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磐石》中的合唱詞[1]1934
一
雄鷹翱翔在天宇之頂,
獵戶和獵犬循環追逐。
啊,有序群星的永久輪轉;
啊,有定季節的永久輪迴;
啊,春與秋、生與死的世界!
思想和行動的無盡輪換,
無盡的發明,無盡的實驗,
帶來運動的,而非靜止的知識;
發言的,而非沉默的知識;
對可道的知識,和對常道的無知。
我們的一切知識都使我們更接近無知,
我們的一切無知都使我們更接近死亡,
可是接近死亡並不更接近上帝。
我們在生活中丟失的生命何在?
我們在知識中丟失的智慧何在?
我們在信息中丟失的知識何在?
兩千年天宇的輪轉
使我們離上帝更遠,離塵土更近。
我旅行到倫敦,到那氣數將盡之城,
那裡河水流淌,載著外國的漂浮物。
在那裡我被告知:我們有太多教堂,
太少餐館。在那裡我被告知:
讓牧師們退休吧。在工作的地方
人們不需要教堂,在過禮拜天的地方才需要。
在這城裡,我們不需要教堂鍾:
讓鐘聲去喚醒郊區吧。
我旅行到郊區,在那裡我被告知:
我們勞作了六天,第七天我們必須開車
去鹿回頭,或去女兒愁。
要是天氣不好,我們就待在家裡讀報。
在工業園區,在那裡我被告知
經濟法規。
在令人愉悅的鄉下,那裡似乎
現在只適於野餐了。
在鄉下和郊區,似乎
都不需要教堂;在城裡
只用於舉行重要的婚禮。
領唱 安靜!保持示敬的距離。
我預感「磐石」就快
來了。他或許會解答我們的疑問。
那「磐石」。那守望者。那陌生人。
他,看見過發生過的事情,
能預見即將發生的事情。
那見證者。那批評者。那陌生人。
那親近過上帝者,真理在他內心與生俱來。
「磐石」由一男童引領而入:
磐石 人的命運是無休止的勞作,
或無休止的清閒——那更難受,
或無定時的勞作——這令人不快。
我一直在獨自踩踏榨汁器;我知道
做個真正有用的人很難:捨棄
人們視為幸福的事物,追求
導致默默無聞的善行,以平等的臉色
接待帶來羞辱的人們,
所有人的喝彩或無一人的愛戴。
所有人都樂於投資,
但多半期望分紅。
我對你們說:完成你們的意願!
我說:別想收穫,
只管播種。
世界旋轉;世界變幻,
但有一事不變。
在我有生以來,有一事不變。
無論你們如何掩飾,此一事不變:
善與惡的永恆爭鬥。
由於善忘,你們忽視你們的神龕和教堂;
你們是這近代之人,嘲弄
一切善心義舉;你們尋找解釋
以滿足理智覺悟的頭腦。
其次,你們忽視且小看沙漠。
沙漠不在遙遠的南方熱帶;
沙漠就在街拐角那邊;
沙漠被擠進你身邊的地鐵車廂里;
沙漠在你兄弟的心裡。
善人是建造者,如果他建造善者。
我要給你們展示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還有很久以前就已做過的一些事情,
好讓你們有信心。完成你們的意願。
讓我來給你們展示謙卑者的功德。聽著。
燈光變暗;半明半暗中可聽見眾工人的聲音在吟誦。
在空無一物的地方
我們將用新的磚頭建造
有新的人手和機器
用泥土造新的磚頭
用石灰造新的灰泥
在磚頭已倒塌的地方
我們將用新的石頭建造
在木板已腐朽的地方
我們將用新的木料建造
在大道不曾宣講的地方
我們將用新的言語建造
有大家合作的工作
所有人共有的教堂
每個人都有的分工
人人都致力於工作。
此時蒼茫的天空襯托出一群工人的剪影。從更遠處,失業者的聲音回答他們。
一直沒有人雇用我們
我們雙手插在衣袋裡
低垂著臉面
散立在空曠的地方
在無燈的屋裡發抖。
只有風吹過
曠野,無人耕作,
犁鏵歇著,與犁溝
形成夾角。在這塊土地上
將只有一根香菸兩個男人分,
兩人女人分半罐苦
艾酒。在這塊土地上
一直沒有人雇用我們。
我們的生不受歡迎,我們的死
在《泰晤士報》上提都不提。
工人再度吟誦。
河水流淌,季節輪迴
麻雀兒和燕八哥沒有時間可浪費。
要是人們不建造
他們將如何生活?
