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夢錄 · 序

黃景昉 《宦夢錄》
余以癸未秋謝政歸,逼臘抵里。越歲春,忽國變聞,意皇甚,忽忽無生。稍間收召魂魄,因追敘余平生交遊,始乙卯,訖癸未,為《宦夢錄》四卷。間得自同里、同朝、同籍、同官所見所聞,或以冊封主試,旁採風謠;或於掌院署詹,詳翻典故;以及講幄之所賡揚,綸扉之所票擬,主恩國論,世態物情,備載其中。於壬癸之際,尤嗚咽有餘悲焉。宋歐陽永叔《歸田錄》似矣,要多戲謔之談。又昔賢居大位者,類有幕客門徒為之左右追隨,代述其事。 余性簡,坐無雜賓,即子弟輩不以自侍。記與某公同直召對,每對訖,輒修飾寄歸,鏤板行之,傳戶誦矣。余家人亦以為請,答曰:某公所對,所可知可言者也,余對其所不可知不可言者也。余意造膝之誼,昔尚秘密,溫樹幾何,人防窺測,自謂所履之地宜爾;既復思歲月如流,時代已革,失今輟筆,後世何聞焉?噫!此《宦夢錄》之所為作乎! 作去今十五六年,覺彼時投簪未幾,心力方壯,每一披尋歷歷如睹,不然將並其人其事忘之。然其有取於夢,何也?今夫朝野,夢場也;省署,夢棲也;餘尤其夢中伴、夢中身,毫無可把捉想像者也。莊子有言:「方其夢也,不知其為夢也,覺而後知為夢也。」余曩滯公車十年,通籍仕宦者十有九年,至癸未四十八歲而夢醒矣,然則後此皆醒局乎?否否凡人,晝動夜靜,覺動夢靜,仕動隱靜,少動老靜,惟是夢中所冤,苦勞劇有百倍於覺。往往而是,吾焉知晝夜之所繇分者乎?且即隱矣,夢常及仕;老矣,夢常及少。自驗鮮夢隱夢老之時,豈宦之於夢較習歟?抑魂氣顛倒為之也?尚期隱愈深,老愈甚,夢或異是。異日有持《宦夢錄》示之,將不審為何人之詞也,而後夢境庶少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