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一回 拒捕脫重圍九環灣英雄避禍

鄭證因 《荒山俠蹤》
且說于氏見左近無人,這才低聲說道:「店中來了兩個客人,看那情形準是官人,既無行囊又無馬匹,兒媳告訴他這個店不住客人了,哪知他兩人是非住不可,說話非常橫暴,他說咱門口灶籬還掛著,不叫住不行,我跟他說城內有大店房,他說沒錢不住大店,我忍著性子不敢給爹爹惹事,把他二人讓進西廂房,兒媳借著打水跑出來找你,雲師傅的牲口怎麼又牽回來呢?」葉錦堂道:「我們嚴密所在已無用了,方才已發現有人到過,如今我們顧不了許多,只好回店吧。」于氏道:「我還是先回去,免得叫那兩人生疑。」說罷回身急忙走進小村口。葉錦堂、雲飛也一同進了村口,遠遠就看見店門口站著兩人,全是三十多歲,左邊這個高身量,面色黑中帶青,濃眉大眼蒜頭鼻子厚嘴唇,兩個大齙牙把嘴唇支起,穿著一件毛藍布大衫,大襟頭紐扣散著,從禊子底下露著紫灰布褲子,青布快靴,隱約見靴筒子掖著手叉子。右邊那個短身材,雞眉鼠目尖鼻子薄片嘴,一臉奸猾氣,也穿著件藍布大衫青布快靴,似在說著話。 葉錦堂、雲飛到了門口,那兩人上下地瞧了雲飛、葉錦堂兩眼,葉錦堂向兩人道:「二位早來啦!小店因為賺不出挑費來,所以把夥計也辭退不敢留客了。二位非住這不可,沒有人招待你得多包涵。」那高身量的答道:「這一說,你就是這裡的掌柜的了,我們是在牧場裡當掌竿子的,因為散了事,到寧安府來找朋友,城裡大店住不起,所以在你這湊合兩天。掌柜的,你這店干不干我們不管,反正我們哥倆得住兩天,掌柜你放心,該著多少錢一個也不少你的。」葉錦堂道:「二位只要不嫌怠慢,自管住著,我現在先不照應二位,給二位燒碗茶喝。」 葉錦堂跟著兩客人說話的工夫,雲飛已把火龍駒牽進去,就拴在東廂房窗下,自己進到屋中,撣了身上塵土,葉錦堂跟著進來,向雲飛道:「雲師傅,看這兩人是怎麼個路道?」雲飛道:「這兩人絕非善類,神色倒不像公門中人,我們已在寧安府闖了禍,這裡不便住了,我們師兄弟的來意尚未掬誠奉告,太對不過五爺你。」葉錦堂道:「我們道義之交不用客氣,在雲師傅頭一天到寧安府,棄馬闖重圍時,城上那條黑影就是我,雲師傅可記得?」雲飛道:「原來就是五爺,那麼我謊言五爺早知道了?」葉錦堂道:「只知道雲師傅此來有所圖謀,至於究竟何事實不知情。」雲飛這才把到寧安府的來意完全告訴了葉錦堂,連昨夜的詳情也全細細說了。葉錦堂道:「雲師傅想救王總督、姜總兵兩人,千萬不要莽撞了,那白蟒山形勢險峻、守衛森嚴,千萬要計劃好了再下手,還有毓都統的四衛士,跟府衙護院的,我耳聞他們全是關東道上的綠林出身,此次跟他們結下仇,我恐怕他們未必甘心。府衙護院的既問了雲飛的姓名,尤其是居心想著報復,我葉五落了個家敗人亡還怕什麼事,只是老妻為累,是一塊大病。」雲飛道:「我姬師兄回來再定行止吧,他若是說回去,五爺就連家眷跟我們回喀蘭寨;若是我姬師兄不走,五爺帶家眷先投奔喀蘭寨等我們弟兄。」 葉錦堂剛要答話,聽得店外一陣馬蹄聲,到店門前聲音住了。葉錦堂忙站起來道:「許是姬師傅來了。」兩人剛推門出來,果然姬隆風已牽著馬外面進來,葉錦堂忙緊行了兩步,到姬隆風面前把韁繩接過來,低低說了聲:「你里請,西廂房有可疑的客人。」姬隆風點點頭,提了包裹、寶劍進了東廂房。葉錦堂見牲口身沒見什麼汗,只把肚帶給鬆了,跟著進來。姬隆風向葉錦堂道:「五爺請坐。」葉錦堂道:「姬師傅進城時沒有阻礙嗎?」