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回 風塵困頓葉三娘仗劍尋仇

鄭證因 《荒山俠蹤》
姬隆風與大力神分手作別重踏征途,路經神刀葉五的小村落,卻也看見葉五的小店,只是素昧平生沒肯拜望。到了西門經過了守城門的官兵一番盤查,倒沒什麼留難,直接地放行。姬隆風向路人打聽府西街,有人指點了道路,姬隆風牽著牲口順大街往東走,趕到了都統府前遠遠就望見街西一座大店,正是夥計所說那座萬源客店,原來寧安府地方因為是配所,收容著幾百名充軍的罪人,地方上特別地嚴緊,客店棧最容易混跡匪人,故此城內不准開店。但是這寧安府是商賈集聚的地方,城外全是荒僻的所在,絕沒有大店,所以變著名目開了兩家客棧,明面上全是辦貨的老客聚集之所,其實也跟客店不差什麼,好在向來沒有出過事,官家也就不禁止了,不過盤查得極緊,客人們少不得多受些官人的囉唆。 姬隆風到了萬源客棧,跟夥計一說是販馬的客人,常在十道溝悅來店住,這就是從那裡來,夥計果然格外地照應。姬隆風一看店裡情形,買賣倒是不小,屋子也收拾得乾淨,自己因為貪趕路程尚未用午飯,隨叫夥計開了飯來,用過飯向店伙問道:「我打算往街上散逛散逛,這裡可有熱鬧的所在?」夥計道:「城內沒有什麼熱鬧的地方,只有東關內財神廟前有些個做小生意的跟跑江湖賣藝的,可是比內地可差得多了。」姬隆風道:「對面這個衙門可是都統府?」夥計道:「正是都統府,這個地方不大官可多,尚有知府衙門、統領衙門、寧安廳。」姬隆風遂問了問這些衙門全在什麼地方,店伙一一告訴了姬隆風。姬隆風又問道:「你們店中可有一位姓雲的客人?」店伙道:「沒有,跟你是同夥吧,沒住在我們這裡,一定是住在東關內福星棧了,你可以往那裡看看去。」姬隆風見天色尚早,叫店伙鎖了門出了店房,先把寧安府衙道路看好,才折回來奔財神廟。東門內這條大街頗為繁盛,一條長街一多半是商家鋪戶,福星棧就在離財神廟不遠。姬隆風一打聽店家,雲飛並沒落在這裡。由店中出來,心中未免納悶,不知雲飛是到這裡沒有,就怕是中途遇上意外的事。信步來到這財神廟前,見這廟宇非常壯麗,山門前做買賣的跟江湖上扮演雜技的全有。姬隆風哪有心閒逛,不過為是探明寧安府內的道路,走到廟門前不再往裡走,立時折回。見道左一堆人圍得挺嚴,人雖多卻沒有喧譁雜亂之聲,站在後邊的蹺著腳側耳靜聽似的,姬隆風看著各別,腳步也未免停頓。 就在這時,從人群中擠出一人,有兩三個人趕著向剛擠出這人問:「怎麼樣?他說得全對嗎?」那人很得意地點頭道:「這位先生是真有能耐,過去的事說得一點不差,最叫我心服的是,說我才脫牢獄之災,竟得萬金之喜,真能把這檔子事看出來實在有點來歷,連今天才三天的事。我官事完了家敗人亡,出來一點著落沒有,本族的伯父愣找了我來,把我過繼在他的名下,他老人家的一片牧場完全歸我管業,連我自己做夢想不到,這位韓半仙真有點半仙之體。」姬隆風聽這人說的一定是星相之流,居然能曉過去未來,這不定鬧的什麼把戲,一陣好奇心動,遂也湊到近前從人叢中往裡一望,只見裡面一張小木桌,上面鋪著一張白紙,紙上面寫著「韓半仙」三個大字,下面是「指渡迷津」,兩邊寫著「兩眼善觀生死路,一言能救難中人」。姬隆風暗笑好大的口氣,再看桌後站著一人,諒來是相士韓半仙,只見年紀總有六十開外,窄腦門、禿頭頂、眉毛細長,全要把眼皮蓋上,兩腮無肉,太陽穴卻凸起來,很短的鬍鬚已經有些花白,不撩眼皮跟桌前看相的說話。