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十回 救屬國巡撫出奇謀 中奸計英雄飛碧血

張春帆 《宦海》
只說吳中丞派了余副將趕出關來,一直趕到李參戎營外。余副將舉眼看時,只見兵士雖然有限,卻是旌旗嚴肅,壁壘整齊,一派的軍容,倒也十分雄壯。余副將看了,暗暗讚嘆。正看時,忽見營門裡面飛出一馬步兵,趕上前來,喝道:「你們是哪裡來的,為什麼在這裡窺探?」余副將舉眼看時,卻好那個步兵頭目,就是在自己手裡招撫的人,便叫著他的名字道:「莫是龍,你還認識我不認識?」那頭目聽了,便走近前來,細細的認了一認道:「原來是余大人,到這裡來有什麼公幹?」余副將道:「我有公事來和李大人商量,煩你進去通報一聲。」那頭目聽了道:「請余大人在營門外面等一會兒,待我進去稟了李大人,再來請余大人進去。」說著,便走進營去。余副將在外面等不多時,只聽得營門裡面撲通通三聲大炮,鼓角齊鳴,營門大開。李維乾親自帶著一班手下的將校,迎接出來。見了余副將,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和你相見。」說著,便和余副將手攙手的走進大營,大排筵席,給余副將接風。余副將便把來意和他說了一遍,要請他同到廣西去。李參戎聽了,低著頭沉吟了一回,便對余副將道:「我如今已經算不得廣西的人員,吳中丞也沒有調遣我的權力。況且我這裡的事情已經十成八九,我也不能分身。請你回去致意吳中丞,說我李維干雖然不在中國,但畢竟是中國的子民,將來無論如何決不敢侵犯中國一尺一寸的地方,傷害中國一草一木的物件就是了。」余副將聽了,便對他笑道:「你的話兒講錯了,不是這般講法的。你雖然沒有侵犯中國的地方,但這個安南國,是我們中國的藩屬,你要搶奪安南國的地方,中國不能坐視。前幾天裡頭行了六百里文書下來,叫中丞就近撥兵救護。到了那個時候,你進又不能進,退又退不能,豈不是兩面受敵嗎?」李參戎聽了,呆了一回,想想余副將的話兒也是不錯,嘆一口氣道:「雖然如此,但要我迴轉身來再做這個勞什子的什麼參將,受著別人的調遣,委實有些不高興。」余副將又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安心造反的了。」李參戎愕然道:「我何曾造反?」余副將道:「你既然不造反,怎麼不聽督撫的調遣呢?就使你不願做官,也得回去一趟,和中丞見一見面,講個明白。況且你手下這些人馬也要想一個安置的法兒,難道由著他們扎在這裡一世不成?」李參戎聽了,想了一想,便一口答應道:「你的話兒十分有理。我且和你同去,見了吳中丞再說。至於我手下的這些人馬,他們都是盜匪出身,斷沒有由著他們散去再入亂黨的道理。我見了中丞,中丞肯設法安置他們最好,若中丞不肯,我也另有個安置的法兒。」說著,便傳令出去,立刻退兵,又傳了那班頭目進來,和他們講了。有幾個人心上不以為然,再三的勸著李參戎,不要冒冒失失的回去,自投羅網。李參戎哪裡肯聽,只說我沒有什麼罪,何至於有什麼意外的事情。大家見勸他不聽,只得由他。隔了一天,果然李參戎帶領了手下的兵士,退入鎮南關來。余副將又勸他把手下的兵都在關內屯駐,只帶著隨身的一百名親兵,同進省城,恐怕路上驚動百姓。李參戎也依著他的話兒。 不一日到了省城,李參戎同著余副將來見吳中丞。余副將請他在官廳少坐,自己便走了進去。李參戎一個人等了一回,聽得外面人聲嘈雜,忽然擁進一隊親兵,不由分說,七手八腳的把李參戎拿住。李參戎大驚,口中高聲叫道:「我犯了什麼罪名,你們要來拿我?」眾人也不答應他,只橫拖倒拽的一直把他拖到大堂去見吳中丞。李參戎抬頭一看,就覺得頭上轟的一聲,曉得今天事情不好。只見大堂上弓上弦,刀出鞘的齊齊整整站了無數的親兵,還有無數的大小武弁也都掛刀站班。吳中丞端端正正的站在暖閣中間,卻不設公案。李參戎一看,就知道吳中丞要請王命殺他,一眼看見余副將站在吳中丞背後,不覺鬚髮皆張,目眥欲裂,大罵道:「你這個喪心無恥的奴才,我好好的在關外,你花言巧語的把我哄到這裡,你這樣的人真是不要臉的畜生!」余副將聽了滿面羞慚,把頭別了過去,不來理他。吳中丞見了,便走下堂來。左右抬過香案,吳中丞望空拜請了王命,一班軍士就把李參戎捆綁起來。李參戎到了這個時候,明曉得求他也不中用,只問道:「我犯了什麼罪名,你要殺我?」吳中丞道:「你無故作亂,侵犯本朝的屬國,本部院奉了朝命,就近剿除。你還有什麼分辯?」李參戎恨恨的道:「這件事兒,全是壞在你一個人的手上。朝廷用了你這樣的混帳東西來做封疆大員,也是國家的氣運。罷了!罷了!如今也不必說了。」吳中丞聽了大怒,喝叫快給我綁出去。