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書白話文 · 廉正士風[大正第六]
王者養賢以養民,□□以配天,繼於其亂,先以刑禁,繼於其治,終以德化,相因小民之疾苦,則焦額焚灼,妖怨亟起,而欲望建淳和以迓祥吉者,是孳息螟而冀登嘉穀也。
古代三皇五帝王天下的時候,推重五德,終始相承。當他們遁相禪讓之時,如同白天接替黑夜,像虞淵(虞淵,是古代神話中太陽落入之處。見《淮南子·天文訓》)接受白晝一樣自然。後世不講五德了,治國沒有崇尚,全憑君王隨意處置。至於除惡俗,拯救民難,創業中興,則莫不有上古聖王五德終始的遺意。
自商湯代替夏朝以承天命之後,在伊尹、仲虺兩人的輔佐下,重視以德化民朝野面貌大變。然而不過幾十代時間,故家貴族遍占良田,積累巨資,混亂了天下國政,所以盤庚的誥書告誡:「不要借財富求晉官職,應當靠功德升遷。」由此可見,害民營利,繼承於治世也會出現變亂,這是明君非常憂慮的事情。《左傳》說:「國家敗落,是由於官員不正,官僚的失德,是因賄賂貪污太過猖獗。」這難道不值得警誡嗎?
天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生養萬民,食於陰,飲於陽,穿著華美的衣服,用甘酣美味佐餐,水滋潤之,土敦重多,木寶成體,火調化性,這樣,百姓得到上天的照料,不需要君王的治理,即能生死繁續,曲折往來,善用愚強之力,供養文弱之人。五行中金的作用,是君王外加於天的,以其害民而增加在水土木火之上。水德潤物,木德成器,土德安民,火德化民,金德害民;因此,聖人對金特別懼重,只有萬不得已時,才用它有利的一面,同時又在消除災禍的前提下,防範和限制不利的一面;愚強者珍愛金,藉以勉力求得成功,文弱者賤視金,希望避免使用過濫。多給他們所珍愛的東西,則小人和平;教育那些文弱者不重金,則君子能藉以強固。這就是節宣五行而避免受其所害。如果有不可教化者,則當眾呵斥使他們感到羞辱,或把他們遠置邊疆,或以牢房鎖鏈禁固他們,或以刑殺以威服他們。
君王對於萬姓,好像是父親對待子女一樣,那些聰明智敏、有德有才者,就好像一家中治家當戶的長子一樣;對於結果悲慘的刑罰、殺戮,豈有不感到悽慘、傷痛的呢?而對於那些受五行惡氣之害,觸犯君王的法令,破壞綱常秩序,墜入罪惡之淵,傷害百姓,欺壓孤寡的人,又怎能忍心坐視不顧呢?《詩經》中說到:「除去田野里吃莊稼芯乾和葉的螟和食根食莖的其他害蟲,不要讓莊稼受害,明君為政,把害蟲都拿到火上燒死。」說的就是要除去災害。
如今農夫耕於泥濘,婦女織於寒冬,漁夫在重重波浪中打魚,獵人與禽獸搏鬥,行商踏著寒霜,為離鄉背井而悲傷,淘金者、採珠者、捕翠鳥者、尋珊瑚象牙者,出生入死,從少年辛苦到白髮,以爭取能有一點盈餘,他們難道會不知照顧父母、安拂妻子,以慰藉對親人的思念,而去求一時歡樂的嗎?而那些染黑頭髮,修長指甲,歡宴安居在黎民之上者,密布羅網,巧設陷阱,千方百計殘害百姓,甚至不惜鞭楚斬殺。於是民貧如洗,肌膚被刮,怨痛涕泣,悽厲委屈於老母弱子身邊,這真叫人心寒膽驚啊!而靠這些來求名聲,賣奸巧,漁取大官之職的人,恩封門第,恩蔭子孫,代代相傳,以至無窮,而金之兇惡之氣亦常集聚這些家庭。世家名門,公卿勛舊之家庭,他
們的運氣是和國家命運一樣的,而兇惡怨恨之氣集聚凝滯在這裡,則和平消失,屋傾鼎折,亦不是長久之利啊!即使是罪行敗露過甚,被彈劾、被革職之徒,仍舟連車接,衣錦浩蕩而歸鄉里,官府仍把他們當貴寶,鄉社仍把他們尊為望族,百姓仍然害怕他們;他們兼併良田,廣占陂塘水池,建立高第台榭,終日聽鐘鼓觀樂舞,雍容暢達,氣氣派派地活到終年;然後築起石槨石墓,墓前陳列翁仲,請僧人念經超度亡靈於九泉之下;至於他們家的紈絝子弟,則又用父祖積聚的財物,買美女、置僕役、養遊客、長夜狂飲、飛馬麗服,賭金博銀仍不致破家,也不知過去被殘酷魚肉的百姓,已滅族斬根在寒野荒谷之中……這種現像真是令人痛心啊!