偶然睜眼,眸子如兩顆巨星,穿著件土繭綢長衫,滿身灰塵,手裡拿著一根銅杆菸袋,只那大銅菸袋鍋就有酒杯大,這根菸袋足有四尺長。那相士不時把菸袋嘴送到口中吸兩口,噴出來的濃煙把人叢中散了一層雲霧似的。 姬隆風暗測這相士韓半仙絕非常人,只看他太陽穴跟眼光,定有超群絕俗的武功。姬隆風見站在桌前那人已經相完了,含笑地走出來。這時緊靠桌旁站著的一個四十多歲的擠到前面,說了聲:「先生給我相相。」姬隆風見這要相面的人,形容萎靡,可是一派驕矜之氣。韓半仙把眼一睜,往那人臉上看了看,微把頭搖了搖向那人問道:「閣下今年多少年歲?」那人答道:「我四十歲。」韓半仙道:「閣下是不靠祖業白手成家,十五到二十歲曾受過流離之苦,這就因為閣下天庭太窄,五嶽不勻,二十二走司空運(即眉攢)略有發展,二十三四兩年定遭過一步大難,直到三十一方交正運,那正是保壽官當運,得兄弟之助,有步上青雲之勢,只是眉梢散亂未能正運亨通即遭挫折。三十五至四十走眼運,眼為監察官,日月光明無往不利,只有偏財多正財少,仍然是赤手空拳,今年四十一歲走山根,我有口冷的地方,尊駕可要擔待!山根塌陷恐怕有大禍臨頭,在十日內最好穩坐家中什麼不管,直等到立秋之後才能脫這步厄運,並且黃光生口角,暗色繞唇青,全是不吉之兆,不過作善降祥、作惡降殃,這是牢不可破之理。閣下陰驚紋若隱若現,尚未能判明,倘能存心忠厚多積陰功,必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那人冷笑了一聲道:「這倒難了,前兩天遇見個相面的,他說我諸事進步,日內得偏財,並且說我尚有九年旺運,簡直你們全是生意口,謝老爺是有公事,沒那麼大工夫跟你慪氣,明天你趁早離開寧安府,要是再遇上謝老爺非把你交官不可。」 那韓半仙由著他說,只是狂吸那關東煙。那人怒沖衝出來,內中有認識那人的,卻向相士韓半仙說道:「先生你這可叫找病,這是府衙門的典獄吏謝老爺,你這麼說他,他哪能不惱,趁早收拾走吧。」那相士韓半仙哈哈一笑道:「多謝諸位的關照,他倒想著來,只恐怕由不得他了,此人身在公門正好修行,他卻只做傷天害理的事,我見他陰驚紋已現黑氣,可是尚含而未吐,若回心向善,未嘗不可挽回,故以良言相勸,叫他即時猛醒,他卻反倒暴怒起來,這是他厄運當頭應遭大難,於我何沾。」 這時又有人轉到桌前向韓半仙點點頭道:「先生給我看看。」那相士抬頭看了看,又叫這人伸出手瞧了瞧,向這人道:「閣下這一相,可得加十倍的給相禮,你相青雲直上即在目前。」姬隆風一看相面的這人,年紀也就在三十多歲,滿面風塵僕僕,皮膚黑燥就像是久歷風霜之色,只有精神飽滿,並不見得有什麼富貴。只聽那韓半仙道:「閣下今年多大歲數?」那人答道:「今年三十三歲。」韓半仙道:「三十一凌雲,三十二紫氣,三十三紫霞,三十四彩霞,這正是保壽官的一步正運,一官成有十年正運,一府明有十載富豐,五官俱成有終身富貴,閣下兩道眉重而不濁、彎而不垂、三山得配,兩頰稍嫌微低,這就是五嶽不勻,所以到四十五六兩年稍遭挫折。現在閣下的印堂之上,月孛紫氣兩宮紅潤光明,官星已動,袁忠復相法上說,紫氣宮中潤又方,拱朝帝主做賢良,蘭台廷尉來相應,定主官榮日月昌。閣下的出納官亦成格局,相書上說,口含關字億朱紅道,兩角生稜同上弓,定是千城龍虎將,少年得意老來榮。