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七回 過羊城太守訪良友 坐飛轎主政吃虛驚
且說輪船機器上頭有一個節制遲速的機體,就同一把傘撐開了的一般,裡頭有兩個鐵球,這個東西就叫做輕重機,這一個輕重機又叫做離心球。如若汽鍋裡頭的汽力過度了些,這兩個鐵球便飛一般的旋轉,就把這個輕重機升高起來,那汽管裡頭的汽,就藉此透出,不致膨脹;要是汽管的熱度過低,這兩個鐵球便轉動的十分遲慢,這個輕重機就直壓下去堵住了汽管,那汽力自然又膨脹起來。陳連泰看了一看,知道這個離心球來得太輕,就是汽力不足的時候,他也是升高起來的,堵不住那汽管裡頭的汽力,所以轉動不靈。起先眾人都不肯信,後來洋行裡頭的人聽他說,如若修不好,情願不要銀子,便樂得叫他去修。陳連泰便自己造了一個輕重機換將上去,果然行駛起來快捷非常,同新的也差不多。這一來,陳連泰的名氣就大振起來。大家都找他造機器,造輪船,甚而至於有些洋人也來托他製造機器。陳連泰便安心要奪外國人的生意,定的價錢比外國人來得便宜,造的貨物又比外國人來得結實,情願自己折些本錢,也不去管他。二三十年的工夫,陳連泰竟變了工藝界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一班外國人被他搶了生意去,恨得個咬牙切齒,無可如何。這個陳連泰卻又另外有一種脾氣,中國人的生意,他卻不肯去搶他的,就是明曉得他賺了大錢,也不去管他;只有外國人承攬的生意,他一定要想了法子,格外克己的,把這個生意招徠過來。你想世上的人,哪一個不愛便宜?不要說是中國人,就是那些外國人,素來很有愛種思想的,當著這個經濟問題上,也不得不把這個愛種的心暫時收拾起些。所以廣東省城裡頭,無論什麼工程,只要出進大些的,一定是陳連泰包辦。就是別人包了下來,也一定要去找著了陳連泰,請他幫忙的。這幾年裡頭,陳連泰居然發了一百幾十萬銀子的財。
如今聽見這個堤工別人不敢承辦,他便自己到沙面一帶地方去,一連看了幾天,又約略估了一估丈尺,自己細細的核算一回,非但用不著二百萬銀子,並且連一百萬都不消,一古腦兒只要八十多萬銀子。陳連泰心中大喜,便去見了袁太守講了一回。袁太守聽得只要八十五萬銀子,歸他一個人包辦,喜出望外。便稟准了宣制軍,叫陳連泰寫了承攬,便動起工來。那些洋人聽了,一個個都恨得陳連泰要死,卻又扳不著他的錯處,只說他工程不合,有礙船隻的停泊,照會了宣制軍,硬要叫他拆掉了重造。陳連泰賭氣咬著牙齒,拆掉一段,重新改造,洋人方才沒有話兒。袁太守辦了這件事兒,心上覺得十分快活。
剛剛這個時候,有位廣西知府莊蘊言。本來和袁太守同鄉至親,卻也是個江南名士,廣西通省有名的第一個能員。到上海去採辦軍火,路過廣東,來拜會袁太守。莊太守提起在廣西的時候,聽得人說廣東止有兩個能辦事的人:一個是那位將弁學堂總辦匡忠伯匡主政,一個便是這位善後巡警兩局提調袁潤叔袁太守。袁太守聽得莊太守提到匡主政身上,便也說道:「匡忠伯辦的這個將弁學堂,卻實在辦得不錯。但不懂他究竟是什麼本事,三個月的功夫,就辦得這樣整齊。單是那些外堂的工夫,還不算什麼;奇的是內堂的算學測繪,這般純熟。就是專門學堂,都沒有這般神速。我終究心上有些疑心,不曉得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情。」莊太守聽了,一時高興道:「我們何不到他學堂裡頭去看他一下呢?」袁太守心上也正想去看看,欣然應允。便同著莊太守兩個人,先來拜會匡主政。剛剛匡主政不在學堂,有一個提調,也是江蘇人,和袁太守是同窗,十分要好,袁太守便去找他,叫他帶著到課堂裡頭去參觀。不想他們三個人走進課堂,見那一班學生,一個個都在那裡垂頭閉目的假寐,竟沒有一個醒的;還有幾個人睡在那裡,同牛一般的打呼。堂上只有教習一個人,在那裡指手畫腳的講,卻沒有一個人聽他。袁太守看了,便不走進去。回過身來,再走一班課堂,也是如此,一個個都在那裡睡覺。袁太守和莊太守見了,十分詫異,便問那個提調道:「怎麼你們這裡的學生都是這個樣兒?」那提調笑道:「你不要忙,等我慢慢的和你說。以前這個學堂開辦的時候,匡總辦定的課程是每天六點鐘外堂功課,四點鐘內堂功課。起先一班學生不知道總辦的意思,拚命的用功。你想一天十點鐘的課程,哪裡吃得了這個辛苦?況且那外堂工夫又是些傷筋動骨的勾當。有幾個不經事的,不上半個月,就得了吐血咳嗽的病,並且還死了好幾個。直到死了這幾個學生之後,匡總辦方才傳諭一班學生,叫他們只顧外堂功課,不要管什麼內堂不內堂。內堂上課的時間,就是他們睡覺休息的時間。所以這班學生,格遵功令,上了課堂,只一味的睡覺。」說到這裡,袁太守便問道:「照你這樣的說來,去年老帥看的那些課程,都是假造出來的麼?」