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一百四十九天
下午六點
車子在拐角處等待,附近不見蹤影的鐘樓開始敲響整點的鐘聲。「車來了。」伯吉斯說。他們沒有熄火,等了十分鐘。
亨德森,既沒有被給予自由也沒有被拷起來,坐在后座,被伯吉斯和另一位總部探員夾在中間,這位探員也在公寓參與了昨晚和今早的審訊。
一個他們稱之為「荷蘭人」的探員站在車外人行道上,看起來呆頭呆腦、心不在焉。在第一聲鐘聲敲響前,他跪在地上繫鞋帶,現在站起來了。
這是一個類似昨晚的夜晚,正值約會的黃金時間。西邊天空略施粉黛,每個人都有目的地。亨德森一動不動,坐在兩名警察之間。他一定已感覺到,這幾個小時,世界有了多麼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自己家就在車後下一個拐角處,僅有幾幢房子的距離。只是他已不住在那裡了;現在住在警察總部一座監獄牢房裡。
他無精打采地說:「不,要退後一家商店的距離。」他告訴伯吉斯,「第一聲鐘聲敲響時,我剛好走到那家女式內衣店窗外。當我看著它——聽到同樣的鐘聲——就能想起來。」
伯吉斯朝人行道上的人轉述:「往後退一個商店,從那裡開始,荷蘭人。對,那裡,開始走!」六點的第二聲鐘聲敲響了,他按住手裡的秒表。
人行道上又高又瘦的紅頭髮男人開始走起來,與此同時車也慢慢地開動,在路邊與他並排前進。
「荷蘭人」一開始有點不自在,兩腿略顯僵硬,但漸漸地就放鬆了。
「他的速度怎麼樣?」伯吉斯問。
「我好像比他快一點,」亨德森說,「我生氣的時候走得很快,昨晚也是健步如飛。」
「快一點,荷蘭人!」伯吉斯指示說。
瘦子稍微加快了腳步。
第五次鐘聲響了,接著是最後一聲。
「現在怎麼樣?」伯吉斯問。
「差不多。」亨德森表示贊同。
他們過了十字路口,遇見一個紅綠燈,車子停下來,行人可以暢行。亨德森昨晚忽視了這點。車子在下一個街區中間趕上來。
現在到了第五大道,一個街區過去了,又一個街區也過去了。
「還沒看到嗎?」
「沒有,或者已經過去了,它沒有亮。昨晚它一片通紅,比看到的這些都紅,整條街道都染紅了。」
第三個街區過去了,然後是第四個。
「看見了嗎?」
「沒有。」
伯吉斯警告他:「要注意你做的事。如果時間拖得太長,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你現在應該在酒吧里了;已經六點過了八分三十秒了。」
「你不相信我,」亨德森冷淡地說,「又有什麼區別?」
「兩個地點之間確切的步行時間並不難算,」他另一邊的警察插話道,「我們先找到那家酒吧,記錄準確的時間,然後做減法。」
「過了九分鐘了!」伯吉斯拖長了聲音。
亨德森低著頭,透過車窗望著人行道前緩慢移動的街景。
一個名字閃現在眼前,無色的玻璃燈管沒有亮。他趕快轉身,「就是它,我想是它,但燈沒亮。安塞爾莫,就是類似這樣的名字,我差不多肯定,聽起來很異域風情——」
「進去,荷蘭人!」伯吉斯大喊,按下按鈕,停住秒表,宣告結果,「九分鐘零十秒半。我們給你十秒半來應對臨時狀況,比如穿過擁擠的人群,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之類的,這些狀況每次都不一樣。從你公寓下面的街角到這間酒吧,九分鐘是完整的步行時間。我們再給你一分鐘從公寓下樓到第一個街角,也就是第一聲鐘聲敲響的地方。我們已經測試了這一圈,換句話說——」他轉過頭看著亨德森,「你要想辦法證明你最晚是六點十七分進入酒吧的——但不能更晚——這樣立刻就可以洗清罪名了。」
亨德森說:「如果我能找到那位女士,就可以證明我是六點十分到這裡的。」
伯吉斯打開車門,說:「進去吧。」