趙宋建國之初,解除對官吏的法禁以籠絡官僚,讓他們苟且保全其位,可稱是很寬大的。然而宋朝的京朝長吏因犯贓賄而敗露者,要處以大辟之刑,每年議論刑罰時,沒有一個獲得大赦。此法頗適合當時社會情況,利於百姓,對於破除五代貪殘刻剝之弊,有舉足輕重的意義。到宋太宗時,把官僚犯贓處大辟刑改為流放沙門島,官僚貪贓之風又興起來了,到宋真宗時又將放改為刺配內地州縣;天書降赦之後,此法又進一步減輕,貪贓跋扈,舞弊於寸權者,更無所顧忌,而蔡京、王甫、韓佗胄、賈似道之流,竟然能藉此爬上號稱鳳池的宰相之位。蒙古統治的九十年間,貪殘百姓者,也不僅僅是在阿合馬、桑哥時最嚴重。明太祖起自民間,深知其危害,敵對官僚刑法嚴厲,士風因而大變。幾代以後,僅以革職代替原來的「炎火迎貓」(炎火,取《詩經》中把害蟲棄之炎火之意;迎貓,民間有迎貓神滅鼠之俗。泛指重刑)之刑,無怪乎廉政之牆破裂而無法修補啊!
據法律,主守官盜公物一貫以上,就該死罪;而刺史、守臣、郡邑長官對轄下人民刻剝巨萬,不判處大辟死罪來抵償,就是用商湯之責,借仲蔑之言(指仲孫蔑,春秋魯賢臣)也已不符合了。《詩經》中說:「君子見到壞人,如果怒斥責之,則這件壞事便能很快得到制止。」在貪亂之後,不以重刑禁絕它,沒有能安定天下,懷柔百姓音。
天地之中州,適合農桑的,都是土地肥沃,江海陸路都會所匯聚的地區。河北的滑州(河南滑縣),濬州(河南濬縣),山東的青州(山東益都)、濟州(山東濟寧),山西的平陽(山西臨汾)、陝西的涇陽(陝西西安附近)、三原(陝西三原),河南的大梁(河南開封)、陳州(河南淮陽)、睢州(河南睢縣)、太康(河南太康),東附於潁;江北淮州(江蘇淮安)、揚州、通州(江蘇南通)、泰州(江蘇泰縣),江南三吳濱海地區,歙州、休州(安徽休寧)的大商人都比衣冠仕宦之族來得顯赫;福州、廣州,是外商番船集居之處;蜀都(四川成都)的鹽、錦,建昌(四川西昌)的番布,麗江(雲南麗江)盛產優質毛氈,邕州(廣西南寧)、容州(廣西容具)、貴州稻米、畜產很多。其他能有一千戶居民的縣,即使很貧瘠,也都有大官貴族出於鄉里。這都是因為金谷流通,貧弱得以交換有無,農夫菜農、魚鹽布褐、寒暑酒漿,均能自給自足。若有旱澇,長官即請減稅賑濟;若不能及時上報,或略耽誤一些時間,則道路上就會饑民相望。而如果拿著一百錢,帶著錢券,到豪右之家購貨,則早晨叩門而晚上便有飯吃。所以說大賈富民者,是國家的司命之神。
如今官吏非常壞,剝削貧民,所得無幾,這些他們不屑費力,便借剷除豪右,掩蓋貪婪的目的,名揚富庶之城。因而,四方糧米貨物不得流通,根抵淺薄,物價勝涌跌落無常,貧弱孤寡庸耕借貸的路沒有了,而流亡死於道
路者相望不斷。按漢代的法律,積穀多的可拜爵、可免罪,就像當時的文學孝廉一樣。今放縱鷹犬把富豪都捕獵殆盡,使他們連偷情苟且的遊民都不如,要想國家不貧困,以折入於夷狄勢不可能。故嚴懲貪吏,寬待富民,而後國家才可以得到安寧。
《易經》中說:「觀封()的意義,有如祭祀開始的時候主祭者洗好了雙手,尚未奉獻酒食,心中的誠信散發於外,一旁觀禮的民眾都以極虔誠的態度仰視典禮的進行。」陰長於下,結果為亂,刑害陰私,貪吝污鄙之徒,對君王造成威脅而卻無所顧忌,所以聖人設神道以使民觀其盛德。退而自省,施行無言的身教,實現對百姓的治理,所以稱為「下觀而化民」,這是重視君王榜樣的作用啊!