姬隆風道:「倒是沒有阻礙,我若再遲一刻,恐怕就不能進了店。我到店中天光已亮,幸而店家尚沒起來,跟著有官人查店,騷擾了一陣,寧安廳會同統領衙門的武兵挨戶搜查,後來發現門軍被人捆綁,東門早已開了,他們知道殺官盜馬的人已出城,這才不搜查了,只是城門口盤查出入的人很緊,我所以耽誤到這時才回來。」 葉錦堂又把西屋這兩個客人可疑的情形跟姬隆風一說,姬隆風略一思索道:「不論他是不是官家派來臥底的,我們不可不防,不過我們沒有什麼可懼的地方,葉五爺的家眷倒是得避避。」雲飛道:「我們是否跟著下手救他們兩人?」姬隆風道:「我打算先到白蟒山探探那裡情形再下手。」雲飛道:「既是這麼著,最好請葉五爺把家眷先送到喀蘭寨,我們在此等候,我們的人也太少,就勢叫趙元龍師弟也前來,還有我臨來時在樺川縣境窩金山陰風絕嶺結識了一個朋友,此人名叫蔣振芳,很好的一身功夫,現在老林窪黃家店等我,也可叫他前來。」姬隆風道:「此人靠得住嗎?」 雲飛把陰風絕嶺的事略說了一遍。姬隆風道:「這就是了,那很可叫他前來,也是一條膀臂。」葉錦堂道:「我看不必這麼辦,此去臨江縣,我若送他們去總得十天八天的工夫,莫如叫她婆媳帶著雲師傅的信先奔老林窪,到那裡投黃家店找那位蔣爺,他接信必然前來,我也無須跟隨,這麼辦豈不省許多麻煩。」雲飛道:「這麼辦雖則是好,只是三四百里地的途程,叫她們婆媳自己走總覺不大妥當。」葉錦堂道:「這條路是通行大道,我那兒媳尚還勝過懦弱的男兒,她婆熄一同走倒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姬隆風道:「如今也只好這麼從權辦理,我們也可放開手進行。五爺的家眷還是最好別再耽擱,今天走不了明天務必走才好。但是西屋那兩人若是果然是寧安府派來的眼線,說不定早晚還許有不利於我等的舉動,我們此處倘不能存身,必須另尋棲身之地,我們早計劃好了,免得那蔣振芳來時撲了空。」 葉錦堂道:「姬師傅所慮極是,此處倘有什麼風吹草動,由此往南五里多地,有一個大鎮甸名叫九環灣,是牡丹江汊子的口子,有一座高升店,是穆四爺穆春霆所開,跟我們親家鐵槍於志勇是口盟弟兄,當年穆四爺也是干鏢行的,專走南五省鏢,大竿子跟鑌鐵一截棍,威震江南北,還有一手獨門的功夫,把一對搓手的鐵膽(即保府的鐵球)當暗器用,打出去百發百中,在五年前江南綠林道上人有這麼兩句話:『不怕金陵桑捕快,就怕鐵膽穆春霆。』想那南京桑捕快,外號叫狠心桑老,那有名的江洋大盜死在他手中的無數,可是綠林道卻不懼桑捕快,竟而懼穆四爺,可見當年穆四爺的威名如何了。後來走鏢到湖南,路經湘江道金牛山鄭口山時,遇一治病郎中,阻鏢車的道路不讓,兩下言語不合,穆四爺一時性起想把那郎中提起來扔在路旁,哪知竟遇勁敵,那郎中卻是風塵中奇人。穆四爺一伸手險些沒被那郎中把右臂擊折,穆四爺用鐵膽傷人家,哪知一對鐵膽都被那郎中接去,那郎中臨行又說了句:鐵膽穆春霆,改名叫空手穆春霆吧。這個郎中竟把一對鐵膽帶走,穆四爺追問那郎中的姓名,那郎中只說了句:要報仇可到江蘇淮安道,鷹游山找龍頭左思明,說罷揚長而去。穆四爺雖則鏢車沒失事,這個跟頭算栽到家了,隨即把鏢店歇業,銷聲匿跡來到關東,自己曾立下誓,不能取回鐵膽這一輩子絕不進關里一步。在九環灣開個店很交了些朋友,仗義疏財血心交友,只是別管多親多近的朋友,要是一提他當年的事,他立時拂袖而去。