掌法五行得配,八卦停勻,寶主相齊,乾宮到離宮血若朱紅,紋接兩宮主掌兵權,閣下的相貌縱不能封侯掛印,也可祿位綿長,只要存心忠厚,體天地好生之德,定無往不勝了。」那人拱手道:「先生實在高明。」隨從懷中取出一兩多散碎銀子,放在桌上道:「先生買一杯水酒吧,實不相瞞,我是新近放的駐防虎林廳的統帶,先生真能看出來,實在相術高明。」相士韓半仙拱了拱手道:「恭喜多謝。」那人轉身出來。姬隆風見韓半仙相術神奇,確非江湖術士之流。 韓半仙忽地一抬頭,跟姬隆風眼光一合,向姬隆風點頭道:「老先生何不請進來談談?」姬隆風也被好奇心所動,遂向圍著的人道了聲「借光」,眾人往旁一閃。姬隆風站到桌子前向韓半仙道:「適才見先生論相,語無不中,實在是學術高深,可是像我這般年歲已經行將就木,毫無一點貪心,故而歷來不肯就教於星相之流,先生願賜教老朽,倒不好過卻盛情。」那韓半仙含笑點頭道:「這就是尊駕過人之處,所謂君子安貧,達人知命,但是人之壽夭窮通各有定數。自古來暮年發跡盡有其人,閣下的骨格清奇,實有將相之格局,只為兩道眉毛太重,正似烏雲遮月,明珠被土蒙,左右目角為華陽部位,起的兩道劍紋,衝散六陽正運(看者按:戲劇說部中,往往有指頭部,為綠陽魁首者,實六陽之誤,頭頂為景陽,天靈為靈陽,左右目角為華陽,此即六陽之謂),鬢髯疏潤,色白如霜,就得上壽。」韓半仙又看了看姬隆風手,不禁嘆息道:「福德深厚,卻占了清福二字,只怕子息艱難,這是極大的恨事,因為天倉塌,手骨圓,這是刑妻克子之相。」 姬隆風哈哈一笑道:「老朽是孤獨一身無牽無掛,先生你看閒雲野鶴,浪跡萍蹤,不較有室家之累的好嗎?」韓半仙卻也含笑點頭,隨向姬隆風道:「現在天倉山根有些暗色,恐怕日內要犯血光之災,但是閣下的陰驚紋深透膚里,自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姬隆風道:「實在拜服高明,只是對於星相術有幾件懷疑,欲向先生領教,不知肯指示否?」韓半仙道:「閣下有所問,定當盡所知奉答,只是學術淺薄,恐怕未能符雅意。」姬隆風道:「先生不必過謙,常見貴為卿相者,五官不及常人,絕無一處可貴之處,相術上有什麼說法?」韓半仙道:「相法不盡在面目掌紋上,自頂至踵有三十六部相,連下陰股道全在相法之數,因相周身太覺繁難,故只可取衣不障蔽者相之。」姬隆風又問道:「達官貴人常有遭刑誅者,此又何故?」韓半仙道:「皆頂上有紅絲,耳輪多赤色,犯此者難躲刀斧加身。」姬隆風又問道:「常有眉長壽不長,耳翻為官,冀遼總鎮,人皆見其犯五露之相,反倒為封疆大吏,這豈不是太矛盾了嗎?」韓半仙道:「相法有可忌有不可忌,不能一概而論,眉長壽不儘是長,因為眉長不如鼻毫長,耳毫不如枕骨高,壽命不盡在眉之長短可以斷定。耳翻煽風,家業成空,但是耳雖翻而有珠,名曰明珠出海,跟那睛雖黃有神光,梁雖折而準頭豐,身雖瘦不露骨,全是由破敗相反為貴相。至於五露之相,像冀遼總鎮乃是反相,他那五露卻與敗相不同,眼露睛不露光,鼻露窮不露鼻樑,唇露齒不露齒肉,耳露廓不失珠,故能貴顯,可是五露缺一必死。」姬隆風又問道:「人心善惡相法上可能論斷?」韓半仙道:「怎麼不能,相法上說,心善三陽有光彩,心惡藏毒淚堂深,陰陽失陪人多毒,心內奸邪口角青,眸於若邪心豈正,鷹腮鼠耳是奸雄,目赤睛黃全惡害,青筋面白莫同居,這全是奸惡顯露於外。