田野一旦被耕耘
小麥變成了麵包
他們就不會死在截短的床上
和狹窄的被單下。在這條街道上
沒有開始,沒有運動,沒有安寧,沒有結束
只有沒有言語的噪音,沒有滋味的食物。
無須耽擱,無須匆忙
我們要建造這街道的開始和結束。
我們建造下列意義:
所有人共有的教堂
每個人都有的分工
人人都致力於工作。
* * *
[1] 參見《新約·馬太福音》7∶24-27,耶穌作「登山寶訓」云:「所以,凡聽見我這話就去行的,好比一個聰明人,把房子蓋在磐石上。雨淋,水沖,風吹,撞著那房子,房子總不倒塌;因為根基立在磐石上。凡聽見我這話不去行的,好比一個無知的人,把房子蓋在沙土上。雨淋,水沖,風吹,撞著那房子,房子就倒塌了;並且倒塌得很大。」艾略特參與創作的劇本《磐石》即基於此典故。該劇是應倫敦主教區下轄四十五教堂基金會委託而作,於1934年5月28日至6月9日在馬具匠之井劇院上演。劇本未收入艾氏劇作集,其中這些合唱詞則收入艾氏詩全集,因為艾氏認為只有這些部分才是他自己的創作。
二
就這樣你們的祖先被造就成
聖徒的同城居民,同屬於上帝的大家庭,那房子的基礎
是使徒和先知,耶穌基督本身是首要的奠基石。
可是你們,你們可曾好好建造,以至現在無助地坐在毀壞的房子裡?
在那裡許多人生來遊手好閒,生得委瑣,死得齷齪,在無蜜的蜂房裡遭受酷烈的鄙薄;
那些願意建造和重建的人們伸出他們的手掌,或者徒勞地眼望異國外邦,企求施捨增多或盂缽盛滿。
由於你們的建築沒有合適地構造在一起,你們滿懷羞愧地坐著,不知道你們是否、如何才可以被造就成一體,成為聖靈中的上帝的一處居所——那聖靈曾運行在水面上,像一盞燈馱在烏龜的背上。
有人說:「我們怎能愛我們的鄰居?因為愛必須在行動中實現,就像欲望與可欲結合;我們只有勞作可以付出,而我們的勞作無人需要。
我們在街角等待,沒有什麼可帶,只有我們會唱的歌,可無人想聽;
等待著最終被拋棄,到比糞堆還要無用的堆上。」
你們,你們可曾好好建造,你們可曾忘記那奠基石?
談論著人們之間的正確關係,而不是人對於上帝的關係。
「我們的民籍在天國」;不錯,可是那正是你們在地上做居民的模範榜樣。
你們的祖先修建好上帝的居所,
安頓好所有不便安置的聖徒、
使徒、殉道者,類似惠普斯奈德動物園[1]那樣,
然後他們就能夠在工業發達的伴隨下
著手進行帝國的擴張。
輸出鋼鐵、煤炭和棉花產品
以及知識的啟蒙
等等一切,包括資本
和若干版本的上帝之道:
不列顛民族有確定的使命感,
實幹起來毫不含糊,但在國內卻留下諸多的不確定。
過去所造作的一切,你們只吃成果,腐爛的也好,成熟的也罷。
而教堂必須永遠建造,總是朽壞,總是被修復。
為以往每一樁惡行,我們都承受其惡果:
為懶惰,為貪財,為好吃、忽視上帝之道,
為傲慢,為淫蕩、不忠,為每一項罪行。
過去所造作的善業,你們都繼承其福報。
因為一個人獨立在死亡的那一邊時,善事惡行都只屬於他一人,
但是在這塵世之上,你們都擁有前人所作善事惡行的業報。
如果你們在謙卑的悔罪中同行,贖取著你們祖先的罪孽,你們就可以修復壞掉的一切;
你們必須為保存過去所有好的一切而戰,要像你們的祖先為獲得它們而戰那樣誠心誠意。
教堂必須永遠建造,因為它永遠從內部朽壞著,從外部遭受著攻擊;
因為這就是生活的法律;你們必須記住,繁榮興旺的時代,
人們會忽視聖殿;多災多難的時代,他們又會詆毀它。
假如你們沒有共同的生活,你們會有什麼樣的生活?
