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夢錄 · 卷之一
●閩晉江黃景昉太穉著
余初舉於鄉時,舊輔李文節公廷機里居,孝廉例三投手板,庭謁如屬禮,余憚之,再及門罷。其後史文簡公繼偕亦然。余為庶吉士假歸,嘗一延見。授編修後屢往,輒固辭,前輩嚴重如此。
宗伯黃文簡公鳳翔與先祖嘗同學,投刺稱「窓生」。余幼,及望見之,身不逾中人,蕭然儒素。
侍御吳公龍徵為先祖里中文酒社,過從相歡,值二家兄稚年同入泮,公制駢語為賀云:「江夏童誰證無雙,雙璧詫難兄難弟;東石裔其昌在五,五玄徵聯甲連科」。公雅,善尺牘;余幼所裒集往還,札若大牛腰。今無存者,猶時時懷其秀句。
餘外祖海鹽令謝公吉卿,舉萬曆庚辰進士第五人。宦蚤廢,工詩,追和唐人韻數百首。性至孝,居喪如禮。何司空公喬遠贈之詩:「七十在身猶致毀,三年食旨未嘗甘」,蓋紀實也。晚及見余舉鄉試,憶送行首,末韻云:
羨汝蚤登科,魏舒宅相多。
三春臨別去,不覺醉顏酡。
詞朴情真,誦之彌深寒泉之感。
冏寺謝公台卿為先外祖同氣同榜,口微吃,好追敘夙昔,困陒狀。余時滯公車,貧甚,公每過,語家慈曰:「未也,愈貧乃當愈佳耳。」迄今恆有味乎其言。
司寇蘇公茂相初得余鄉舉牘,頗見奇,手柬獎藉,特治具款余。公自學憲家居久,弘獎風流,後起至大官,微有身名,俱泰之自然,在世路中猶為難得。
光祿駱公日升,於余有國士知,嘗序余詩藝,期許良至。記一日以持身大概為問,公毅然曰:「年少或人情物理未諳,誼須共商耳。立身行己,自有法度,奚問為?」余極慚感其意,每往還,未嘗不拜公墓下。
孝廉駱公志賓,舉癸卯第二人,即光祿族子也,亦雅期。余君湛精經史,酒間偶誦其詠史絕句云:
成信非蕭謀,敗信非呂計。
不測之恩威,大抵自高帝。
君有韻文,茲其可讀者耳。
省元李公光縉,蚤歲善舉子業,邑多從游者。所居距余邇,余未一詣其門,余心念學務自得耳。摹仿先輩追隨名士,均為用心於外,非實益。遂一意閉戶,同二家兄誦。李公後卒,潦倒場屋間。
宮庶莊公際昌,余鄉舉同籍,己未與毗連寓。初得會元,報為色動,即莊亦不自意也。既以鼎元歸,每過,觀者如堵。嘗邀余輩詣其鄉,遇暑月,偏袒行酒,戲云:「古語:三世仕宦,方知著衣吃飯,明吃飯著衣之未易也。」性特開爽,以廷試牘一字偶誤貽譏,無傷盛德。
司業莊公奇顯,妙年登鼎甲,負才縱酒,病潰中以未獲交林公胤昌及余為恨。余頗感其意,為賦哀詞。
余以庚申出遊湖海間,困甚。惟同年陳公烜奎有緩急誼,餘屢遭白眼。余性不修宿憾,即甚慢余,後遇之歡好如初,竟忘之矣。陳公終端州守,豪㑺好面折,人寡悅者,獨與余善。嘗語余,「孝友」二字,孝誠非所克當,友無愧矣。聞者亦以為實錄。
司空何公喬遠,邑名德長者,壬戌余始識之京師。嘗夜侍,露坐論文,余狂率,頗陳所見,公喜,越日以所撰著屬余評騭。手柬云:「前輩文章多因身後被後生駁壞,歐陽公所謂『不怕先生罵,怕後生笈也』。」余時以學未成,固謝不敢。公詩文有逼真古人處,余夙枕藉其中。
壬戌,蜀奢酋變作。禮部試觀政進士「五月渡瀘詩」有傳宗伯鄭公以偉詩用「布伯」二字者,何公偶問奚出,余對曰出田汝成《炎徼紀聞》,公亦喜余能記也。「布伯」猶華言主管,為西南夷相尊大之辭。
余有謁長陵、定陵詩,頗見賞作者。時何公卿光祿,余從之行,會公先出殿門,余後至,屬一胥偕往,告守陵閽宦俾餘一觀。閽詢其人安在,胥指余曰:「此是矣。」閽愕,且笑曰:「即此是乎?」余時易皂帽,被一青布直裰,短才至膝,故不欲人識之。公子九雲序余詩,謂「爾時意色寒遜」,正指其事。
宮贊鄭公之玄負絕代才,夙愛余。諸生文比偕計,遂與定交公文。視余異趣,顧盛相契洽。嘗戲評諸人文,各加標目自贊,如人家覓失貓子,力索不可得,有時還自來,其來時亦可喜,合坐大噱。屈指同社八九人,六舉制科,鼎元一,史館三,兩登銓省,信一時意氣之盛也。
給諫傅公元初為余同社,鄭宮贊公嘗序其文云:「凡子訒文成,輒自喜。吾黨見子訒文,亦復大喜。子訒見人之喜其文,又復大喜。」傅得之怒亟,裂去。聞者頗亦謂中肯之譚。子訒為傅字,其人特英爽,勇於嗜義。
選部林公胤昌、孝廉郭公煒並余姻記。一日讌集,各言勛名所至,余徐答曰:「他日稍有補於國家,無得罪於名教,足矣。」二語故未易承,當負負良愧。
