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一回 木小端開筵醉花月 匡忠伯星夜入皇都

張春帆 《宦海》
且說宣制軍手下一班幕府,大家都聽著木小端的話兒,一個個摳心挖肚的想了許多法兒。今天這個幕府勸他整肅官方,一個摺子就參掉了無數的人;明天又是那個幕府勸他嚴查匪類,一個札子又送掉了許多性命。這些舉動也說不盡許多。果然這個法兒十分靈驗,凡是出過這些主意的幕府,宣制軍一個一個的都信任起來。原來宣制軍雖是性如烈火,卻又遇事多疑,每每聽了幕府裡頭的人要勸他遇事從寬,便疑心他受了外邊的賄賂,又或者徇了請託的面情,就漸漸的不相信這個人起來。所以一班幕府都走他的心經,無論什麼大大小小的案件,只有勸他嚴辦的人,沒有一個人敢勸他從輕發落的。這都是木小端的一席話兒惹出來的事情,也不知送了多少人的功名,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拿著別人的功名性命來博自己的一時富貴,這位木師老爺的卑鄙齷齪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只說這位木師老爺自從到了廣東以後,著實弄了些造孽錢在腰包裡頭,就捐了一個候補道,大家都改了稱呼叫起木大人來。木觀察聽了人家叫他大人,也覺得趾高氣揚的十分得意,成日成夜的同著一班朋友,在大沙頭吃花酒、叉麻雀,鬧得個不亦樂乎。當著那一面柳州失守、王觀察捐軀致命之時,正是這一邊風月珠江木大人酒地花天之際。一封電報到了廣東,宣制軍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人去請木觀察和匡主政來商議軍務。木觀察的家人,立刻飛奔出城,到花艇上請了木觀察回來。木觀察正在偎紅倚翠一刻千金的時候,偏偏的被這個不知趣的柳州兵變打斷了他的興頭。正是烽煙滾滾,催回巫峽之魂;鼙鼓聲聲,驚破霓裳之曲。木觀察得了這個消息,便也著實的吃了一驚,急急的趕回督署,見了宣制軍。只見匡主政早已來了,和宣制軍低低的講論,也不知說些什麼。宣制軍愁容滿面,無精打采的樣兒,見了木觀察,便道:「你到哪裡去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廣西出了大亂子,我的功名和性命還不知保得住保不住呢?」說著,就把柳州的一封電報遞給木觀察。木觀察看了,也覺駭然。呆了一回,方才說道:「這些亂黨,雖然一時造反,卻都是些烏合之徒,禁不起大軍征剿的,老帥只管放心。」宣制軍道:「你說得這般容易。廣西亂事我已經報了肅清,如今不多幾時,就鬧出這樣的大亂子來,連府城都破了,這個處分,我怎麼擔當得起?裡頭又怎麼的肯答應?」木觀察想了一想道:「據職道看起來,老帥就是擔個奏報不實,也不過一個降級留任剿匪自效罷了。只要老帥親自出去督師,那些將士沒有不奮勇的,指日之間原可蕩平,老帥何必這般憂慮?」宣制軍道:「你不要看輕了那班亂黨,他們劫了防營的軍械,槍炮精良,又都知道行軍的紀律,要是他們合力抗拒起來,恐怕很有些兒棘手呢。」木觀察道:「老帥的鈞見自然慎重。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宣制軍道:「很好,很好。我本來此番出去督師,要請你一同前往,大家也好商量商量。」木觀察聽了宣制軍要他同去,倒不由得心上一驚。暗想:這個打仗的事情不是玩的,送了性命,哪個來和我抵償呢?心上雖是這般想著,口中又回答不出來,只得支支吾吾的說道:「老帥出去督師,職道理應伺候老帥。但是這兒天職道身上著實覺得有些不好,也不知什麼緣故。只要到了老帥出兵的時候,職道可以勉強支持得來,一定跟著老帥出去就是了。」宣制軍聽了,忽然想起上一回出兵的時候,也是再三再四的推託,不肯同去。如今又是這個樣兒,想來他膽小怕死,所以不願意同我出兵。想到這裡,心上有些不快起來,便道:「論理呢,出兵是個危險的事情,兄弟也不敢定要邀著老兄同去。但是我們既然做了皇上家的官,就要給皇上家辦事,顧不得危險不危險,也要拼著性命去試他一試的了。老兄看兄弟這個話兒怎麼樣?」宣制軍說到這裡,匡主政便接上去說道:「老帥既然要人同去,晚生就跟著老帥出去就是了。晚生向來膽大,不怕什麼打仗不打仗的。」宣制軍聽了,趁勢說道:「既然忠翁肯去是極好的了,到底忠翁是個血性丈夫,比不得那些貪生怕死的人。」幾句話兒把木觀察說得面上通紅,好生惶愧!心中暗想:不好了,他說我貪生怕死沒有血性,我這個飯碗是捧不牢的了。