沒有什麼人的生活不是在社會群體之中的,
沒有什麼社會群體不是在對上帝的讚美之中維持的。
就連獨居冥想的隱修士——
日日夜夜都為他重複對上帝的讚美——
也為教堂,基督的化身,祈禱。
而現在你們散居在狹長如帶的路上,
無人知道或關心誰是誰的鄰居,
除非鄰居過分煩擾,
而都駕駛著汽車往來奔突,
熟悉公路卻無處定居。
家人甚至不一塊兒活動,
而是每個兒子都要有自己的摩托車,
女兒們則隨隨便便坐在后座上疾駛而去。
許多東西要拋棄,許多要建造,許多要修復;
別耽誤這工作,別浪費時間和臂力;
把泥土從坑裡挖出來,用鋸子鋸開石頭,
別讓熔爐里的火熄滅!
* * *
[1] Whipsnade,1931年,倫敦動物園在惠普斯奈德購得近五百英畝土地,闢為露天的動物繁殖保護區。
三
主的話降臨於我,說:
悲慘的諸城中心思工巧的人們呵,
不幸的一代思想開悟的人們呵,
在你們的聰明才智的迷宮中遭到背叛者,
被你們的發明本身賺得的金錢所出賣者:
我賜給了你們雙手,你們轉而不做禮拜,
我賜給了你們言語,用以無盡的爭吵,
我賜給了你們我的律法,你們卻建立起各級教會,
我賜給了你們嘴唇,以表達友善的情感,
我賜給了你們心,為了相互的不信任。
我賜給了你們選擇的能力,你們卻只是在
無用的沉思和不假思索的行動之間輪換。
許多人從事著寫書和出版書,
許多人渴望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
許多人除了賽馬報道什麼也不讀。
你們閱讀得很多,但不讀上帝的言辭;
你們建造得很多,但不造上帝的房子。
你們會給我建造一座塑料房子,用石棉瓦蓋頂,
裡面填滿周日報紙的垃圾嗎?
第一男聲 來自東方的一聲喊:
將要拿支撐冒煙的大船的支柱怎麼辦?
你們將要把我健忘且被遺忘的人民留給
清閒、勞作和譫妄的昏聵麼?
在一條磚頭亂堆的街道上將剩下
殘破的煙囪、剝了皮的龍骨、一堆生鏽的鐵,
在那裡,山羊爬高,
在那裡,我的話沒人說。
第二男聲 來自北方、西方和南方——
從那裡,成千上萬的人每天都旅行到這氣數將盡之城;
在這裡,我的話沒人說,
在那遍布著半邊蓮和網球絨的土地上,
兔子將打洞,荊棘將重返,
蕁麻將在碎石鋪就的場院上茁長——
一聲喊和風將會說:「這裡曾有過體面的不信神之人:
他們唯一的紀念碑是柏油路
和一千個丟失的高爾夫球。」
合唱 除非主與我們共建,我們建了也是白建。
主若不與你們共有,你們可能保有這城市?
一千個指揮交通的警察
也無法告訴你,你為何而來,或向何處去。
一批天竺鼠或一群活躍的土撥鼠
比無主相助的人們建造得更好。
我們將在永久的廢墟中間舉足而行嗎?
