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灰星期三[1]1930

T.S. 艾略特 《荒原》
一 因為我不再希望重新轉身 因為我不再希望 因為我不再希望轉身 覬覦這個人的天賦和那個人的能量[2] 我不再努力為得到這些東西努力 (為什麼年邁的鷹還要展翅?[3]) 為什麼我要悲傷 那尋常的王朝消失了的威力? 因為我不再希望重新知道 確鑿的時刻的搖晃的光芒[4] 因為我不再思想 因為我知道我將不會知道 唯一名副其實地轉瞬即逝的力量 因為我不能暢飲 那裡,那裡群樹生花,小溪流淌,因為再無所存 因為我知道時間永遠是時間 地點始終是地點並且僅僅是地點 什麼是真實的只真實於一次時間 只真實於某一個地點 我對事物的現狀感到歡欣 我拒不承認那張受了祝福的臉 拒不承認那個聲音 因為我不能希望重新轉身 於是我歡欣,不得不去建成 在此之上歡欣的東西 向上帝禱告賜予我們憐憫 我禱告我能忘卻 那些我與自己討論得太多 解釋得太多的事情 因為我不再希望重新轉身 就讓這些話答覆吧 因為那已經做的,不會重新再做一遍 祈願對我們的判決別太沉重[5] 因為這些翅膀不再是翱翔的翅膀 而僅僅是拍擊空氣的羽翼 那現在完全渺小和乾燥的空氣 要比意志更為渺小和乾燥 教我們操心或不操心 教我們坐定。 現在為我們這些罪人禱告,在臨終時為我們禱告[6] 現在為我們禱告,在臨終時為我們禱告。 * * * [1] 按基督教的算法,這是四旬齋的第一天,即3月21日復活節的前四十天。四旬齋的四十天需戒齋和懺悔(星期日除外),紀念耶穌在荒野中度過四十天,戰勝撒旦對他的引誘。在四旬齋里基督教徒懺悔他們過去的罪惡,擺脫塵世的誘惑,潛心於上帝的教誨。教堂為灰星期三舉行的儀式通常是由一個教士在一個普通人的前額撒上十字架形的灰,並說:「記著,人啊,你來自塵土,還將歸回於塵土。」 一般認為,這首詩標誌著艾略特最終轉向天主教,詩創作也走向了另一個階段。1927年,艾略特加入英國國教天主教,併入了英國籍。在《蘭斯洛特·安德魯斯》(Lancelot Andrewes)的序言裡,他聲明:「政治上是保皇黨,宗教上是英國國教天主教徒,文學上是古典主義者。」不過,艾略特的皈依宗教是比較複雜的。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就認為,艾略特早期作品反映了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中人們的絕望,但另一方面「一個人不能老是對生活絕望!一直絕望到成熟的晚年……或早或晚不得不對生活和社會採取一種肯定的態度」。這段話頗能說明艾略特精神上無比苦悶,只能到宗教中尋找安身立命之處的困境,而這在詩里也是多少流露出來了的。詩中的「我」可以認為即是詩人自己,全詩的統一性也就在於詩自始至終是通過「我」這個視角觀察的。第一章中的「我」摒棄了人世中的種種希望,因為認識到神的力量而感到歡欣。第二章寫了愛欲的摒棄,詩中的豹是死亡的象徵,也是一種吸引力,作為愛的反襯,促人深思。第三章中的「樓梯」很自然地使人想到向上的精神歷程,但人是軟弱的,這個歷程絕非易事。第四章故意以含混的句法開始,大致上是說人與上帝溝通的困難。第五章討論「道」與現代世界的關係;「道」也就是上帝,上帝的聲音本可以在許多場合聽到,但現代世界的生活方式使人們遠遠離開了「道」,而世界還是圍繞著這個「道」在旋轉。