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未完成的詩
鬥士斯威尼[1]
奧萊斯特思 你看不見他們,你看不見——但我看見他們:他們追趕著我,我必須往前走。
——《奠酒人》[2]
因此靈魂不能具有神聖的結合,除非從自身去掉對所創造的存在的愛。
——聖十字約翰[3]
序詩的片斷
達斯蒂、陶利斯
達斯蒂 帕雷拉怎樣?
陶利斯 什麼帕雷拉怎樣?
我想都不想一想。
達斯蒂 你想都不想一想!
誰付租金?
陶利斯 是的,他付租金
達斯蒂 哦,一些人不付一些人付
一些人不付,是誰你清楚
陶利斯 你可以數上帕雷拉
達斯蒂 帕雷拉怎樣?
陶利斯 他不是正人君子,帕雷拉:
你壓根兒不能相信他!
達斯蒂 哦,確實如此。
如果你不能信他,他就不是正人君子
還有如果你不能信他——
你就永遠也吃不准他要做什麼。
陶利斯 要對帕雷拉太好了可不行。
達斯蒂 我說山姆是個十足的正人君子。
陶利斯 我喜歡山姆。
達斯蒂 我喜歡山姆。
是的,山姆真不賴。
他是個有趣的傢伙
陶利斯 他是個有趣的傢伙
他很像我認識的一個傢伙。
他就是能讓你笑出聲。
達斯蒂 山姆就是能讓你笑出聲,
山姆就是行。
陶利斯 但帕雷拉偏偏做不到。
我們不能指望帕雷拉
達斯蒂 那麼你要做什麼?
電話 丁零零丁零零
丁零零丁零零,
達斯蒂 那是帕雷拉打來的
陶利斯 是的,是帕雷拉打來的
達斯蒂 那麼你怎麼辦?
電話 丁零零丁零零
丁零零丁零零
達斯蒂 就是帕雷拉打來的,
陶利斯 你讓這可怕的聲音停一停吧?
拎起那隻聽筒
達斯蒂 我說什麼呢?
陶利斯 隨便你說什麼,說我病了,
說我在樓梯上折斷了腿
說我們遭了一場火災
達斯蒂 哈羅哈羅你在嗎?
是的這是陶利斯女士的公寓——
噢帕雷拉是你嗎?你好呀!
哦,我真遺憾,我真遺憾
陶利斯回家來得了重傷風
不只是傷風
呃我覺得那只是傷風
是的我確實這樣希望——
晤,我希望我們不用去請醫生
陶利斯不願和醫生打交道
她說星期一給你打電話
她指望到星期一就全好了
我放下電話你可不在乎嗎?
她把腿放在芥泥熱水中
我剛才說我正給她芥泥熱水,
好吧,星期一你打電話過來。
是的我會告訴她。再見。再再見。
你真好,我可是信了。
啊——啊——啊
陶利斯 我要為今夜算算牌。
哦猜猜首先是什麼
達斯蒂 首先是。是什麼?
陶利斯 草花K
達斯蒂 是帕雷拉
陶利斯 也許是斯威尼
達斯蒂 是帕雷拉
陶利斯 同樣可能是斯威尼
達斯蒂 反正這挺奇怪。
陶利斯 這張是方塊4,什麼意思?
達斯蒂 (讀)「一小筆錢,或送的一件衣服
或一個宴會,」這也怪。
陶利斯 這張是3,什麼意思,
達斯蒂 「一位不在身邊的友人的消息」——帕雷拉!
陶利斯 紅桃皇后——波特夫人!
達斯蒂 或也可能是你
陶利斯 或也可能是你
我們都是,你可說不準。
得看下面一張是什麼。
當你讀這張牌你得想一想,
這可不是件任何人都能做的事。
達斯蒂 我知道你玩牌有些講究。
下面一張是什麼?
陶利斯 下面是什麼。是6。
達斯蒂 「一場爭吵,一種疏遠,朋友的別離。」
陶利斯 這張是黑桃2
達斯蒂 黑桃2!
那是棺材!!
陶利斯 那是棺材?
噢老天呵我該怎麼辦?