我曾經熱愛您的房子之美,您的聖所之寧靜,
我曾經掃地和擦拭聖壇。
沒有聖殿的地方就沒有家,
儘管你們有住處和機構,
付租金才可以住的日益破敗的出租房,
耗子孳生的日益沉陷的地下室
或門上有編號的衛生隔間
或比鄰居家稍好的房子;
若是那陌生人問:「這城市的意義何在?
你們緊密地聚居在一塊是因為你們彼此相愛嗎?」
你們將怎樣回答?「我們住在一塊
都是為了賺彼此的錢?」還是「這是一個社會?」
那陌生人將會離去,回到沙漠。
我的靈魂啊,為了那陌生人的到來做好準備,
他懂得如何提問,為他做好準備。
倦怠的人們啊,你們背棄上帝
熱衷於你們的頭腦的偉大和行動的光榮,
熱衷於藝術、發明和大膽的事業,
熱衷於令人難以置信的表現人類之偉大的計劃,
把土和水捆綁在一起為你們所用,
利用海洋,開發山區,
把星球分成普通的和特別的,
專注於設計完美的冰箱,
專注於構想理性的道德,
專注於印製儘量多的書籍,
營造幸福,拋擲空瓶,
從你們的空虛轉向火熱的激情,
為了國家或民族或你們所謂的人類;
雖然你們忘卻了通往聖殿的大道,
但是有一人記得通往你們家門的道路:
你們可以逃避生活,可是你們逃避不了死亡。
你們將不會否認那陌生人。
四
有人願意建造聖殿,
有人情願聖殿還是不建為好。
在先知尼希米的時代,
總體的規則沒有例外。
在書珊城的宮中,在尼散月[1],
他在亞達薛西王面前擺酒;
他為那毀壞的耶路撒冷城發愁;
王恩准他告假離開,
好去重建聖城。
於是他帶了幾個人,去了耶路撒冷;
那裡,在龍井邊,在糞廠門旁,
在泉門旁,在王池邊,
耶路撒冷橫臥荒涼,被火焚燒;
走獸都無路可過。
他和手下的人著手重建城牆的時候,
外部有敵人要摧毀他,
內部有奸細和謀私利者。
他們就這樣建造,必須
一手拿劍,一手拿泥瓦刀。
* * *
[1] Nisan,猶太歷世俗年的七月,宗教年的元月,相當於公曆的三四月間。希伯來先知尼希米重修耶路撒冷城和聖殿,事見《舊約·尼希米記》。
五
主啊,把我從用意良好而心地不純的人類那裡解救出來吧:因為心地是超乎一切之上最善於欺詐的,是窮凶極惡的。
和倫人參巴拉、亞捫人多比雅、亞拉伯人基善:無疑是有公眾精神和熱忱之人。
保護我啊,讓我遠離有所獲取的敵人:也遠離有所喪失的朋友。
牢記先知尼希米的話:「把泥瓦刀拿在手,把槍套解開。」
那些坐在一所其功用被遺忘了的房子裡的人:好像躺在正在朽壞的樓梯上的蛇,心滿意足地在曬太陽。
別的人像狗一樣四處奔跑,雄心勃勃,嗅著吠著:他們說,「這房子是個蛇窩,咱們來摧毀它吧;
我們已受夠了基督徒的這些可憎的、惡劣的東西了。」而這些人是不對的,另一些人也是不對的。
他們還寫了數不清的書;太虛榮太浮躁而無法靜默:在每個人那裡尋找機會抬高自己,躲避自己的空虛。
如果謙卑和純潔不在心裡,它們也不在家裡:如果它們不在家裡,它們也不在城裡。
白天參加建造的人願在傍晚回到家裡:被賜以靜默之福氣,在睡覺之前在壁爐前打個盹兒。
可是我們被蛇和狗包圍著:所以有些人必須勞作,另一些人則必須緊握槍矛。
六
從來也不了解迫害為何物的人們,
從來也不認識一個基督徒的人們,
難以相信這些基督徒受迫害的故事。
住在銀行附近的人們
難以懷疑他們的錢不安全。
住在警察局附近的人們
難以相信暴力的勝利。
你們以為信仰已征服了世界,
獅子不再需要飼養人了嗎?
