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四回 理軍需納鍰贖罪 續鸞膠請假完姻
且說那個時候,洋人侵犯南洋,雖然已經講和,廣東的防務,還是十分嚴緊。彭雪芹彭宮保駐紮虎門,防備洋人的窺探。莊制軍也曉得防務吃緊,便和彭宮保商量定了,大家分任責成。要是水陸各路的口岸有了什麼意外的疏虞,都是彭宮保的責任。接濟兵士的糧餉和製造防守的槍械,要是有了什麼缺乏,都是莊制軍的責成。所以彭宮保便一心一意的料理防守事宜,莊制軍便一心一意的料理軍需器械,一面督飭著製造局的人員,造了十餘只鋼皮快艇,預備游弋洋面。那廣東的兵輪,什麼廣甲、廣乙、廣丙、廣丁,又是什麼廣元、廣亨、廣利、廣貞,這些兵艦,都是莊制軍手裡頭製造出來的。這個時候,彭宮保布置防守堵御的事宜,十分嚴密。洋人也素來曉得彭宮保是個名將,便也不來騷擾。莊制軍料理餉需,正碰著廣東新破之後,元氣大傷,瘡痍未復,籌起款來,甚是煩難。莊制軍知道廣東向來殷實,便想出一個罰鍰贖罪的法子來。這一下子就平空添出了無數的軍餉,莊制軍十分歡喜。過了一年,各國的通商條約已經簽字,廣東撤了防軍,彭宮保自回長江水師的本任。莊制軍趁著這個時候,天下太平,便設了幾個學堂,開了幾處書院。把幾個有名的名士,都搜羅到自己幕府裡頭來。但是這些名士,大半都沒有真實的學問,不是好為高論,便是純盜虛聲,莊制軍哪裡看得起他們。只有一個東南名士,莊制軍卻十分敬重著他,不敢有一毫侮慢他的意思。
這位名士,卻是個江蘇蘇州府人,一榜舉人,姓邵,官名鳳康,號竺卿。生得白面朱唇,劍眉星眼,丰神俊雅,談吐從容。更兼經濟非常,文章名世,熟諳時務,權術過人。莊制軍平日之間,久已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物,一到了廣東,便把這位邵孝廉請在幕府裡頭,當個總理折件的師爺。邵孝廉自從進了莊制軍幕府之後,便想要在莊制軍面前顯些本領出來,好叫莊制軍一心佩服。這位莊制軍的看書,卻有一種特別的性情。不看便罷,要是看開了這一部書,就無論怎樣一定要從頭至尾的看個仔細;若是看到了得意的什麼書籍,就一天到夜的研究這部書裡頭的事情,茶里也是這部書,飯里也是這部書,每每見了屬員和幕府,就沒頭沒腦的問起這部書來。你想,如今的一班當官做幕的朋友,哪裡有什麼通品在裡頭,況且又都是沒有預備的,自然都答應不出來。莊制軍見他們答應不出,就說這些人是沒用的東西。所以莊制軍手下的一班屬員幕府,見了莊制軍,心上都有些凜凜的,惟恐一個不湊巧,莊制軍要開起書箱來。這位邵孝廉卻曉得莊制軍的性質,想著法兒鉤通了莊制軍貼身伏侍的家人。候著莊制軍看那一部書的時候,就暗暗的和邵孝廉說了。邵孝廉便連夜買了這部書來,看一個滾瓜爛熟。邵孝廉本來一目十行,只要看了一兩遍,就統通都記在心上。等到莊制軍講起這部書來,邵孝廉好似素來讀過的一般,講論得十分精細。莊制軍起先心上雖然詫異,還只道是偶然碰著的事情。不料時候久了,沒有一部書不是這樣,莊制軍心上十分佩服。但畢竟還有些兒不相信的意思,便故意揀著那不很通行的冷書,試試這位邵孝廉,哪知不論是什麼上天下地的奇書,沒有一部不是這樣。莊制軍到了這個時候,佩服這位邵孝廉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說像我這樣的讀書,算不得什麼名士,像邵竺卿這樣才是無書不讀的呢。原來莊制軍要拿著這部書考問別人時,一定自己先要把這部書揣摩了幾日,方才肯去考問別人,惟恐怕講到那個地方自己倒不懂起來,倒反惹人的笑話。所以邵孝廉和他混了多時,沒有露出一些馬腳。閒話休提。
只說莊制軍只認著邵孝廉是個無書不讀的才子,天字一號的奇人,無論什麼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和邵孝廉商議。但凡邵孝廉講的話兒,莊制軍沒有一句不聽;邵孝廉出的主意,莊制軍沒有一件不依;就是邵孝廉放個屁兒,莊制軍也道他是香的。更兼莊制軍的精神極好,每每可以成日成夜的不要睡覺。到了晚間,常常的跑到邵孝廉辦事房裡談論公事,一夜講到天亮,也不進去睡覺。這個時候的邵孝廉,就是個小小的制台一般,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莊制軍沒有一回駁過他的。就有妒忌著邵孝廉的人,大家都哄然一聲,說他和莊制軍另外有密切的關係,所以莊制軍這樣聽他的話兒。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到後來,竟通省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這件事兒。