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六回 戒冶遊密派調查員 行軍令棍責候補道
且說莊制軍手下的差官,見邵孝廉和姨太太大鬧起來不成體統,又不敢上前去勸,只得跑到外面把莊制軍請了起來,把邵孝廉和姨太太大鬧的事情,和莊制軍說了,請莊制軍進去解勸。莊制軍聽了,也吃了一驚,連忙大踏步趕進來。轉過籤押房,已經聽得姨太太的聲音,千兔子萬屁精的罵個不住,莊制軍聽了,連連頓足道:「糟糕!糟糕!這算什麼話兒?」急急的趕進去,喝住了姨太太,又自己拉了邵孝廉出來。邵孝廉見莊制軍進來喝退了姨太太,便也默然不語,跟著莊制軍出來。莊制軍又安慰了邵孝廉一番,少不得晚上到了姨太太房裡,還要替邵孝廉賠個不是。這也不必去管他。
只說莊制軍在兩廣任上兩年,便調了湖廣總督,莊制軍的後任,便是那直隸總督章中堂的哥哥章鳳鳴。這位章制軍在兩廣做了幾年,也沒有什麼豐功偉績,只他常常的自己對人說道:「我近兩年來上了幾年年紀,本來不出來做官的了。只因我去年第八個小妾又生了一個兒子,我的家產是早早的分給五個兒子的了,如今憑空的生出第六個兒子來,若要把以前分過的家產五份分作六份,料想那班畜生是斷斷不肯的,非但不肯,恐怕還要說兩句離奇古怪的話出來。我也省得和這班畜生淘氣,趁著我現在精神還好,出來掙幾個錢給這個最小的兒子。做得一天是一天,到那精力干不來的時候,那也就只好聽憑他們去了。」看官,你想出來做官的人,要都是存了個這樣的心腸,哪裡還有什麼利國利民的指望?這位章制軍做了兩年,老病發作,便告了病回去。換了個旗人長制軍,做了一任,便調了前任直隸總督文華殿大學士章鳳藻章中堂來。章中堂到任以後,因為廣東的盜案一天多似一天,沒有緝捕的經費,便招人報效緝捕經費,准其開設賭館。廣東的賭風,本來是天下第一,哪裡禁得再是這樣的一來。那報效餉需開設賭館的,也不知多少。從前還是偷偷摸摸的,如今竟是彰明較著的奉了憲諭開起賭來。雖然平空每年添了一百二十多萬銀子的經費,卻是盜匪搶掠和擄人勒贖的案情,更覺比前多了幾倍。章中堂一時雖然聽了屬員的攛掇,毅然決然的做了這件事兒,自己卻也有些懊悔。但是這位章中堂的性情,是向來不肯自家認錯的,一班屬員又沒有一個敢和他議論這件事情的壞處,章中堂便也由他。過了兩年多,剛剛的拳匪鬧事,八國的聯軍進了京城,皇太后和皇上避到陝西駐蹕,特地把章鳳藻派了議和全權大臣,叫他進京議和,接著便調了雲貴總督方少淵方宮保接署兩廣總督。這位方制軍少年科第,歷任封疆,性情極是平和,才具也還開展,卻做起事情來十分謹慎,膽怯非常。想要在廣東辦個將弁學堂,卻又為著經費支絀,沒有辦得成。不到一年,方制軍告病開缺,裡頭派了廣州將軍署理兩廣總督。這個時候,廣西的亂匪鬧得十分利害,官軍一時剿滅不來。原來那廣西的亂匪,聚則為匪,散則為民。要是聚起人來,呼嘯一聲,立時聚了幾千幾萬的匪黨,到了那勢頭窮蹙的時候,三三五五的散得一個不留。每每的官兵剿匪,剛剛走到半路,忽然槍聲一響,大隊的亂匪四方八面圍裹過來,把官軍裹在中間,團團圍住,也不知他從那裡來的。有時碰著官兵勢大,便打個號子,一齊退去,回到自己家裡,藏過了兵器,安安頓頓的種田做活,依然是個安分良民。你想官軍哪裡搜查得到。甚而至於你看著好好的一個人在那裡種田,只要有一個衣服華麗些兒的人走過他的面前,他就不管你什麼三七二十一,舉起手中的鋤頭或是釘鈀來,給你個當頭一下!打死了,把死人身上的銀錢衣服,一古腦兒剝了下來,把屍首埋在田裡。走路的人,哪裡防備得許多。如今閒話休提。
提起這位宣制軍的來歷來,卻是以前雲貴總督宣毓華的兒子。性如烈火,膽量非常,手下的屬員,見了這位制軍的面兒,沒有一個不是心驚膽戰的,怕得就像老鼠見了貓的一般。這位宣制軍,生平最恨的是嫖賭兩個字兒。自己少年的時候,也是糊裡糊塗的死命狂嫖濫賭,不顧聲名,到了將近中年,入了官途,方才戒嫖戒賭起來。手下的屬員,犯了別樣事兒,或者還有格外從寬的時候,獨有犯了嫖賭這兩件事兒,沒有一個不是從嚴懲辦。別的不說,只說他在山西的一件事兒:宣制軍署理山西巡撫的日子,正是和德國鬧軍務的時期。撫台帶著個督辦全省軍務的銜。宣中丞一到山西,就嚴禁屬員嫖賭,又恐怕他們陽奉陰違,暗中作樂,便又派了無數的州縣佐貳官出來巡察,好似那外國的偵探一般。