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二回 宣制軍督師平亂匪 任大令奮勇逐強徒

張春帆 《宦海》
且說這班殘破柳州的叛勇,本來都是游勇出身,平日遇著官軍追逐,勢頭窮蹙的時候,便都伏匿在柳州慶遠一帶的山洞裡頭,也有的去投奔瑤洞,暫時躲避。那深山裡頭,本來都有他們的黨羽,蟠結多年,把山洞就當作巢穴。上一回宣制軍出示招降,這班游勇便大家結了大隊,商量著出來受撫。受撫也還罷了,卻又終久野心不改,聚集了大幫人馬,在自家巢穴裡頭拚命的淫殺劫掠起來。以為我們不日受了招撫,就是官兵,哪裡還怕你們這些舊日的黨羽!這些人吃了他的虧苦,大家都咬牙切齒的把這班降兵恨入骨髓,常常的想要報仇。如今忽然聽得這班寶貝又在柳州散了回來,恐怕他又要入洞劫掠,便聚集了各洞的精壯,擋住路口,不放他們過去。這班叛兵在路上的時候,一路劫掠財物,搶奪金銀,走三十里也是一天,二十里也是一天,一路上耽耽擱擱的不肯快走。及至聽得宣制軍親統大兵,在後追來,方才一個個慌了,要想入山躲避。不料這班洞裡的人,被他們劫掠得怕了,大家結起團體來,把住總路。這些叛兵見了前無去路,又恐怕後面宣制軍的大兵要追趕上來,不敢耽擱,一霎時鴉飛雀亂的四散逃走。恰好這個當兒,宣制軍大軍已到,聽了這個信息,心中大喜。便連忙傳令各營軍將,無分晝夜,緊緊的跟在後面追剿,不放他停留一刻。那班叛兵,本來是沒有團體的,如今前面攔住了隘口不能過去,後面又有宣制軍的大兵緊緊的追殺,哪裡敢回身迎敵,只得拚命的在前逃走。又被宣制軍手下的一班將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幾天的工夫,早剿滅了十分之七八。那漏網逃走的,不過十分裡頭的一二分。有幾處洞裡的瑤人,結連了這班叛兵,希圖抗拒,也被宣制軍手下的將士攻進洞去,把一些助逆的瑤匪,和那些藏匿的叛軍,都捉的捉殺的殺,收拾得乾乾淨淨。不上兩個月,廣西的匪亂又報了第二次肅清。宣制軍自然十分歡喜。想著廣西的匪亂已經大定,用不著再去招兵,便打個電報到西路一帶去,叫那招兵的黃龍標和李文虎回來。一面留下五營防軍在柳州府駐紮,保護府城。自己便帶著全軍,一路回來。到了梧州,還不見黃龍標和李文虎回來。宣制軍在梧州耽擱了兩天,黃龍標方才趕了回來,李文虎卻還沒有到。宣制軍覺得詫異,卻也想不到會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看官,你道這李文虎有什麼意外的事情? 原來李文虎本來是廣西潯州府人,此番宣制軍叫他出去招兵,李文虎便到潯州府一帶去招募。你想強盜出身的人有什麼好人?這個李文虎奉了宣制軍的札子。一路上便擺起架子來。要地方官和他辦差,勒索地方官的供應,臨走的時候,還要問那地方官硬要程儀。到了貴縣的境內,李文虎只認著這位貴縣知縣大老爺也是和別處的地方官一樣,便也如法炮製的勒索供應,勒送下程。不想這位貴縣知縣任家驊任大老爺,卻是個革命黨里的人。性子十分皮賴,最喜歡的是殺人,只要一天沒有殺人,心上就覺得有些鬱鬱不樂。不論什麼上上下下的人,他心上一個不高興,張開口來就罵。一班上司見了他都有些頭痛。剛剛到任的第一天,就殺了一百幾十個人。好在廣東、廣西的強盜最多,州縣官就有殺人的權柄。殺了人既不用存案,也不用申文。比不得別省地方要殺一個人要費許多九牛二虎的氣力,還要等了部文到來,方才好處決這個犯人,兩廣地方,卻用不著這般煩碎,殺個把人的事兒,看得甚是輕鬆,算不得什麼大事。閒話休提。只說這位貴縣知縣任大老爺,別樣都還沒有什麼,就是偏見十分利害,人家不敢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出來。到任不到半年,就被他殺了一千多人。甚而至於殺人殺得最多的時候,捆綁的繩索都沒有了。一時找不出來,就用那串錢的錢串來捆綁這些犯人。捆到後來,連錢串都沒有了,便索性不綁,叫了許多親兵,把這些犯人押著往法場上去。每每的半路上不小心,犯人逃掉了許多,任大老爺也不問他。 貴縣地方的強盜,本來是多得很的,一年的盜案至少也有一百多起,所以地方上的紳士都自己創辦團練,保護地方。那強盜看著防護嚴密,不能下手,便又想出一個惡毒的法兒。每每在一處地方劫掠之後,恐怕團練追趕,便揀了幾個有錢的失主,硬拉著就跑,直跑到一二十里,或者二三十里,不見後面有人追趕,方才肯把他們放下,這個名目叫做送客。地方上出了劫案,團練兵和官兵緊緊的在後追趕,就使趕到了,也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在前面慢慢的走,不敢放槍開炮,恐怕強盜沒有打死,反打死了送客的良民。 