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七回 起雄師制軍剿亂 革巡長廉訪施威

張春帆 《宦海》
且說宣制軍因廣西告急,匪黨猖狂,本來軍機處王大臣為著宣制軍是個威望素著的知兵大員,特地把他從四川調到兩廣來,是要叫他親赴廣西督師剿匪的。所以宣制軍到任不多時,便調齊了十六營兵馬,通共督標六營、提標四營、練軍四營、炮隊兩營。這一班兵士,奉了宣制軍的號令,擇日出兵。正是九十月的天氣,真箇是士飽馬騰,秋高氣爽,旌旗蔽地,戈戟凝霜,萬騎雲屯,日麗龍蛇之陣;千乘雷動,風催鼓角之聲。宣制軍帶了這班軍士,一路星飛電轉的日夜兼行。宣制軍的意思,只指望大股的匪黨一定要來抗拒,趁此就好殺他一個下馬威。那曉得自從出了廣東的境界以來,一路浩浩蕩蕩的沒有碰著一個亂匪,直到了柳州府城內,扎駐大兵。那柳州府一帶,地方險阻,山嶺極多。向來那些亂匪,都借著這重山峻岭,人跡不到的地方做個巢穴。又結連了前後左右的瑤人,彼此救應。那剿捕的官兵,一來不認得裡頭的道路,不敢深入,二來山路崎嶇,官兵追趕不上。有這兩層情節,所以那亂匪每到被官兵追到十分窮蹙的時候,就往山洞裡頭一鑽。宣制軍明曉得這些亂匪的方略,無非是我來彼去,我去彼來。如今聽得宣制軍的大兵雲集,便縮著個頭不敢出來。等到宣制軍前腳走了,他們後腳就鑽了出來,實在防不盡許多。 當下宣制軍傳齊了一班隨員,和他們商議剿捕的方法。有一位姓王的候補道,出來獻策,請宣制軍設法招降他們。招降之後,就把他們編作防軍,就近在柳州駐紮。慢慢的再想個法兒,調散他們,把他們調得四分五落的,就不怕他們再有什麼背叛的舉動了。宣制軍聽了,覺得這個話兒倒也不錯,便依了他的辦法,派了許多委員出去,分別招降。果然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就招降了六七千人。宣制軍把他們編成了十二營防軍,駐守柳州,就把那位獻策王觀察派做防軍統領。那防軍的營官、哨弁,都用他們本來的一班頭目派充。兵不血刃,就平了廣西省多年的亂黨。宣制軍自己十分得意,便一面拜發肅清的摺子,一面帶著大軍回到廣東。這個時候,廣西的亂匪雖然暫時平靖,廣東的盜匪卻一天多似一天。就有一位候補知府袁潤叔,稟請宣制軍在廣東開辦巡警,又附了二十條開辦的章程。這位袁太尊,本來是個著名的江南才子,廣東一省有名的一個能員,和那廣西知府張慎言張太尊,在兩廣地方有名的江南雙鳳。宣制軍本來很賞識他,看了那二十條章程,心中大喜,便立刻傳了袁太守進去。談了一回,就下了一個札子把袁太守委了通省巡警總局的提調。那督辦巡警的,照例是本省臬台,不用講了。這位臬台大人姓陸,官名叫做以程,卻是個糊塗東西。一點事兒也不管,把開辦巡警的責任,一古腦兒都推在袁太守一個人身上。袁太守一個人籌辦開局的事宜,籌撥支用的經費,一件一件的都分撥得井井有條。不到三個月,就招了三千多名巡士,設定了各處的分局,派定了執事的委員,又設了一個巡警學堂。一霎時把廣東省城的巡警,辦得十分妥當。以前匪盜最多,甚至白晝搶劫,官兵哪裡照顧得來。自從辦了巡警以後,不論什麼地方,都有巡警站崗守望,果然城裡頭的盜案,就少了許多。袁太守每天一早,就到巡警局去辦那應行的公事。那位督辦大人陸廉訪雖然不管公事,卻隔個三五天也到上一趟,擺個樣兒。 這一天,袁太守有些感冒,沒有出來。陸廉訪正在巡警總局裡頭坐著和手下的警員講些閒話,只見一個巡長同著兩個巡士,押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進來。說是這個女子和一個少年男子在一起行走,交頭接耳,形跡可疑。巡士上去問他的來歷,那少年男子做賊心虛,提著一個包裹,先自逃走,巡士就把這個女子帶回總局來。陸廉訪看那女子時,只見他淡妝素服,水眼山眉,紅著一個臉兒,低著個頭羞得再也抬不起來,覺得倒也很有幾分風韻。陸廉訪見了,忽然高興起來,問他是哪裡人?為什麼同著男子在街上行走?那女子聽了,未曾開口已經漲得滿臉通紅,停了一回,方才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是西關烏家的使女。」說了這一句,便又低下頭去說不出話來。陸廉訪聽他說西關烏家,便問道:「你可是做過江西撫台烏大人家的使女麼?」那女子答應了一聲「是」。陸廉訪吃驚道:「既是烏大人家的使女,為什麼要逃走出來?」那女子聽了,低著個頭,答應不出。