恰恰是在一次聚會之前,
達斯蒂 哦不一定是你的棺材,也許是說一個相識。
陶利斯 不,那是我的,我肯定那是我的。
昨夜一夜我都夢到了結婚。
是的,那是我的。我知道那是我的。
噢老天啊我該怎麼辦。
我不抽牌了,再也不抽了。
你抽抽看運氣怎樣。你抽抽。
也許真能沖了這陣邪。你抽抽看運氣怎樣。
達斯蒂 黑桃J。
陶利斯 那也許是斯諾,
達斯蒂 或也可能是斯沃茨
陶利斯 或也可能是斯諾
達斯蒂 奇怪我會抽了大牌,
陶利斯 你取牌的方式大有講究呢,
達斯蒂 你感覺的方式更講究得要命呢,
陶利斯 常常它們什麼都不告訴你
達斯蒂 你得知道你要問它們什麼
陶利斯 你得知道你要知道什麼
達斯蒂 問它們太多沒用
陶利斯 問兩次也沒用
達斯蒂 常常它們壓根兒不頂用。
陶利斯 我想知道那張棺材的奧妙。
達斯蒂 我不行。我剛才告訴你什麼了?
我不是說我總抽大牌嗎?
紅桃J!
(窗外口哨聲)
我不行
真是巧合啊!牌多怪!
(又聞口哨聲)
陶利斯 是山姆嗎?
達斯蒂 當然是山姆!
陶利斯 當然,紅桃J就是山姆!
達斯蒂 (身子伸出窗外)哈羅山姆!
澳許潑 哈羅親愛的
樓上有多少人?
達斯蒂 這裡沒什麼,
樓下有多少人?
澳許潑 我們一共四個。
等一下,等我把車轉過街角,
我們馬上就上來
達斯蒂 好吧。來吧。
達斯蒂 (對陶利斯)牌多奇怪,
陶利斯 我真想知道那張棺材的奧妙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陶利斯、達斯蒂、澳許潑、霍斯法爾、
克列潑斯坦、克勒姆潑克
澳許潑 哈羅陶利斯!哈羅達斯蒂!你們好呵!
怎麼樣?怎麼樣?你們是否允許我——
我想你們姑娘們都認識霍斯法爾上尉——
我們想讓你們見見我們的兩個朋友,
兩個到此做生意的美國紳士。
見見克列潑斯坦先生、見見克勒姆潑克先生。
克列潑斯坦 你們好
克勒姆潑克 你們好
克列潑斯坦 很高興結識你們,
克勒姆潑克 認識你們真是榮幸,
克列潑斯坦 山姆——我應該說路特·山姆·澳許潑
克勒姆潑克 加拿大遠征軍的路特。
克列潑斯坦 路特告訴了我們許多關於你們的事。
克勒姆潑克 我們都參加了同一場戰爭,
克列潑和我,上尉,還有山姆。
克列潑斯坦 我們盡了我們的微力,就像你們說的那樣。
我們要告訴世界我們趕跑了敵人
克勒姆潑克 那場撲克玩得怎麼樣,怎麼樣山姆?
在波陶克斯的那場撲克怎麼樣?
是的陶利斯小姐你讓山姆
來告訴我們在波陶克斯的那場撲克。
達斯蒂 你對倫敦熟嗎,克勒姆潑克先生?
克列潑斯坦 不我們以前從未來過
克勒姆潑克 昨天晚上我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
克列潑斯坦 我當然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
陶利斯 克列潑斯坦先生,你喜歡倫敦嗎?
克勒姆潑克 我們喜歡倫敦嗎!我們喜歡倫敦嗎!
我們喜歡倫敦嗎!!克列潑你說怎樣?
克列潑斯坦 我說——呃——小姐,倫敦真了不起
我們太喜歡倫敦了。
克勒姆潑克 棒極了。
達斯蒂 那麼你們為什麼不來這兒住呢?
克列潑斯坦 嗯——呃——小姐——你沒有完全理解
(恐怕我沒有聽清楚你的名字——
但見到你我還是一樣喜歡)——
對我們來說,倫敦太刺激了一些
是的我說太刺激了一些。
克勒姆潑克 對我們來說倫敦是太刺激了一些
別以為我指的是什麼低下的東西——
但我擔心我們無法消受這種節奏
克列潑你說怎樣?