「見過這位男士嗎?」伯吉斯問。
酒吧服務生手托下巴,手指呈V字形,承認道:「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我見過太多客人了。」
他們給他一些時間思考。他從一側打量亨德森,又到另一側觀察,依然猶豫不決:「我不清楚。」
伯吉斯說:「有時相框和照片一樣重要。我們試試其他的辦法,去吧檯吧,服務生。」
一伙人一同前往。「哪個是你坐的椅子,亨德森?」
「大概這邊,鐘錶正對面,零食碗距離我兩個座位。」
「好,坐上去。服務生,試試看,忘記我們,好好看看他。」
亨德森愁眉苦臉地斜著腦袋,盯著吧檯的表面,像昨晚一樣。
果然奏效了,服務生打了一個響指。「對了!憂鬱男!我記起來了,就是昨晚,對嗎?肯定只喝了一杯酒,沒有逗留太長時間所以印象不深。」
「現在我們需要具體時間。」
「在我當班的第一個小時,當時顧客還不多。昨晚遲一點才忙起來;有時會這樣。」
「你當班的第一個小時是什麼時候?」
「六點到七點。」
「好,但是六點多少呢?我們想知道。」
他搖搖頭:「對不起,先生們。我只會在下班前看錶,從不會在開始時看。可能六點,也可能六點半,也有可能六點四十五,我真的說不上來。」
伯吉斯看著亨德森,眉毛輕揚,然後轉向服務生。「跟我們講講同一時間在這裡的那個女人。」
服務生的回答簡短得可怕:「哪個女人?」
亨德森的臉色越變越差,從正常膚色到蒼白再到慘白。
伯吉斯輕拍他,他還是呆若木雞。
「你沒看到他過去跟一位女士說話嗎?」
服務生說:「沒有,警官,我沒看到他過去跟任何人講話。我不敢保證,但印象中當時吧檯沒有別人能和他說話。」
「你看到一個女人獨自坐在這裡嗎?不管他有沒有走過去。」
亨德森無助地指著兩張吧檯椅子,在伯吉斯沒來得及阻止他之前說:「一頂橘色帽子。」
「不允許這樣做。」探員警告他。
服務生不知什麼原因,突然變得很急躁。「要知道,」他說,「我幹這一行三十七年,早已厭倦那些該死的臉了,天天看著他們買醉,夜復一夜,開門關門,關門再開門。不要進來問我誰戴了什麼顏色的帽子,或者他們是不是選了彼此一起喝酒。對我來說,他們只是生意,只是酒,明白了嗎?他們就是一杯酒而已!只有告訴我她喝了什麼酒,才能讓你知道她是否在這裡!我們留著所有賬單,可以去老闆辦公室拿來。」
現在他們都轉向亨德森,他說:「我點了蘇格蘭威士忌和水。我一直喝這個,從沒點過別的。給我一分鐘想想她喝了什麼,當時她的杯子快見底了——」
服務生拿回來一個大鐵盒。
亨德森抓了抓額頭,說:「杯底有一顆櫻桃,並且——」
「可能是六種飲料之一,我會幫你找出來。杯子是高腳的還是平的?沉澱物是什麼顏色?如果是曼哈頓,酒杯是高腳的,沉澱物是棕色。」
亨德森說:「是高腳杯,她會擺弄杯子底部。但是沉澱物不是棕色,不是的,而像是粉色。」
「傑克羅絲,」服務生歡快地說,「我馬上找出來。」他開始翻看賬單,花了一些工夫。他需要倒著過濾這些紙張,因為越早的越在下面。「看,它們是按順序從賬簿上撕下來的,上面都有數字。」他提道。
亨德森愣了一下,探身過去,「等下!」他屏息凝神,「我剛想起來了,印在我那個賬簿上面的數字,是十三,不吉利的數字。我記得他遞過來的時候我盯了半天,要是你們應該也會這樣。」
服務生把兩頁賬單拿到他們面前。「對,你說得沒錯,」他說,「你看,但兩張不是來自同一本賬簿,十三: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和水。這裡是傑克露絲,有三張,編號七十四,是湯米的賬單,他傍晚的時候在我前面當班,我認得出他的筆跡。不僅如此,有其他男士陪這位女士,因為這張單子記錄著三杯傑克露絲和一杯朗姆,正常人是不會把這兩種酒混在一起喝的。」