就派了余副將做監斬官,一路上刀槍簇擁的擁著李參戎出來。 那班匪黨,平日之間,和李參戎的感情很好,又很佩服他的才情,所以都肯受他的約束。如今又聽得李參戎被殺,是為了他們的事情,便一個個都大哭起來。就在營裡頭設起李參戎的靈位來,大家都舉哀哭拜。雖然是一班強盜,卻也滿營掛孝,誠切非常。看起來如今的一班大人先生,盡有朋友在生的時候,巴結得一個錦上添花。及至朋友死了,他卻反轉臉兒不認得他的妻子。真箇是交情冰炭,跬步荊榛。倒不如這班不讀書不識字的強盜,還有些一生一死的交情,全始全終的高誼。咳!人心不古,世路多艱,叫在下做書的又何從說起呢?只可憐這位李參戎,若要碰著了個賢明些兒的督撫大員,也未始不能夠大大的做出一番事業。偏偏的碰著了這位妒賢嫉能的吳中丞,冤冤枉枉的送了一條性命,辜負了一生的志氣,埋沒了蓋世的功名。正是浮生一瞬,傷心杜宇之冤;碧血三年,腸斷萇弘之恨!只說這班匪黨哭奠了幾天,大家聚在一起,商量那聚散的事宜。有幾個冒失鬼,便要扯起大旗來,殺進省去,給李參戎報仇。又有幾個明白些兒事理的,連忙攔阻道:「你不要說這般一廂情願的話兒,我們雖然現在有二千多人,哪裡抵擋得官軍的大隊?你看著廣西的官兵,是和安南一樣的嗎?安南國的兵是沒有槍炮,不諳紀律,所以打不過我們。我們雖然有鳥槍抬槍,卻沒有大炮。官軍和我們打起仗來,不用別的,只要遠遠的架起幾尊大炮來,就把我們這些人都打死了。不如還是干我們的舊營生去罷。」正說著,外面有人飛報進來,說:「現在省城裡頭派了大兵出來,要來剿滅我們,離此只有二百多里。」眾人聽了,便鴉飛雀亂起來。大家亂鬨鬨的收拾了糧草器械,分作幾路,仍舊做他的強盜去了。等到大隊官兵慢慢的一路過來,這班匪黨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不知那裡去了。從此以後,這班匪黨便四出劫掠,不肯歸化,慢慢的滋蔓開來,一天多似一天。後來中法開仗,安南入了法國的版圖。講和以後,又裁汰了許多的防軍。再是舉行新政,裁減綠營,更兼廣西提督蘇元春拿問進京,他手下的營頭,散的散,裁的裁,減去了十分之五。你想這班兵勇,平日都是遊手好閒慣的,一旦裁撤了他的口糧,肩不能挑,背不能負,還要喝幾口黃酒,抽幾口大煙,哪裡有什麼謀生的道路?自然的合著這一班人,大家做起匪來。所以廣西的游勇越聚越多,那匪黨也就越聚越多起來。如今按下休提。 那一百名李參戎手下的親兵,還在撫轅左右等候李參戎的信息。不想猛然見了李參戎繩穿索綁的出來,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李參戎見了那個親兵頭目,大叫道:「你們快些走罷,回去和兄弟們講一聲兒,說我姓李的為著他們的事情送了性命。」說著,已經被一班兵士擁了過去。那班親兵聽了,好似半天裡聽了霹靂的一般,一個個眼睜睜的看著李參戎被他們推推搡搡的簇擁過去,想不出個法兒。又怕還要查拿餘黨,沒奈何,只得飛一般的逃出省城,連日連夜的趕回龍州大營,把這件事情哭訴了眾人一遍。 只說宣制軍那邊有兩個最得寵的幕府,宣制軍十分信任,無論什麼事兒都要和這兩位師老爺商量。一位姓木,字小端,是個江右秀才;一位姓匡,字忠伯,是個吏部主事。木小端跟著宣制軍已經十五六年,宣制軍在京城裡頭當京官的時候,木小端就在宣制軍那裡當個書啟師爺。如今宣制軍放了兩廣,就請他專辦緊要折件。但凡木小端在宣制軍面前講的話兒,宣制軍沒有一句不聽,比那位匡主政更覺親信些兒,就和那莊制軍的一品夫人邵竺卿的一般。這位木師老爺和宣制軍賓東相處多年,很知道宣制軍的性格,明曉得宣制軍辦起事來是望精刻一路走的,他便先意承旨的迎合宣制軍的意思。他常常對著一班幕府裡頭的朋友講道:「你們要老帥信任你們,是容易得很的,待我來傳授你們一個法兒。譬如一件案子,照例定起罪來,不過是個斬監候,你只要說斬監候失之太輕,一定要辦他一個立決,方足以懲戒後來;又譬如一件參案,照例奏參起來,不過是個降級調用,你只要說降級調用未免便宜他,一定要參他一個革職永不敘用,方足以肅清仕路。一連這樣的胡弄幾回,老帥只說這個人精明幹練,以後,遇有什麼緊要的事兒,一定要來和你商議的了。要是他和你商議起公事來,你勸他諸事從寬,他就說你疲軟無才,不能任事,以後就再也不請教你的了。你們要是不相信我的話兒,你們只要依著我的說話試他一試,包管不到一個月,老帥就把你當做天字第一號的能員。」一班幕府聽了木小端的一番說話,一個個點頭讚嘆,佩服非常。大家都依著這個法兒做去,不知效驗如何,且看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