又說是口正肩齊准又隆,三陽潤色印堂紅,顏和語軟神舒暢,價重名高世所宗,這全是福德之相。」 姬隆風見天色不早,不便多談,遂多給了五錢銀子的相錢,與韓半仙作別,循原路迴轉萬源棧。店伙迎著說:「老掌柜逛夠了,這裡比內地差得多吧?」姬隆風道:「邊遠的地方,像這麼興盛的街市就算很少了。」店伙把屋門開了。姬隆風進得屋來向店伙道:「我身體很勞乏,開了飯我還要早早安歇。」飯後,候店伙收拾了碗盞,泡上壺茶來,姬隆風吩咐道:「你忙活別的屋去吧,我這任什麼不用了,我身體太乏了,早早歇息,你關照槽上一聲,我那匹牲口的料給上足了。」店伙道:「老掌柜你望安吧,我們只靠財神爺賞飯吃,不能欺負啞巴牲口。」店伙隨即出去,姬隆風略坐了坐,喝了一碗茶,把燈焰撥小了,和衣躺在炕上閉目養神,候外邊交了二更天,這才把長衫脫去,把高靿襪子緊緊,寶劍斜背背後,用絨繩勒好,把燈熄滅,把屋門微微推開一線,往院中望了望,靜悄悄的,客人們均已安歇,這才推門出來,反帶好屋門,飛身躥上房來,辨了辨方向,直奔都統府而來。 萬源棧離都統府不到一箭地,姬隆風到都統府時雲飛尚沒來。姬隆風把都統府轉了一周,把前後的房子看明白了,先到後面一所寬大院落內,見北上房燈火輝煌,從後窗窺探,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官僚,擁著一個美女,正在飲酒作樂,測度情形定是毓都統無疑。姬隆風見是都統的內宅,不欲多惹是非,急忙往前翻,自己也早拿定了主意,一半是找師弟雲飛,一半就為便探王總督的下落。知道都統府一定有軍流犯的冊籍,可是一個偌大的都統府,正如大海撈針,哪容易就找到。無意中繞到外籤押房,正是那幕府的尹師爺,酒醉將睡著的時候,伺候人知道師爺一時醒不了,脫空到前面跟他們玩錢去。姬隆風隔竹簾見靠牆有檔案架子,自己猜測軍流犯冊籍就許在這。先把竹簾掀起,吧嗒地一放,一看睡著的人連動也沒動,這才進了屋。先相看了屋內,見檔案架子旁有兩扇紗窗,窗戶並不甚高,姬隆風先把紗窗活開了,作為出路地方,足見姬隆風比雲飛高一籌,入室先求出路,因為院內四通八達,一時有人來了可以不動聲色地出去。姬隆風把蠟台端起,不費什麼事就找到京兆發配來的犯人名冊,接著年月一找,把總督王輔臣、總兵姜壤的名字找著,一看下面註明:「王輔臣,因時懷怨謗,撥赴白蟒山管束」「姜壤,自到配所尚知感激朝廷貸其一死之恩,勤奮從公,撥至府衙軍流宿所效力」。姬隆風看罷不敢耽擱,仍然把冊籍放在原處,放下蠟台回身剛要掀帘子出來,瞥見對面房上人影一晃,自己忙一撤步,仍進屋來,返身奔到紗窗下,回手把劍往下按了按,手攀窗台把紗窗掀起,輕飄飄落在窗外。 姬隆風看見的人影正是雲飛。姬隆風並未走開,翻上後房坡,隱著身子往四下看,並沒有夜行的足跡,正在一怔神的當兒,聽得當的一聲,其聲清脆,像是摔碎了瓷器之聲,遂又到後窗往屋中一看,心裡好生歡喜,見師弟雲飛也來了,也是想去看那架子上的冊籍。從這時姬隆風暗中跟著雲飛,不離左右,雲飛傷了毓都統的衛士,逃出都統府,姬隆風本待招呼,自己又一轉想,我們雖是師兄弟,可是現在各守一家門戶,他的功夫到怎麼地步,與臨事鎮定力如何我還沒見過,今夜身臨險地,倒是看看他身手如何,存身在哪裡。