「所以——?」伯吉斯輕聲問道。
「所以就算她逗留到我當班,我也仍然不記得這位女士,因為她是湯米的生意,不是我的。但如果她真的停留那麼久,以我三十七年酒吧工作的經驗看來,這位男士沒有走過去跟她講話,因為她已經有一位異性陪同了。同樣工作經驗告訴我,這位男士應該陪她到最後,因為沒人會一次花八十美分買三杯傑克羅絲,然後離開,把自己的投資留給別人享用。」他用吧巾錘了一下櫃檯,像在一錘定音。
亨德森的聲音顫抖著:「但你記得我在這裡!既然記得我,為什麼不記得她?她更好辨認。」
服務生的邏輯非常不友好:「是的,我記得你,因為你就在我眼前,我又一次見到你了。像這樣把她也帶來,我可能也會記得她。但現在無能為力。」
他雙手抓住吧檯的邊緣,如同一個兩腿不聽使喚的醉漢。伯吉斯拉開他一隻手臂,咕噥道:「走吧,亨德森。」
他另一隻手依然抓著吧檯,用盡全力朝服務生喊:「不要這樣對我!」他聲嘶力竭地反抗,「你知道是什麼指控嗎?是謀殺!」
伯吉斯連忙捂住他的嘴,厲聲道:「閉嘴,亨德森。」
他們把他拖出去,他還在拚命掙扎,想要逃回酒吧。
「你的確簽了十三號賬單。」一位探員低聲表示。他們回到街上,一群人緊緊地押著他向前移動。
「從現在起,就算她再出現,哪怕是今晚,也為時已晚。」伯吉斯警告他,他們坐下來等待出租車司機的追查結果,「出租車應該在六點十七分到達酒吧。但我納悶她晚一些會不會出現,如果會出現,要多久。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重走你昨晚從頭到尾的路,每一步都準確無誤。」
「會的,她必須出現!」亨德森堅信,「在我們出去那晚的某個地方,會有人記得她。只要你們找到她了,她本人就可以證明第一次遇見我的時間和地點。」
被伯吉斯派去調查司機的探員回來報告:「日出公司有兩位司機在安塞爾莫門口接生意,我把他們都帶來了,名字分別是巴德·希基和阿爾·阿爾普。」
「阿爾普,」亨德森說,「這就是我在努力想的那個可笑名字,我跟你提過我們倆都被這個名字逗笑了。」
「帶阿爾普進來,讓另一位回去吧。」
他本人看起來跟證件照一樣滑稽,甚至更滑稽,因為是彩色的。
伯吉斯說:「你昨晚有沒有載客人從酒吧到白樓餐廳?」
「白樓,白樓——」他起初不太確定,「我一晚上載來載去太多次了——」後來記憶之門忽然敞開了,「白樓,晴朗的夜晚大概六十五美分,」他自言自語,接著大聲說,「對,我載過!我昨晚載過六十五美分的一筆生意,在兩個三十美分的生意之間。」
「看看周圍這些人,哪個坐過你的車?」
他的眼睛掃過亨德森的臉,又轉回來問:「是他,對嗎?」
「我們在問你,不要問我們。」
他把問號去掉。「就是他。」
「一個人,還是和別人一起?」
他想了一分鐘,慢慢搖頭。「我不記得旁邊有沒有人了,應該是一個人。」
亨德森向前傾過去,像是突然扭了腳踝。「你一定看到她了!她先上車,先下車的,和其他女士一樣——」
「噓,安靜。」伯吉斯讓他閉嘴。
「女士?」司機憤憤不平地說,「我記得你,完全記得你,因為接你的時候擋泥板被撞了——」
「是的,是的,」亨德森急切地回應,「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你沒看見她上車,因為你的腦袋朝著其他方向,但是到達的時候肯定——」
「到達的時候,」司機堅決地說,「我的腦袋肯定沒朝著其他方向,沒有出租車司機收錢的時候還那樣,但我沒看到她下車。怎麼回事呢?」
「我們一路上都開著燈,」亨德森辯解道,「你怎麼會沒看到她坐在你後面呢?她一定會出現在你的後視鏡,甚至擋風玻璃上——」
「現在我肯定,」司機說,「即使之前拿不定主意——現在非常確定了。我開出租車八年,如果你開著頂燈,說明你是一個人,因為我從沒見過男人帶女人出去會讓頂燈亮著。任何頂燈亮的時候,後面的男人一定是單身。」