明朝初興時,家法以忠厚質簡為重,宮廷清潔,沒有皇帝別墅、離宮之類,亦無乘龍舟、步輦,沿馳道游觀,沒有置騎、飛舟、千里割鮮、銅入花石之供,沒有車稅、產稅、均輸、酒稅、香樂等子母計息之類求利的營謀,可觀的教化之道備至。而貪婪之風,積重難返,是因為法令不行,而風俗因循苟且所致啊。
州縣之制,用以區分選任官吏的品評標準,唐、宋分為幾、赤、次、雄、望、緊、上、中、下共九等,以區別官吏的資格,便於升降差任。而今吏部差任州縣官吏,則分別以瘠、饒、淳、頑、進士、乙科、鄉貢、恩蔭來差任,依部、台、審、臬司、分司歲時、生辰、薦獎的貢禮區分人品厚薄,把欽差往來,供應、勞費、車船之類當為政苛簡與否的證明,而長吏中那些貪贓害民者,亦將按以上條件升遷,使得上下都注意著那些民俗淳厚、地域富饒的地方,這種差任方法的弊病是顯而易見的。把為民作榜樣的官職,貶低成分蜜分羹的無形等級,等於教官僚們不顧廉恥啊。
古代未任官的士人,需自食其力,等而上之,一直到僅次於國君的官,隨著官位的升高,俸祿逐級加厚,車乘、家憧老僕逐級增多,贈答宴祭的規模逐級增大。所以季札投縞,子產獻(《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禮到鄭國訪問,以本國很貴的縞相贈子產,鄭以為貴,子產以回贈,表示損己而不從對方貸利),只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敬意,而不是想借財物達到什麼目的。如今萬戶之縣、十萬戶之城,規模相當於古代諸侯管轄的小國,但給官僚的俸祿卻很薄,不如諸侯的家臣。當京朝官、當副卿者,只能勉強養活十口人,出門當賓客的衣服和佩飾都置辦不齊,郎官、閒散官就要依靠借貸生活,指望差遣外任來還債。而官僚的子弟,橫行鄉里,包攬獄訟,才僅能保住家產。徒然廣增科舉之科目,輕易升官,增加員額以引誘人們當官,俸祿既然很薄,米鈔折算時又要減去一半,以天下養百官而不足,慫恿百官食天下卻有餘,這與讓餓鷹去捕野雞野兔又有什麼區別呢!應廢除這種勸貪的任官制度,革除差官時的富饒、貧瘠這兩條。任官的差別,只按輕、重,邊疆、內地來區分,而俸祿、僕從之費,薪馬絲、公私答宴之需,都發給實物實錢,並且要豐厚。如官僚們仍不清廉,則以刑辟嚴懲,君王就沒有不仁恕的遺憾了。
以往國家對縉紳的優禮,包括免官、退休者,都特別周到。起用廢員、晉升勛階,每逢大廢典則援為恩例,那些不是制科出身、或未曾當過五品官者,按鄉飲酒禮中的貴賓對待。平賤而有財富之家,雖然從沒人當過官,仍然投謁大官僚,窺視廢典。清白懸車的退休官,卻安靜自處恩禮外;而削奪官職,敗軍之將,貪婪失職之類罪人,卻能參加鄉飲大禮。終日百拜,清酒九獻。觀賞優戲,榮譽加於愚昧之人,潔身自好者無不笑話。如今到制定規
定,如果官僚在任不清廉者,即使是立有邊功,建有大計,也不得參加起廢晉階之科。對於極端貪濁沉淪的人,遇鄉飲酒禮,要讓他們坐在下座以羞辱他們。而告老閒住的官僚,如有買聲色歌妓、教歌舞、廣建亭榭、不以勤儉教導約束子弟者,官府要每歲向上級報告,追奪他們的封誥,把他們列入罪民。讓錢帛保存在棺里,桑榆鑒於□□,使不肖之徒洗心,而賢能廉明之人得意,這也是移風易俗的一種方法。
學校,是國家教育人才之地,士人在這裡一步步成長而進退。近來州縣都設學校,鳴琴行釋菜尊師諸禮,每年都徒具形式,掌管教育的都是些垂老氣盡之人,竟在學校中漁獵生徒以取贓利。學使對生徒的獎行黜劣,每年只一二人,全憑學官和州縣官的喜怒。士子誦習貼經的,固然看作敲門磚,寓目經書,只為了小足溫飽。廉恥之風衰頹,君、師之道喪失,沒有像學校這樣嚴重的。如今即使一朝一夕無法廢除隋、宋科舉之法,也要稍微作些糾正,特別應當以德行作為選汰條件之一,決定取捨,像比賽文字一樣。州、縣長官,出身乙科,廉靜文弱,才能不勝任大事者,可改任縣學教授。郎官舍人、郡守、縣令出身制科者,才能改任州學教授。晉升教授之職,如他們先前所任的官階一樣,待他們能完成教育人才的重任之後,可以讓他們升任禮部、太常寺、國子監、學使之類職務。若他們退休之後,州縣可聘任他們擔任講經、講正學、考內行、辯同異、探究性命學術的工作。舉薦於鄉里的教師,若不通士農工商之理,或因為勾結官吏、包攬獄訟者,學使可按察罷黜之。只需幾十年之後,便可達到士人知廉恥,知修養行檢,學術歸正道。然後革除詞章之選,懼選於鄉里,這與隋、宋的學校相比,雖然仍不免有浮浪之士,也足以使他們警戒沉淪而促使他們遵守禮教走向正路了。
所以說為聖王者養賢以養民,□□以配天。鑒於天下之亂,先用重刑禁止,繼於治世,終以道德教化。假如讓百姓仍然疾苦,則將焦額再焚,妖怨四起,如此卻希望建立淳和以迎吉祥,正像是繁殖螟蟲而希望獲得五穀豐收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