克列潑斯坦 你已說到點子上了,克勒姆,
倫敦是個棒極了的地方,了不起的地方
是來訪問一次的好地方
克勒姆潑克 尤其當你有一個真正的英國人,
一個像山姆這樣的人領你到處轉轉。
山姆在倫敦當然是熟極了,
他答應領我們到處轉轉。
裘小龍 譯
* * *
[1] 艾略特沒有將《鬥士斯威尼》的這兩個片斷歸入詩劇,而是收到「未完成的詩」的總標題下,顯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從語言的節奏來看,這兩個片斷讀起來十分有力、強烈,但僅僅是這樣的節奏還難以到舞台上真正演出,因為戲劇的展開總還需要一些其他的東西。國外也有評論家指出,《鬥士斯威尼》比後期的詩劇更為成功,頗有一些荒誕派戲劇的韻味。
《鬥士斯威尼》的主角自然是斯威尼。在艾略特的筆下,斯威尼是下層世界的代表人物。沒有文化、缺乏頭腦,斯威尼講的是不堪入耳的粗話,做的是荒淫無度的粗事,出沒的地方不是酒館,就是妓院,在這兩個片斷中,他顯然也是和一些不正經的男女混在一起,屬於那種「有身無靈、有欲無情」的典型。不過,艾略特對斯威尼的態度多少是矛盾的。根據艾略特的傳記,艾略特本人顯然更接近普羅弗洛克的類型,優柔寡斷、蒼白無力、缺乏投入真正的生活的激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斯威尼所代表的那種生活依然有著獨特的吸引力。當然,艾略特根本沒有這種生活經驗,他筆下的斯威尼或斯威尼式人物往往是不真實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除了這兩個片斷,斯威尼還在《筆直的斯威尼》、《夜鶯聲中的斯威尼》以及《荒原》中出現過,可以參照著看。
[2] Choephoroi,古雅典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前525或524—前456或455)作品。
[3] St. John of the Cross (San Juan de la Cruz, 1542—1591),西班牙神秘主義者、著名抒情詩人。
一場爭論的片斷
斯威尼、澳許潑、霍斯法爾、克列潑斯坦、
克勒姆潑克、史沃茲、斯諾、陶利斯、達斯蒂
斯威尼 我要把你帶到
一個食人生番的島上。
陶利斯 你將是吃人者!
斯威尼 你將是傳教士!
你是我小小的七英石[1]傳教士!
我要把你吞下。我將是吃人者。
陶利斯 你把我帶走?帶到一個食人生番的島上?
斯威尼 我將是吃人者。
陶利斯 我將是傳教士。
我將使你轉變!
斯威尼 我將使你轉變!
變到一盤燉菜里。
一盤妙而小、白而小的教士燉菜。
陶利斯 你不會吃我吧!
斯威尼 當然我要吃你!
在妙而小、白而小、軟而小、嫩而小的,
汁多而小的,火候正好而小的教士燉菜中,
你看見這隻雞蛋
你看見這隻雞蛋
嘿那是鱷魚島上的生命。
沒有電話
沒有唱機
沒有汽車
沒有兩個座位的車,沒有六個座位的車,
沒有雪鐵龍,沒有勞斯萊斯。
沒有吃的,只有島上生長的水果。
沒有看的,只有一邊的棕櫚。
還有另一邊的海,
沒有聽的,只有波濤擊岸。
一無所有,除了三件事。
陶利斯 什麼事?
斯威尼 出生、性交、死亡。
那就是一切,那就是一切,那就是一切,那就是一切。
出生、性交、死亡。
陶利斯 我會感到厭煩。
斯威尼 你會感到厭煩。
出生、性交、死亡。
陶利斯 我會感到厭煩。
斯威尼 你會感到厭煩。
出生、性交、死亡。
那是你在實際問題中遇到的事實:
出生、性交、死亡。
我已出生了,一切也就足夠。
你不記得,但我記得,
一次也就足夠。
澳許潑和霍斯法爾的歌
史沃茲作為小鼓,斯諾作為響板
在竹枝下
竹枝竹枝
在竹林下
兩個人像一個人似的生活
一個人像兩個人似的生活
兩個人像三個人似的生活
在竹枝下
在竹枝下
在竹林下
那裡麵包果落下
還有企鵝聲聲叫喚
而聲音是海洋的聲音
在竹枝下
在竹枝下
在竹林下
那裡高更的姑娘
在榕樹的陰影下
披著棕櫚葉衣飾
在竹枝下
在竹枝下
在竹林下
告訴我在林子的哪一部分
你要和我調情?
