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二十一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在死刑囚室一所牢房外,一個聲音在走廊低語:「找到他了,在這間。」 混雜著鑰匙開門聲,這個人提高音量說:「亨德森,有人要見你。」 亨德森既沒說話也沒動彈,門打開又關上。一陣尷尬的沉默中,他們彼此對視著。 「你大概不記得我了。」 「你會記得殺你的那個人的。」 「我不殺人,亨德森,我只是把罪犯移交到審判他們的人手裡。」 「然後你再過來確認他們沒有逃走,而是待在原地,精力被一分一秒慢慢耗盡,你就滿意了。在這之前很焦慮是嗎?來看看吧,我在這裡,穩如磐石,哪裡也去不了。現在你可以開開心心回家了。」 「你真刻薄,亨德森。」 「一個三十二歲就要死的人的確熱情不到哪裡去。」 伯吉斯沒有回答,沒人能巧妙應對這樣的情景。他快速眨了眨眼睛,看得出很為難,接著走到狹窄的窗口旁,望向遠處。 「是不是很小?」亨德森說,沒有回頭。 伯吉斯立刻轉過身,離開窗口,好像窗子也不待見他。他來到亨德森蹲坐的床鋪前,從口袋裡掏出什麼,問:「抽菸嗎?」 亨德森嘲諷地抬起頭問:「這些煙怎麼了?」 「啊,不要這樣。」探員嗓音有些沙啞,但還是把煙遞給他。 亨德森勉為其難地拿了一根,與其說想抽菸,不如說是想早點擺脫他,囚犯眼神中依然充滿怨恨。在把煙放進嘴裡之前,他輕蔑地在袖子上擦了擦煙管。 伯吉斯點上火,亨德森依然冷眉冷眼,隔著微小的火焰,對其投去鄙夷的目光。「怎麼了?難道處決日已經到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伯吉斯語氣柔和。 亨德森突然從床板上跳起來。「你知道我的感受!」他爆發了,把菸灰彈到探員腳上,指著說,「這兩隻腳可以去任何地方!」然後大拇指朝向自己的腳,「但是這兩隻不能!」他的嘴巴向下凸成圓弧形,「滾出去,滾走!找到下一個謀殺對象再回來吧,挖掘點新鮮的目標,我是二手的,已經被你整過了。」 他重新躺下,沿著牆吐出一圈煙,煙霧到達床鋪最頂端就快速增長,返回衝著他湧來。 他們不再對視。但伯吉斯沒有離開,依然呆站著,最後終於開口道:「我知道你的上訴被駁回了。」 「是的,我的上訴被駁回了。現在這個案子已經沒有問題,毫無阻礙了。篝火儀式已經開始,我會一路暢通地滑下去,食人魔們不用挨餓,他們可以乾淨利索地給獵物清理內臟,準備下鍋。流線式流程。」他轉頭看著探員,「你遺憾什麼呢?因為我的痛苦沒法延長,還是我不能死兩次?」 伯吉斯皺起眉頭,仿佛煙變質了,味道糟糕透頂。他踩滅菸蒂,說:「不要惡意中傷別人,亨德森,我不想和你打架。」 亨德森仔細地打量他,好像第一次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麼,在此之前怒火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你有什麼事嗎?」他問道,「都過了幾個月了,你又像這樣回來幹什麼?」 伯吉斯摸著脖子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看起來很愚蠢,」他承認,「我知道,在你被大陪審團起訴審判之後,我的工作就結束了,所以現在再提有些難。」他略顯尷尬。 「怎麼了?沒有必要,我只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正是因為這個,我過來——呃,我要說的是——」他停了一分鐘,隨後脫口而出,「我相信你是無辜的。就這樣,也許——對你或我——都沒有很大意義。我認為你沒有殺人,亨德森。」 漫長的沉默。 「說點什麼,不要坐在那裡盯著我。」 「一個人挖出自己埋的屍體,然後說:『對不起,夥計,我想我搞錯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告訴我能說些什麼?」 「沒錯,我也覺得無言以對,但我仍然認為依現有的證據看來,自己的工作沒有問題。進一步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個人的情感不能算數;我的任務是按照具體證據執行的。」 「那什麼改變了你對我的定罪呢?」亨德森問,話中還是帶刺。 「這和案子的真相一樣難以解釋,說不清楚。整個過程很慢,需要幾周,甚至幾個月來讓我反應過來,就像水滲入一堆本子那麼緩慢。大概是從審判開始的吧,而且是一個反轉的過程。當我後來又重新思考的時候,發現一切他們用來給你定罪的東西,都是指向另一個方向的。 「我不曉得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你對立面的不在場證明都太巧妙、太順利,看起來太可信了,然而你的都很蒼白,站不住腳。你對這個女人沒有絲毫記憶,而十歲的孩子都能描述得比你好,我坐在法庭後面聽的時候,慢慢地回過神來:嘿,他肯定在說實話!任何謊言,任何一個,都沒這麼蹩腳的。只有一個無辜的人,才會像你這樣搞砸自己的辯護機會。你的生命危在旦夕,但你只想出幾個名詞形容詞來給自己開脫,『女人』,『帽子』和『有趣』,我心裡想:『這太真實了。』