最可笑的是,穆四爺不論看見誰手中團鐵膽,立時自己打著自己嘴巴子,招呼著自己名字說:『穆春霆你不能報奪鐵膽之仇,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日子長了,九環灣的人全知道他這個毛病,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擺弄鐵膽。」 姬隆風聽到這裡遂答道:「據我看穆四爺早晚必報此仇。」雲飛道:「他這仇未必能報得了。」葉錦堂道:「雲師傅怎麼知道他的仇不能報呢?」雲飛道:「我聞得鷹游山乃是一般亡明後裔所立的一種幫會,專與清廷官吏為難,到處收納亡命結為死黨,可是不搶不奪以販海砂子為業(即私鹽),所祀為鴻鈞老祖,不過是影射之辭,本意以明太祖洪武年號之一字為幫名,簡稱洪幫,內中頗有奇人。那鷹游山為江南洪幫總部,有內八堂、外八堂,這個左思明為鷹游山當家大爺,在幫中名叫龍頭老大爺。五爺你想,穆四爺想報仇必須入鷹游山,那豈不是往虎口裡跳嗎?」葉錦堂連連點頭道:「這一說穆四爺在九環灣忍下去還是福分,若是一去必取殺身之禍了。」姬隆風道:「咱們目前之事,就是這麼辦了。」葉錦堂道:「我去看看,今日就叫她們走吧,這裡除了箱籠衣服倒沒有什麼累贅的事。」 葉錦堂跟著到上房來,去了工夫不大,同著兒媳于氏一塊進來。姬隆風、雲飛全站起,于氏向上萬福,姬、雲二人全拱手答禮,于氏向姬隆風道:「老伯替侄媳報殺夫之仇,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就是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老伯之恩不盡。」說這兩句話時眼中含著痛淚,跟著跪在地上給姬隆風叩了四個頭,姬隆風忙還禮不迭,連說:「少奶奶請起,老朽不敢當。」于氏叩罷頭起來站立一旁,葉錦堂觸起傷心,滴了兩滴思子淚,遂用袖子拭了拭淚痕說道:「我已跟她們娘倆說好,叫她們今天起身走,我得到寧安城內雇兩輛趟子車,二位師兄看怎麼樣?」雲飛道:「這最好了。五爺給我一份筆硯,我給敝友蔣振芳寫一封信,好叫少奶奶帶走。」于氏向葉錦堂道:「你趕緊僱車去吧,我給雲伯父取筆硯去。」說罷轉身出去。葉錦堂道:「我這子媳比我還強啦!能寫能算,武術上得她父親的衣缽親傳,誰知卻這般命苦呢!」姬隆風說:「造化弄人,世人盡多悲苦事!」剛說到這一句,于氏從外面進來,手中托著一個紫檀的盤子,裡面放著文具信箋,放到了桌子上。葉錦堂向于氏道:「你忙活早飯,我這就僱車去。」于氏答應著出去,葉錦堂向姬隆風道:「我借姬師兄的牲口用用。」姬隆風道:「五爺,你也太客氣了。」 葉錦堂含笑出去,到院中解下韁繩牽著牲口剛往外一走,見西廂房住的那個身量高大的人,跟一個背著糞箕子的莊稼漢子竊竊私語。一見葉錦堂出來立時走開,葉錦堂見那背糞箕子的並不是這小村子裡的人,就知道西廂房這兩人定是寧安府派來臥底的無疑了,自己且不去管他,級鐙扳鞍。三四里路轉眼間已到了前門,今日城內好像與往日不同,守城門全是哨兵,全是弓上弦、刀出鞘,所有出入的人全得經過百般盤詰。葉錦堂被那哨兵官盤問了一番才放過去,往前走了沒多遠,見許多的人圍在一面大牆上,看貼著的告示。葉錦堂也湊到近前一看,是都統府的告示,大意是:昨夜有大盜,寅夜入府衙,刺死知府,殺傷差役,同時都統府失去良馬一匹,該盜犯實屬罪大惡極,自應嚴緝歸案以彰法紀,而懲凶頑,除飭屢勒限緝捕外,特懸賞銀千兩,不論士農工商,能將該盜捕獲送案,審訊屬實者即賞銀一千兩,通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五百兩,如有隱匿該盜犯不報者,一體同罪。 