在麵包樹下,在榕樹下,在棕櫚葉下
或在竹枝下?
任何一棵老樹對我都行,
任何一棵老樹都同樣行
任何一個古老的島即是我的風格
任何新鮮的雞蛋
任何新鮮的雞蛋
還有珊瑚海的濤聲。
陶利斯 我不喜歡雞蛋,我從不喜歡雞蛋,
我不喜歡你鱷魚島上的生活。
克列潑斯坦和克勒姆潑克的歌
史沃茲和斯諾如前
我小小的海島姑娘
我小小的海島姑娘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我們不用擔愁要做什麼
我們不用非得趕一輛火車
如果遇上雨天我們不用回家
我們要采木槿花
因為將不是多少分鐘而是多少小時
因為將不是多少小時而是多少年
陶利斯 那不是生活,那不是生活
哦我寧可還是去死。
斯威尼 生活就是這樣,就是——
陶利斯 是什麼
那種生活是什麼?
斯威尼 生活就是死亡。
我知道一個人曾騙過一個姑娘——
陶利斯 噢斯威尼先生,請別說了,
你來之前我在抽牌,
而我抽到一張棺材。
史沃茲 你抽到一張棺材?
陶利斯 我最後一張牌抽到棺材,
我不喜歡這樣的談話。
一個女人得冒可怕的風險。
斯諾 讓斯威尼先生繼續講他的故事。
我向你保證,先生,我們很感興趣。
斯威尼 我知道一個男人曾騙過一個姑娘。
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騙一個姑娘,
任何一個男人不得不,
也必須想一生中有一次騙一個姑娘。
嘿他讓她躺在澡盆里
躺在一加侖的雜酚皂液[2]里
史沃茲 這些傢伙最後總給人逮起來。
斯諾 對不起,這些傢伙最後並不全給逮起來。埃普瑟姆[3]
荒地的那些骨頭又是怎麼回事?
我在報紙里讀到過,
你在報紙里讀到過,
他們最後並不全給逮起來。
陶利斯 一個女人得冒可怕的風險。
斯諾 讓斯威尼先生繼續講他的故事。
斯威尼 這個傢伙最後沒給逮起來,
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這件事持續了兩個月
沒人來
沒人去
可他取牛奶,他付房租。
史沃茲 他幹了什麼?
那段時間裡他幹了什麼?
斯威尼 他幹了什麼!他幹了什麼?
那可是毫無用處。
向活生生的人講他們做什麼。
他過去常常來看我
我給他喝一杯,讓他高興高興。
陶利斯 讓他高興高興?
達斯蒂 讓他高興高興?
斯威尼 又是毫無意義的話,
但我跟你們說話總得用些詞。
但這裡是我要說的內容。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活著
而姑娘死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死了
而姑娘活著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兩個都活著
或兩個都死了
如果他活著那末送牛奶的人就是死了
那末收房租的人就是死了
如果他們活著那末他就死了
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
當你孤零零的
當你孤零零的就像他孤零零的那樣
你是又生又死,又死又生
我告訴過你這是毫無意義的話
死亡或生命或生命或死亡
死亡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死亡
我跟你們說話總得用些詞
但你們是懂還是不懂
那對我毫無關係對你們毫無關係
我們總得做我們總得做的事
我們總得坐在這裡喝這杯酒
我們總得坐在這裡唱一支歌
我們總得留下我們總得走
而某個人總得付房租
陶利斯 我知道是誰
斯威尼 但這對我毫無關係對你毫無關係。
合唱 澳許潑、霍斯法爾、克列潑斯坦、克勒姆潑克
當你單身一人,半夜時分猛然醒來
冷汗涔涔,恐慌萬分
當你孤身一人躺在床中,醒來就像
有人在你頭部猛擊了一下
你做了噩夢最厲害的一部分,一陣喧囂向你衝來。
呼 呼 呼
你夢到你在七點鐘醒,又是霧又是潮,又是黎明又是
漆黑
你等著門上敲一聲,門鎖轉一聲
因為你知道劊子手在等你。
也許你是活的
也許你是死的
呼 哈 哈
呼 哈 哈
呼
呼
呼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敲門
裘小龍 譯
* * *
[1] Stone,英制重量單位,1英石相當於14磅或6.4千克。
[2] lysol,舊譯來蘇兒,為一種消毒防腐劑。
[3] Epsom,英國倫敦南部的城市。
科利奧蘭[1]
一 勝利的進軍
石,銅,石,鋼,石,櫟樹葉,馬蹄
在人行道上。[2]
一面面旗子。一聲聲號角。許多許多雄鷹。
有多少?數一數。還有這樣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天我們難以認識自己或那個城市。
這是通向神廟之路,我們這麼多人擁擠在路上。
這麼多的人在等待,多少人?管他多少人,在這樣的日子裡?