你們需要人告知,曾經有過的一切,還能依舊存在嗎?
你們需要人告知,就連你們能夠以彬彬有禮的方式
吹噓的如此微不足道的成就
也難以比賦予其意義的信仰存活得更久嗎?
男人啊!作息之際刷亮你們的牙齒;
女人啊!磨光你們的指甲:
你們磨礪犬牙和貓爪。
人們為什麼該愛教堂?他們為什麼該愛她的律法?
她告知他們生死之義,以及他們會忘記的一切。
他們強硬之處她軟和;他們軟弱之時她強硬。
她告知他們惡與罪,以及其他令人不快的事實。
通過夢想完美得無人需要修行向善的體系,
他們不斷地試圖逃避
身心內外的黑暗。
可是真實存在之人將遮蔽
假裝存在之人。
並非人子一勞永逸地受了釘刑,
並非殉道者的鮮血一勞永逸地拋灑,
並非聖徒的生命一勞永逸地獻出:
而是人子永遠在受釘刑,
還將會有殉道者和聖徒。
假如殉道者的鮮血將要流淌在台階上,
我們就必須先建造台階;
假如聖殿將被摧毀,
我們就必須先建造聖殿。
七
太初,上帝創造了世界。荒涼而空虛。荒涼而空虛。黑暗在深淵之上。
有了人的時候,他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盲目而徒勞地在痛苦的煎熬中掙扎著
趨向上帝,因為人是無用之物;人沒有上帝就是風中的種子:被吹來吹去,找不到棲身和發芽之地。
他們追隨光和影;光引領他們前行至光,影引領他們至黑暗,
敬拜蛇或樹,敬拜魔鬼而非虛無:渴望生外之生,渴望非肉體的至福。
荒涼而空虛。荒涼而空虛。黑暗在深淵之上。
聖靈運行在水面之上。
轉身向光且認得光的人
發明了種種高尚的宗教;高尚的宗教是好的,
引領人自光至光,明辨善惡。
可是他們的光總是被黑暗包圍和射穿,
就像溫帶海面上的空氣被北極洋流的僵死氣息刺破;
他們歸於終結,一個曾被生的微光短暫照亮的死的終結;
他們歸於一個死於飢餓的孩子那枯萎蒼老的面容。
祈禱輪,祖先崇拜,厭離出世,無休無止被風鞭打的沙漠裡
或勁風不讓雪積的群山中,其含義已被遺忘的莊嚴祭儀。
荒涼而空虛。荒涼而空虛。黑暗在深淵之上。
於是,在一個前定的時刻,來了一個處於時間且屬於時間的時刻,
一個不在時間之外,而在時間之中,在我們所謂的歷史之中的時刻:把時間的世界攔腰分割成兩半,一個處於時間之中的時刻卻又不像屬於時間的時刻,
一個處於時間之中的時刻,但是時間卻是通過那一時刻造就的:因為沒有意義就沒有時間,而那處於時間之中的時刻給出了意義。
於是,似乎人必須通過基督之受難和不顧自身艱難生存而節省下的犧牲,
在上帝之道的光中,從光前行至光;
一如既往地無異於禽獸,一如既往地貪戀肉慾、圖謀私利,一如既往地自我和昏聵,
但總是努力奮鬥,總是反覆更始,總是重新行進在被光照亮的道路上;
往往中途停頓,躑躅不前,離群失隊,遷延耽擱,退步回頭,但不會走別的路。
可是似乎發生了什麼以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儘管我們不知道何時,或為何,或如何,或何地。
他們說,人離開上帝,不是去拜別的神,而是什麼神都不拜;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
人既否認諸神又敬拜諸神,先是宣講理智,
然後是金錢、權力和他們所謂的生活,或民族,或辯證法。
教堂不要了,鐘樓推倒了,鍾鐸掀翻了,
在一個向後進步的時代里,
除了站在那裡,兩手空空,手心朝上,我們得做些什麼?
失業者的聲音(遠遠地) 在這塊土地上
將只有一根香菸兩個男人分,
兩個女人分半罐苦
艾酒……
合唱 這世界怎麼說,全世界都乘著大馬力汽車在環城公路上亂跑嗎?