陸廉訪便對那巡長道:「你把他送回西關烏大人家去,路上好好的招呼,不要難為他。」巡長領了命令,答應一聲,帶了那女子就走。那女子延延挨挨的挨了一回,沒奈何,只得跟著巡長同走。去了不多時,那巡長依舊同著那女子回來。巡長的臉上,半邊青腫,一件號衣都撕破了。陸廉訪見了,詫異的說道:「你怎麼又把他帶了回來,可是烏大人不認麼?」巡長上前稟道:「並不是烏大人不認。卑目把這個使女送到烏大人家,見了烏大人的少爺,卑目要請他寫個領狀,交給卑目,好回局銷差。不料烏少爺非但不寫領狀,而且開口就罵道:『我自己家裡頭的使女,要什麼領狀?難道你不相信我麼?』卑目對他說道:『這是警局的規例如此,不與卑目相干。若沒有領狀,就只好仍舊把這個人帶回局去,不能留在這裡。』卑目話還沒有講完,烏少爺趕上來就給卑目劈面一掌,叫家人們把卑目趕出去。卑目不敢和他們動手,又不敢吹叫聚眾,只得同著帶去的四個巡士,把這個使女搶出大門,帶了回來,請大人的示。」那巡長的幾句話兒剛剛講得出口,陸廉訪忽地勃然大怒起來,拍著桌子罵道:「你這個大膽的奴才!真正的了不得,竟敢和烏大人的少爺頂撞起來!本司叫你把這個人送回烏大人家,又沒有叫你要什麼領狀,你居然竟敢不遵本司的命令把人帶了回來,你靠著誰的勢力,連本司都不放在眼裡?」陸廉訪沒頭沒腦的把那巡長痛罵一場,把巡長罵得目瞪口呆,不敢開口。心下暗想:我並沒有干錯什麼事情,這個領狀是照例應該要的,為什麼無緣無故的把我這樣罵起來?一班警員在旁看了陸廉訪這般舉動,也覺得有些詫異,又不便去問他。陸廉訪正罵得高興,忽然外面傳進一封信來,陸廉訪接過看時,就是西關那位烏大人的信。裡頭說著那巡長怎樣的跋扈放肆,怎樣的咆哮頂撞,怎樣的送了人來不肯留下,怎樣的逼寫領狀,出言無狀,妝點了一大篇,要請他把那使女交回,並重重的懲辦那個巡長。陸廉訪看了,吃了一驚。原來這位烏中丞是廣東著名的紳士,現在雖然致仕在家,京城裡頭的手面卻大得很。陸廉訪和他有些親戚,就是這個廣東按察司的美缺,也一半是烏中丞的力量給他弄來的。所以陸廉訪只要碰著了什麼烏中丞的事情,分外的盡心竭力。當下看了烏中丞的來信,屁滾尿流,連忙把那使女交給送信的人帶去,一面指著巡長罵道:「你這個糊塗蛋,幾乎給我鬧了亂子出來!你可曉得烏大人是何等的人家?你敢於對著烏大人的少爺這般放肆。本司今天給你一個利害,以後也好儆戒儆戒別人。」說著,便叫一聲:「來,給我拉下去打!」左右一聲答應,正要上前動手,有幾個委員上來說道:「這件事兒,雖然李德標一時冒犯,觸怒烏紳,咎有應得。但是領取人口要繳領狀,是警局的向章,求大人的明鑑。」陸廉訪哪裡肯聽,道:「我不管什麼向章不向章,總之,我叫他把使女送回烏中丞家,沒有叫他要什麼領狀,難道我是不懂規則的麼?」說著,又有一個委員替他告饒道:「這個李德標,平日辦公甚為勤奮,袁提調曾經記過他的大功。求大人格外開恩,免了他的責罰。」陸廉訪不聽這個話兒還可,一聽了這個話兒,越發心中大怒,道:「你們把提調來壓我,難道我就怕了不成?就是袁太守在這裡,我是督辦,他是提調,他也不能不聽我的調遣。」說著,不由分說,喝叫左右把這個巡長拖翻在地,打了一百軍棍,又把同去的四名巡士每人打了五十軍棍,一個個都打得皮開肉破,鮮血淋漓。打罷之後,放了起來,把五個人一齊革除名字,趕了出去。那些警員看了陸廉訪這般任性,一個個心中都在那裡腹誹,卻又不敢和他爭執,大家面面相看,做聲不得。那巡長和四個巡士,吃了一頓軍棍,又革了名字,沒奈何,忍氣吞聲的都趕到袁太守公館裡頭,去見了袁太守,跪在地下,哭訴一番。袁太守大怒道:「怎麼陸大人這般胡鬧?你們且先回去,明天待我自己問他。」幾個人叩頭謝了自去。袁太守氣沖沖的過了一夜,明天一早,便坐了轎子,趕到臬台衙門來,投進手本,立刻要稟見。陸廉訪的意思,本來和袁太守有些不對,為著袁太守辦起事來都是獨斷獨行的,不去請他的示,心上很有些怪他目無上司。如今見了袁太守的手本,立刻要稟見,心上也有幾分明白,曉得一定是為了昨日責革巡長的事兒。暗想:「我是警局的督辦,又是他的上司,難道還怕了他麼?見了面,他好好的不講什麼話兒便罷,若是他要和我反對時,我索性大大的搶白他一場,削削他面上的光彩。」想罷,便吩付請了袁太守進來,自己卻故意慢慢的出去。袁太守坐在廳上,左等右等,等得好不心焦,方才見陸廉訪踱了出來。不知袁太守陸廉訪講些什麼,且聽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