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一百四十九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黎明 一千個問題之後,破曉的晨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讓屋內看起來有些許不同,儘管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包括裡面的人。公寓就像辦了通宵派對,菸蒂散落在每個可能的容器,有些根本不是用來盛菸灰的。鈷藍色燈座依舊在那兒,在黎明的光線下,燈光暗淡下去,顯得有些奇怪。相片夾依舊在那兒;她的相片倒下來,裡面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們的樣子和動作都像極了宿醉的人,外套和馬甲脫了下來,襯衫領子也敞著。其中一個在浴室里,用涼水洗漱,你能通過打開的門聽到他的洗臉聲。另外兩個邊抽菸,邊漫無目的地徘徊。只有亨德森安靜地坐著,一晚上都坐在同一個沙發上,感覺自己在這裡坐了一輩子,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浴室里的那位,名叫伯吉斯,他走到門口,擠掉頭髮上滴的水,看似把整個腦袋都泡到水盆里了。「你家的毛巾都在哪兒?」難怪他會納悶地問亨德森。 「我自己也總在架子上看不到,」亨德森無奈地承認,「她——我要的時候總會給我,但我至今不知道都掛在哪兒了。」 探員無助地看了看四周,水都滴在門檻上。「你介意我借用浴簾的一角嗎?」 「不介意。」亨德森說,臉上凝重的表情令人哀傷。 又開始了,事情總是在讓人覺得永遠結束的時候,又重新開始。 「整件事不僅僅是因為兩張戲劇票子,為什麼你一直讓我們那樣認為?」 他抬起頭來,起初看錯了人。他還習慣於跟誰說話就看著誰的傳統禮儀,沒想到問話的人壓根沒有看他。 「因為就是那樣,事實就是如此,我還能說什麼?你從來沒聽說過兩個人因為戲劇票吵架嗎?但那就是會發生的。」 另一個人說:「算了吧,亨德森,不要兜圈子了。她是誰?」 「誰是誰?」 「噢,不要又開始裝傻了,」發問者厭惡地說,「我們凌晨四點就在討論這個問題了,都過了一個半或者兩個小時了。她是誰?」 亨德森用疲憊的手指抓住頭髮,頭徒勞地低垂著。 伯吉斯從浴室里出來,把襯衫塞起來,從口袋拿出手錶戴上,懶散地看了一眼,又漫無目的地走進門廳。他一定是接起了房間的電話,聲音傳過來:「現在好了,蒂爾尼。」沒人在意,尤其是亨德森,他神情恍惚,眼睛盯著地毯。 伯吉斯又慢悠悠地走進來,來回踱步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麼,最後停在窗戶前,調整遮陽板,讓更多光線進來。一隻小鳥站在外面的窗台,沖他扭著腦袋好像知道些什麼。他說:「過來一下,亨德森。這是種什麼鳥?」亨德森並沒有動。「過來,快點,要不它飛走了。」仿佛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亨德森起身走過去,站在他身旁,背對著房間。「麻雀。」他簡短地回答,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你並不想知道這個。 「我猜也是。」為了讓他繼續向前看,伯吉斯接著說,「這裡風景很不錯。」 「什麼都能看到,鳥和一切。」亨德森苦言道。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問題都停止了。 亨德森轉過來,停在原地。沙發上坐著一個女孩,就坐在自己剛才坐的地方。她進來沒有一點聲音,沒有開門聲,也沒有衣服摩擦聲。 三個男人三雙眼睛盯著他臉的方式,仿佛要把整層皮撕下來,而他從裡面抓住它,固定住。這層臉皮有點僵硬,像硬紙板,但他確保它沒有動。 兩人對視著。她很美,是安格魯-薩克遜人的長相,甚至比真正的安格魯-薩克遜人更典型。她有著藍色的眼睛,太妃糖色的直發,劉海梳得整整齊齊,垂在額頭上,頭髮分縫跟男人的一樣清晰。一件棕褐色駝絨外套披在她的雙肩,空空的袖子搭在兩邊。她沒有戴帽子,手拎一隻手提包。女孩很年輕,還在相信愛情和男人的年紀,或者如果她是理想主義者,會一直相信。從她看亨德森的眼神中,你就可以得知了,這雙眼睛裡簡直有火焰在燃燒。 