太宰鄭公三俊為余督學師,鄉舉後,同林選部、傅給諫晉謁,色嚴冷,不假一辭也。其後見之京邸,乃溫藹家人。不啻閩數十年督學競推公第一,鮮繼者。
中丞陳公士奇,同榜中最善。余好論文,椅摭利病,雖得雋牘,經其目鮮弗刪改者。恆對客自誦其文,鄉音不甚辨,唾沫滿面。嘗謁座師蕭山來公宗道,忽起曰:「師面色何太清減,願保重自愛。」師笑謝之。或咎詞太盡,非所宜言。公意氣自若,余鄉會稱同榜相善者,惟公一人。
太僕姜公性,余副座師,僅於丙辰春一晤而已。約束門役嚴,費特省,所獎許余,亦至。師尊人廷頤公官少司馬,世載清德,身後僅一猶子嗣。庚午余典楚試,為檄祀之。學宮贈官誥,亦出余手。
禮部徐公觀復,余鄉試房師也。令粵新會、閩仙遊,著廉惠聲。性峭直,嘗大署楓亭道左云:「數叢煙火,一掌溪山,拄頰挹爽氣朝來,笑主人真堪吏隱;撇卻紅塵,展開青眼,入關訝薰風乍至,問使車可是仙遊?」誦之,可以知其概矣。後棄官,學道每書來,自題「獨往散客」。
乙丑廷試,初擬翁公鴻業第一,以其卷有「崩析」二字,不便進讀。已之夏試,庶吉士皇極殿告成詩,同鄉陳公士奇才最高,內有「天子焚裘出」之語,涉忌,置不錄。雖榮進數定,亦可為疏脫落筆之戒。
宗伯林文簡公堯俞,長身玉立,善敷奏,余舊未識之。忽一夜,夢從外祖謝海鹽公集公園亭,分韻賦牡丹詩。未幾,余擢第。公時知貢舉官。
甲子冬,同李給諫公焻赴公車。出南都浦口,李公忽夢詣一所,宮闕崇麗,守衛森嚴,內有鸚鵡聲傳高皇帝將臨御,驗有文書放入。余即出文書授之,旁或云:「則殺矣!」余不顧入,李難之,紿以文書未具。立逡巡,見一衣冠老人,如俗所畫朱文公像,呼吏持一碗艾湯飲之。遂醒,不解所謂。越歲,余幸售,李至甲戌始第出。余同年朱公兆柏門,年五十艾矣。始悟夢中朱艾之說。遡夢時朱尚未第也,異哉!
都諫羅公尚忠,貴池人。余乙丑春遇之少司農鄭公三俊邸中,以鄭為同里姻遜,余揖,鄭目余笑謂羅曰:「此閩中名士,公且入闈得此公焉,足矣!」比榜放,果出師門。師最精鑑識,所得士為一時冠。鼎元余公煌、庶吉士劉公垂寶、本春秋房孔公貞運落卷,師為搜出之,二公終身執門人禮惟謹。
羅師素善談論,酌理揆情,援彼證此,雖昔人霏玉粲花之喻不能絕也。所誨誘余尤至。自雲令平湖日,有一孝廉為人祈免徒罪,意未許。越日,忽更請移罪他姓,師答札云:「徒法不能以自行,猶可言也;徒取諸彼以與此,則決不敢聞命矣。」其人慚,亟謝罪去。
太宰崔公景榮,余觀政恆肅,揖堂前,屬試庶吉士,公分閱閩卷,首拔余。時少宗伯薛公三省與聯坐,公以閱卷事委之,實定自薛公手。事後余偕同邑張公維機趨謁,時公以病予告行,席地坐,余輩門外,訓勉之。公子胤茂,金吾,能詩,雅,與予往來。
南樂魏師廣微在閣,殊不滿輿論。其人寔清肅,班役輩無敢橫索一錢者。頗留意人材,臨庶常試,各省直知名士,密先疏記。試日,躬出巡行,過余及同鄉黃公文煥幾前,各駐視。少頃,會日暮,師以腹痛出,未幾罷,機局倏變。於是所取士有間屬意外者,若或使之。
庶常初謝恩,余與同年丘公瑜、李公覺斯、張公維機到稍遲,合疏待罪。得旨:念系新進書生,宥之。余紀誤詩有云:
因思適館初,獲事熹皇帝。
同舍三四郎,大昕仍揺曳。
蓋追詠是也。丘與余後先入閣,張至少宗伯,李改給事中至大司寇,余輩尚未離坊局。李官至部堂久矣,其人長才數尺,有精采,談笑豁如。
館師少宗伯丘公士毅、李公康先咸器賞余文,余時年甫壯,意氣溢發,每閣試,未嘗起草,惟詩一再推敲耳。同館王公建極齒固遜,余從之。無何,王得孫醵金為賀,詢之,則長於余幾倍矣。眾大笑,始從改序。
館中頗酬應前輩筆札,如李公康先、李公國?皆嘗以文字委余。太常霍維華為時要人,忽介其門客同邑徐君芬來屬其壽序,勉諾之,逾月再至。余柬徐云:「令師雅意,偶一為之可耳;若頻頻屬草,則近於奉常門館之役矣,某亦不敢任也。」霍逆案中人,余故欲以是遠之,遂絕。