亨德森如鯁在喉,無言以對,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句話:「你怎麼會記得我的臉,而不記得她的?」
伯吉斯搶先一步說:「你自己也不記得她的臉,你和她待了整整六小時——而他呢,只是二十分鐘,還是背對著。」他結束詢問,「好了,阿爾普,這就是你的全部證詞了。」
「這是我的全部證詞,昨晚我載這位男士時,沒有人和他一起。」
他們到達白樓時,飯店已經在進行打烊前的清理工作了。桌布已撤下,最後一批久享美食的人已離開,僱工在廚房吃飯,可以聽到裡面傳來「呯呯」作響的餐具聲。
他們拉出椅子,坐在一張裸露的桌子旁,像是一群古怪的鬼食客,就餐卻看不到任何餐具或食物。
餐廳領班習慣於向客人鞠躬,所以雖然下班了,還是一出來就向他們鞠了一躬。然而他看起來不太好,因為他脫掉了西裝和領帶,臉頰上還有食物殘渣。
伯吉斯問:「你見過這位先生嗎?」
他深黑的眼窩轉向亨德森,回答像打響指一樣乾脆利落:「是的,見過。」
「什麼時候最後一次見他?」
「昨晚。」
「坐在哪裡?」
他準確地指出那張嵌入式的桌子說:「那裡。」
「然後呢?」伯吉斯說,「繼續。」
「繼續什麼?」
「誰跟他一起?」
「沒有人跟他一起。」
一排潮濕的小針刺開始沿著亨德森的額頭出現。「你看見她在我之後一會兒工夫進來,並加入我的,你看見她坐在那裡吃了整頓飯,你一定看見了。有一次你甚至靠近鞠躬說:『一切都滿意嗎,先生?』」
「是的,那是我職責的一部分,對每一桌都至少會說一次。我尤其記得對你說過,是因為你的臉,怎麼說呢,看起來有點不滿意。我也特別記得有兩把空椅子,在你的兩邊,我還擺正過其中一把。你提到我說的話,如果我說『先生』,那肯定意味著你旁邊沒有人。如果是一男一女共同進餐,那么正確的稱呼是『先生和女士』。這個是不會變的。」
仿佛有人向他深黑的眼窩射入兩枚鉛彈,牢牢地鑲在裡面。他轉向伯吉斯:「如果還有疑問,我可以拿出昨晚的預訂名單,你自己看。」
伯吉斯誇張地把音調拖得很長,慢吞吞地表示贊同:「看看也無妨。」
領班穿過餐廳,打開餐具櫃的一個抽屜,拿出一本賬簿。他沒有走出房間,也沒有從他們視線中消失,只是把賬簿保持原樣遞過去,讓他們自己打開。他只說:「最上面有日期。」
他們都湊過頭來查看,除了亨德森站在原地。賬簿是用鉛筆即時記錄的,但對於查看名單足夠。頁面開頭寫著:「5月20日,星期二」,整張紙上有一個角對角的大叉,說明這一頁已經結束,但沒有遮蓋字跡,不影響閱讀。
上面有一個九到十個名字的列表,像這樣分縱欄書寫:
18桌:羅傑·阿什利,四位。(劃掉)
5桌:雷伯恩女士,六位。(劃掉)
24桌:斯科特·亨德森,兩位。(未劃掉)
在第三個名字旁邊有這樣的括號字符:(1)。
領班解釋道:「這正說明了事實。有橫線劃掉,意味著預訂的人全來了。沒有橫線劃掉,意味著他們壓根沒來。沒有橫線劃掉,並加了一個數字,意味著只有一部分人來,剩下的待定。括號里的標識是我自己的記號,因此我會知道他們出現後該去哪兒,把他們安排在什麼位子,可以避免問太多問題。哪怕他們只是來吃甜品,只要來齊了,就有橫線劃掉。所以這就證明:先生預訂了兩個人的座位,但一個人來了餐廳,另一位一直未出現。」
伯吉斯用敏感的指墊部分觸摸紙張的名單位置,尋找塗擦的痕跡。「沒有修改過。」他說。
亨德森用手肘撐著桌面,腦袋靠在上面,仿佛失去知覺。
領班雪上加霜:「我只有這本賬簿可做參考,傳達給我的信息是亨德森先生昨晚在我們餐廳是一人進餐的。」
「傳達給我們的信息是一樣的。記下他的名字、地址等等,以便進一步問詢。好,下一個,餐桌服務員,米特里·馬洛夫。」
在亨德森眼裡,來人只是換了一個輪廓。這場夢,這次惡作劇,管它是什麼,在沒完沒了地繼續。