他抿了抿雙唇,微微點了下頭,像是對一個關係疏遠的泛泛之交,可能記不起名字,也不知在哪兒見過,但又不想怠慢。 除此之外好像對她沒有更大興趣了。 伯吉斯肯定在背後悄悄做了手勢,突然屋裡其他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還沒來得及動彈,駝絨外套里的女孩就像子彈一樣撲到他懷裡,留下外套空空地立在沙發一角,然後緩慢地晃動、癱軟下去。 他往一側跳了一步,試圖掙脫開。「不要這樣,小心點,這就是他們想看到的,他們可能聽著每句話呢——」 「我有什麼好怕的。」她抓著他的手臂輕輕搖晃,「你怕什麼?怕什麼?告訴我!」 「六個小時了,我都在努力迴避你的名字。他們是怎麼把你牽扯進來的?怎麼聽說你的?」他使勁錘打自己的肩膀,「該死的,只要不影響到你,讓我幹什麼都願意!」 「但是你有麻煩了,我就願意和你一起處理。你難道不了解我嗎?」 一個熱吻襲來,讓他無法回答。之後他說:「你就這樣親了我,都不知道是否——」 「不,我知道的,」她貼著他的臉,堅持道,「噢,我不可能錯到那個程度,沒有人會那樣。如果錯了,我的心應該被送去心理缺陷機構接受治療。然而我有一顆聰明的心。」 「那麼,替我告訴你的心一切都好,」他悲傷地說,「我不恨瑪塞拉,只是沒有那麼愛她,不能繼續跟她在一起了。但我不會殺死她。我不可能殺人的,任何人都不行——」 她把額頭埋在他胸前,有種難以名狀的感動。「你需要告訴我嗎?當街上的流浪狗走到我倆跟前時,難道我沒看到你臉上的表情嗎?當拉車的老馬站在路邊時——噢,沒時間說這些了,但你覺得我是為什麼愛你呀?你不會認為是因為自己很帥吧?或者很有才華,或者很時髦嗎?」他笑著撫摸女孩的秀髮,溫柔地親吻著它們,「我愛的,全是你的內在,別人都看不到,除了我。你有太多優點了,把你撐得滿滿的——但都在裡面,只有我一人知道,全歸我所有。」 她最後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淚水。 「不要這樣,」他柔聲細語地說,「我不值得。」 「我有自己的價格表,不要跟我砍價。」她抱怨道,女孩望向那扇被忘得一乾二淨的門,臉上的光黯淡下來,「他們怎麼辦?他們認為——」 「我覺得目前有一半把握,不然不會扣押我這麼久——他們是怎麼找到你的?」 「我昨晚回來聽到你六點鐘的留言,我這人最討厭不把事情處理完就上床睡覺,於是大概十一點鐘時,給你打了電話。那時他們已經在這兒了,並派了一個人跟我談話,直到現在。」 「耽誤你一個晚上,真是夠意思的!」他憤憤不平地說。 「知道你有麻煩,我也不想睡覺的。」她用手指掃過他臉頰的弧度,「只有一件事情最重要,其他的都無所謂,這個案子一定要澄清,他們必須想辦法找到真正的兇手——你告訴了他們什麼?」 「你是說關於我們嗎?沒有,我努力不把你牽扯進來。」 「可能這就是問題所在吧,他們感覺到你有所保留。現在我也進來了,所以你覺得把我們的一切告訴他們會不會更好些?我們沒有什麼可恥的或者好怕的,你越早告訴他們,一切就會越早結束。他們也許已經猜到了,從我的態度看來,我們大錯特錯了,對——」 她戛然而止。伯吉斯回到房間,臉上有種如願以償的得意表情。其他兩個人跟著進來,亨德森甚至捕捉到其中一人使眼色。 「樓下有輛車可以把你送回家,里奇曼小姐。」 亨德森上前一步,「聽著,可以不讓里奇曼小姐參與這件事嗎?這不公平,她真的什麼也——」 「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伯吉斯說,「你看起來急需一些提醒,我們才把她帶來的——」 「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亨德森一臉嚴肅地保證,「但你要確保記者不會騷擾她,不會得到她的名字並且大做文章。」 「你要老老實實說真話。」伯吉斯答應了。 「我會的。」他轉過身,用比之前更溫柔的語氣說,「你走吧,卡蘿爾。睡點覺,不要擔心,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她當眾吻了他,好像對自己的感情非常自豪。「你會給我打電話的,對嗎?事情結束後立刻給我打電話——就今天好嗎?」 伯吉斯送她走出房間,跟外面站崗的警察說:「告訴蒂爾尼,誰也不准靠近這位年輕的小姐。名字不能給,任何問題都不要回答,什麼信息也不准透露。」 