御史吳公裕中於余非素交,偶同鄉大理王公命璇有母喪,會之喪次。時吳有疏攻丁公紹軾,余詢及之,吳意甚和,答云:「疏僅據實,有欲授餘事欵者,不應。同台中尚以乏風力見誚耳。」談正洽,忽外嘩動,有數旗尉直入覓吳,附耳語,趣詣朝房候旨甚急。吳盡委衣冠王公所,易服出,余送之門曰:「公好自愛。」吳回顧曰:「小疏不審,奉旨云何?即有不測,莫非聖恩也。」倉卒不亂,余大以是服之。良久,聞杖一百,革職為民,即以其夕驅出城。次日,余趨視之城外,臥簣上,傷重,語自如,但慮驚家中老母為詞。越數日卒,楚人無敢臨其喪者,餘割俸金數鈈賻之。既抵里,其子附書來謝余。庚午與楚試,過其家,蕭然立壁耳。屢屬余志其墓,未果。
閣師丁公紹軾為羅師同里,余嘗謁見之,剛果自任,恩怨較然。夙仇熊廷弼,疑吳公裕中熊姻,疏代熊報復,遂陰中以危法。未半載,丁病,見吳為厲,欲殺之,如漢魏其武安故事。天道神明,可畏也。
羅師擢太常,余為辦輿棍等物,師柬云:「真藤棍價高,用假者不妨。天下萬事不可假,獨此可耳。」丙寅,師奉使,過里卒。嘗云為諸生時,夢乘里中劉御史光復車。劉終奉常,竟驗,念之痛惋。師又雲,壬子元旦祀,先族某讀祝文,忽誤呼師名尚忠為「尚志」。先是有羅尚志者,亦師宗人,卒諸生。太公恚,疑某有意詛之。是秋,師登賢,書報帖初題尚志,以字晝訛,故久之知誤,始改。因嘆造物縫湊之巧如此。
時璫焰方張,余憂憤,無仕宦意,以丙寅五月請假歸。同館請假自余始。時吳淳夫方郎兵部,過別,余問:「歸見里中諸紳有見命者乎?」吳曰里中某公必大拜,某公必內召,某公必賜環。余私笑,一曹郎何妄擅部署乃爾?甫抵里,靡弗驗者,始知吳線索關通久矣。
乙丑館課,余刻獨少,以假歸,靡任刻貲故也。內一題為《古今名宰輔評》,見某文作臚列頗詳,末獨推韓魏公琦,卻去一「韓」字,云:「惟魏公卓然為不可及。」館師字字加圈批曰:「歸結專重魏公,尤為卓識。」時章疏稱「廠臣」、稱「魏公」遍天下,不知此作者、批者有意乎?無意乎?不欲言其名,聞堪噦嘔。
金壇虞學憲大復,為其邑周應秋壻。周官太宰,虞貽書祈援云:「挾泰山以超北海,小婿固有所不為;入寶山而空手回,丈人亦有所不必。」余聞之陸嗣端工部雲。
方崔、魏烜赫時,省垣李魯生、李蕃、李恆茂尤所注意,門如市。京師為之語曰:「官要起,問三李。」
同年雲間袁爌以工部郎二載擢太常少卿,金緋造朝,同事或艷且駭之。袁自指其帶語曰:「諸丈銀帶是真的,我金帶是假的。」陸澄原笑曰:「不是假的,是偽的。」偽與魏音近,蓋戲之也。陸字嗣端,饒才情,蚤歲負伉直聲,惜後乖異,竟鬱郁自放,聲酒間卒。
少保黃公克纘,平生持論與時賢不合。學博才雄,精吏事,稜稜務伸其說。居官寔廉甚,撫齊十二載,家無厚貲。為余言:曩守贛郡,滿考歸,僅存俸金十數兩而已。又雲幼避倭浮海,浪高數十丈,舟中莫不顛撲嘔眩者,獨正襟端坐自如,長年輩異之。鉅公偉度,髫齔中蚤自不凡。
少保公雅,善聲律,嘗同諸公讌集,用妓得句云:「休言伐木人求友,須念提筐女有夫」,微婉近風人體。比年八十餘生子,余為詩賀之,次韻答。屢貽余短幅,細書章草,法殊遒媚多致。
侍郎林公學曾以病引年歸,晉尚書銜,給三代誥命。尚書非滿考不封,未有自賜歸加銜得之者。聞魏南樂師與公善,故借是優之。雖雲積行之報,終屬異典。
御史徐公縉芳初入台,家族橫里中。李文節公時正常,固寂若也。傳有「九我門前霜滿池,十洲家後火連天」之謠,見奏牘中。今其家傾覆盡矣。
觀察陳公亮,采饒干局,所蒞著聲。前招撫鄭帥議多出公手,書法棋品並勝。嘗問余能棋乎?余以實對。公曰:「得省此累,甚善。此木野狐也。」有子兆琳,博學工文,夙善余,未成驟隕,士類惜之。
太守林公雲程舉嘉靖乙丑進士,及見余輩登第,稱先後同年。公嗜詩,多鑑別書畫,弘獎風流。當時沈嘉則、黃克晦山人咸依公,年九十七卒。泉郡相承海濱,樸魯之氣稍稍開闢,自公始。
參議蔡公一槐,生平頗詳余志銘中。閱其家集,有文三橋嘉贈公絕句云:
沙塘作事太郎當,不肯清晨入太倉。
呈子不知何處去,空勞文老寫千行。
詞類諧謔,不知所指云何。沙塘,公別號。
光祿李公叔元家居,數與余通問好,稱說李文節、郭恭定舊事,論學宗陳僉事琛。公性儉,自雲與蘇司寇茂相數十年,同籍姻好,折柬往來,未嘗用一全楮也,簡質至此。公於制舉藝特佳。
得散館報,同年削籍四人,或以梓里,或以師門內,亦有不可知者。庶吉士原以書生作養,未隸品官,何職可削?亦苛繩及之。朝議淆極,業預知其不久矣。