他們正來了?沒有,還沒有。你可以看到一些雄鷹。
還可以聽到聲聲號角。
他們來啦。他[3]來了?
我們的自我自然地醒著的生命就是一種覺察。[4]
我們可以在凳子上啃香腸等待。
什麼先來臨?你看清了?告訴我們。那是
5800000支步槍和卡賓槍,
102000挺機關槍,
28000門迫擊炮,
53000門野戰炮和重炮,
我數不清有多少炮彈子彈、地雷和引信,
13000架飛機,
24000隻飛機引擎,
50000輛彈藥車,
現在又看到55000輛軍車,
11000個戰地廚房,
1150個戰地烤麵包房。
走了這麼長的時間。此刻他會來嗎?沒有,
那些是高爾夫球俱樂部隊長,這些是偵察兵,
還有法國普瓦西的體操協會,
現在走來了市長和隨從。看
他來了,看:
他眼中或手裡沒有詰難的表示,
手從容地搭在馬頸上,
雙眼警視,等待著,洞察著,不動聲色。[5]
哦,掩蓋在鴿翼里,藏在海龜的胸懷中,
正午的棕櫚樹下,奔流的水下面,
旋轉的世界之靜點上。哦,掩藏著。
此時他們向神廟走去。接著是獻祭。
走來捧著骨灰瓮的貞女,瓮里盛著
塵土[6]
塵土
塵土的塵土,此刻是
石,銅,石,鋼,石,櫟樹葉,馬蹄
在人行道上。
那是我們所能見到的一切。但有這麼多雄鷹!這麼多號角!
(復活節,我們未曾到鄉間去,
我們把年輕的西里爾[7]帶到教堂。他們鳴鐘,
他立即大聲說,鬆脆甜烤餅。)
別扔掉那香腸,
它會派上用場。[8]他很機靈。請你
給我們借個火?[9]
光
光
士兵們是不是排成了一道警戒線?對,正是這樣。
* * *
[1] 這是艾略特沒有完成的新組詩。戴維·珀金斯(David Perkins)教授說,詩人原想把它寫成政治諷刺詩,但寫到後來,卻反映了他模稜兩可的個人感情。標題「科利奧蘭」是指科利奧蘭納斯(Gaius Marcius Coriolanus)式的人物。古今戰爭實質相似。科利奧蘭納斯是公元前五世紀一位傳奇式的羅馬將軍。他為了報被放逐之仇,領了一隊人馬攻打羅馬城,但被他的母親和妻子所勸阻。莎士比亞曾以他為題材,創作了悲劇《科利奧蘭納斯》。科利奧蘭納斯曾出現在艾略特的短詩《一隻處理雞蛋》和《荒原》倒數第二節,是一位獨斷獨行的悲劇性英雄人物。在《勝利的進軍》里,他成了古代和現代勝利進軍的領袖。在《一個政治家的重重困難》里,他又成了現代世界裡的領導人物。
[2] 艾略特高度概括古代世界和現代世界的行軍。
[3] 指科利奧蘭納斯。
[4] 這是該詩篇的關鍵詩行。該詩著重觀察行軍隊伍的觀眾的印象和感受,而不是行軍隊伍的本身。因此該詩的核心在於被覺察到的與未被覺察的對比,在於這兩者分別昭示覺察者對生活的態度。
[5] 這位領袖的神色似乎表明他掌握了全局,高屋建瓴,從容不迫。
[6] 參見《舊約·創世記》3∶19:「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這裡的言外之意是,古代和現代的勝利進軍者最後都不免歸於塵土。
[7] 詩中的「我們」在復活節沒有到鄉間遊玩,而是帶著未來的話務員西里爾(參見下一節詩)到教堂做禮拜。到教堂當然要聽到鐘聲,也要行聖餐禮,吃麵包片,喝紅葡萄酒。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年輕的西里爾把教堂的鐘聲當作街上的賣烤餅人在搖鈴。
[8] 吃過聖餐之後,教徒們理應感謝耶穌為人類做出的犧牲,體會耶穌的獻身精神,可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們卻在此時惦記家裡用餐的香腸。