有一天,一班強盜在貴縣北門外搶劫,約有四五十個人。這北門是貴縣通縣最熱鬧的地方,一班強盜劫掠了許多財物,又拉著七八個人送他,得意揚揚的走。北門的團練局一得了這個信息,一面飛報任大老爺,一面帶人前往救護。等得團勇趕到那裡,一班強盜已經走了。雖然走得不遠,團勇在後面卻不敢放槍。明明的看見有幾個人,被他們拖拖扯扯的跟在後面,好像是個斷後的大將一般。這班團勇看著,無可如何。那班強盜在前面走著,一面唱歌,一面哈哈的笑。正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後面馬蹄響亮,任大老爺親自騎著快馬,帶著八十名親兵小隊,風馳雨驟的在後趕來。見了那班團勇,便合成一處,追趕上去。看看至近,任大老爺喝令開槍,那帶領團練的紳士連忙攔住道:「使不得,後面走的都是被他們拉去送客的人,若一開槍,就先把百姓打死了。」任大老爺大怒道:「如此說來,難道怕他送客,就憑他猖獗不成?這班強盜正是借著這個挾制官軍,我們若不敢開槍,他就越發得計了。就是打死幾個百姓,也顧不得這許多的了。」說著,自己先在腰間拔出一枝十三響的手槍來,對準了後面一個拉著人的強盜,嘣的就是一槍。只見那強盜著了槍子,啊呀也沒有叫得出來,就倒在地上。任大老爺見了大喜,回過頭來,對著自己的親兵喝道:「快給我開槍,不要放走他們一個。」那班親兵聽了,不敢怠慢,便一字兒排齊隊伍,一聲號令,槍子就如雨點一般的打了過去。那班強盜出其不意,大吃一驚,要想回身抵敵也來不及。只打得這些強盜心慌膽戰,叫苦連天,鮮血橫飛,伏屍遍地。更兼這位任大老爺自己的槍法甚精,真是發無不中,中無不死,好似那蒼鷹搏兔,猛虎吞狼,一霎時把這班強盜收拾得乾乾淨淨,竟沒有逃走了一個。只可憐七八個被他拉著送客的百姓,也冤冤枉枉的死在裡頭。自從經過了這一番之後,那些強盜聞得任大老爺的大名,就一個個魂飛魄散,再也不敢拉著人送客的了。雖然打死了幾個人,卻除了這樣的一個大害。按下休提。 只說任大老爺打死了這班強盜,把劫掠的財物,一古腦兒奪了回來,心上十分得意,帶著一班親兵慢慢的回來。剛剛走進北門,忽然聽得背後一片警鑼的聲音,夾著無數人的喊聲,又聽得槍聲響亮。任大老爺知道又是搶劫,不由得心中大怒,回過馬頭,帶領著親兵飛一般的趕過去。到了鳴鑼的地方,早見一隊團練,正在那裡和強匪打仗。強盜人多,團練漸漸的支持不來。任大老爺一馬當先,從橫里直衝出來,一班親兵緊緊的跟著,那槍彈就如飛蝗驟雨一般,在空氣中縱橫飛舞。那班強匪哪裡抵擋得住,一個個四分五落,拚命奔逃。這一陣又把那些強匪掃蕩了十分之九,逃走的只有四五個人。可惜劫掠的財物,已經被那一班強匪拿著,先逃走去了。這後來和團練對壘的人,是為著團練在後邊追趕,恐怕被他追著了巢穴,便分了一半人帶著贓物先走,留下一半在後面拒敵。卻不料剛剛撞著了這位天殺星,一陣洋槍,把他們打得七零八落。當下任大老爺見強匪已經殺盡,卻不見一些贓物,問起團練來,方才知道得贓的已經先走。任大老爺大怒,帶著一班親兵向前追去,無奈走得遠了,哪裡追得著,追了一回,沒奈何只得回來。走不到一里多路,只見對面來了無數的人,紛紛攘攘的直擁過來,手中也有拿著軍器的,也有沒有軍器拿著棍子門閂的,亂七八糟的鬧成一片。任大老爺見了,不由分說,喝叫軍士開槍。一排槍過去,打得這班人走投無路,鬼哭神號。正打得高興,後面一班團練也追了上來,那為首的本地紳士,見了大驚,連忙上前大叫道:「打不得!打不得!這些都是被盜的良民。」連叫了幾遍,方才止住,已經打死了三四十個人。原來這班人聽得任大老爺去追前面的強匪,特地聚了許多人,拿了軍器趕上來助助他的威勢,不想吃了這樣的一個苦頭。那帶領團練的也有本地一個著名的鄉紳,見任大老爺平空打死了許多百姓,便對任大老爺說道:「這件事兒鬧壞了,怎樣的一個辦法呢?幾十個人的性命不是玩的!況且這些百姓被強匪劫了財物,很是可憐,如今又無緣無故的被公祖手下的人打死了許多,究竟是個什麼緣故?」任大老爺聽了,呆了一呆,方才說道:「你不懂這個道理,我知道他們是被盜的人,有心打死他們的。」那紳士大驚道:「這是什麼話?」任大老爺接著說道:「人窮了就去做匪,匪也是人做的。如今這班人被強匪劫了財物,弄得他們窮了,他們不要去做匪的麼?與其聽憑他們去投入匪黨,還是趁著這個時候打死了他們的乾淨。」那紳士聽了任大老爺一番異想天開的議論,不覺大怒道:「公祖的話說錯了!從來人命關天,那裡有這般玩法?」不知任大老爺又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