失業者的聲音(越來越小) 在這塊土地上
一直沒有人雇用我們……
合唱 荒涼而空虛。荒涼而空虛。黑暗在深淵之上。
當此之時,教堂不再被理睬,甚至不再被反對,人已經忘卻
除了高利貸、肉慾和權力之外的一切諸神,
是教堂辜負了人類,還是人類辜負教堂?
八
神父啊,我們歡迎您的話;
我們要牢記過去,
鼓起勇氣面向未來。
異教徒來到了您的遺產之中,
您的聖殿遭他們褻瀆了。
來自以東[1]的這個人是誰?
他一直獨自踩踏榨汁器。
那邊來了一人,說起耶路撒冷的恥辱
和遭到褻瀆的聖地;
隱修士彼得[2],用話語鞭打著人。
他的聽眾中有一小部分是好人,
許多是壞人,
大部分既不好也不壞。
就像所有地方的所有人,
有的前去是出於對榮譽的熱愛,
有的前去是由於不安和好奇,
有的是貪財和好色的。
許多人把身體留給了敘利亞的風箏
或沿途被海水掩蓋;
許多人把靈魂留在了敘利亞,
繼續活著,沉淪在道德敗壞之中;
許多人回來身無分文,
罹患疾病,淪為乞丐,發現
陌生人占據了自己的家門:
回到家來時,已被東方的陽光曬裂,
被敘利亞的七重罪碾碎。
但是我們的王在亞柯[3]統治有方。
儘管尊嚴喪盡,
準則敗壞,生活敗壞,
信仰敗壞在一地又一地,
還有比老人在冬夜裡講的故事
更有意義的東西留下來。
唯有信仰能夠實現它的積極意義;
一小部分人的全部信仰,
許多人的部分信仰。
不是貪財、好色、不忠、
覬覦、懶惰、貪食、嫉妒、驕傲:[4]
不是這些造就了十字軍騎士,
而是這些毀掉了他們。
記住那信仰吧,它曾促使人們
在一位遊方布道者的召喚下離開家園。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美德平庸
惡行也平庸的時代,
此時人們不會放下十字架,
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會背起它。
但是對於有信仰和信念的人,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沒有。
所以,讓我們來完成我們的意願。
上帝啊,幫幫我們!
* * *
[1] Edom,聖經中地名,在死海以南,相傳為以撒的長子以掃所居之地,見《舊約·創世記》。
[2] Peter the Hermit(1050—1115),法國天主教修士,曾煽動成千上萬歐洲貧農去耶路撒冷暴力朝聖,史稱「窮人十字軍東征」,為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先聲。彼得,意為「磐石」。
[3] Acre,以色列西北部沿海古城,1104年被十字軍占領,成為其國都。
[4] 基督教所謂七重罪(七種致命的大罪)一般指:驕傲、貪財、好色、嗔怒、貪食、妒忌、懶惰。
九
人子啊,用您的眼看,用您的耳聽,
把您的心放在我給您看的一切之上。
這是誰?曾如是說:上帝的房子是座悲哀的房子;
我們必須身著黑衣而行,中心哀戚,面色陰沉;
我們必須行走在空空的牆壁之間,躬身顫抖著,小聲耳語著,
在數點分散而閃爍不定的燈光中間。
他們在忙於日常事務之時,會把自己的悲哀——
他們應為自己的罪過感到的哀愁——放到上帝身上。
然而他們昂首闊步走在大街上,好像準備賽跑的純種馬,
盛裝修飾著,忙碌於市場、廣場
和所有其他的世俗集會。
自我感覺良好,隨時準備參加任何慶典聚會,
對待自己非常之好。
咱們來在一個私密的房間裡傷悲,學習悔過的方法,
然後再來學習聖徒的歡喜會談。
人的靈魂必須趕緊趨向創造。
當藝術家將自己與石頭合為一體時,從形狀不規整的石頭裡,
從與石頭的靈魂相結合的人的靈魂里,總會迸發出新的生命形式;
從與藝術家的眼睛相遇的一切生物或無生物的
無意義的實際形狀里,迸發出新生命、新形式、新色彩。
從聲音的海洋里,迸發出音樂的生命;
從詞語的黏滑淤泥里,從模糊不清的詞語的凍雨和冰雹、
似是而非的思想和感情、取代思想和感情位置的詞語裡,
迸發出言辭的完美秩序,還有誦唱之美。
主啊,我們不該把這些當作禮物獻給您嗎?
