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五回 賦小星扁舟逃歇浦 訪同鄉千里走長途

張春帆 《宦海》
且說王太守恨了任大老爺一回,卻也無可如何。鬧了一夜,沒有睡覺,不覺困倦起來。正要休息一會,忽然看見外面傳進一封電報,說是宣制軍行營裡頭打來的。王太守拆開來看時,恰恰是要殺任家驊的電報。王太守看了,心上更加吃驚,暗想他的信息怎麼會這般神速?知道今天宣制軍要請他的腦袋,昨天晚上就預先逃走,前後只差了七八點鐘的工夫,真是奇怪!想了一回,也沒奈何。只得打個電報,把犯官逃走的事情稟知了宣制軍。宣制軍果然大怒,立刻把王太守先行撤任,專摺奏參,把王太守議了一個革職永不敘用,方才完結。 只說宣制軍在梧州住了幾天,病也好了,便統領大軍,回到廣東來。還沒有到得省城,在路上就接了一封廣東的電報,宣制軍不知是什麼事情,拆開來看時,是藩台林方伯的,說的就是那位宣制軍手下第一個紅人兒的木小端木觀察的事情。原來木觀察自從宣制軍出省之後,不多幾天,便丁了內艱。雖然丁了艱,卻不肯守著居喪的禮節,在那寢苫枕塊的時候,還要尋那陽台巫峽的風流。他那位太夫人通共死了五天,他便私下納了一個姨太太。偏偏的事機不密,被同事們曉得了。這位木觀察平日之間趨奉的,本來只得宣制軍一個,其餘的人,不要說一班同事不放在他的眼內,就是藩臬兩位大人,他正眼兒也不去看他一看。所以一班同事都把他恨得咬牙切齒,趁著這個機會,便大家上了公稟,攻他喪中娶妾,請林方伯打電報給宣制軍。剛剛這位林方伯也是和木觀察不對的,看了眾人的公稟,便據實電達宣制軍。宣制軍以前出省督師的時候,見木觀察推託不肯同去,便有些不以為然;偏偏的又看了這個電報,只把個宣制軍氣得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木小端混帳!更兼木小端總算是他平日賞識的人,在人面前鬧了亂子,心上格外的不高興。罵了一回,無可如何,便立刻打個電報給林方伯,叫他把木觀察看管起來。誰知這位木觀察的信息,也來得十分神速,不等林方伯動手,便一個人帶了那位姨太太,逃到上海去。 當了幾個月的學堂總辦,不覺已經放了暑假。匡主政因為學堂裡頭的房屋軒爽精緻,便仍舊住在學堂裡頭。這個學堂本來有二十名護勇,一個管帶,是在廣州副將標下撥過來的。那護勇裡頭,有一個叫韓得標的。這一天,來了一個朋友來看他,韓得標便帶著他在學堂裡頭,各處玩了一轉。不料這個朋友,有個三隻手的病兒。剛剛走過總辦的住房,一眼看見門旁案上放著明晃晃的一包銀子,這位朋友見房裡頭沒有人,賊心陡起,趁著韓得標一個不留心,一步跨進房內,順手一把撈過來,就塞在自己袋裡,仍舊走了出來。韓得標在前面走著,哪裡知道?一會兒,這位匡總辦跑了回來,見案上不見了一包銀子,登時大發雷霆,立刻叫人去叫那帶兵官進來,口中連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個地方都會失起銀子來,他們這班護勇做的到底是什麼事情?」跳了一回,那帶兵官還不見來,匡總辦更加發怒道:「這個混賬東西,好大的膽量!學堂裡頭出了這樣的事情,他還在那裡慢慢的不肯就來,那還了得!」又打發了兩三起家人出去催他,又等了好一回,等得這位匡總辦七孔生煙,雙睛出火,正在暴跳如雷的時候,方才見那位帶兵官補用參將施世傑大踏步走了進來,對著匡總辦把手一拱道:「忠翁先生,什麼事情這般生氣?」說著,便一屁股在匡總辦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 在上海住了幾個月,又騙了禮和洋行的外國人幾千銀子。只說自己是廣東買辦軍裝的人員,要叫禮和洋行代辦軍伙,一時廣東的匯票還沒有下來,叫他們先墊幾千銀子做個零用。上海的那班洋行買辦,是見了各省辦軍裝的人,一個個都削尖了頭去鑽營門路的,如今這樣的就口饅頭送上門來,哪有不喜歡的道理!況且上海官場裡頭的一班人,都知道木觀察是宣制軍手下數一數二的紅人,更覺得十分穩當。不料到了後來,銀子是借了去了,那代辦軍裝的信息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一些著落。洋行裡頭的人疑心起來,細細的在外面打聽了一回,方才知道這個寶貝是在廣東鬧了亂子逃到上海來的。便連忙告了會審衙門,派了廨差和包探出來,要捉這位木觀察。木觀察這個當兒,正在他相好東薈芳林紅玉家得意揚揚的坐著,忽然見三四個差役,挺著胸脯,直走進來,知道事情不妙,一時沒有法兒,恰恰一扇沿街的窗子開著,木觀察不分好歹,涌身一跳,就在窗子裡頭跳下地來。雖然躲過了這一場官司,卻跌折了一隻右腳。這都是以後的事情,按下不提。 只說宣制軍回來之後,聽了匡主政的議論,開了一個將弁學堂,又開了一個武備學堂。這將弁學堂的總辦,就是那位匡主政。匡大老爺考取了幾班學生,自己親手定了幾十條規則。學堂裡頭的課程,卻定得十分嚴緊,一天工夫有十小時的功課,六小時外堂,四小時內堂。