這便怎麼樣呢?想著,又轉一個念頭道:他心上雖然有些恨我,我和他十幾年的賓東,料想他也不好意思把我怎樣。就是他辭我的官,我也顧不得的了。這個性命交關的事情,不是可以試得的。好在我如今錢也有了,功名也有了,除掉了他,別處也有吃飯的地方。木觀察想定了主意,便老著臉皮和宣制軍敷衍了一回,宣制軍卻不甚理他。木觀察覺得沒趣,只得告辭出去。宣制軍便和匡主政商量調兵剿匪的事宜。 原來京城裡頭的兩廣京官,於宣制軍電報未到之先,早已接著了同鄉的電報。這班京官本來為著宣制軍辦事過嚴,大家都和他有些不對,趁著這個機會,就約會了一班同鄉御史,大家聯銜上了一個摺子,結結實實的參了宣制軍一下。說他有心縱匪,坐視蔓延,虛報肅清,希圖矇混,情節參得十分利害。若要換了第二個腳力軟些的督撫,這樣的一來,怕不立時查辦,就是最輕也要得個虛報軍情,漫無節制的處分。幸而這位宣制軍素來很得皇太后的寵眷,看了這個摺子,不肯怎樣的難為他,只寄諭著浙閩總督柏制軍切實查明,據實奏復。那班軍機處的王大臣,也有和宣制軍要好的,私下打了一個電報給他,叫他預先打點。宣制軍得了這個信息,不覺大驚,便請了匡主政,和他密密的商議這件事兒,打發匡主政帶了銀子,連夜進京給他運動。至於匡主政進京之後,運動些什麼東西,那卻連在下做書的人也不知道。不過聽得廣東官場中人大家議論說,這位匡主政在京城裡頭的時候,曾經和四十八宮都總管皮小蓮做過賓東,教過他的幾個侄兒。宣制軍雖然性情剛直,不肯巴結朝貴,卻獨獨的和這位皮總管交情甚好,就是匡主政在宣制軍幕府當差,也是皮總管當面薦給他的。所以此番被參,就叫匡主政帶了銀子趕進京城,托皮總管替他彌縫打點。皮總管是皇太后面前站得起的紅人,皮總管要是在皇太后面前說句話兒,比那軍機處王大臣的說話還要靈驗些兒,宣制軍所以托他斡旋。後來這件事情,竟是將將就就的混了過去。柏制軍的回奏,也淡淡的給宣制軍洗刷了一下子,竟沒有一點事兒,這都是皮總管的力量。話雖如此,在下做書的也不過是聽見這麼的一句話兒,在下做書的卻是不曾見過,既沒有什麼憑據,又沒有什麼證人。這交通宮監的事兒不是玩的,況且如今的皮總管不比以前,大勢全傾,冰山一瞬,在下做書的更不便無端妄語,信口雌黃,不過照著有聞必錄的例兒,姑且的留資談助。若要在下做書的一定怎樣的指實宣制軍的私通內侍,匡主政的奔走權門,在下就要緘口結舌,不敢領教了。閒話休提。 先發個電報到廣西去,調集前鋒六營,新軍二營,炮隊一營,在梧州府一帶會齊。一面又調集廣東的軍隊,炮隊四營,馬隊四營,常備五營,練軍五營,連著那廣西的軍隊,一共二十七營,揀了日子,祭旗出兵。又打個電報進京去,只說廣西亂匪的餘黨騷動,已經自己出省督師。那知電報剛剛發去,宣制軍已經接到奉旨申飭的上諭,責成他速赴廣西督師,幸而還沒有什麼處分,宣制軍方才一塊石頭放下了心。不想接著又來了軍機處的電報,宣制軍看了,不覺大驚。便又和匡主政商議,兩個人直商議了一天,也不知商議的是些什麼。到了明天,宣制軍忽然改了政策,要派匡主政連夜進京,立刻在源通泰官銀號裡頭劃了十二萬銀子的匯票,給匡主政帶進京去;一面改派了兩位幕府,同到廣西去。這兩位幕府,一位姓章字固齋,一位姓陶字紹伯,都是廣東候補道。宣制軍特地派這兩位觀察公,替代這位匡主政隨營參贊,商議軍情。看官且住,宣制軍接了軍機處來的電報,究竟是什麼事情?宣制軍又為什麼要這樣的吃驚?匡主政和他商議了一天,到底商議的是什麼?匡主政連夜進京為著何事?又為什麼要帶著這十幾萬銀子? 只說宣制軍打發了匡主政動身以後,便帶領了調集的軍隊,連日連夜的趕到廣西來。宣制軍臨走的時候,還覺得十分膽怯,把兩個兒子都托給廣東藩台林方伯,對著他揮淚道:「我此去要打了勝仗,還有回來的日子;萬一個打了敗仗,我也沒有面目再見你們諸位,只怕就要不能相見的了。」林方伯再三寬慰了一番。宣制軍又預先立了遺囑,把自己身後的事情,一樣樣一件件的都料理得清清楚楚,方才起行。一路上電捲風馳,催軍進發。宣制軍又恐怕軍隊不敷調遣,又派了兩個投誠的著名盜首,一個叫做黃龍標,一個叫做李文虎,給了他們兩個札子,叫他們到廣西一帶招募新軍。一面摩拳擦掌的激勵一班將士,準備著要和匪黨決戰。那裡知道這班匪黨合該晦氣,宣制軍到了柳州之後,竟用不著打什麼仗,只督率著大隊官軍,在後面沿路追剿,不到兩個月的工夫,竟把這些匪黨剿除了十分之九,還破了他們的多年巢穴,又破了幾洞助匪的瑤人,頓時的威名大振起來。要知這班亂黨為什麼不和官軍打仗,請看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