「謝謝,」亨德森心存感激地說,「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探員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這句話,坐下來,掏出筆記本,把寫得密密麻麻的兩三頁紙劃掉,翻到新的一頁。「我們能開始了嗎?」他說。 「開始吧。」亨德森默許道。 「你說你們吵架了,是這樣嗎?」 「是這樣。」 「因為兩張戲劇票?是這樣嗎?」 「因為兩張戲劇票和離婚,是這樣的。」 「你提到離婚了,那時你們有什麼不好的感覺嗎?」 「沒有任何感覺,好和不好的都沒有,這就叫麻木吧。我在這以前就提過離婚,她知道里奇曼小姐,我告訴她了,我沒有要隱藏什麼,只是努力和平地解決問題。她拒絕離婚。離婚並不好,我也不想這樣,但我想娶里奇曼小姐。我們有試著分開過,但是太難受了,我受不了。有必要說這些嗎?」 「非常有必要。」 「前天晚上我跟里奇曼小姐談話,她看到我很為難,就說:『讓我試試,讓我跟她談。』我說不行。她說:『那你就再試一次,這次用別的辦法,跟她講道理,努力說服她。』結果背道而馳,但我想了新辦法。上班時我打電話,在我們常去的餐廳預約了兩個位子,然後買了一場劇的兩張票,第一排過道的座位。最後我甚至都拒絕了最好朋友告別派隊的邀請,他的名字叫傑克·隆巴德,要去南美待幾年;這是他乘船出發前最後一次見面機會。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原計劃,想要和她好好相處這一晚。 「我回到家來發現,一切都無濟於事。她不打算和解,不喜歡解決問題,一副能怎麼樣就怎麼樣的態度。我怒了,大發雷霆,這點我承認。她等到最後一分鐘,讓我去洗漱換衣服,自己坐在那裡大笑。『你怎麼不帶她去呢?』她不停地嘲諷我,『為什麼要浪費這十美元呢?』所以我當場在她面前給里奇曼小姐打電話。 「這次我也沒能如願,她不在家。瑪塞拉快笑掉了大牙,她故意這樣做的。 「你知道被嘲笑的感受,自己就像個笨蛋。我氣得眼冒金星,吼道:『我到街上邀請遇到的第一個女孩替你去!第一位捲髮穿高跟鞋的女孩,不管她是誰!』然後戴上帽子,摔門而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如同一個需要上弦的鬧鐘。「就是這樣。我已經盡力了,將一切都全盤托出,事實就是如此,沒有其他能說的了。」 「你離開這裡以後,是按剛才提到的原計劃行動的嗎?」伯吉斯問。 「是的,但我不是一個人,有人跟我一起。我按跟她講的做:遇到一個女孩,邀請她同行,她接受了,之後一直跟她在一起,直到我回來前十分鐘。」 「你大概什麼時候遇見她的?」 「離開這裡幾分鐘以後,在第五大道上我找到一家酒吧模樣的地方,就在那裡遇見她的——」他抬了抬手指,「等下,我記起來了,我可以告訴你見到她的準確時間,因為給她看戲劇票的時候,我們一起看了表,剛好六點十分。」 伯吉斯用指甲劃了一下嘴唇下面。「什麼酒吧?」 「說不上來,當時只記得上面有紅色的『進來』字樣。」 「你能證明六點十分的時候在那裡嗎?」 「我剛說了我在的,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重要?」 伯吉斯慢吞吞地說:「我可以吊你胃口,但那樣也沒意思,直接告訴你吧,你妻子是在六點零八分被殺的,她死的時候手錶撞在梳妝檯邊碎掉了——」他拿起什麼讀道,「6-08-15。」放下後他繼續說,「任何長兩條腿的生物,甚至有翅膀,也不可能用一分四十五秒的時間從這裡趕到第五大道。你證明你六點十分在那裡,這一切就結束了。」 「但我告訴你了!我看過表。」 「那不是證據,只是沒有根據的說法。」 「什麼算證據呢?」 「有確證的事實。」 「但是為什麼要在我那邊找證據呢?怎麼不從這邊找?」 「因為這邊沒有證據證明不是你殺的人,你以為我們跟你耗在這裡一晚上是為什麼?」 亨德森的手腕無力地垂在膝蓋上。「我知道了,」他嘆息道,「我知道了。」之後一陣安靜,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終於伯吉斯開口了:「你在酒吧遇見的這位女士可以為時間作證嗎?」 「可以,她和我一起看了表,一定會記得。對,她可以的。」 「那就好,只要她不是被你所迫,並且答應作證,提供的證詞符合要求,問題就解決了。她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們回到見面的酒吧,在那裡分開的。」 