打定主意遠遠隨著雲飛,姬隆風白天已探好了道,這時見雲飛奔了府衙的后街,心想這倒不謀而合,其實雲飛是誤打誤撞,及至越牆入獄,姬隆風因這裡地勢太小,不便太跟近了,遂先去查看後面的情形。姬隆風到了那西房後窗,正是那忤作李五剛料理完軍流犯祝蘭台之時,雲飛跟著也到了,師兄弟一前一後滿看得清清白白。 姬隆風怒眥欲裂,本待立時進去把這群虎狼差役全殺了解解恨,又恐投鼠忌器,這一動手軍流犯暴動起來,闔城兵馬過多,白叫這群犯人送掉性命。遂竭力忍著怒氣,心中已決定,這總怨貪官知府一人,殺了他也足可為死者報仇,及至雲飛暗中懲治這群惡役,姬隆風忽地想起十道溝遇著,那姓傅姓王的兩個納賄的差人定在這裡,趁這時我何不問個明白,將來也好為這慘死異地的冤魂雪不白之冤。一見雲飛正捉弄那忤作李五,姬隆風遂奔了前邊,忖度那差人定是在班房內。姬隆飛剛越過公堂,見前面已亂成一片,正是雲飛把典獄吏謝世昌的腳踢折,差人們往前邊搭。姬隆風在暗中一看,這受傷的人正是白天在韓半仙那裡相過面的那人,姬隆風愈服韓半仙相術神奇。這時這四個差人把受傷的搭起往前邊走,姬隆風在房上也暗自跟到前邊,見把受傷人抬進大堂東面屋中。西面第四間的風門開開,出來一人,直著眼往對面看,姬隆風伏在房坡上仔細一看,正是十道溝店中所遇見兩個差人的內中一個,見他也奔東邊來。 這時大堂前寂靜無人,姬隆風真是藝高人膽大,回手亮劍一長身腳上一點房坡,疾如飛鳥落在那差人面前,倏地一把,把這差人的衣領抓住。那差人剛一啊,姬隆風寶劍在他面門上一晃,用沉著的聲音低聲說了聲:「你嚷,要你的命!」那差人見寒光閃閃的劍鋒緊迫面門,只嚇得渾身亂抖,哪還敢出聲。姬隆風把這人往左脅下一挾,提丹田之氣腳下使勁躍上西面房,跟著縱到後房坡,落在夾道內。這裡是挨近大牆的更道,地方是極其幽僻,除非更夫從這裡走,連白天全沒人走這裡。姬隆風把這人放在地上,這差人已經嚇得死過去,姬隆風用劍尖照著他的腿上點了一下。那差人疼痛,倒立時緩醒過來,借著星月之光抬頭一看姬隆風,銀髯飄灑,仗著電光閃閃的寶劍,這份威嚴,不知是仙是人,嚇得只有磕頭求饒。姬隆風斥道:「狗奴,要打算活命趕緊把你奉何人所差來到這裡,那姓祝的與你們主人有什麼仇恨,必欲置之死地?從實說了,饒你這條狗命,若有半個虛字,先殺了你這狗頭。」 那差人怕死,忙不迭地答道:「我說我說,我們主人是九門提督納保納大人,只因被御史祝蘭台參了一本,幸虧我們主人手眼大,沒被祝蘭台參動,這才結下了不解之仇。我們提督用錢買通了祝蘭台家中的清客,秘密搜查他的劣跡,也是祝蘭台倒霉,酒醉賦詩,聽說那首詩中有誹謗皇上的話,被那清客拿出來,我們提督煩御史蕭昌參了祝蘭台一本,這才把他定了個充軍寧古塔的罪名。我們提督非把他置之死地不可,這才派小人來到這裡,買通了府台大人,把祝蘭台害死,這全是實話,小人是奉上命不敢不來,你饒我一條狗命吧!」姬隆風聽他說完,遂說道:「老夫倒不想要你這條狗命,只是現在不能放你。」遂把差人的長衫下邊割下一塊來,回手把寶劍裝入劍鞘,伸手把這差人的辮子抓住,隨手把這差人的長衫解下來,用這件長衫把這差人攔腰一系,像提嬰兒一樣,把這差人提起,走近大牆下,抬頭望了望牆頭,一縱身右手抓住牆頭上的鐵叉子,把這差人給掛在鐵叉子上,說了聲:「你在這涼快涼快吧。」這差人嚇昏了過去,哪還聽見姬隆風說的話。 姬隆風剛要飄身下來,就見在五六丈外一條黑影躥上牆頭,跟著翻到牆外。