逆閹誅,海宇歡聲雷動,余尚未萌出山意。會戊辰元旦,具章服拜慶,覺家嚴色微不懌。緣登極恩詔,諸同年多榮所生,庶常未授職,二尊人尚仍初服,所邑邑者此耳。久之,詢知王公建極、李公建泰各赴京題授,有成命,余始黽勉為趣裝計。
內閣楊公景辰、劉公鴻訓同門同官,閣中例以會推先後為次。楊先推,業有定序。偶出同拜某官,以劉年長,微遜之,劉處之不疑。坐定,班皂輩競噪於門,以非舊規,故因有隙,楊竟為所擠歸。劉頗任事,性粗疏,卒用非望,遍管去法,亦稱苛雲。
舊輔張公瑞圖自里中遺余書云:「憶初第,謁李文節,為述所聞於申文定者,曰識人多,立朝難。又謂不肖字不必寫,此事到底有是非。繇今思之,文節公真聖人也。」張公以善書名,處天啟丙寅、丁卯間,覆用為累。事後蓋深悔之,不止韋仲將頭白之恨。
座師來公宗道既得配贖旨,小輿諸淛江驛,設坐堂上,躬蒲伏階下,叩頭去驛,宰輩咸驚匿。每與余書,刺字細若蠅頭,竟用民禮終身,亦可憐也。
戊辰鼎甲管公紹寧,廷試卷內一「誠」字寫未完,御筆為添一撇,湊成之。管署號「誠齋」本此。以余所見,辛未狀元陳於泰卷內重寫二字,榜眼吳偉業卷內彍騎「彍」字誤填馬旁,俱御筆為塗改。以後進呈卷經,改換尤多,不復盡繇閣擬矣。
館中以侍講、侍讀為屬官,久罷不設。天啟丁卯,有躐冒兩京典試者,自知非例,因濫加是官。其後壬戌諸公因之,亦抵行之,戌榜止,洵稱變局。
召對,或言中國兵力非匈奴敵。上曰:「儻爾,我太祖何以掃蕩胡元?」記注官誤書「成祖」以進,尋發下,多所塗乙,獨於成祖「成」字不敢加筆,端書一「太」字於旁。上於尊祖敬宗,其天性也。孔公貞運嘗嘆息以是,語余。
給事韓一良疏:「科道官俗號『抹布』,只要他人淨,不管自己污。臣惡此名,素不愛錢,而錢至矣,兩月內所卻五百餘金。」上覽奏,嘉其鯁直,擬超授僉都御史,閣部臣尼之,勒令指名回奏,竟負譴去。信立言之未易也。
督師袁崇煥召至,自詡五年滅胡,舉朝聳動。嘗於會極門宣賜蟒衣、玉帶等物,袁固辭云:「自來督臣只為貪卻蟒玉誤事,倘此行稍效尺寸,受未遲。」堅伏地不起。旁內璫譬曉之,即辭宜具疏,無面卻理,始罷。余時偕李公建泰為俸敕官,見其人面如黃葉,昂首結喉,瞻視速,疑非成功相,私憂之。不兩年,旋驗。
劉公鴻訓每對御,多所指陳,詞或俚質,輒招呼諸同官。前卒得禍重,上意或疑為輕已耳。其後睹溫公體仁於講筵,屏氣鞠躬,進止有度,覺恭謹之氣浮眉目間,因之受眷獨隆。禮云:嚴威儼恪,非所以事親也。觀溫、劉得失之,殊可為事英主、沖主鑒。
曲沃李公建泰偉儀觀,音吐如鍾。為編修,日職宣講,偶下直,上特遣中使即其家召入。簡在有素,同館中余最善。公及閃公仲儼、丘公瑜、浚併入閣。閃至少詹事卒,追念昔銜杯促席狀,猶為神往。
僉院左公光斗贈官誥,為余視草,內云:「柴市悲揚塵之慘,如可贖兮百身;虞淵念夾日之勛,猶將宥之十世。」本宋人語,變化用之。又其父誥云:「伍奢盡節,預明胥尚之心;狐突抗辭,不改偃毛之事。」其母誥云:「讀范滂訣母之語,能不悲傷?雖蘇軾為兒之時,已知慨慕。」頗精切,為時傳誦。余前後再司制誥,詳具制詞中。
同門淩公義渠,質清臒,神特淵靜,望若世外人。與同饌,惟舉肉邊蔬菜而已。所著有《湘煙錄》、《使岷詩》,殊極幽蒨。官大理卿,遇都城破,死之。時同門抗節者二人,宣撫朱公之馮死尤烈。朱有志,惟命學至孝,居喪即紅皮蘿蔔亦撤去,余可類推。
司理滇蕭公運泰以教職登第,雅自負。臨庶常試,羅師偶集諸同門,有閉戶謝客。肄詩文,多觀前輩館課之諭,眾唯唯,蕭忽起自贊曰:「門生於此道頗工。」聞者曬之。江右萬公元吉笑尤劇,為蕭恠恨終身。
中丞朱公之馮有二妹,長適工部金公鉉,卒。次為朱尊人篤愛,臨沒,囑朱必嫁一年少官人,門戶相埒。朱覓久,未得。會同年唐工部公昌世喪偶,唐美風儀,甫壯,朱擬以妹許之,仗同門趙工部公光拚道意。趙時亦喪偶,忽曰:「我與唐同年同官,同議繼室,曷若歸我?」朱愕然。趙年業稍長,于思滿面,突有毛遂之薦,共傳為笑。朱姝後仍適金公。
京師酒帘好標題俗句,如劉伶、李白、星密,雷同之類。御史姜公思睿為余言,嘗奉使晉中,見一聯云:天堂每引貪杯客,地獄專拏戒酒人。尤為險諢。
詞林冷局,非相知,鮮過從者。有某同年再過,適左怒,語門役:「汝主系翰林官,我非有求也,何為屢謁不晤乎?」余內愧,以詭寄聲曰:「將來文請誥命時,不求我歟?」余公煌嘗云:「詞林長班呵殿,人鮮下馬者;惟小史輩必下值之,輒聲高氣揚,盛詫為千載一遇。」亦雅謔也。