漸漸的傳到邵孝廉耳朵裡頭來,邵孝廉雖然氣憤,卻又沒有法兒。邵孝廉本來是住在制台衙門裡頭的,聽了這些謠言,自己又剛要娶親,便藉此搬了出來。原來邵孝廉的夫人已經死了兩年,這位夫人是他娶的續弦。邵孝廉是莊制軍手下的第一個紅人兒,巴吉他的人自然很多。到了迎親的吉期,邵孝廉在莊制軍那裡告了三天假,料理喜事。一個邵孝廉的公館,直裝飾得花團錦簇,綠舞紅飛。真箇是褥隱芙蓉,筵開玳瑁,金爐煙裊,銀燭光搖,春融秦女之簫,月滿溫家之鏡。這邵孝廉的一番得意自然不問可知的了。不想這位莊制軍,見邵孝廉搬了出去,晚上沒有和他談天的人,差不多些的幕府,莊制軍又看不起他,心上覺得很有些悶悶的,一個人坐在籤押房裡翻著那來去的公事。
正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送進一件公事來。莊制軍拆開來看時,原來是古巴總領事余觀察來的文書。在古巴的一個中國商人,和古巴商人交涉,這個中國商人是廣東南海人。古巴裁判衙門出了照會給中國總領事余觀察,要請傳交這個商人,預備訊質。這個時候,那中國商人已經回到廣東去了。余觀察傳不到這個人,便行文到莊制軍這裡,請他按照條約,飭屬查交。莊制軍見了,想了一想,記得這個古巴通商條約是有的,但不曉得我們中國商人在古巴貿易是怎樣的一個規則。想著要翻出條約來,把這件交涉的案情,查他一查,若有不合條約的地方,就不能照准他的公事。想著便叫了一聲「來」,早有兩三個家人答應了一聲「嗻」,走進來垂手伺候。莊制軍道:「去請邵師爺進來。」那家人聽了,便走上一步道:「邵師爺現在請假。」莊制軍聽了,方才想起來邵孝廉是請假三天,回去娶親的。沉吟了一回,便道:「也罷,你去把劉師爺戚師爺請了來。」家人答應出去。不多時,那兩位師老爺都急匆匆的走將進來。見了莊制軍就打了一個恭,覺得甚是侷促。莊制軍對著兩人說道:「請查出古巴和我們中國的條約來,看和這個公事的情節合例不合例。」說著,便把余觀察的那個公事遞了過去。這一下子只把這兩位師老爺弄得個目定口呆,不敢答應。覺得這古巴的兩個字兒不但眼睛裡頭沒有見過,就連耳朵裡頭也沒有聽過,被莊制軍劈頭一問,哪裡摸得著頭腦,不由得面上就紅起來,只得接過這個公事,仔細看了一遍,方才曉得這個古巴是一個地名。這兩位師老爺看了,便控背躬身的對著莊制軍說道:「晚生們立刻就去查了古國的條約出來,再請大帥的示。」在這兩位師老爺的意思,以為古巴也是一個獨立的國度,和英吉利、俄羅斯、法蘭西的一般,雖然譯音拖拖帶帶的有幾個字兒,中國人卻只叫一個字兒。俄羅斯就叫他俄國,法蘭西就叫他法國,所以這兩位師老爺援古證今,衡情酌理的把古巴截去了一個巴字,直截痛快的叫他古國,也就可見這兩位師老爺的思想高超學問深奧了。莊制軍當下雖然聽見,卻沒有聽得清楚,便不去管他。這兩位師老爺退了出來,便忙著到許多條約書裡頭去亂翻。要尋古巴國的條約,哪裡有個影兒。把幾個書架上裝得滿滿的條約書,都翻了個過兒,什麼國度的條約都有,只單單的沒有古巴。兩位師老爺見尋不著,心上十分著急,還疑心沒有找遍,又細細的找了兩回,還是一個找不著。這兩位師老爺沒奈何,只得老著臉皮,來見莊制軍。莊制軍聽說尋不著,心上有些不信,便冷笑道:「倒勞動了你們兩位混找了一回,既找不著也就罷了。兩位辛苦了,請出去歇歇罷。」兩位師老爺聽了,滿面羞慚,只得退了出去。莊制軍便又叫人去請了別個師老爺來,叫他去找古巴條約,並對他說道:「邵竺卿一天不在這裡,找個條約都找不出來,真是怪事。」那位師老爺聽了,自然想要奮勇當先,找出這個古巴條約來,一則可以顯他的功勞,二則也見得不是邵竺卿一個人能辦事。那知翻天倒地的尋了一回,依舊還是一個找不到。正找著,莊制軍又派了幾位幕府來幫著搜尋,哪裡尋得到。一班幕府裡頭的人,一個個都來尋了一遍,始終沒有一個影兒。急得莊制軍暴跳如雷的道:「怎麼這許多人找一個古巴條約都找不出來,難道大家都是死人麼?」一面跳著,一面說道:「快給我去叫了邵竺卿來。」那班家人和差官見了這位大人發起性子來,一個個嚇得縮了頭項,吐出舌頭,連忙飛也似的趕到邵孝廉公館裡頭去請他即刻就來。這些幕府裡頭的人,本來就有些妒忌著邵孝廉的用事,聽得莊制軍這般說法,大家更加不服。私下議論道:「天下少見這樣性急的人,要有這個東西才好找,沒有這樣東西,可叫人到哪裡去找呢?他平日辦事,只聽著邵竺卿一個人的話兒,如今這個古巴條約也叫邵竺卿來找,看他可有什麼法兒?」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