「那麼她的名字呢?」 「不知道,我沒問,她也沒告訴我。」 「沒有名字,也沒有暱稱嗎?你跟她待了六個小時,都叫她什麼?」 「『你』。」他愁眉不展地答道。 伯吉斯又拿出筆記本。「好吧,描述下她的長相,我們會發出去,把她找出來的。」 漫長的等待。 「可以嗎?」最後他說。 亨德森面如死灰,艱難地吞了吞口水。「上帝呀,我不能!」他終於開始說話,「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她的樣子從我記憶中消失了。」他絕望地用手捂住臉,「我昨晚剛回來時應該可以描述,但現在不能了。發生了太多事,瑪塞拉太讓人震驚——你們一晚上都在向我問話。她像一卷曝光過度的膠捲,徹底消失了,甚至我跟她一起的時候,也沒有特別留意,我滿腦子都是自家的破事。」他向探員一個個望去,像在尋求幫助。「她是徹頭徹尾的空白!」 伯吉斯試圖為他解圍。「慢慢來,努力想想。比如說眼睛?」 亨德森無力地把握緊的手攤開。 「不行?好,那麼頭髮。頭髮是什麼樣的?什麼顏色?」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眶。「也不記得了。一開始覺得是這種顏色,後來又覺得是另外一種,想說另一種的時候,又感覺貌似是第一種。我不知道;一定是介於兩者中間的顏色,不棕也不黑。大部分時候她戴一頂帽子。」他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抬起頭,「我對帽子的印象最深刻,一頂橘色的帽子,會有用嗎?對,橘色,沒錯。」 「但是昨晚後她可能就摘下來不戴了,也可能以後六個月再也不會戴著它出現,這樣我們該怎麼辦?你不記得關於她本人的特徵嗎?」 亨德森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她是胖還是瘦?是高還是矮?」伯吉斯提示他。 亨德森扭動著腰,從一邊到另一邊,仿佛要從問題里逃出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在耍我們吧?」另一個探員冷冰冰地質問,「只是昨晚,又不是上周或者去年。」 「我對記人臉向來不在行,就連我在平心靜氣,沒煩惱的時候也一樣。噢,我想她有一張臉——」 「你在開玩笑吧?」那位探員繼續他插科打諢的角色,揶揄道。 他表現得越來越糟,已經開始不假思索地胡說八道了:「她長得像其他女人,我只能說這些——」 錯誤釀成了。伯吉斯顯然是個慢性子,沒有絲毫暴脾氣的跡象,也逐漸拉長了臉。他停下筆來,沒有把鉛筆放回口袋,而是憤怒地扔到對面牆上,仿佛要故意擊中某物,然後走過去撿起來,臉氣得通紅。他穿上自己扔在旁邊已久的外套,拉了拉領帶。 「起來吧,夥計們,」他沒好氣地說,「我們走吧,不早了。」 他在通往門廳的拱形開口處停下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亨德森一眼。「你到底把我們當什麼?」他咆哮著,「容易上當的傻瓜嗎?你和一個女人,出去待了整整六小時,就在昨晚,然而你卻說不出她長什麼樣子!你和她肩並肩坐在酒吧喝酒,與她一桌之隔在飯店吃菜喝咖啡,坐在她旁邊看了三小時戲劇,還和她來回幾次坐在同一輛出租車裡——但是她的臉在橘色帽子下面變成了一片空白!你覺得我們會信嗎?你給我們一個真假不知的人,一個幻影,沒有姓名,沒有外形,身高、體重、眼睛、頭髮等統統不知道,還要我們相信你妻子遇害時你在外面而不在家裡!你自己都編不下去了吧,十歲兒童都能識破你的謊言。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根本沒有這個人,是你自己憑空臆想出來的;另一種可能性大一些,就是你並沒有和她出去,而是當晚在人群中看到這樣一個人,於是編了故事矇騙我們。你故意描述不清,我們就畫不出畫像,無法發現事實!」 「繼續火上澆油吧!」另一個探員喊道,聲音像電鋸鋸著松結,「伯吉斯不常發火,」他的口氣中帶著些許調侃,「但一旦發火了,就夠你吃不了兜著走的。」 「我被捕了嗎?」斯科特·亨德森被探員們抓著站起來,走向門口。 伯吉斯沒有直接回答,但從他對肩後另一個人下的指令中,可以找到答案。 「關上檯燈,喬,這裡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