早朝當捧敕,領敕官路周道年老,出班驟蹶,詞復不清。駕甫起,隨傳諭輔臣曰:「路周道語言蹇澀,步履蹣跚。河南雖無事之地,布政司亦要緊之官,吏部何因推用此人?著察奏。」上吐詞為經,俄頃間有倫有脊,誠所云「大哉王言」。
經筵展書,例惟一展一收。是日倪公元璐講章長,御座披不盡。既半講,東面內官屢點頭招余,仍膝行前,上微聲曰:「再展過。」凡再展一收,為從來未有之事。講章舊長十二幅,凖御座為限雲。
記注攜楮墨袖中,袍服為濕,猶古人荷囊簪筆遺意。立或文華殿御座旁,或平台檻外。余供事四次,同顧公錫疇、方公逢年、張公四知等。辭繁聲急,呼吸倏過,僅草錄一二字出,共憶所聞補就之。值己巳有警,所記尤多,五官並用,莫有盛於此時。
寇初從大安口、龍井關入,趙率教先馳援,死之。滿桂死都城下。趙、滿為時驍師,既敗,軍中氣奪。上震怒,逮繋尚書三人:兵部王洽、刑部喬允升、工部張鳳翔。司官杖死者數人。督師袁崇煥以謀叛論,坐極刑,自世廟庚戌以來未有也,亦一時殺運所鍾。
庶吉士金聲、劉之倫請對,薦申甫才任將。即召見,拜副總兵。擢劉兵部侍郎,金改御史監其軍。申甫本游僧,好大言。余偕李公建泰、閃公仲儼夜訪之,西字臉,舉止猥陋,動稱「犂庭掃穴」,業知必敗。比師出,流丐戲子皆從,未至盧溝橋,戰潰死。劉趨援遵化,至白草頂,矢貫腦死。金謝病歸。聞二公素師事吾閩人柯仲炯,柯舊從董公應舉屯田,一妄男子耳。
袁崇煥通敵事未卜有無,但其師偕賊同日到,駐城外不戰,給之芻糧半委地,每夜歌吹響徹。上遣中使往視師,輒拜哭,應對不倫。縋城召入者再,竟坐誅。袁初有守寧遠功,輿望赫然。聞其後自矜甚,嘗對客云:「合皇帝王霸、儒道釋為一者,袁自如是也。」即其驕愎可知。
樞輔孫公承宗自關寧歸數載,會事急,即家召入,先遣巡閱城守。比面對,稍拂上指,趣遣守通州,竟未一蒞閣任也。時賊騎充斥,公自募數十丁行,夜抵通,城閉,呼炬自縋入。未幾,以築大淩城議罷。公高陽人,丙子邑陷,闔家殉節,恩恤久稽,猶因前違忤故。
樞輔孫公初受事,氣果甚;及師潰後頓沮喪。其還奏中整兵,勢亦頗振。但敵新得志,我兵氣奪,再招募者又未行陣,以守則有餘,以戰則不足。賊素憚孫威名,屢遣騎往潼關偵候,蓋防其再出,尚未敢為入關之謀也。當時若按兵守關,疆場事猶未至大壞。乃嚴旨屢下,趣督臣出關,督臣外怯敵,內懼法,不得已而出,不待兩軍相當,已有必敗之形矣。大都廟堂之上,於外則諱言和,於賊則諱言守;蓋戰之名義甚正,而守則疑於養寇,所以決不肯擔此擔子,只以催戰一著了當,了自家事,不顧疆臣之能戰與否耳。
賊與我不兩立,守亦終非久計。但當日賊勢雖熾,僅盤踞汝南,陳許間我若調集各鎮,共犄角之約,會師期四面並進,賊勢分力薄,可一戰而殲也。乃東、南、北三方並無重兵,僅使秦人以一面東制賊,賊前後無牽制慮,遂得以全力注秦。秦師再潰,賊遂入,關中陷,而晉、燕遂同破竹,天下事去矣。囯家存亡實爭此一著,僅殺運之未除云乎?愚嘗謂自有一事以來,兵疲糧匱,外訌內櫐,兼支良難,東本無中原志,子女玉帛飽即揚去;寇處我腹心,其勢與我相為負勝,國家大計,宜納東欵而一意辦賊。乃左支右吾,茫無成畫,譬治病不識緩急,而標本並治,寧有活理?卒致一敗不振,社稷為墟,反示外以中國易與之形,鳴笳南牧,若摧枯拉朽。然迂儒不知權變其弊,乃至亡人國,可慨也夫!
省台中倡議,各省直分任城守,或兩省共守一門,自捐貲募士,即用本仕紳巡察之。既報,允。閩、粵議共守德勝門,可否未定,宗伯何公如寵密奏罷之。識者謂城守宜肅靜,法宜歸一,倘任各省直來往紛紜,成何約束?仕紳既不便行法,所募士亦未審從來,萬一奸宄潛蹤,誤事非細。是役也,何公故老成長慮,事理亦確如此,始悟倡議諸公之為兒戲。
祖大壽所統兵原隸袁督部下,袁既誅,內自驚疑,一夕徑拔營去,觀聽駭然。舊帥馬世龍新釋自獄中,奮追及之,諭之還,不可,暫止關門外,朝議姑亦羈縻之。餘感事詩有「庸僧詣闕言無效,驍將拔營去不辭」之句。祖後竟叛去,屢書招吳三桂降,吳即其甥。
