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小詩

T.S. 艾略特 《荒原》
我最後一次看到的充滿淚水的眼睛 我最後一次看到的充滿淚水的眼睛 越過分界線 這裡,在死亡的夢幻王國中 金色的幻象重新出現 我看到眼睛,但未看到淚水 這是我的苦難。 這是我的苦難 我將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充滿決心的眼睛 除了在死亡另一王國的門口 我將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那裡,就像在這裡, 眼睛的生命力更長一些 比淚水的生命力更長一些 眼睛在嘲弄著我們。 裘小龍 譯 風在四點鐘颳起 風在四點鐘颳起, 風起了,敲響了鍾, 在生命和死亡之中晃動; 這裡,在死亡的夢幻王國中, 混亂的爭鬥中使人醒來的回聲, 是一場夢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當黝黑的河面 是一張流滿了淚水的臉龐? 越過黝黑的河流我看到 篝火在異國的槍矛下抖動, 這裡,越過死亡的另一條河流, 韃靼騎兵揮動他們的長矛。 張子清 譯 五指操 一 贈一隻波斯貓 空中的歌鳥飛向 拉塞爾廣場草坪。 對於燈蛾毛蟲遲鈍的頭腦、 強烈的欲求和敏銳的眼睛來說 在樹林下面沒有什麼安逸可言。 沒有輕鬆,只是處於悲傷之中。 唉,這老朽的心臟何時停跳? 這破舊的椅子何時帶來安適? 為何夏天推遲不來? 何時時間流逝? 二 贈一隻約克郡犬[1] 棕褐色的田野里有一株樹 樹身彎曲而又乾枯。 在黑色的天空中, 大自然的偉力從一團 綠色的雲層傳來呼嘯, 無休無止地嘩嘩嘩,嘎拉拉,唏嚦嚦。 在印花布面的鴨絨被裡, 小狗感到既安全又溫暖, 但是,田野乾裂,焦黃, 這株樹歪斜,枯焦。 所有的寵物狗和貓終究要 像權勢者一樣歸於塵土。 這兒是我,一隻小狗 伏臥著,伸出我的前爪, 伏臥著,一直在睡覺。 三 贈公園裡的一隻鴨子 朝陽搖曳湖面一片紅 早晨的力量在萌動, 黎明正越過綠色的草地, 這兒沒有毒蛇也沒有蠑螈, 只有懶怠的母鴨公鴨在做伴。 我看見了晨光閃悠悠, 我吃了麵包喝了葡萄酒, 讓這些羽毛豐滿的鴨夫鴨妻 得到它們應當得到的東西, 搶著啄食麵包,也啄手指, 這比啄食蠕動的蚯蚓容易; 因為我知道,你也應當知道 那愛探究的蚯蚓將試探 我們保藏得很好的自鳴得意。 四 贈拉爾夫·霍德森先生 見到霍德森先生多麼高興! (大家都想認識他)—— 他的聲音優美渾厚, 他帶著巴斯克維爾獵狗, 只要它的主人一聲令下 它就追逐你越來越快 撕咬你全身,從腳到手。 見到霍德森先生多麼高興! 他被所有的女招待崇拜 (她們把他區別對待) 當他味覺好時,他能把 醋栗餡餅咂出汁水來。 見到霍德森先生多麼高興! (大家都想認識他)。 他喝了九百九十九瓶加那利白葡萄酒 圍繞著他腦袋飛的是興高采烈的 金翅雀和小精靈。 見到霍德森先生多麼高興! (大家都想見他)。 五 贈克斯克斯卡拉韋和米爾扎·穆拉德·阿里·貝格 見到艾略特先生多麼使人掃興! 他的相貌是一副嚴肅的牧師型, 他的額頭是如此猙獰, 他的嘴巴如此一本正經, 他的談吐如此優雅, 僅局限於說「恰恰是」、 「假如」、「也許」和「但是」。 