這對他們其他人來說,這會變成一個笑話,除了他。亨德森看到有人在做筆記,手指繞到大拇指上,像那個老生髮水廣告裡一樣。「不,不,請原諒,先生們,裡面有一個字母D,但是不發音的。」
「既然不發音為什麼有這個字母?」旁邊一位探員很好奇。
「我不在乎有什麼字母,」伯吉斯說,「我只想知道,你是負責二十四號桌嗎?」
「從那裡的十號,一直到這邊二十八號,都是我的。」
「你昨晚在二十四號桌服務過這位先生嗎?」
他容光煥發,馬上進行一番寒暄:「噢,當然!晚上好!您好嗎?希望再次光臨我們餐廳!」顯而易見,這位侍者並沒有認出他們是警察。
「不,他不會來了,」伯吉斯攤開手,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說,「你服務他時桌上有幾位客人?」
服務員一頭霧水,一副想要做到最好,卻摸不透客人心理的表情。「他,」他說,「就一人。」
「沒有女士?」
「沒有,沒有女士,什么女士?」他不知所以地問,「怎麼了?他丟了一位客人?」
亨德森張開嘴深吸一口氣,放聲大叫,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刺到,痛得難以承受。
「對,他丟了一位。」一個探員調侃道。
服務員見自己猜對了,不好意思地盯著他們,然而很顯然,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正中靶心的。
亨德森此時孤立無援、萬念俱灰。「你為她拉過椅子,還打開菜單遞給她。」他反覆拍打自己的腦袋,「我親眼目睹你做這些事,你卻說沒看見她。」
服務員開始用一種東歐人的激動語氣,聲情並茂但無惡意地解釋:「我拉開椅子,是的,那是當有女士在的時候,但如果沒有女士,我怎麼會拉椅子呢?你認為我拿椅子給空氣坐嗎?你以為我打開菜單,把它放在空氣面前嗎?」
伯吉斯說:「跟我們講,不要跟他講,他被拘留了。」
他扭轉方向,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他留給我一個半人的小費,怎麼會有女士和他一起呢?如果昨晚有兩位進餐,他只給我一個半人的小費,你覺得今天我會對他友好嗎?」他雙眼裡閃著斯拉夫人的火焰,即使假設也讓他怒不可遏。「你覺得我在匆忙中忘記了嗎?我接下來兩周都會記得!哈!你覺得我真會歡迎他回來嗎?哈!」他沒好氣地譏笑著。
「什麼是一個半人的小費?」伯吉斯好奇地問。
「一個人是三十美分,兩個人是六十美分,他給了我四十五美分,就是一個半人。」
「兩個人進餐你不可以收四十五美分嗎?」
「從不!」他鄙夷不屑地怒斥,「如果收了,我會這樣做。」他假裝移開桌子上的托盤,手指鄙視地抬起來,好像上面有髒東西,然後凶神惡煞地盯著眼前假想的客人,也就是亨德森,一直盯得人家毛骨悚然。他厚厚的下嘴唇向里捲曲,眼睛斜視著對方冷笑。「我說:『謝謝您,先生。非常感謝您,先生。非常非常感謝您,先生。您確定要這麼做嗎?』如果旁邊有女士,他會感到羞愧,就會多給一些。」
「我是會的,」伯吉斯承認,扭過頭,「你給了多少錢,亨德森?」
他的回答蒼白無力:「和他說的一樣,四十五美分。」
「還有一件事,」伯吉斯說,「可以作為更好的證明。讓我看看那頓晚餐的收據,你們都保存著,是嗎?」
「經理那裡有,你可以問他。」服務員的表情變得友善起來,好像確定沒人再質疑自己的誠信了。
亨德森突然警惕地探過身來,萎靡不振的情緒仿佛一掃而光。
經理親自拿來收據,它們被捆在一起,放在長方形的搭扣式文件袋裡,一個日期一袋,方便經理每月底清算賬務。他們毫不費力地找到亨德森那張,上面寫著:「24號桌,服務員3.1,套餐2.25。」並且蓋上了橢圓形、淡紫色的印章:「已付款。五月二十日。」