姬隆風疑是雲飛,只是這人的身形較雲飛笨重得多,把牆頭的灰片帶著嗖嗖往下落。姬隆風先一低頭,候這條黑影下去,才略一長身往外看,只聽有微微擊掌的聲音,這聲音似在牆外胡同內,漸漸聽有腳步音,已到了近前,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招呼了聲:「爹爹,怎麼?」一個男子的聲音答道:「雲師傅已在這裡,雲師傅大約另有所圖,我們倒不便下手了,只是雲師傅那匹寶馬我已探明,並沒在這裡,暗中聽這馬夫談論,是由統領馬騰標送與了毓都統。看情形雲師傅人地生疏不易尋找,他既住在咱們店中,咱就得按江湖的義氣照管他,若是叫他栽到這,將來叫他師父陸老頭知道了,我葉五算哪道的朋友,咱們爺倆到都統府走一趟。」又聽那女的說道:「可是聽說那匹牲口性太烈不易下手。」又聽那男的答道:「我昨天親眼見他那匹寶馬,怎會不知,我這已經帶來制它的東西,咱趕緊走吧。」下邊是極窄的一條胡同,極其黑暗,往下看不清楚,這兩人話一住就見兩條影子已上民房。姬隆風這才看清,一個身量高大連鬢鬍子的老者,後面是一個一身銀灰衣服,頭罩青包頭的少婦,大約就是說話的那女子,躥房越脊地奔后街去了。 姬隆風知道雲飛住在神刀葉五的店內,只不知那女子是葉五的什麼人,聽他說話的意思,雲師弟的三光火龍駒已被人奪去,難道已遭了什麼意外事了嗎?自己心中好生狐疑。一邊思索著,飄身落在牆下,猛聽得後面一片殺聲,趕緊翻到群房,聽聲音是在後面,繞到內花廳院內西房上,隱住身子一看,見雲飛師弟正跟那班頭護院的動手,東屋正是籤押房,姬隆風見雲飛已傷了一人,自己一思,這寧安府知府賄賂公行,視人命如草芥,這種賊官留著他得死多少無辜。想到這殺機徒起,回手亮劍,施展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的功夫,這才把知府殺死。引著雲飛出了府衙,直到城外這才搭話。 師兄弟一邊走著,姬隆風把自己由喀蘭寨到這裡的情形滿告訴了雲飛。雲飛聽到葉五給自己盜馬,很是吃驚,向姬隆風道:「葉五爺雖是熱心交友,只怕未必能如願,寧安府四門緊閉,並且咱弟兄已鬧了這麼大亂子,官兵盤查很緊,怕他翁媳未必出得了城。」姬隆風道:「跟著葉五那女的是他兒媳嗎?很難得的一身功夫。」雲飛道:「是鐵槍手於志勇的女兒,哪會弱得了,只可惜少年守寡,倒實在可憐呢!」姬隆風道:「師弟,你自己回葉五的店,我還得進城。」雲飛道:「師兄,眼看著天就亮了,不要冒危險了。」姬隆風道:「不妨事,我的包裹馬匹尚在府西萬源棧,哪能不回去。」雲飛道:「那麼就趕緊走吧,我在葉五爺店內等候師兄。」姬隆風道:「王總督之事已對葉五爺說了沒有?」雲飛道:「我尚沒有敢全告訴他。」姬隆風道:「他也是肝膽照人的朋友,告訴他無妨。」雲飛答應著。姬隆風道:「我到萬源棧取了馬匹就到這裡來,師弟你回去吧。」 剛說完這話,就聽得遠遠蹄聲雜沓,影影綽綽,見東北上一騎馬如飛而至,姬隆風和雲飛不覺一驚。因為這種曠野荒郊絕沒有行人,怕是有官人追了下來,老哥倆往道旁一閃,這匹牲口來到切近,雲飛啊了一聲,近身姬隆風道:「是我那匹火龍駒!」雲飛跟著一縱身躥到路當中,喝叫:「來人慢走。」這匹馬轉眼間已到了面前。馬上人翻身下馬,說了聲:「雲師傅來了。」雲飛不覺愕然,細一看正是神刀葉錦堂的兒媳于氏,雲飛忙問道:「老鏢頭呢?」