葉錦堂看罷暗忖毓都統懸重賞緝兇,店中那兩個客人定是府廳兩處的眼線,雲師傅那匹火龍駒就是殺官證據,禍事迫在眉睫,叫她婆媳還是得趕緊走,自己不敢再遲延。遂轉到街南車腳下處,雇了兩輛雙套的轎車,講好了價錢,趕車的立時套車。葉錦堂不敢跟車一塊走,恐怕城門口盤查起疑心,遂告訴車把式,把車趕到城西葉家店,自己遂先出了城,策馬如飛地跑了回來。到小村頭見大道旁三三兩兩的有六七個彪形大漢,有的身旁放著把鋤頭,有的放著扁擔板斧,形似種地砍柴的,有面前放著一輛手車,可是就像會好了似的不走。葉錦堂是久走江湖的,不論什麼事一見就識,知道這幾個人一定全是那寧安府的官人,到這裡插樁臥底。急忙來到店門首,見店門左近也有兩人,全是莊稼人打扮,蹲在店門旁牆根下,一問一答地閒談。葉錦堂瞥了一眼,看著有些面熟,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自己急忙牽馬進了店,忽然想起牆根下那兩人,是府衙的兩個班頭,因為自己前兩月暗入府衙,暗地看見班房有這麼兩人,一邊思索著把牲口拴好。 雲飛聽見葉錦堂回來,推門迎接。葉錦堂進了東房,姬隆風也起來讓座,葉錦堂道:「二位不要客氣,可到店門外去了沒有?」雲飛道:「我出去兩趟,五爺別是疑心門外那兩個吧?」葉錦堂道:「不止於疑心,我們現在算是被他們監視著了,這兩人我看著極面熟,大約在府衙見過他們。」雲飛點頭道:「不錯,我昨夜也見過他們,的確是府衙中的快班。五爺,車雇來沒有?趕緊叫她婆媳走吧!」葉錦堂道:「車一會兒就來了,城內已貼出告示來,懸賞銀千兩,緝捕我等,故此我先回來,免得僱車一塊走被城門口的賊官疑心。」姬隆風哈哈一笑道:「莫怪這些捕快們,跟蹤追跡地隨下我們來,原來有這麼多的賞銀,只怕未必就叫他們稱心如願!」葉錦堂道:「我看她婆媳許還未必走得開。」雲飛道:「他們只要敢攔阻,我們就不再顧什麼叫王法了!」姬隆風道:「那倒不必過慮,五爺,你還沒落在他們眼內多大嫌疑,我們弟兄不動,他們絕不敢動手。」葉錦堂道:「反正我們提防著吧。」說罷隨到上房看了看,那婆媳已收拾好了,只把細軟的衣物置了四隻箱子,粗重的物件一點也不敢帶。葉錦堂向于氏道:「我雇的是雙套車,到老林窪緊著走也就是兩天到達,你婆母任什麼不懂,你處處小心一點,你們跟著起身,告訴車把式早早落店。」于氏一一答應。 原來葉錦堂這位太太是老實到萬分的婦人,遇上一點著急事只會哭,自從兒子一死,連悲帶傷跟著葉錦堂到處擔驚受怕,更成了廢人,雖只五十多歲,可是比六七十歲的還頹唐。葉錦堂本想不帶著這位太太到關東來,只為兒媳是年輕的寡婦,若是只帶兒媳出來恐招非議,這才把這位太太也帶出來。此時這位太太只有眼淚汪汪,倒是一句話沒有,葉錦堂也不理她。于氏把一個包裹遞給葉錦堂道:「這是給你留下更換的衣服,還有五十兩銀子也在裡面。」 葉錦堂剛接過來,忽聽店門口有車馬的聲音,跟著有人招呼:「葉掌柜的,車來了。」葉錦堂伸手從牆上把金背砍山刀摘下來,連包裹一塊提著來到院內,見趕車的把式已進來,葉錦堂道:「把式你們辛苦點,把箱子給搭出去。」趕車的把式招呼了聲夥伴進來,從上房陸續把箱子全給搭出去。葉錦堂到東房去了一會兒出來,到店門口看看箱子裝好車沒有。剛一出店門,只見西屋那兩個客人全在門外站著,似乎要問趕車把式的話,一見葉錦堂出來,那高身量的匆匆向村頭走去。