第六章是第一章更高的迴旋,開始的幾行把「雖然」換去了「因為」,暗示認識真理後的謙卑態度;「白色的船帆依然飛向海的遠方」,表明詩人的精神復甦、重新進入了生活。 [2] 參看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29首:「覬覦這個人的藝術和那個人的能量。」描繪詩人孤身獨處時痛苦煩亂的心境,但一想到他的愛人,悲哀就變成了歡樂。艾略特引用這行詩暗示他在宗教中得到了安慰。 [3] 中世紀的基督教傳說,鷹到了老年能在陽光和泉水中重新恢復青春,這象徵著皈依上帝,通過洗禮獲得精神上的新生。 [4] 這句話可能出自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黑夜與白晝》(Night and Day),艾略特藉以形容塵世的一切的不穩定性、不持久性。 [5] 指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中犯了原罪而被逐出,人類從此都背上了負擔。 [6] 出自天主教祈禱文「萬福馬利亞」(Hail Mary)。 二 夫人,三隻白色的豹子蹲在一棵檜樹下[1] 在白晝的陰涼中,已經吃得飽厭[2] 哦,在我的腿上我的心上我的肝上還有 在我頭腦[3]圓圓的空洞所容的物質上。上帝說 這些骨頭是否會活下去?這些 骨頭是否活下去?而那包容在 骨頭(骨頭已經幹了)中的東西嘁嘁喳喳地說: 因為這位夫人的美德 因為她的魅力,因為 她在沉思中歸榮耀於聖母馬利亞, 我們光彩煥發。而這裡偽裝著的我 將我的事跡獻給遺忘,將我的愛情 獻給沙漠的後裔和葫蘆的果實。 正是這使我重新得到 我的勇氣我眼睛的神經和豹子摒棄的 消化不了的部分。這位夫人退了回去,身穿 一件白色的長袍,沉思默想,身穿一件白色的長袍。 讓骨頭的雪白來抵償健忘。 它們裡面沒有生命。就像我現在被人遺忘, 將來被人遺忘,於是我就遺忘 這樣虔誠不已,目的專注。上帝說[4] 給風的預言,只給風,因為只有 風會傾聽。而骨頭嘁嘁喳喳地負著 還有蚱蜢的負擔[5],唱道 寂靜的夫人[6] 安寧而苦惱 撕碎而完整 記憶的玫瑰[7] 遺忘的玫瑰 精疲力竭而生機洋溢 焦慮而恬靜的 唯一的玫瑰 現在就是花園 那裡所有的愛情結束 沒有滿足的愛情的 最終的折磨 沒有盡頭的不停的 旅程的盡頭 無法結論的 一切的結論 沒有詞的語言以及 不是語言的詞 光榮歸於聖母 因為在那花園 愛情結束一切。 在一棵檜樹下那些骨頭唱著,四散閃光 我們高興到處四散,我們相互不做好事 在白晝的陰涼中,在一棵樹下,還有沙的祝福, 忘卻他們自己和對方,統一於 沙漠的靜謐中。這是你將用抽籤來[8] 劃分的土地。劃分和統一都 無足輕重。這是土地。我們有我們的遺產。 * * * [1] 參見《舊約·列王紀上》19∶1-13。以利亞因殺眾先知而遭耶洗別以死威脅。他走入荒野,在一棵檜樹下祈求上帝賜他一死,相反,上帝給了他食物。 [2] 據《聖經》,豹子是執行上帝摧毀使命的使者,但這行詩的含意很模糊,曾有評論者問艾略特本人,意思到底是什麼,艾略特只是重複了這句詩。 [3] 參看《舊約·以西結書》中,上帝對以色列人的精神復活所作的預言。 [4] 據《聖經》載,先知的預言被忽視,遂向大地致詞,因為只有風聽他的話。 [5] 艾略特語意雙關地引用《舊約·傳道書》12∶5的一句話「蚱蜢成為重擔」(瘟疫),這裡的「負擔」又指骨頭的歌聲。 [6] 下面三行詩模仿天主教對聖母馬利亞的連禱詞中的話。 [7] 在連禱詞中,聖母馬利亞被喻為玫瑰,不過玫瑰是艾略特詩中經常出現的一個意象,象徵的意義又隨上下文而有所變化。 [8] 參看《舊約·以西結書》的有關章節,上帝要以西結聯合約瑟夫等分裂的部落。 三 在第二節樓梯的第一個彎子上 我轉過身,往下看到 在惡臭的空氣煙霧中 那同一個形狀扭曲在樓梯扶手上 與惡魔一般的樓梯搏鬥著——那樓梯[1] 有一張騙人的希望和絕望的臉龐。 在第二節樓梯的第二個彎子上 我離開他們,它們依然在下面扭曲地轉身; 再無什麼臉龐,樓梯一片漆黑, 潮濕,粗糙,就像個老人的嘴淌著口水,無可救藥, 或是一條年邁的鯊魚的長著牙齒的食道。 在第三節樓梯的第一個彎子上 是一扇有槽的窗,鼓鼓的像無花果 越過山楂花和牧場風光,那一邊 一個穿藍綠衣服的寬肩膀的人 用一支古色古香的長笛為五月的時光增添了魅力。 吹起的汗毛多甜蜜,吹到嘴上的棕色汗毛, 紫丁香和棕色的汗毛; 心神煩亂,長笛之音,思想在第三節樓梯上的停頓和邁步; 漸隱,漸隱;希望和絕望之外的力量, 登上第三節樓梯。 主啊,我毫無價值[2] 主啊,我毫無價值 但只要說了這話。 * * * [1] 艾略特在論法國哲學家布萊茲·帕斯卡爾(Blaise Pascal,1623—1662)的文章中曾說過,「像惡魔一般的懷疑是信仰之精神所不可分割的。」這裡的樓梯是一個象徵,象徵人們尋找宗教的拯救歷程,但在這個歷程中,人依然會懷疑神的存在。 [2] 參看《新約·馬太福音》8∶8:「主啊,你到我舍下,我不敢當;只要你說一句話,我的僕人就必好了。」 四 誰在紫羅蘭和紫羅蘭[1]叢中漫步 誰漫步在 鬱鬱蔥蔥的不同的行列中 一會兒白一會兒藍,一會兒顯出馬利亞的顏色[2] 談著瑣碎的事情 在永恆的悲哀的無知和熟知之中[3] 誰在他們漫步時在其他東西中走動, 那麼誰使泉水奔放,使春天清新 使乾燥的岩石涼爽,使沙土堅定 在飛燕草的蔚藍中,馬利亞顏色的蔚藍, 留神啊[4] 這裡是漫步在其中的歲月,始終 攜帶著長笛和提琴,使 在睡著和醒著的時間中走動的人復新,披著 籠罩著、覆蓋著她那白色的光,裹了起來。 新的歲月漫步,用一片燦爛的 雲彩似的淚水使歲月復甦 用一種新的詩句使那古老的節奏復甦,拯救 時間,拯救[5] 更高的夢裡未曾讀到的景象[6] 而戴著珠寶的獨角獸在鍍金的屍車旁行走。 無聲的修女蒙著藍白的面紗[7] 在紫杉中,在果園神[8]的後面, 神的長笛喘著氣,她垂下頭嘆氣,但一言不發 然而泉水躍起,鳥聲低下 拯救時間,拯救夢境 這個道的標誌聽不到,說不出 直到風從紫杉中抖出一千聲耳語 在此之後是我們的流放[9] * * * [1] violet,教堂做禮拜時代表懺悔和代禱的顏色。 [2] Mary's color,教堂做禮拜時代表聖母馬利亞的顏色。 [3] 參看《神曲·地獄篇》第3歌。 [4] 原文為義大利文,Sovegna vos。出自《神曲·煉獄篇》第26歌中阿爾諾·達尼埃爾對但丁說的話,要他回到人世時,記住他在陰間因為情慾所受的懲罰。 [5] 艾略特在論文《蘭伯斯會議有感》中的一段話可以作這行詩的註解:「拯救時間,這樣信仰就在我們面前的黑暗時代中保存下來,重新建設文明,給它新的生命力,將世界從自殺中拯救出來。」 [6] 在《神曲》中但丁看到一輛獨角獸拉的車輛載著他的愛人貝雅特麗齊,艾略特在論文《但丁》中寫道:「它屬於我稱之為高級的夢的世界,而現代世界仿佛只能有低級的夢。」 [7] 在但丁得到允許看貝雅特麗齊美麗的臉龐前,貝雅特麗齊是蒙面紗的。 [8] garden god,實際上是希臘神話中的豐收之神,其雕像常見於花園中,但下行「神的長笛」指的則是牧羊神潘的笛聲。 [9] 天主教的一句禱告詞。 五 如果失去的道是失去了,如果費去的道是費去了 如果聽不到,說不出的 道是聽不到,說不出的; 依然是那說不出的道,聽不到的道 沒有一個詞的道,在世界內的 和為了世界的道; 光照耀在黑暗中 這個不平靜的世界依然旋轉著抵抗那道 圍繞這個寂靜的道的中心。 噢,我的人民,我對你們做了什麼。[1] 哪裡這個道將被找到,哪裡這個道 將迴響?不在這裡,這裡遠遠不夠寂靜 不在海洋上或島嶼上,也不在 大陸上,或沙漠或多雨的土地上, 因為那些在黑暗中漫步的人 漫步在白晝的時間和黑夜的時間裡 正確的時間和正確的地點不在這裡 對於那些避開那張臉的人沒有恩惠的地點 對那些在喧譁中漫步但拒而不聽那聲音的人沒有時間尋歡 蒙著面紗的修女會不會禱告——為 那些在黑暗中漫步的人,那些選擇你和反對你的人, 那些在角上被撕碎的人——在季節和季節,時間和時間, 小時和小時,詞和詞,力和力中間,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禱告? 蒙著面紗的修女會不會禱告——為 那些在門口的孩童禱告—— 他們不肯走開,也不能禱告: 為那些選擇和反對的人禱告 噢,我的人民,我對你們做了什麼 修長的紫杉中蒙著面紗的修女會不會禱告——為 那些冒犯她的 驚惶失色的,又不能投降的 在世界面前斷言的,在岩石之中否認的人禱告? 在最終的藍色岩石中最後的沙漠之中 花園中的沙漠乾旱的沙漠中的 花園將枯萎的蘋果籽從嘴中吐出。 噢,我的人民。 * * * [1] 在天主教耶穌遇難儀式中,這原是耶穌在十字架上對人們的責備,後被寫入連禱詞中:「噢,我的人民,我對你們做了什麼?在哪件事情上我傷害了你們?因為我將你們帶出了埃及的土地,而你們為你們的拯救者準備了一個十字架?」 六 雖然我再不希望重新轉身 雖然我再不希望 雖然我再不希望轉身 在得失之間猶豫不定 在短暫的運行中,那裡夢越過 誕生和死亡之中的夢籠罩的暮色 (祝福我父親)雖然我不再願望對這些東西抱有願望 從寬敞的窗戶通向花崗岩的海岸 白色的船帆依然飛向海的遠方,海的遠方 不能折斷的翅膀 在失去的紫丁香和失去的海浪聲中 那顆失去的心漸硬又歡欣, 微弱的精神加速背叛 因為那彎彎的金色杆子和失去的海洋味兒 加速收回 鵪鶉和飛鴴的啼喚 瞎了的眼睛 在象牙門的中間塑造空空的形式[1] 氣味使有著沙土的鹽味復新 這是死亡與誕生之中一個緊張的時刻 三個夢在藍色的岩石中越過的 寂寞的地方 但當從這棵紫杉搖下的聲音飄遠 讓另外的紫杉震動並且回答。 幸福的姐妹,神聖的母親,泉水之靈,花園之靈, 不讓我們用謊言來嘲笑我們自己 教我們操心或不操心 教我們坐定 甚至在岩石之中, 我們安寧在他的意志之中[2] 甚至在這些岩石之中 姐妹,母親 河流之靈,海洋之靈 別讓我被分離開來[3] 讓我的喊聲來到你的身邊[4]。 裘小龍 譯 * * * [1] 參見維吉爾《埃涅阿斯紀》中一段描寫:「虛假和騙人的夢從冥世的象牙門中走向人間。」 [2] 引自但丁的《神曲·天堂篇》第3歌。 [3] 天主教古禱詞《耶穌的靈魂》(Anima Christi)中的一句。 [4] 參見《舊約·詩篇》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