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六回 施世傑游營插耳箭 陳連泰獨力辦堤工
卻說那位匡主政趕到宣制軍那裡,沒頭沒腦的亂跳一陣。宣制軍見他氣得這般模樣,不曉得怎麼的一回事情,便問道:「你不要這般橫跳一丈,豎跳一尺的混鬧。究竟怎樣的一回事兒,你且講個明白再說。」匡主政把手一拍道:「還講什麼?我連一個武弁都不如了,以後還能辦事麼?」宣制軍聽了詫異道:「怎麼,怎麼?難道有人敢欺負你麼?」匡主政便把自己失掉銀子和施參將頂撞他的一番事兒,說了一遍,道:「這個東西實在混帳!我要不請掉他的腦袋,我也不姓匡了。」宣制軍想了一想,沉吟一回,方才說道:「難道你竟要殺他麼?」匡主政道:「這個自然。」宣制軍搖頭笑道:「恐怕沒有這樣大的罪名罷?你想,天大的事情,不過失了一包銀子,又不知道是哪個偷的。就使竟是他手下兵丁做出來的事兒,他也不過認個約束不嚴的處分。至於和你頂撞的這一層,公事上是講不出來的。最凶也不過把他問個革職,你要請掉他的腦袋,這個哪裡辦得到呢?」匡主政聽了,跳起身來道:「這個將弁學堂,比不得別處,可以用軍法部勒的。行軍規則,偷竊軍餉銀兩五錢以上的,就要正法。如今我這一包銀子,通共有三十幾兩,難道就不好用軍法裁決麼?況且我是個學堂總辦,就如統軍大帥一般,他任意把我這般搶白,叫我以後又怎樣的號令全堂呢?老帥一定要護在頭裡不肯殺他,那我這個差使幹不了,請老帥委他來當這個總辦罷。」一面說著,還覺得氣涌如山,十分忿懣。宣制軍平日之間,曉得匡主政的脾氣,發了性的時候,是勸不住的,便也不去和他辯駁。等了一回,看他的氣略略平些,便和他講道:「你不要這般動氣,聽我講這個緣故,你就明白了。就使把將弁學堂當做軍營裡頭,依著軍法裁決,也要偷竊銀兩的人,方才立時正法。難道麾下的兵丁鬧了亂子,也把帶兵官立時正法不成?至於他和你頂撞,就算他認個蔑視長官的罪,依照行軍的規則處分起來,也不過輕則摘頂責處,重則插耳游營。只要重重的辦他一下子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殺他呢?」一席話說得個匡主政頓口無言。停了一回,方才說道:「依老帥的意見,怎麼的一個辦法呢?」宣制軍道:「依我的意見,只要叫營務處提他訊問,問他為什麼不能約束手下的兵丁,重重的辦他一辦,出出你的氣就是了。」匡主政聽了,覺得宣制軍的處分不錯,只得聽從。
宣制軍便立時傳了營務處總辦,當面吩咐了幾句。這位營務處總辦,奉了大帥的面諭,立刻回到營務處辦公所,拔一支令箭,派了四個差官,去提施世傑。不一時,早已提到,卻帶了兩個人同來,一個是韓得標,一個就是那韓得標的朋友,偷那一包銀子的就是他。原來施參將雖然和匡總辦頂撞了一場,卻把這件事兒十分上緊,一下子就查了出來。那韓得標的朋友還沒有走遠,施參將自己帶著四名護勇,飛一般的追上去,把他拿了回來。在身上搜出一包銀子,原封不動,一分一厘也沒有少。正要把這個竊賊移送南海縣去,恰恰的營務處差官拿了令箭來提他。施參將問了差官,方才知道就為了這件事情。施參將還糊裡糊塗的心中暗想:怎麼這一點兒芥菜子大的事情,制軍都要問起來?想著,便把韓得標和他的朋友一起帶了,同到營務處來。那位總辦大人約略把三個人都問了一遍,便對著施參將道:「你有防護學堂的責任,學堂裡頭出了竊案,又是你手下兵丁的朋友,已經有個約束不嚴,防護不力的處分。更兼匡大人是全堂總辦,你怎麼好和他這般頂撞?你也是個老軍務了,難道不知道藐視上官是有處分的麼?」施參將聽了,不慌不忙的說道:「眾位大人的明鑑。帶兵的人能保得自己手下的兵丁不鬧亂子,不能保兵丁的親戚朋友也不鬧亂子。參將帶了這幾個兄弟們,只要他們不鬧事不犯法,別樣事情,參將也管不得許多。至於說參將頂撞了匡總辦,參將是個粗人,不曉得怎樣算做頂撞,怎樣就算做不頂撞。參將只曉得學堂裡頭出偷竊的事情,參將趕緊認真查辦。現在人贓並獲,憑著匡總辦去怎樣的辦他就是了。參將只不該一時大意,聽憑閑人進堂遊玩,是參將的錯處。但暑假期內,也常常有人進來閒看,不是參將行出來的例兒。」那位營務處總辦聽了,覺得他的話也不錯,便點一點頭道:「我也不來難為你,只回了大帥,碰你的運氣罷了。」施參將聽了,自己心上以為這件事兒料想沒有處分的,至多也不過是一個撤差罷了,便也退了出來。