葉錦堂也不介意,葉錦堂看著車把式把箱子裝好,立時招那婆媳上車,于氏一手提著一個包裹、一口朴刀,一手攙著婆母來到店門外,婆媳一同上車,于氏只說了聲:「公爹諸事當心點!」葉錦堂點點頭,隨向車把式一揮手。裝箱子車在頭裡,婆媳的車在後面,車把式一搖鞭子,兩輛車直奔村口,轉眼間已出了村子。 葉錦堂直到看不見車的後影,方才進來。此時自己心才算放下,回到東廂房向姬、雲二人道:「還是姬師傅料得到,果然並沒阻攔,這一來沒有內顧之憂,我們也就無所懼了。」姬隆風道:「五爺為我等所累,使家眷不得安居,我們深抱不安。」葉錦堂道:「姬師傅不要這麼客氣,我們患難與共的朋友,有什麼說的呢!我到廚下看看,找些食物充飢。據我看,候到夜間,倘若沒有別的動靜,我們悄悄離開此處,投到九環灣穆四爺店中存身,然後再議進行之策。」姬隆風道:「我也想是這麼辦。」 葉錦堂遂到廚房,見午飯早已做好,自己遂把午飯端整上來。三人胡亂吃些,飯後又計議些此後的行止,葉錦堂只覺著一陣陣心慌意亂,心中時起煩躁,可是也不以為意。忽聽見東屋那客人招呼,急忙過去一看,屋中只有一人,葉錦堂問道:「你用什麼?」那客人道:「掌柜的,你吃飽了連住店的全不餓了,你這個店怎麼這麼彆扭?」葉錦堂納著氣道:「你別著急,我有言在先,我這是歇業的買賣,沒人伺候你,連我們吃飯全是湊合著,只有饃饃鹹菜,最好你到城裡頭去吃。」那客人把臉一沉道:「你這滿叫廢話,要願意進城還住在你這裡嗎?別跟我耍這個,你是幹什麼的?我是幹什麼的?你明白,我明白。」葉錦堂道:「我是開店的,你是牧場掌竿子的,有什麼不明白?」那人道:「好好好,只要你明白就得,反正你不能餓死活人。」葉錦堂道:「廚房有饃饃,餓了請你自己隨便去拿,我沒工夫伺候!」那人嘿嘿冷笑一聲道:「咱們這個賬一塊算,准有你的快樂。」葉錦堂氣往上沖,手捻著連鬢絡腮鬍須冷然答道:「你怎麼算,我怎麼接著,我這個開店的與別家不同,准沒個含糊。」那個客人點頭道:「掌柜的,你請吧!外場朋友你不用多說,你就擎好吧。」葉錦堂從鼻孔中哼了一聲,轉身出來來到西屋,把與那客人口角的事向姬、雲二人說了。姬隆風道:「我們不要理他,晚間必有人前來,若是十個八個捕快,我們不用一齊動手,我一人當之。師弟和五弟牽著牲口先走,咱們在西邊丁字路口聚齊。」 這一天倒平安過去,一到晚間,葉錦堂把自己的衣服、銀兩打成一個小包裹,廂房屋子太小,葉錦堂請姬隆風到上房歇宿,悄悄地把兩匹牲口鞍韉備好。定更時東廂房白天走的那人又回來,葉錦堂給他開門時,見他提著一個長形包裹,一語不發緊自走上東廂房。葉錦堂把門關好到了上房,見姬隆風坐在那調息養神,自己遂把油燈的燈光撥暗了,和衣躺在床上歇息。 店裡這時寂寂無聲,過了約莫一個更次,隱隱聽得遠處更鑼交了二更,葉錦堂在枕上聽得店房附近似乎是有很雜亂腳步的聲音,並且隱隱夾雜著馬嘶之聲,一會兒比一會兒聲音大。姬隆風似乎也聽見了這種聲音,低聲招呼了聲:「五爺,聽見了嗎?」葉錦堂翻身坐起,也低聲答道:「聽見了。」這時聲音更大了,店房周圍全有人馬行動的聲音,猛然房上吱吱地連著呼哨齊鳴,東屋裡也接了聲,跟著旁邊的房上有人大聲喝道:「歹!姓葉的趕緊出來,別等老爺們費事。」葉錦堂、姬隆風各把隨身小包裹斜著一背,在胸前繫緊,噗的一口把油燈吹滅,葉錦堂拉金背砍山刀,姬隆風掣劍齊往外闖。 且說姬隆風、葉錦堂各持兵刃先到店屋門口,把風門上的紙撕開,往外一看,外面月明如晝,迎面過道房頂上站著兩人。