當天那一捆收據中,在二十四號桌就餐的還有兩張收據,一張是晚餐前傍晚時分的,寫著「1茶0.75」;另一張是四人聚餐的,一群人明顯來得很晚,打烊前才出現。
他們不得不扶他走回車上,因為他的雙腿不聽使喚,整個人毫無知覺,幾乎不省人事。又一次,虛幻的樓房和空洞的街景如夢一般向他們後方滑動,仿佛玻璃上的影子。
他突然爆發了:「他們在說謊——他們要殺死我,全部這些人!我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你知道你讓我想到什麼了嗎?」旁邊的探員說,「托普爾劇團,就在眼前這個螢幕里,剛剛出現又消失了,你見過他們嗎,伯吉斯?」
亨德森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轉過頭去。
外面一場演出正在進行,音樂、笑聲、偶爾的鼓掌聲,慢慢進入這間擁擠狹窄的辦公室,雖然沒有那麼吵了,但還是聽得見。
經理坐在電話機旁。生意很好,他品嘗著雪茄,倚在轉椅上,神清氣爽地看著他們。
「毫無疑問,兩張票都是付過錢的,」經理彬彬有禮地說,「我只能說我們沒有看見有人跟他一起入場——」他突然擔心地停下來,「他看起來非常虛弱,請儘快把他帶離劇院吧,我不希望在演出過程中有任何騷動。」
他們打開門,半扶半抬著亨德森離開,他的背向後朝地面仰下去。一陣歌聲從前方傳來。
「奇卡 奇卡 轟隆隆 轟隆隆
奇卡 奇卡 轟隆隆 轟隆隆——」
「噢,不要,」他哽咽地懇求,「我受不了這些了!」搖晃著坐進警車后座,他雙手交叉,用牙齒咬著它們,好像在試圖清醒自己的頭腦。
「為什麼不乾脆承認壓根沒有人和你一起?」伯吉斯努力說服他,「你沒發現那樣更容易嗎?」
亨德森嘗試用理智、平穩的口氣回答,但還是不自覺地打顫。「如果我照做了,如你所說承認沒人和我一起,你知道下一步是什麼嗎?我就會瘋掉,會不敢肯定生命中的任何事情了。你不能確認自己認為真實的東西——哪怕真實到你的名字叫斯科特·亨德森——」他拍打著大腿,「——真實到這是我的腿,卻強迫自己置疑、否定它,而保持精神正常,這怎麼能做到?她坐在我身邊六個小時,我摸過她的手臂,在我的臂彎里感受過它的存在。」他伸手用力拉了伯吉斯粗壯的手臂內側,「還有她裙子沙沙的摩擦聲,她說過的話,她淡淡的香水味,她的調羹撞擊湯盤發出的叮噹聲,她拉椅子時椅子腳留下的痕跡,她下車時搖晃的出租車底盤。我親眼目睹她舉起酒杯,裡面的酒去哪兒了?杯子放下時就變成空的了。」他錘打自己的膝蓋,三、四、五下,「她在的,她在的,她在的!」亨德森幾乎抽泣起來,至少他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現在他們告訴我她不存在!」
汽車在夢境中滑行,它已經在這塊地方來來回回行駛了整個晚上。
接下來他說了一句極少嫌疑人會說的話,而且是真心實意的一句話:「我害怕;帶我回拘留所,可以嗎?求求你們了,帶我回去。我想要四周圍著牆壁,可以用手觸摸得到,厚厚的、堅實的、沒法移動的牆壁!」
「他在發抖。」一位探員略帶好奇地指出。
「他需要喝點什麼,」伯吉斯說,「停一下,進去給他買點黑麥威士忌,我討厭看見別人受這樣的罪。」
亨德森狼吞虎咽地灌下去,好像十天沒有喝過東西了,然後癱在座椅上。「我們回去吧,帶我回去吧。」他乞求道。
「他被鬼上身了。」一位探員笑起來。
「你養了小鬼就會這樣。」
沒有人再講話,直到他們再次下車,一起走進總部。他搖晃了一步,伯吉斯扶住他的手臂以保持平衡。「你最好睡一個好覺,亨德森,」他建議,「之後找一個好律師,兩者你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