外堂的工夫是打靶、瞄準、兵操、排伍,內堂的工夫就是測繪、算學。開辦的時候,匡主政在宣制軍面前誇口說:「只要三個月的工夫,一定就有成效。」宣制軍聽了,含含糊糊的答應他,心上卻很有些不信。那知過了三個月,這位匡主政果然請宣制軍試驗將弁學堂的成績。宣制軍聽了,心上方才有些奇怪起來。便定了一個日子,自己騎著馬,徑到將弁學堂來。匡主政親自穿著軍衣,帶領著全堂學生,排隊迎接。宣制軍見了這班學生步伐整齊,進退嚴肅,已經心上喜歡;又看那些學生排隊打靶,十槍裡頭,竟只有一二槍空的;再查察起內堂的功課來,程度也是十分完備。宣制軍心中大喜,對著匡主政拱拱手道:「費心,費心。通通三個月的工夫,學生就有這般程度,別人哪裡辦得來!」匡主政聽了,十分得意,也略略謙遜了幾句。從此以後,宣制軍無論見了什麼人,就說匡主政辦理這個將弁學堂,真是有一無二的手段。就是廣東全省的人,也沒有一個不知道匡主政的名氣。一霎時,匡主政聲名大震起來,連匡主政自己的氣焰,也覺得大了好些,匡主政說的話兒,就是宣制軍自己也要遷就他些。漸漸的習慣自然,把個匡主政的性情,慣得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 匡總辦聽得施參將叫他忠翁,又大模大樣的在他對面坐下,心上更添了十分二十分的不舒服,卻又不好說他你不配叫我忠翁,又沒本事叫他站著不叫他坐,只得放在心上不說出來。看官,原來這位匡總辦並不是為著失了銀子心痛。他平日之間,時常對人誇口說,他這個將弁學堂裡頭,都是用軍法約束的,比軍營裡頭的紀律還要齊整些兒。如今平空失了一包銀子,講出去不好聽,方才這樣轟雷閃電的鬧起來。要是那位帶兵官懂些時務,識些風色,急急的跑過來,憑他數說一頓,也就沒有事了。無奈這位帶兵官偏偏又是個湖南人,在曾、左諸帥營裡頭和長毛、捻匪打仗,著實見過幾陣的。賊平之後,保了一個記名總兵的參將。雖然得了這個保舉,卻是不能當他錢用,不能當他飯吃的,找不著事情,只得到廣東來找同鄉。他的同鄉,恰正是現任廣州協副將張廷獻。這位張副將見施參將萬里相投,便留了下來,想要替他弄個差使,一時又沒有位置的地方,剛剛開辦將弁學堂的時候,張副戎便把他派了過來。雖然一古腦兒只帶了二十名大隊,但是這位施參戎是見過大世面的,欽差經略他眼裡也不知見了無數,自己又是個紅頂花翎的參將,哪裡看得上這位白石頂兒的匡總辦? 且說宣制軍到了省城,聞得木小端已經逃走,便也不去追他,只把他歸入參案,也參了一個革職。自從木小端鬧了這個亂子之後,宣制軍便格外信任起匡忠伯匡主政來。原來匡主政到京城裡頭去和宣制軍彌縫參案,果然弄得十分妥貼。裡頭非但沒有責問宣制軍的奏報不實,而且宣制軍在廣西督師的時候,裡頭還特降上諭,慰勞一番。所以宣制軍還沒有班師,匡主政已經到了廣東。等到宣制軍回來,兩人相見,自然有一番秘密的談判。在下做書的也不必去提他。 當下匡總辦怒吽吽的把失掉銀子的事情和他說了一遍道:「防守學堂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為什麼還是這樣慢吞吞的,叫了老半天都不進來?你可曉得行軍規矩,偷盜軍餉銀兩五錢以上,是個什麼罪名?還不快些給我去查!」施參將聽了匡總辦這般口氣,不覺怫然道:「防守學堂,本來是我兄弟的責任,學堂里出了失竊的事情,我兄弟自然是要查的;至於行軍規矩,不瞞你忠翁先生說,我兄弟在軍營裡頭混了二十年,這偷盜軍餉五錢以上立時正法的規矩,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但是這個地方,既然不是軍營;忠翁先生的銀子,也算不得軍餉。」講到這裡,匡總辦更加生氣,大聲說道:「你不必多講什麼兄弟不兄弟,哪一個和你稱兄道弟?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施參將聽了匡總辦這般說法,不由也心中大怒道:「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不過是個將弁學堂罷了。我和你又沒有什麼統屬,你擺出這樣的架子來,給哪一個看?」說著,立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將出去。匡總辦這一氣,氣得非同小可,呆在椅子上,話都說不出來。定了一回神,方才跳起身來,口中大罵道:「這個放肆的奴才!竟連我都不放在他眼裡,這不是個笑話麼?」說著,立刻坐了轎子到制台衙門來。見了宣制軍,便大聲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不幹了,我不幹了!這個混賬奴才,竟敢這般放肆,我以後還能在這裡辦事麼?」宣制軍聽了,沒頭沒腦的摸頭不著。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