有一天,宣中丞派出來的調察委員,查著了兩個候補道在一家娼寮裡頭吃酒。那委員不由分說,竟把這兩位道台大人帶了起來,連夜趕進衙門回了宣中丞。宣中丞立刻傳齊伺候,升坐大堂。傳了那兩個候補道上來問了幾句,知道宿娼屬實,便不分好歹把這兩個候補道發到營務處去,每人處責四十軍棍。憑著那兩個候補道怎樣的爭論辯白,說:「司道大員,關係國家的體制,只可奏參不能杖責。」宣中丞只不理他。藩臬兩司和首道見了,覺得太不像樣,便也上來代求。宣中丞哪裡肯聽,只說:「現在軍務倥傯的時候,身為司道大員,宿娼聚賭,成何體統?我所以把他們兩個照軍令裡頭的規條辦理,也好儆戒儆戒後來的人。」說著,竟不聽兩司和首道的話,把這兩位大人發到營務處去結結實實的每人打了四十下軍棍,氣得這兩位大人咬牙切齒,要死不活。所以宣中丞在山西的時候,屬員都個個怕他。此番由四川調到廣東來,那廣東省裡頭的一班貪官污吏聽了這個消息,早已心驚膽戰,一個個都嚇出一身冷汗來。就有幾個見機的人,不等宣制軍到任,便借個因兒告假回籍,希圖躲過了到任參劾的一重關煞,再回到廣東來。
只說京城裡頭軍機處的一班王大臣,為著廣西的匪勢猖獗,官軍收復不來,想要派一個素有威望的知兵大員來做兩廣總督,責成他出去督師。想來想去,一時想不出這個人來。想要由京官裡頭簡放一個出去,無奈那班一二品的大員都是膽小如鼠,惟恐怕廣西的亂匪一直殺到廣東來,取了他肩上的吃飯傢伙去,那倒不是頑的,一個個你推我托,都不敢答應。正在躊躇的時候,有一位中堂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把手一拍道:「何不叫他去?」眾王大臣便問什麼人?這位中堂道:「四川總督宣堯階,以前在山西撫台任上,手下的兵士練得甚得整齊,太后都很賞識他。現在到了四川,幾個月就報了『番匪』肅清,想起來這個人一定不錯。如今既然這個兩廣的缺分無人敢去,我們何不奏了太后,叫他去試一下子再說。」眾人聽了,大家都點頭稱是。果然停了一天,軍機處就傳出一道上諭來,道:「兩廣總督著宣堯階補授,欽此。」這個電報到了四川,宣制軍免不得交卸了印務,動身向廣東來。
只說宣制軍到了廣東之後,果然頭一個摺子就參了五十幾個人。也有道台,也有知府,也有同通州縣,以及佐雜首領各官。這一個下馬威,就把廣東一班做官的人,參得個心虛膽怯,好像一個頂子在自己頭上搖搖擺擺要跌下來的一般。廣東一省,自從宣制軍到任以後,官場的風氣竟大大的改了樣兒。私書請託,一概不行,賄賂更不消說。有一個在京城裡頭引見出來的知府,不合帶了一封馬大軍機的信出來,見了宣制軍,冒冒失失的遞了上去,請一個安道:「求大帥栽培,賞個差使。」宣制軍登時大發雷霆,把一封馬中堂的來信撕得粉碎,立刻把這位知府大人交南海縣看管起來,一面歸案奏參。那政府裡頭,見了督撫參劾屬員的摺子,本來是照例沒有不準的。批折下來,把這位知府大人革職,還格外孝敬了一個永不敘用。這一下子,廣東省城裡頭的官,大家哄然一聲,互相告戒,不敢再走什麼小路。果然雷厲風行,把廣東一省的官場,整頓的十分嚴肅。論起這位宣制軍的為人行事,本來還是個中人以上之資,不過恃強好勝,剛愎自用,卻是他的壞處。若是有幾個正直敢言的幕府,幫著他辦起事來,一定可以大大的做出一番事業,無奈那班幕府,一個個都拍著宣制軍的馬屁,順著宣制軍的意思,不敢有一些兒違拗的地方。偏偏的宣制軍的性情又是喜歡深刻一路的,明明的這個人罪不至死,他卻要賣弄自己的精明,張大自家的勢焰,深文曲折的送了這個人的腦袋,方才覺得心中舒服。那一班幕府裡頭的寶貝,非但不敢勸解,碰著湊巧的時候,還要加上幾句說話,什麼亂世用猛懲一儆百的這些話兒。往往這件事情,宣制軍的意思已經算計要從寬辦理的了,聽了這班寶貝的說話,重新又提起了他的高興,雷轟電閃的鬧起來。所以宣制軍在廣東做了三年的兩廣總督,廣東的官紳士庶,非但沒有一個感激他,並且沒有一個不是恨他的。一半是宣制軍辦事過於嚴厲,招怨太多;一半卻是上了這班幕府的大當,一味的意氣用事,以致弄到這個樣兒。大家的心上都很有些不以為然,就是這個緣故。如今且把這些空談無益的話兒,一古腦兒收拾了起來,只說宣制軍在廣西招降匪黨的事兒。看官們要知宣制軍怎樣的前往廣西,又怎樣的招降匪黨,請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