這位總辦大人問過了施參將的口供,便又來見了宣制軍,一一的說了一遍。依著匡主政的意思,插耳游營之後,還要把他辦個監禁幾年。宣制軍心上卻很不以為然,便吩咐那位總辦大人把施參將插耳游營,以示薄儆,匡主政也只得罷了。只可憐這位施參將,無緣無故的撞著了這位當頭太歲,為著這樣一件不相干的事兒,插了一枝耳箭,還要押著他游營。只把他氣得一個要死不活。路上大聲叫道:「你們眾位聽聽:他們當文官的便是個人,我們當武官的便連個畜生也不如!天大的事情,不過失掉了三十幾兩銀子,況且已經人贓並獲。又不是我手下的人幹的,算不得我的罪名。為了這樣的一件事兒,要把我來插耳游營,那偷銀子的人,倒不過打了一百下軍棍;人贓並獲的人,倒要插耳游營,你們諸位請想一想,可有這個道理?」原來那偷銀子的人,止打了一百軍棍;韓得標止打了五十軍棍;單單的這位參將大人,合該晦氣,和匡總辦頂撞了幾句,卻要插耳游營,你叫他心上如何不氣?就是那營裡頭的一班大小將士,看著這件事兒,也都有些心中不忿。所以憑著他去喊叫,也不攔他。且按下這邊,再提別處。
廣東城外,沿著沙面的珠江一帶,以前本來都有堤岸的,如今年久失修,那條堤岸不由得漸漸的坍塌起來。袁太尊這個時候又兼了善後局提調。廣東的善後局,權力最大,儼然就是一個小小的制台。一切工程餉項,都是歸善後局經管的。袁太守見這些堤工年久不修,已經倒塌了一大半,便傳了工頭,叫他估工承造。哪曉得那些工頭聽了,都一個個搖頭擺手的不肯承接這個工程。都說這些堤岸倒有一半在外國人的租界裡頭,除了外國人,是別人辦不來的。袁太守問他為什麼原故,他們都道:「這個工程,既然有一半落在他租界裡頭,他們外國人一定要想承辦這個工程的。若是我們中國人做了去,他就橫又不好,豎又不好,千方百計的想著法兒,出你的花樣。皇上家到了如今的世界,還怕著外國人,何況我們做工的,哪裡擋得住他的挑剔?」袁太守聽了,沒奈何,只得又問道:「萬一外國人不來說話,這個工程竟歸你們承辦,約摸著要多少銀子呢?」眾工頭異口同聲道:「就是外國人不來挑剔,我們也沒有這樣大氣魄來包辦這個工程。」袁太守道:「在你們眼裡頭估計起來,大約要多少呢?」眾工頭算了一回道:「依我們看起來,差不多也要上百萬銀子。」袁太守心上有了一個底子,便去找那外國的工程家,叫他估計工價。一算起來,一百八十多萬,比那中國工頭原估的要多了八十多萬。袁太守吃了一驚,便又去找別的外國人叫他估算,不是二百多萬,就是二百萬,比著第一次估的還要多些。袁太守氣憤憤的對人說道:「我們中國人真是沒有志氣!這樣的一個大工程,情願讓外國人去賺錢,竟沒有一個敢承辦的人,真真的可憐可笑!」不想這一番說話,卻激起一個中國人來,出來拍著胸脯道:「我不信我們中國人就這般沒用!連一個工程都承辦不來,一定要讓外國人去承辦。我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一個人去承辦這個工程,看那外國人怎樣的和我過不去!」說著,便立刻來求見袁太守,情願一個人獨力承辦這個工程。看官,你道這個人是誰,居然竟有這般的膽量?
且說那位巡警局提調、候補知府袁潤叔袁太尊,自從陸廉訪和他衝突以後,不多幾時,陸廉訪便告病開缺。袁太守沒有掣肘的人,把那廣州省城的巡警辦得越發整齊。廣東這個地方,是個強盜的淵藪,那白晝搶劫,擄人勒贖的事情,省城裡頭常有所聞。自從辦了巡警,便安靖(靜)了許多。袁太守又為著珠江的艇子甚多,時常有人鬧事;城外沙面一帶,本來是洋人的租界,那些大大小小的船隻,更是挨得緊緊的,沒有一些空隙;便創辦水路巡警。自己親手定了幾十條水路警章,稟了宣制軍,立刻開辦。省城裡頭的大小官員,也都贊成這件事兒。只有住在沙面的洋人,時常要掉著小艇到珠江玩耍,聽得袁太守要開辦水路巡警,心上很不願意,卻也沒有阻撓的法兒。不消一個月,早已辦得十分齊整。從此以後,就是洋人也不敢違章。水面上那一班大大小小的船戶,大家都很感激袁太守的德政。
原來這個人姓陳,官名叫陳連泰,廣東南海縣人。從小的時候,窮苦非常,在香港機器廠里當個小工。這個陳連泰雖然止做小工,卻是質地聰明得很。看了廠裡頭製造機器,就懂了造機器的法兒,慢慢的自己會想出新法造起機器來。這個時候,陳連泰也已經積攢了些工資,便不做小工,回到廣東來,開了一個大鐘表機器店,順便和人家修修機器。不知哪一家洋行裡頭有一隻拖帶貨物的小火輪壞了,外國人不肯修理,說機器已經壞透,不中用的了。洋行裡頭的人沒法,只得把他丟在碼頭上,招人拍賣。陳連泰知道了這件事情,過去看了一看,笑道:「這不過輕重機和汽力不稱,來得太輕,所以運動不靈。只消花幾十兩銀子,換過一個就好了。」眾人聽了,哪裡肯信他的話,都說:「外國人都看過了,說不中用,難道你的本領比外國人都好麼?」陳連泰道:「你們如若不信,我情願不收銀子,換過了如若不中用,只算我瞎說就是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