都城圍久,有潛匿妻孥他所者,餘恆指笑之。一日過所,同記注某公為餘言:某惟一子,昨私送出城,阻兵,欲歸不能,欲再入不可,憂甚。語次,忽云:「某是要求生的。」余不答。其人後簡入綸扉,每見余,常有慚色。
總憲李公邦華,初協理戎政,頗振刷,為營弁積忌。罷歸日,率群無賴卒於郊外詬辱之,狼狽僅免。因思劉華容、楊新都得謗晏然,猶為遭逢之幸。
協理李公罷,閔公夢得繼之。受事日,上諭令用心料理,不可推諉。對不敢。上曰偏見也使不得。對不敢。遂出。余輩記注,僅記兩「不敢」而已。其實京營事權在總督勛臣、提督內臣,協理即別有展布,無繇也。任事政自難。
司寇喬公允升負宿望,召對跪久,伏地不能起,同官旁掖之不動,特命錦衣衛扶出。老宜去,仍復因循。卒坐逸囚,累繋獄,可為士大夫夜行不休之戒。
司農畢公自嚴精心計米豆數目,能於御前屈指算,不差升合,有警勞尤倍。余楚錄中有云:按臣駐通之畧,雅追王忬;農部給餉之敏,隃勝李翱。駐通按臣指方公大任,次指公也。公特造余謝,後亦逮繋。李翱寔為李士翱,世廟庚戌時戶部尚書。
少司冠丁公啟浚署都察院篆,時擬差某御史視北畿學業。咨吏部矣,某求改南畿,屬一掌科為言。公以咨訖辭之,掌科笑曰:「咨在也,出諸袖中,蓋密與太宰索回矣。」公駭然,嘆言路之橫至此,持不可。公性溫藹,好獎誘後進,與余善。
余隸史館時,同邑丁公啟浚、張公維樞並為侍郎,同省四衙門醵為公讌,月數集。適楚人某御史有所憾於張公疏,以聚族而謀詆之,喻並及丁。未幾,二公先後去,有一箭雙鵰之喻。自是公讌例遂廢,冷落久之。
御史蘇琰為諸生,落落自負,司空何公喬遠以所撰國史示之,直加點削,無所讓。何公詩「何主謬有千秋志,蘇琰為吾一字師」指是其人,躁慢鮮合者。
中丞顏公繼祖在諫垣頗負風采,驟與人交好,往輒泮渙。有老明經顏孚中者,余邑人,顏與通譜,呼為兄,屢同家宴。明經業選為粵高州通判,不解事,恃宿誼,故有所囑。顏怒,遽以上聞,奪通判職下獄,予杖配。昨固歡然兄弟也,忽至此,輿論畏之。
少師溫公體仁,初以枚卜不與疏劾錢公謙益。錢既得罪去,遂蒙眷省台,數醜詆之,不動;間一推南宗伯,不用,示欲留之。尋柄國累年,門庭頗靜,才亦鍊直。以始進熱中,出於訟師博徒之習為公論厭薄,因之啟上殺機,釀成十數年乖戾刻深之治,寔始基是。門庭頗靜,未必是本末面目。既已犯眾怒,不得不自刻厲以結上心也。
總憲鍾公炌以給諫偕余典楚試,周慎詳穩,睹余《試錄》中多鯁切語,屢相婉諷,余愧謝其意,究亦不能從也。公應撰次義,反表余並代草,相與歡然。無何,公擢都禮垣,是科楚闈士得免於磨勘之罰,余幸藉手逭罪,賴公力。在閣日,每圖推轂公,未果。
楚撫洪公如鍾業得罪去,以余錄序中有「楚兵抵司馬門,寔非徒手」之辭,頗代浣雪,感甚,特貽札謝。而鄖撫梁公應澤乃以「鄖師後至」一語為恨,幾欲出揭。余不任德,亦不任怨,聊且述所見聞而已。
楚督學蔡公官治衡文不甚洽,士論放榜後或題句嘲之,云:「案首一枝花,遺才四十八。嘉魚四五等,橋梓一時發。」時楚士以領批得雋,僅江陵王泰徵一人,嘉魚任弘震偕其子喬年俱劣等,赴訴蔡,仍朴責之。是科任父子同榜,楚人以為譏王泰徵,任弘震尋登進士。
闈中,余待諸房考有禮,即批駁卷,為詳述所以,得自盡寡齟齬者。房考中胡公守恆、林公增志、徐公開禧至館員,李公如燦、宋公學顯,至給諫,李公一鵬、禹公好善、楊公四知、楊公一㑺、歐公起鳴至御史,為前後鮮及。
房考林公增志,精內典,戒殺,闈中例日供雞鴨等物,林祈余為言之,直指罷給。直指事煩所司,仍循例供,林勉納之。放榜前一日,盡數驅出,語余曰:「早出等殺耳,姑豢畜之,為暫留數日之生過,此心力盡矣。」余為悚然。林魁南宮,其邑人夢報捷旗大書「不淫不殺之報」。時令蒲圻,有惠政,嘗一致甘露祥。不淫不殺,五戒之也。世人聞持戒輒嘆之,未有不艷心科第者,亦知有持戒福報乎?與粗人言,只得如此。
解元譚公元春,因其弟元禮過鄂,謁余贈詩:「因友知君深夢寐,得師教弟荷穹蒼」,友指王公鳴玉也。余答之,有「相思不藉弟為媒,蕭槭江帆肯自開」之句。譚兄弟三人,連舉子卯午三榜,頗稱盛事。
任弘震既父子同舉,為詩投余云:「點參有道皆宗孔,洵軾何緣得遇歐」,語亦可誦。