于氏一回身用手一指道:「那不是來了嗎?」果然見一條黑影直奔過來,來到近前正是神刀葉錦堂。雲飛忙迎上前來,抱拳拱手道:「老鏢頭辛苦了,你這麼捨身交友叫我感激莫名,我倒不便說客氣話了。」神刀葉錦堂道:「雲師傅不必客氣,既來到我這裡,若不效微勞,豈不叫朋友們笑話。」說著一眼看見姬隆風遂問道:「這位是誰?」雲飛道:「我給五爺引見引見,這是我師兄姓姬名際可,字隆風。」又向姬隆風道:「這是金陵鴻記鏢局子老鏢頭,神刀葉錦堂葉五爺,你們二位多親多近。」神刀葉五道:「興一家武術,以形意拳走遍中原無敵手的姬老師就是閣下嗎?」姬隆風忙答道:「老鏢頭過獎,姬某可不敢當!老鏢頭名震江南,熱腸俠骨令人可敬!」神刀葉錦堂道:「姬老師過獎了,請姬老師一同回店暢談吧!」姬隆風道:「我現在還不能奉陪,必須趕緊回西街萬源棧取包裹馬匹,回頭一定要到貴府招擾!」葉錦堂道:「姬老師既然還得進城就請趕緊走吧,天一亮怕就不好走!我們盜出這匹馬來是出的東門,這座寧安城唯有東門最為僻靜,城上防守雖嚴,守城門的只兩個上年歲的門軍,兩人在城門洞裡,城裡的守營以為城門閉著絕不注意,我已把兩個門軍捆起,出城後仍把城門帶好,姬老師從東門進城吧!」姬隆風一聽,這倒給自己省了好多麻煩,遂向葉錦堂拱手道:「老朽就奔東門,葉五爺請吧。」說罷一下腰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鹿伏鶴行似箭離弦,轉眼間已無蹤影。 葉錦堂向雲飛道:「姬老師這般年紀,功夫這麼精純,真是名不虛傳。」雲飛道:「我這師兄也真下過刻苦功夫,在終南山得岳王內經一卷,五年的工夫足不出門,晝夜研求才有這般造詣。」一邊談論著,緩緩往回下走著。葉錦堂又向雲飛道:「雲師傅,這匹馬好生性烈,若不是我早有防備,絕難出都統府。」雲飛道:「俺這匹龍駒雖不能日行千里,可也有八百里地的腳程,五爺從都統府把它盜出來,實令我拜服,五爺倒是用什麼法子叫它這麼馴服呢?」葉錦堂道:「我只用了一斤純淨高粱燒酒噴在二斤來的草料給它吃,它既醉且飽之後豈肯再與我為難呢。」雲飛不由大笑道:「五爺你這主意真是想入非非了。」 葉錦堂忽地想起一事向雲飛道:「雲師傅,我看這匹火龍駒若拴在店中很有點不便,店中房子太淺不易隱藏,毓都統必要派人四處查拿盜馬之人,倘若到了店裡定被搜出,咱們店後那片森林裡倒可隱藏,林深處有一片廣闊之地,把這火龍駒藏在森林裡,倒省得我們懸虛著。」雲飛道:「好倒是好,只是倒添了麻煩,還得有人看著吧。」葉錦堂道:「那倒不用,我說的這個地方,莫說是別人進不去,就連我們自己也得憑暗記出入,不然走進去再出來就難了,那樹木稀的地方尚能見到日月之光,可辨方向,在樹木密的地方不見天日,只要走入林深處就得困在裡面。」雲飛道:「有這麼嚴密的所在,隱藏這匹火龍駒倒是件小事,我看遇到非常事變之時,倒是個絕好避禍之所呢。」這時已離小村口不遠,葉錦堂向兒媳于氏道:「你先回去吧。」于氏答了聲「是!」剛要走,忽地回身說道:「爹爹你的刀給我帶回去吧,天已亮了,又穿著小衣服,看叫鄰居疑心。」葉錦堂一想兒媳說的話也對,到時從森林裡再翻回來,村人一定全起來,叫他們看著,一定疑我是匪人。遂把絨繩解開,把刀拿下來遞與于氏,于氏接刀急忙忙迴轉店房,幸喜街鄰沒起來。 