我們不該獻給您我們用來維持
生命、尊嚴、優雅和秩序,
以及理智的感官之樂的一切力量嗎?
曾經創造的主必定希望我們去創造,
再用我們的創造為他效勞;
創造之中已經是在為他效勞。
因為人是由靈魂和肉體合成,
所以必須靈肉合一來效勞。
可見的和不可見的,兩個世界在人身上會合;
可見的和不可見的必須在主的聖殿中會合;
你們不可否認肉體。
在許多努力之後,在許多阻礙之後;
現在你們將眼看聖殿建成:
因為創造之功從不會不勞而獲;
成形的石頭、可見的基督受難像、
裝飾一新的聖壇、高懸的燈光,
光
光
可見的光——令人想到不可見的光。
十
你們已眼見這房子建成,你們已眼見它
由夜裡來的一個人裝飾好,現在獻給了上帝。
它現在是一座可見的教堂,又一盞燈光安置在一座山上,
在一個混亂、黑暗、被恐懼的徵兆攪擾的世界裡。
我們對於未來有何可說?我們能夠建造的就只一座教堂?
或者說這可見的教堂將繼續去征服世界?
那巨蛇永遠半醒著,臥在世界的坑穴底下,盤繞
摺疊,直到餓醒,左右擺動著腦袋,伺機吞噬。
可是不公之神秘對於肉眼凡胎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坑穴。
你們
快出來,離開那些珍視那蛇的金眼之人,
蛇的崇拜者、自願獻身的犧牲者。走
你們自己的路,獨立不群。
不要對善惡太過好奇;
不要試圖計數未來的時光之潮;
而要滿足於你們擁有足夠的光
可以照亮你們的腳步,找到你們的立足之處。
不可見的光啊,我們讚頌您!
您對於凡胎肉眼太過明亮。
更亮的光啊,我們替較小的光讚頌您:
清晨我們的塔尖觸及的東方的光,
傍晚斜照在我們的西門上的光,
蝙蝠飛翔的時辰浮蕩在靜靜池水上的微光,
月光和星光,貓頭鷹和飛蛾的光,
草葉上螢火蟲的亮光。
不可見的光啊,我們崇拜您!
我們感謝您,為了我們已點亮的光,
聖壇和神龕的光;
在夜半冥思的人們的小光;
直透過彩色窗玻璃的光;
磨光的石頭、描金的木雕、
彩繪的壁畫反射的光。
我們凝視水下,我們仰望天空,
看見透過不平靜的水而分散的光。
我們看見光但看不出它從哪裡來。
不可見的光啊,我們榮耀您!
在我們俗世生活的節奏里,我們厭倦光。白天結束時,遊戲結束時,我們感覺愉快;極樂即太多的痛苦。
我們是很快就疲累的兒童:熬夜不睡,焰火點燃時卻睡著了的兒童;用來工作或遊戲的白天太長。
我們厭倦煩亂打擾或專心致志,我們睡覺且樂於睡覺,受控於血液、日夜和季節的律動。
我們必須熄滅燭火,把光滅掉再點亮;
必須永遠撲滅,永遠重新點燃那火焰。
因此我們感謝您賜給我們這微光,雖然它綴有陰影。
我們感謝您驅使我們運用自己的手指和眼光去建造、築基、構架。
我們建好了禮拜不可見的光的聖壇之後,就可以把我們的凡胎肉眼可見的小光安置在上面。
我們感謝您,因為黑暗讓我們想起了光。
不可見的光啊,我們因為您偉大的榮耀而感謝您!
傅浩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