工部葛公大同,余舊識之南都,時過訪老矣,風流未墮。記在南都僧寺中同夜粥,給諫李公焻時為孝廉,極譽其粥米之佳,云:「敝鄉所產,有其大,無其長;即有其長,無如許鮮紅色。」葛大笑不答。眾詢其故,葛曰:「諸公第思之,備斯三者,是何等物也?」為絕倒。
憲副陳公之淯舊令余邑,最奇愛伯兄澹叟文,仲兄可發及余亦蒙賞識。邑彚試,伯兄第一,余第二,仲兄第三,稱知己。出闈後,余首過其家,歡宴成禮,略為區處家事去。楚人謂余有敦舊恩,實情誼應爾。
放榜次日,謁楚王,偕給諫鍾公炌、直指黃公宗昌入,四拜,王下座揖,留讌。殿毀久,未復,坐蓬席下。即三十年前所喧爭「假王」也。余以汝陽眉宇驗之,殊非假,不審諸公昔何緣作許葛藤。
景陵王給諫鳴玉、黃廣文問余舊交,記壬戌落第,給諫別余詩「南歸莫作悲秋賦,閔楚於今有二黃」。至是廣史已沒,給諫方謫外里居,余特迂道過存,流連累日。給諫間語余:「景陵僻邑,辛酉適宮坊羅公喻義過是。壬戌邑登第,二人同選為庶起士,嗣後寂寥者數載矣。茲幸辱車塵,庶續勝事乎?」余笑謝曰:「某蹇劣,何敢望前輩?」逾年辛未,譚元禮、龔奭果同舉制科,譚即余是秋所舉之士也。及選庶常,得趙公之英稽,趙寔景陵學諭,亦稍符給諫言,每書來,輒舉為笑。
余自景陵過襄陽習池,便道游武當。初抵均州,禮淨樂宮華表,通衢馬闊類輦下。自山門入,憩。遇真宮官張邋遢像,所遺銅扇翌猶存。晚宿太子坡,淩晨繇絳霄上三天門。初坐小軟輿,以機發之,高下適平。至三天門下,輿用布為絙,繋腰後,兩夫前挽,手巡旁轆轤鐵索行,喘甚。遂登太和絕頂,金殿光四射,旁存元人小銅殿,制不逮。五鼓道士為奏,青詞淩虛。禹步良久,日出,如赬玉盤,雲氣溺之,眾峰僅露,末列階庭下。已從山背行,歴南岩,五龍,玉虛,諸勝莫麗,玉虛莫幽,五龍莫峻;太和絕頂,恨水少耳。道士屋若綴附壁,如蜂蠣房,或坐樹杪,或大樹腹為龕,經聲琅琅,實陰利檀施而已。例呼進香客齋公,男女遍唱「無量壽佛」,哀音滿壑。榔梅樹已枯,有小栢葉可篋藏,得水青潤如初,號萬歲松、千年栢。或貽余紅豆,亦佳。銅像大小無慮千萬尊,遊客各用磁石勒名,嵌道左,數如之,余後亦屬。襄守唐公顯悅為刻數詩其上。近此中遂為虎豺嘯聚之區,往來人絕跡久矣。回首舊遊,真何啻南柯一夢。
過信陽州,棹楔巍然,知何大復先生故里,為府躬式。已經定州諸學宮,觀蘇子瞻所詠雪浪石,和其韻。宿真定,適郡倅黃公,余里人,邀游大佛閣。佛指大如椽,項以上容一壯夫,傑閣三重圍其體始盡。旁一鍾屑厚尺余,以扇橫量之,稱是,高廣可知。自謂南還數偉觀也。
滹沱河春溢冬縮,余夏甫渡過,比歸,業深。架木為梁,草土雜壅填其上,車行坦然,因晤孟子徒杠輿梁之說。歲十一二月始成,春仍撒去。南人罕習其制宜,不解此書指,不然既杠梁成後,那又煩歲歲議及。
先是,中書原抱奇,粵人,突跪闕請逐,首揆韓公爌偵有陰主之者。時物議並用三途,如孫元化、丘禾嘉等,屢膺節鉞。余錄中有云:事意而叩閽伏闕,謬出貲郎;功成則開府建牙,半非甲榜。語切中,側目寢多。
司馬梁公廷棟自邊道拔任中樞,方逐寇自功,睹余《試錄》有「逆冠遁北,為上威靈變化,諸臣無能發一策」等語,怒甚。溫公體仁亦銜鯁刺,必欲處余。宗伯李公騰芳為楚人,都諫鍾公炌為同事,持不可。鍾為余言,一日謁見,溫聲色俱厲,雲部科不肯任怨,該參的不參。時盛傳溫欲處南直、湖廣試官,指余及姜公曰廣言也。竟不行。余益知行止有命。
庚午之役,江、浙、閩、楚四省典試,三屬閩人。浙黃公道周,江鄭公之玄,楚則余,頗稱鼎立,閩為同年閃公仲儼。先是,閩士或夢題目出《三人行》章,果協。閃姓名亦定數也。
詹事姚公希孟高持清議嶽嶽,少許可於余。初亦淡然耳,自楚歸,遂承獎飾,深以意氣相期。公文特精麗,典北闈試,全部《試錄》概出其手。副考蘄水姚公明恭謹撰一後序而已,世競推服,公亦頗以善讓亮蘄水雲。
逆案定,屬蒲州韓公爌當國。姚公希孟、侯公恪,其門人也,經二公手,居多中,不無苛濫,惟是書以維持名教,懼後世亂臣賊子。當逆奄時,士大夫自不合仕宦,稍有牽染,總屬罪過,即微枉一二人,亦何足惜?聞其時多輦金求脫,往往將稱頌紅本潛匿去,利半歸蒲州姻戚。
《要典》一書,初議焚,孫之獬忽詣閣,免冠痛哭若風狂。然為時姍笑,孫無足責耳。乃有當日躬任筆削,仍附聲議毀,致來秦灰魯壁之譏,而又有陰倩人出脫,如姜逢元投筆一嘆云云。意當姜投筆時,誰見之哉?