且說葉錦堂領著雲飛直奔小村子北邊的森林來,那森林在靠著道邊上的樹木倒是疏落落,葉錦堂指著偏西北一株合抱的大柏樹道:「我們奔那棵柏樹走。」到了這棵柏樹前再往北一看,全是數百年的古樹,上面的樹枝子互相銜接遮天蔽日,葉錦堂告訴雲飛道:「這裡沒有道路,我在酷暑的時候到這裡納涼,無意中發現裡邊有一段曠地,我閒時就進來練練功夫,把出入的道路做了暗記,你看在樹幹上有刀痕的就是去路。」雲飛一邊牽著火龍駒走著一邊細細看,果然是葉錦堂走過的地方樹幹上有刀砍的十字紋,因為裡邊見天日的地方太少,地上極其潮濕,荒草沒脛,空氣陰森,這種地方誰又敢進來呢。盤旋曲折走了有三四箭地,再回頭看時,哪還記得哪是來路,這時前面忽然豁然開朗,方圓足有百餘丈沒有一棵樹木,地上也沒有多深的草。雲飛也深以為異,向葉錦堂道:「這裡又不是浮沙硝土,怎麼單單這裡不生樹木?」葉錦堂道:「在我初發現這塊地時,雖則沒有樹木倒也有三四尺深的荒草,我嫌它礙事,放了把火把草全燒了。」雲飛不禁啞然而笑道:「我這就明白了,五爺可知道往往有野火燎原,這種地方定是被野火燒過,可不定在什麼年代了。」葉錦堂道:「雲師傅這個話有理,不然絕不能單單這塊地不長樹木。」 雲飛把韁繩撒開,任著這龍駒在草地上啃青草,自己繞著這塊空地邊子走了一周。雲飛越琢磨這地方越覺可愛,四面全是碧綠綠的翠柏蒼松,空地好比一座松城,向著葉錦堂道:「只可惜這裡短兩間屋子,在這裡一清修真是隔絕紅塵了。」正說著腳下被石塊絆了一下,雲飛不由得低頭看了看,不禁愕然。葉錦堂見雲飛一怔,也隨著低頭一看,不由得咦了一聲,邊說「怪事,怪事」。原來草里掘了一個小小的坑兒,兩塊石塊子架在坑的兩旁,裡面有燒殘了的樹枝蔓草的灰燼,坑旁有一堆飛禽的翎毛細骨,並且還有些關東菸葉散在地上,這分明是有人在這裡烤野味。雲飛知葉錦堂不曾吸菸,所以一見地上散著些菸葉,准知道不是葉錦堂留下的痕跡,見葉錦堂也連稱怪事遂說道:「你看什麼奇怪事全有,這種地方,竟有人在此潛蹤。」說著又把這一帶察看了一遍,見並沒有別的跡象,決定能在這森林裡存身必非平常之輩。 葉錦堂道:「這一來我們倒不能把火龍駒留在這裡。」雲飛點頭道:「這裡已有人能進來,我們就不得不小心了,這倒是件難事。」葉錦堂道:「雲師傅何必著急,這不過是我們謹慎,把我們擠到無可如何,難道我們還怕什麼嗎?俗語說殺官如同造反,我葉五此來就為殺賊官周知府,我是家敗人亡之仇未報,所以凡事顧慮,雲師傅就是惹天大的禍,葉五准敢承當,咱們回店。」雲飛聽神刀葉錦堂這一番話,心中十分敬服,遂向葉錦堂道:「五爺你的仇有人替你報了。」葉錦堂一聽就是一怔,忙問:「雲師傅,誰替我報的仇?」雲飛當把昨夜府里,姬師兄劍斬周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葉錦堂一跺腳,唉了一聲道:「我葉五托生人世,殺子之仇竟叫他人代報,令人愧死。」雲飛道:「五爺不必這麼看不開,賊官落了個身首異處已是解心頭之恨了。」兩人循原路已轉出了森林,走到離小村口不遠,葉錦堂一眼望見兒媳于氏慌慌張張從小村口跑過來,葉五就知店中一定有什麼事了,因為素日于氏沒自己出來過,葉五緊走了兩步,迎出來問道:「你做什麼?」于氏先回頭往小村口看了看,才把店中事說與了葉鏢頭,這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