提調道:「那是自然,何消說得。天下的人,雖然聰明才力各各不同,那精神上的能力總是差不多的。就是身體強壯的人,一天六點鐘的外堂功課,已經有些吃不住,何況還要再加上四點鐘的內堂功課呢?這些說話,我雖然和你們兩位講了,你們在外面卻斷斷不好提起。要是給這位匡總辦知道了是我講的,那就了不得了。」袁太守和莊太守聽了,方才恍然大悟,彼此相視而笑。笑了一回,方才說道:「真箇人才難得。如今世界上的那一班著名能員,都是匡忠伯一般的人物,那真有才情能辦事的,卻又沒有權柄給他。」莊太守也笑道:「你不要輕看了匡忠伯,像他這樣的辦事,糊得過一個面子,還算是好的。還有那一班天字第一號的酒囊飯袋,連個面子都糊不來的,也很多在那裡呢!」兩個人嗟嘆了一回,便辭了提調,坐著轎子回來。
剛剛走出學堂大門不多幾步,早見對面風一般的來了一乘四個人的飛轎。原來廣東的轎子,和別處不同。別處三個人四個人的轎子是彼此換肩的,廣東卻沒有什麼換肩不換肩。三個人抬的轎子,就在轎槓前面,加上一條繩,搭在肩上;四個人的就在後面再加上一條繩。那一班當差的紅候補人員,都是坐的四名飛轎。當下袁太守轎子在前面,一眼看見了飛轎裡頭坐的,就是那位學堂總辦匡主政,便別轉了頭,裝不看見,一霎時那轎子飛也似的擦肩過去。匡主政坐在轎內,一眼也早看見了袁太守,心中暗想:他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麼事情?不要他是來參觀學堂的麼?要是被他看出了破綻,那就糟了。心上想著,忽然覺得坐的轎子直掀轉來,前面兩個轎夫立腳不定,一齊跌了一交,把轎子丟下地來。匡主政不及提防,在轎子裡頭直撲出來,幾乎跌了一個狗吃屎,幸而有扶手板攔著,還沒有跌下地去。匡主政不覺大怒,連忙往對面看時,只見幾個兵丁,穿著營務處的號衣,扛著一個手拷腳鐐的囚犯,還有一個武弁,押在後邊。聽得那武弁指手畫腳的嚷道:「你們是什麼人?差使來了都不知道迴避,還是這樣亂沖亂撞的,難道沒有眼睛的麼?」看官,你道匡主政好好的坐在轎子裡頭,怎麼會有這樣的一來?原來匡主政的轎夫,正低著頭走得起勁,不料對面來了幾個押解囚犯的營務處親兵,直衝過來。這幾個轎夫,向來抬著匡主政在街上跑的時候,受過匡主政的吩咐,從來不肯讓人的。這一班兵丁又倚仗著押解犯人是公事,兩下都不肯讓。街道又窄,劈面一撞,來得力猛,匡主政的轎夫跌了一交,轎子便摜下地來。那兩個轎夫在地上爬起,聽著那武弁這般說法,正要發作,早聽得匡主政大喝一聲道:「你們是什麼地方出來的,在街上這樣的橫衝直撞?你可知道我是個什麼人?」那轎夫在一旁插口道:「你們都瞎了眼睛,難道不認得匡大人麼?」接著匡主政又喝道:「你們押解犯人也還罷了,為什麼要在街上這樣的混跑?見了我的轎子都敢這般亂撞,見了別人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了。」在匡主政的意思,不過恨著他們無故把他撞了一下,心上不舒服。以為我這個人,是廣東全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你連我的轎子都敢衝撞起來,這還了得!若是這位武弁老爺,當時認個不是,賠個笑臉,這件事兒也就煙消火滅的了。無奈他合當晦氣。倚著自己沒有不是,哪管你什麼匡大人不匡大人,氣沖沖的大聲說道:「匡大人也罷,匡老爺也罷,我們押解犯人,也是要緊差使。不要說是你,就是兩廣總督出來,沒有清道的儀仗,我們也用不著迴避。我們解的是差使,你不迴避我們也還罷了,怎麼倒反要我們迴避起你來?這不是笑話麼?」匡主政聽了,一股烈火,從肚子裡頭焰騰騰的直擁起來,大罵道:「你這個混帳東西!靠著什麼人的勢力,竟敢這般放肆,連我都糟蹋起來?」那武弁瞪著眼睛,擰拳擄袖的道:「罵了你便怎麼樣呢?你還罵人混帳,你自己想想,沒有儀仗,硬要叫人迴避,你自己才混帳呢!」說著,頭也不回,帶著那幾個人,扛著犯人,一擁的去了。把一個匡主政又氣得一個發昏,呆坐在轎子裡面,幾乎氣都透不轉來。呆了好一回,越思想越氣,喝叫轎夫掉轉身來,到制台衙門去。也不等巡捕官去回,大踏步一直闖到宣制軍的籤押房裡頭。宣制軍見了,覺得詫異道:「怎麼又來了?有什麼公事麼?」匡主政氣呼呼的把方才的事兒講了一遍,要宣制軍立刻叫營務處提人。宣制軍聽了,覺得這位匡主政著實的有些胡鬧,只得皺著眉頭道:「其實這件事兒,你只要將就些兒,不用這樣頂真就過去了。以前那施世傑的事兒,一班大小將士,心上就都有些不服。如今又為著這樣不相干的事兒鬧起來,恐怕別人要議論你不能容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後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