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書白話文 · 慎選人才[慎選第四]

王夫之 《黃書白話文》
德未至不敢幹,德已至不敢越,井井然猶牆堞階之上。故奇傑意消,聰明思返,卒以奠大實而徠尊親矣。故同異責賤差辨,此六數者,聖王所以正天下之性,效陰陽之全也。 萬族繁盛,皆有生命,皆顯本性,所以能夠這樣,難道不是天意嗎! 有飲食然後有血氣,有陰陽然後有生死,這是天讓人和萬物相「同」之處。拂去塵土閃露光芒,漂去輕滓留下重實,以臨事變不變判斷是否信智,以臨敢不敢檢驗是否仁勇,造物者選拔萬類生物的靈性而授予人類,又選拔人類的智慧而授予聖賢人,這是天讓人和萬物、聖賢和普通人相「異」之處。與萬物相同(只有氣血、生死)的為「賤」(普通人),與萬物相異(有信、智、仁、勇)的為「貴」(聖賢),以有特別優異之德行者為君王統治天下,沒有「同」就沒有生命,沒有「異」則泯滅本性。所以聖王對人類萬物一視同仁以使他們生養,這是順從天使人類萬物相「同」之意,聖王又單獨對人類施以教化,是尊崇天意使人類萬物相「異」之意。 順從天意使人類以與萬物有「差」的適宜方式生養,尊崇天意對人類施教化使他們明「辨」,清除醜惡渣滓,選出清明善性,分出各種不同的「命」,理出各種不同的「性」,選出德行優異者崇置於萬族之上,讓他們幫助上天促進太平,為人類萬物造福,這是從大公出發而以至正為最終目標的。 《尚書·虞書》上說:「人的行為表現有九種美德:寬大而能敬謹,柔和而能自立,謹厚而能供職事,有治才而能審慎行事,溫順而能堅毅,正直而能溫和,簡易而能嚴守分際,剛正而能充實,強勇而能好義;表彰有常德的人,予以祿位,那就完美了。為政者每天能宣揚明示其中三項美德,早晚敬勉,便能勸化那些有身家采邑的士大夫們;如果每天能夠謹勉地實踐其中六德,去輔導政事,則能完善地治理邦國。」以此類推,則若能力行九德之人,必定能夠奄有天下,不失其位。那時候,諸侯卿士大夫都在君王的手下供職,依他們所能禮行九德的程度,使爵祿有所區劃,才俊秀異之人都貢獻出自己的能力,共同來報效天子。 天下是如此的廣大,人口是如此的眾多,仔細研究天地自然的規律,考量人心事理的歸向,都指明人臣是不願空享尊貴的,君主也不是平白無故稱王的。那麼,身居萬民之上,有權主宰萬邦的,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人呢?——未能具備九德的人,不敢奢望;德行已至的人,不敢逾越。人類社會的結構,應該象城牆階梯一樣層層而上,井然有序,如此,豪傑秀異之人便會消弭野心,聰明睿智的人行事都能內省,所在的人均以勤慎立業來告慰自己的尊視。 所以,同、異、貴、賤、差、辨這六個觀念,聖王用來正天下的心性,順陰陽的序位,而唯一的目標是使天下和平。尊敬值得尊重的人;以鼓、鍾之樂取悅他們,則上下之間便會和睦;鑒視細民才能的短長,讓他們植桑種田以安居,則能使人平服。好的措施不會產生仇恨,暴亂反叛之類事情自然就平息了。 夏、商、同以後,漢代選舉是靠郡縣州長官的推薦,曹魏、六朝是以九品中正來舉薦評議。起初還能擇優汰劣,後來卻陷於浮濫,褻辱輕慢了有德之人,下賤鑽營之人因而猖獗,凡此弊端,常常是先出自在上位的為政者, 然而當其選舉方法嚴整之時,差別分明這一點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隋朝繼承了梁朝、陳朝的遺風,宮體詩文盛行(宮體詩是南朝盛行的一種以描繪宮廷生活和男女愛情為主題的詩歌,形式上追求詞藻華麗,而內容空虛),選舉中更多的是比賽文章,所謂曼聲、曳趾,挑綺、拾英之類華麗詞藻比比皆是,泛濫天下。科學制的興起,是要恢復古代選舉,然而受當時社會風氣的抵制,卻無法逆流而上啊!沿用競賽文章的方式,以圖藉此平息天下的奔競僥倖之心,固然應該從大公出發,重視天職。雖然選出的不是原先所要選拔的德行優異者,而所謂賢能者亦不是真正的賢能,但還能藉此慢慢和合陰陽,歸附人心,並區別才愚貴賤等級。 延續到宋代,皇帝唯恐天下人不忠,仍採用武則天開創的殿試方法,大力籠絡人心,廣開進士、明經、學究諸科,以下又有七科、乙等之類名目,「還實行每到郊祀官僚可恩蔭子弟、異姓甥婿、門客入官等制度,以此引誘動搖天下人於年幼微賤之時。而當時的奸滑之徒,似乎也很明白皇帝的意圖,也採用各種手段鑽營於科場以求榮官,目的達不到時,如李巨川、張元、吳昊之流便憤而作亂了(李巨川宋史無傳,或為唐人季巨川之誤。張元、吳昊,北宋人,因連舉不中而投西夏,曾引起邊亂),雖然是君臣之間,尚且要採用竊賊、市儈之類的方式相互約束,故和平之心喪失,賢能者也失去粹白本性,整個中國淪於殘暴無仁的風氣之中,並不是沒有原因而自己產生的啊! 近代當權者繼承宋代的科舉,又增加文學諸科,增加各地鄉貢參加省試的人數,加倍錄取皇帝特別招考的科制舉子,又把宋代的乙等待奏名之類升格,推恩於鄉貢舉人。