見到艾略特先生多麼使人掃興! 牽一條短尾巴雜種狗, 穿一件皮毛外套 還養了一隻貓 戴一頂禮帽: 見到艾略特先生多麼使人掃興! (不管他是嘴巴張開還是閉緊。) 張子清 譯 * * * [1] Yorkshire terrier,一種供賞玩的英國種青灰色長毛小狗。 風景 一 新罕布希爾 小孩們的聲音響徹在果園 開花與結果之間的時間裡: 在碧綠的樹梢和樹根之間 露出金色的頭和深紅的頭。 黑色翅膀棕色翅膀在上方飛翔; 二十載年華和春天就這樣地消亡; 今朝悲傷,明天悲傷, 樹葉上的陽光將我罩上; 金色的頭,黑色的翅膀, 堅持,搖擺著向前, 春天,歌唱, 全力以赴擺進蘋果樹。 二 弗吉尼亞 紅色的河,紅色的河, 沉默的熱氣緩緩地流, 沒有意志像河流般平靜, 熱氣只通過嘲鶇[1]向前流? 我們曾聽到過它的歌喉。 寂靜的山巒在等待。大門 在等待。紫色的樹林在等待, 白色的樹林在等待, 等待,等待,延遲,衰敗。 活著,活著,從不移動。 一直運動的剛強思想 與我一道來,與我一道走開: 紅色的河,河,河。 三 烏斯克 別突然折斷樹枝,或 希望在 白色井後面發現白公鹿。 斜著眼掃視過去,不是為了 看到鹿角,別作法召來 一個個老魔。讓老魔們睡覺。 「向下輕輕地舀水,但別太深」, 抬起你的眼睛看 道路下降的地方和道路上升的地方 只在那裡尋找 那裡昏暗的光與清新的空氣相交 隱士的小教堂,朝聖者的祈禱。 四 蘭諾赫[2],格倫科[3]旁邊 這裡烏鴉挨餓,這裡耐心的牡鹿 為獵槍而繁殖。在平靜的高沼 與平靜的天空之間,鮮有 跳躍或飛翔的餘地。物質消失了, 在稀薄的空氣里月亮忽冷忽熱。 道路迂迴在古代戰爭的倦怠里, 病懨懨的斷劍, 混亂的冤屈的喧囂, 易復歸於寂靜。記憶強過 那些骸骨。傲氣斷了, 傲氣的影子卻很長,在長長的 狹路上,沒有骸骨競爭。 五 安角[4] 啊,快,快,快,快聽歌雀、 沼澤雀、狐雀、黃昏雀 在早晨在傍晚歌唱。緊隨 中午翩翩起舞的黃雀。別干擾羞怯的 黑斑林鶯,由它去。用尖細的口哨招呼 躲閃在灌木叢里鳴叫的北美鶉(山齒鶉)。 跟隨走禽水鶇的腳步。跟隨 飛箭似的紫燕的飛行。靜靜地 迎接小夜鶯。一切都賞心悅目。 甜美,甜美,甜美,但最後 退出這片土地,退出,讓給 它的真正的主人——海鷗,這堅強的飛鳥。 空談就此結束。 張子清 譯 * * * [1] mockingbird,產於美國南部和墨西哥的嘲鶇屬鳴禽,擅於模仿別種鳥的叫聲。 [2] Rannoch,蘇格蘭格蘭扁山脈中的一片區域。境內有蘭諾赫湖和蘭諾赫高沼,高沼的東北部是一個自然保護區。 [3] Glencoe,蘇格蘭西部高地的著名峽谷。1692年2月,格倫科的麥克唐納家族在此遭不義屠殺。 [4] Cape Ann,位於馬薩諸塞州東北部,是馬薩諸塞灣北段的屏障。那裡有古樸的漁村、遊覽勝地和藝術家聚居地。 贈一老者 圍欄里的老虎 不比我更急躁。 甩動的虎尾巴不比 我嗅覺到敵人在血氣中 扭動或在合適的樹上 晃蕩時更安靜。 當我露出智齒時, 從拱形的舌頭上方發出的 嘶嘶聲比仇恨更可愛, 比青春的愛情更痛苦, 這是年輕人到達不了的境界。 從我金色眼睛反映出來的是, 蠢人知道他在發獃勁。 請說說我是不是高興! 張子清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