[9] Give us a light?此處雙關語,抽菸前向別人借火的用語,世俗味很濃的西里爾首先想到的是抽菸;其次的一層意思是,給我們以光明。下面接連兩個light既可作火解,也可作光解。
二 一個政治家的重重困難
喊叫吧,我喊叫什麼呢?[1]
所有的血肉之軀都是草:[2]包括
獲巴思勛位的夥伴們,不列顛帝國的爵士們,騎士們,
啊,騎士們!屬於榮譽勛位團,
佩戴黑鷹勳章(一級和二級),
和旭日勳章。
喊叫吧,我喊叫什麼呢?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成立委員會:
諮詢委員會、常委會、苛擇委員會和支委會。
一個秘書將為幾個委員會服務。
我喊叫什麼呢?
亞瑟·愛德華·西里爾·帕克被任命為話務員
一周工作一鎊十先令,年度增長額五先令
到一周兩鎊十先令;聖誕節獎金三十先令,
一年假期一周。
一個委員會被任命委託工程師
負責供水工程。
一個委員會被任命負責
公共工程,主要負責
處理改建防禦工事的問題。
一個委員會被任命
和沃爾西人[3]協商持久和平;
弓箭製造匠、標槍製造匠和鐵匠
已經組成一個共同委員會,抗議定貨量的減少。
與此同時,衛兵們在行軍中擲骰子,
哦,曼圖亞[4]的青蛙在沼澤里咯咯地鳴叫。
天空依稀閃著片狀的閃電,螢火蟲忽閃,忽閃。
我喊叫什麼呢?
母親啊母親[5]
這裡是一排家庭成員的畫像,黯淡半身雕塑,
看起來全像羅馬人,
他們相互之間十分相像,打著呵欠,
不斷地被執火炬者照亮。
哦,隱藏在……隱藏在……那裡,鴿子在片刻的寂靜中,
寧靜的中午,有一會兒棲息在大樹頂的枝葉下,
胸脯的羽毛被午後的和風吹拂;
那裡,仙客來展開它的翅膀,那裡,鐵線蓮[6]從門楣垂下來,
啊,母親(不在這些雕塑得很像的塑像中),
我,一個疲倦的頭,在這些頭像之中,
頸脖有力地支撐著這些頭顱,
鼻子有力地抵禦吹來的風。
母親,
如果此刻宰殺犧牲品竭誠奉獻,
但願我們別在這個時候在一起,
但願我們別
哦,隱藏
隱藏在寂靜的中午,靜夜的蛙鳴里。
同展翅的小蝙蝠一道來,同忽閃忽閃的螢火蟲一道來,
飛上飛下,這些小生物,滿頭塵土,
這些小生物,通宵在塵埃中輕聲地唧唧喳喳。
哦,母親,
我喊叫什麼呢?
我們要求委員會,代表性的委員會,調查委員會
辭職,辭職,辭職。
張子清 譯
* * *
[1] 參見《舊約·以賽亞書》40∶6-8:「有人聲說,『你喊叫吧!』有一個說,『我喊叫什麼呢?』說,『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因為耶和華的氣吹在其上。百姓誠然是草。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唯有我們神的話,必永遠立定。』」
[2] 參見《舊約·以賽亞書》40∶6-8:「有人聲說,『你喊叫吧!』有一個說,『我喊叫什麼呢?』說,『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因為耶和華的氣吹在其上。百姓誠然是草。草必枯乾,花必凋殘。唯有我們神的話,必永遠立定。』」
[3] Volsci,古義大利民族,公元前六世紀約居住於利里斯河上遊河谷,後遷至拉丁姆南部。
[4] Mantuan,義大利北部的一個城市。
[5] 詩中的政治家「我」直呼其已經死去的母親。
[6] Clematis,死亡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