官職不足以安置,便安置為冗員閒官,又以加快官員的升遷來安置每科新取的士人。但天下人的怨恨,也因此而產生。就整個天下來說,施恩是沒有窮盡的,取怨也是無有止境的;施恩到哪裡為止,怨憤立即就在哪裡產生,這就是所謂的「平息大怨時必然會有其餘的怨恨產生」。而盜取天地之恩販賣給人發——來迷惑收賣人心;以私心對待天下,而要求人們報以至公,就好像給敵人槍劍,希望他們降伏一樣,這樣還不使自己受傷受害,恐怕是很少的吧。 《詩經》中說:「桑樹上的布穀啊,對待子女多麼公平!」善人君子以待人均平專一為美德,所以用初生小鳥為喻,都是為了說明無私這個道理。因此,孔子在矍相的園子裡令人比賽射箭,自動棄權者占十分之九。使他們早知道自己不行就自動退出競爭,所以法雖嚴卻不生怨。如今科舉的科目這樣多,人人都希望僥倖得中,而能錄取者只能占百分之一,這是第一個產生怨恨的原因。加快官僚升遷以安置新官,人人都希望升遷,卻只能有十分之一的官僚如願以償,這是產生怨恨的第二大原因。兩者都是因為要施恩於天下而取怨。所以,士人從能讀經書,還不知偏旁不懂語助詞者,到一直考到老年仍考不中的老「童子」(考不中舉人則一直稱童子),都有怨恨之心,至於能當上六卿高位的人,登黃閣,直到白髮退休,皇帝賜銀子和旅行驛券,餞送的帳篷輝耀於沿途驛亭,卻經常因指斥皇帝而激憤得怒髮衝冠,連話都說不出來。那些經常在皇帝身邊的人,往往對皇帝橫加中傷,像對待奴隸、俘虜和市儈小販一樣,其他逼上欺下,窩藏奸心而窺伺機會,悅見翻覆而幸災樂禍,爭尺權奪寸利,沉他人於泥淖者,更不知達到什麼程度。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起初引誘他們科舉時說得很容易,而當他們投身科場和當官以後,考中和升遷都顯得很難啊! 一張弓如果壞了,膠濕弦松,則需用火烘乾,重新繃緊弓弦。在如今這 種弊病下,要提出良好的救弊之策,最好是先讓天下認識到當官極難,而後授官給他讓他覺得容易。先讓人們知道當官很難,則會有許多人知道自己不勝任而退避,就像孔子在矍相之園中射箭一樣,雖然使他們退避,卻使他們沒有嫉妒怨憤之心。所以說,以賢能者摻雜在無德無能者中間,則無德無能者嫉妒賢能者,以無德無能者摻雜在賢能者中間,則賢能者會感到羞漸。羞漸之感出於賢者,就會退隱林下,憤而不為國事憂慮。而嫉妒出於無德無能的人,則會老羞成怒,惡性暴發,以不共戴天之心來仇恨君王,嚴重顛覆朝綱,不把國家搞得滅亡就不肯住手。 《易經·坤卦》所稱「履霜」,就是指不肖者的嫉妒;「括囊」,就是指賢能者的羞慚。賢人隱退,犯上作亂之類出現,君臣上下的體制,漸漸就沒人理解,這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所以說,順從上天對人類萬物的異、同之意,建立差養、辨教之法,以小民供養君子,是天道自然的法則。注意揀選得受百姓供養的人,這樣既能長期養士,又不致使百姓困窮。 今一縣之內,百姓要奉養那些補為生徒者,又要奉養那些參加歲貢的,奉養那些鄉紳,奉養那些進士,奉養那些職官。這五種負擔之中,越往上費用越多,越往下被養活的人數越多,又無法細察這些為民所養者的德行,博泛叢雜,苟且升遷,所作所為,和市井無賴、軍隊士卒沒有什麼差別。他們的戶籍是上等戶,可以免除瑤役。公私請託,終日歡宴,卻把持民眾的生死大權。民眾一旦得到機會,能不撕碎他們的衣冠而發泄憤怒者,恐怕是極少的吧。 裁減州縣生徒人數,減少貢舉,減少進士錄取人數,嚴格官僚升遷資格,使科舉變得很難,選舉錄取的方式很慎重,天下人才能知道皇帝尊尚選舉的本意。只有能這樣不容許苟且之徒,才能使天下樂意奉養長吏和賢能優秀之人,而且永遠不對入官產生奢望。以此為基礎,當君王居天位者,不是比費心費力以取得天下的推戴更簡捷嗎!所以,使人民有適合的生養環境,對智愚不同的人進行不同的教化,是相輔相成的。 君王遵循天道而為萬族首領,順天之所從,珍天之所寵,則萬命萬性歸於正途,越往上越受人尊重,天位就更加穩固;忘掉施恩以減少民怨,則和平就容易實現;省官以減輕民眾的負擔,令不適合當官的人回家務農,則民心自然安定。革除宋朝販官職以求籠絡人心之私慾,則大公之風可行於天下。要在百年之內革除一千年以來的弊病,可以先繼續採用科舉方式而減少錄取人數,嚴格官僚資格以使升遷變得難一些,從而打下革除弊病的基礎,然後抑制浮華藻采,以德行為選舉標準,建立學校,講習正學,激勵廉恥之心,改變科舉科目,選忠孝德行優秀的人當官。待到數世之後,自然會天氣清明,人綱鞏固,惡念平息,惡行泯滅。聖德遠揚,君子和樂,陰陽和復。 《詩經》稱:「周文王當君子,他的功德昭著於天下。」就是說他能贊助清明之性,像日光天地一樣,諧和於天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