一個男人在家裡氣急敗壞,選了完全沒興趣的第一個人約會,後來又經歷了發現妻子被殺的狂風暴雨,再聽見自己被指控殺人——」他意味深長地伸了伸手,「哪一種更有可能:他記得這位陌生人的一絲一毫,還是,僅存的一點記憶被衝掉了,留下徹底的空白? 「到現在我已經考慮了很久,每一次都備感壓力。有一次我已經起身到這裡來,但又半路折回。我跟里奇曼小姐談過一兩次——」 亨德森伸長脖子道:「我開始看到希望了。」 探員馬上說:「不,和你想的不一樣!你可能認為是她找到我,並且逐漸說服我的——其實相反。我先去見她,跟她談話,告訴她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從那以後,我承認,她來見過我幾次——不在總部,而是在我家——我們又談了幾次。但這些都不是關鍵,不管是里奇曼小姐還是別人,如果我自己沒想通,他們說什麼也沒用,即使有改變,也是我自己的原因,與外界無關。今天來見你,是我的主意,而非她提議。她並不知道我要過來,我也沒計劃——但我還是在這裡了。」 他開始來回踱步。「好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但我也不後悔之前做的那些,我別無選擇,只能那樣做,畢竟我的工作是依靠證據說話的,任何一個人都無能為力。」 亨德森沒有回答,眉頭緊鎖地盯著地板,若有所思,看起來沒有先前那麼憤憤不平了。伯吉斯踱來踱去的影子在他身上忽隱忽現,即使這樣,他也不曾抬頭。 這時影子停住,他聽到硬幣在口袋裡叮噹作響。 伯吉斯的聲音傳來:「你必須找到能幫助你的人,一個專門幫你破案的人。」 他繼續擺弄著硬幣。「我不行,我有自己的工作。噢,我在電影裡看到過,那種名偵探會放棄一切進行自己的副業,但我有妻子小孩,需要一份工作。畢竟我們兩個也是陌生人。」 亨德森依舊低著頭,默默地小聲說:「我不會讓你去的。」 伯吉斯的叮噹聲終於消失了,他走到亨德森身旁,說:「找一個和你很熟的人,就完全足夠了——」然後他握緊拳頭,承諾道,「——我會盡我所能支持他。」 亨德森第一次抬起頭,又垂下來,沮喪地說了一個字:「誰?」 「需要一個可以投入熱情和信念的人,做這些不是為了金錢和升職,而是為了你,因為你是斯科特·亨德森,別無其他原因。因為他喜歡你,甚至愛你,不惜為你付出生命。他可以被打敗,但不會放棄;即使太遲,也願意為了一絲希望努力。這件事情需要他有這樣的勁頭和精力,才能拯救你。」 他說著,手放在亨德森肩膀上,以示對這份堅持的讚譽。 「我知道,有一位姑娘對你有這樣的情感,但她只是個弱女子,雖然有衝勁,但沒有經驗。她已經盡力了,只是還不夠。」 亨德森黯淡的表情第一次緩和下來,眼神里露出一絲對里奇曼小姐的感恩,雖然在場的是伯吉斯。「我原本知道——」他低聲說。 「你需要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非常有經驗,又對你有如此情感。你一定認識這樣的人,每個人生命中都有這麼一個人。」 「是的,那是一開始的時候,和其他人一樣,我以前是有的,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好像半路都丟掉了,尤其結婚之後。」 「我說的這種人是不會丟掉的,」伯吉斯堅持,「你是否與他們保持聯繫都無所謂,只要曾經是那樣的關係,就一定不會變。」 「曾經是有一個人,他和我情同手足,」亨德森承認,「但那是以前——」 「友誼是沒有時間期限的。」 「不管怎樣,他現在不在這裡,上次見這個朋友,他說第二天要出發去南美,與一家石油公司簽定了五年的合同。」 他朝探員轉過頭,說:「你在這個行業工作,是不是有些誤解從沒有人給你糾正?我可以這樣索取嗎?指望一個人立刻從三千英里之外的地方趕回來,放棄眼前的全部事業,來替一個朋友說話,而且別忘了,還不是現在的朋友。一個人年齡越大,臉皮越厚,也不再嚮往什麼理想主義。三十二歲的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他二十五歲時的好朋友了,你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 伯吉斯打斷他的疑問:「只回答一個問題,他以前會這樣做嗎?」 「他以前會這樣做。」 「那麼如果他以前會這樣做,現在也會。我再告訴你,赤膽忠心是沒有年齡界限的,如果他有,就一直有,如果沒有,就永遠不會有。」 「但這是不公平的測試,障礙設置得太高了。」 「如果他是那種會把你的性命和五年合同相提並論的人,」伯吉斯反駁,「他對你來說就沒什麼好處了。如果他不是,那麼就是你需要的那個人了。在你否定之前,為何不給他一個機會試試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備忘錄,撕下空白的一頁,平鋪在膝蓋上,腳靠著床邊緣。 輸送帶29 22 通過國家電報局發送= ——,9月20日 夜間電報 約翰·隆巴德= 薩得麥瑞肯石油公司 總部,加拉加斯,委內瑞拉 你走後因瑪塞拉之死判刑若找到關鍵證人可除罪律師已無證據請求回國援助死刑定於十月第三周上訴駁回走投無路幫我好嗎 斯科特·亨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