宜興周公延儒於同榜中善余邑莊公奇顯,莊為鄭公之玄兒女姻,因亦善鄭。是科江右試題「女為君子儒」,鄭本無心或挑構之,雲題寓意明,以下文「小人儒」為譏詞適湊。鄭難自明,致周怒,遂不可解。
周公延儒在閣日,雅以文事,知余躬求余誥命,余聞訃歸,特賜吊。歸後閱給諫吳公執御疏云:「以楚錄砭切異同,欲逐詞臣黃某。」周辨揭云:「詞臣何仇而至欲逐之?」余愕然。當時下石,余屬烏程,非屬宜興,雖默感給諫意,而亦以其言為失實也。
桐城何公如寵,辛未出闈,忽邀余至其邸,手同館某丈所擬表屬改撰。余曰,表具矣,奚改?公詳言不可狀,因代草。今刻《試錄》中,公賢倩。宮詹方公拱乾,余素交,自戊辰來,閣臣出處竟當以公為正。
庶常張公溥,初廷試有巍峨望。余時掌試卷,或為言卷送宗伯,徐公光啟所從之。適卷有茶濕痕透累葉,嘆科名之有定分如此,僅擢首三甲。
少詹金公秉乾好謔,為史館。假歸,聞某同年過之,戲贈句云:「君王若問金元甫,正在家中養寶丞。」元甫,其字。舊例,閣臣得蔭子為尚寶司丞,金意蓋自負也。在講筵日,上驟問三物六德云何,不能對。旋卒官,一嗣子得入監讀書,竟孤夙志。
祭酒陳公仁錫,余嘗見其邸壁大書云:「不通私牘,亦不預公書;不赴一席,亦不留一飯。」介靜可想。公嗜書,恆對客談乾、坤二卦。余嘗輪侍殿班,偶忘持笏,趣號班役得之,公迎笑曰:「笏所以備遺忘,正謂是耶?」
同鄉林文穆公釬好雅談,余過之,偶及賀公逢聖,公曰:「賀極高明而道中庸」;次及錢公士升,公曰:「錢致廣大而盡精微」。余不覺失笑,曰:「如老先生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也。」公默然。少年狂率,念之迄今汗愧。
方戊辰選起士,余見李公明睿疏請增江右額數名,引國初「翰林多吉水」為詞,氣甚銳。無何江右選二人,李國球遽卒,朱統師以宗室改授中翰,究不得一人。始信天下事不可著意,鬼神將弗福。朱久之始仍改史館,終祭酒。其年北畿以增額疏,侍講張士范、進士張星至有革職,禍可為煙殷鑑。
宗伯顧公錫疇體弱不勝衣,執持挺然,與余同記注。適冢臣王公永光於御前有所挑激,公疏詞云:「至於銓衷之未化,蓋徵聖恐之不遷。」余心服其剴亮。
太宰王公永光初負賢名,晚乖辣性特深刻。省中當例轉,吏都諫陳公良訓以李公覺斯名開送,公不可。陳堅不肯,易曰:「不爾,即以某充數可也?」公怒,即外轉。陳吏都諫久無例轉矣。其特起御史高捷、史?,至不用選司案呈,選郎徐大相以不得其職去,公亦不顧。
給諫劉公斯(土來)名,從「來」從「土」,上初呼「來」音,旋改呼「己」音。眾茫然,查灰韻,實無「(土來)」字,始深服聖學之博。閃仲儼嘗語余,凡韻本,十四寒內無完字,音即為俗本。
汰兵議始陶給諫崇道,裁驛遞議始劉給諫懋,皆謾言之耳。賊已入口,順撫王元雅猶汰墩台南兵,驛遞裁,諸驛夫無所得食,往往散為盜。有「言之娓娓可聽,實窒礙難行」,此類是也。聞郵亭中多畫劉懋像射之。
華亭錢公龍錫以預聞袁崇煥殺毛文龍議逮繋,幾論斬,賴宜興周公力救,得編戍去。毛在東江,名牽制,實多虛冒要脅。袁此舉,猶有古人入其軍、誅其帥舉動,即閣中密加參決,亦不失大臣謀國之義。遽懼重譴,自茲益相戒,藏身容頭過足,無復任天下事者矣。
尚書王公洽得罪,繇余同年項公煜,面對痛切言之。王偉干修髯,既下獄,會獄囚夜逸,為首盜貌頗類王。喧傳大司馬持刀破獄門遁去矣,久始知非是,竟死獄中。
召對,著錦衣衛拏人。自拏章允儒,都諫始仍諭錦衣衛,拏人何不遵舊例,著回話。或疑上安從睹舊例?有云:當神祖末年拏劉光復御史,時太子、諸皇孫俱旁侍。疑幼嘗睹此,亦可謂作法於涼也。
有警時,宗伯徐公光啟請自將精兵五千人出戰。遇降人,驗其頭髪系新舊剃,以網痕為辨,詞亦落落。命協理城守復命,編修李公建泰副之。李尊人舊守遼安樂州,幼從宦,頗習邊情,要之席中國廣大氣奮而已。
北畿密邇帝座,呼吸易通。以餘所睹,凡館員,鮮弗大拜者。甲辰孫公承宗、黃公立極、魏公廣微,丁未成公基命、李公標,癸丑李公國?、馮公銓,至己未後始寥落矣。中邊多警,亦始是。昔人《雒陽名園記》語自可思。
己未春,四路潰師報至,一朝貴予人書云:「杜將軍已覆師,北騎且抵山海矣。」時遼陽、廣寧見在,豈山海容易蹴至?比壬戌遼陷,則計偕士紛紛南下,有甫入都旋幞被出城者。縉紳多遣眷歸,公用郵符。同鄉蔡公復一為易州道,檄北至郵符概罷給。蔡得謗,坐是士大夫無特操,乃爾可嘆也。
寧遠用炮擊退,實袁崇煥功。餘見飛卒持紅旗入城,闔都歡動,稍遲數日者,無人色矣。時羅師宿兵垣,連上十疏,咸鑿鑿中窾,內有「兵守城,非城蔽兵」等語,尤曲盡邊將蓄朒狀,為時嘖嘖。
滿桂既戰死,麻登雲、黑雲龍二將各降。黑夜自拔歸,仍舊職,冀以招徠降人,卒鮮至者,知漢法尚寬。
一省垣談兵疏雲「雞鳴狗盜之劍客,紅須黑面之神兵」,余不知所指何物。兵垣常某劾某督臣縱敵罪雲「如華容之擋曹乎?而聽其冉冉以去」,其後御史蔣某疏亦有「張良用三傑,趙普調四將」之語,竟是戲耳。
同館楊公觀光所著書,如《論諸葛武侯》云:「草蘆三顧,出師二表,似矣;忽以周瑜三氣,祁山六出配之,余為悵絕。」楊雅自負,豈陳壽《三國志》未寓目乎?抑偶誤歟?
御史郁公成治疏有竹兜之請。時禁乘肩輿,庶僚皆騎馬,請以竹兜代之,坐謫外。上召對嘗云:「郁某欺朕幼沖,輒請竹兜也。」郁頗開爽,余舊識之江右旅中。
同館楊公汝成每述其尊甫言,諭公輒稱「老官人」。性廣交遊,姬侍多,不甚談文字。或為口號嘲之云:「館元能事最通神,夜擁如花畫迓賓。開卷便呼怎么子,傳家賴有老官人。」聞者胡盧。
▸以上一百三十條 選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