左邊那個身高八尺,黑紫色臉面,兩道掃帚眉,一雙豹子眼,蒜頭鼻子,四字口,頭上青包頭,藍川綢褲褂,青緞薄底快靴,抱定一口鬼頭刀。右邊那人,身量和左邊那個不差上下,面色焦黃,兩道短眉,一雙母狗眼,翻孔鼻子,厚嘴唇,穿著一身青綢子褲褂,薄底靴子,沒打包頭,辮子在脖子上一盤,提著一桿花槍。暗中交代,這兩個全是毓都統府的護衛,左邊那個使鬼頭刀的名叫姜永祿,右邊那個名叫王大興。昨日雲飛在都統府傷的那兩個,一個叫姜永福,一個叫鄒長富。那姜永福被摔得骨斷筋折,當時斃命,鄒長富也受了重傷。彼時這兩個沒在府中,趕到回來已出了事,姜永祿見哥哥死得可慘,立誓要為哥哥報仇。這哥四個全是一師之徒,是那奉天十三家子、鐵胳膊張老張金榜的徒弟,原本他師父不是好人,在十三家子簡直是一霸,結交的儘是些個殺人放火的滾馬強盜,倚仗著自己有幾十頃地,又開著一個錢糧店,外面裝好人,專結交官宦走動衙門,暗含著窩賊銷賊,十三家子一帶沒人敢惹他。這四個徒弟也是無所不為,只因包運私酒打死了巡丁,本處不能立足,這才一同地逃到了吉林來,入了都統府。這一充了護衛,倚官仗勢愈形肆無忌憚,也是惡貫滿盈。姜永福遭了惡報,鄒長福也吐了血,這哥倆聽得府衙大班頭張斌到府中報告,說是府衙護院的杜振邦探出殺官盜馬的下落,請都統派兵協助,都統遂遣調統領衙門的三百名馬步隊協助拿賊。姜永福、王大興自告奮勇幫辦拿賊,這才隨著府衙大班頭張斌,府衙護院的大刀杜老及眾捕快前來,那三百名馬步隊由統領手下十一位管帶率領,至於他們怎麼知道雲飛、姬隆風全隱藏葉五店內,後文自有交代,暫且不提。 且說姬隆風、葉錦堂又往廂房上看,見東廂房上來的正是那大班頭張斌,西廂房上來的是那護院的大刀杜老。姬隆風隨手抄起一個凳子,一腳把風門踢開,倏地把凳子砍出去,腳下隨著一點,已躥到院內。葉錦堂也隨著躥出來,同時雲飛也從西廂房躥出來,老兄弟三人背對背地三角形一站。姬隆風一眼望見北上房也有人上來了,這人年約六十餘,禿頭頂映著月色放光,禿眉毛,弔客眼,瘦小枯乾,穿黃布褲褂,扎著白粗布的褡包,手中捧著一對判官雙筆,只見他腳下一點房坡,輕飄飄落在院中。姬隆風不覺心中一動,心說公門中真有這樣武功的人。暗中交代,此人姓左,名叫快手左洪,是一個老捕快,大班頭張斌就是他的徒弟,他當捕快時稱得起心狠手辣,把寧安府各處潛伏的盜賊捕拿得望影而逃,掌中這對判官雙筆更經過名師傳授,今日被徒弟張斌和大刀杜老一再懇求,方肯出頭幫忙。這時頭一個下來,左手抱著判官雙筆,右手一指姬隆風等,厲聲說道:「你們殺官盜馬拒捕殺人,趁早隨左爺到案,絕不難為你們,再若頑強拒捕,那算自找苦吃,難道還真等左爺費事嗎?」姬隆風哈哈一笑道:「姓左的,你這話說得倒也輕鬆,論起來,漢子做事漢子當,到案打官司可得我自己情願,現在老夫不大高興跟你走,你又該怎樣?」快手左洪不由大怒,厲聲說道:「你這叫不到黃河不死心!」 左洪話到人到,判官雙筆一分,縱身雙筆奔姬隆風頭頂就砸,姬隆風往左一撤步,快手左洪的雙筆砸空,姬隆風才要遞招,快手左洪這對筆真是厲害,沒叫雙筆落實,雙手往右一帶,喝了聲:「打!」斜砸姬隆風的面門。姬隆風縮頂藏頭,快手左洪的判官雙筆又一落空。姬隆風焉肯再容他遞招,左手的劍訣一掐,右手的劍就遞出去,頭一手就是「樵夫問路」,劍光一閃奔了快手左洪的面門。快手左洪見姬隆風這支劍寒光閃閃、冷氣森森,月光之下一陣陣反射的刺人眼光,知道是支寶刃,不敢往劍鋒上砸,右手的判官筆往劍身上一撲,左手判官筆往前一遞,直點姬隆風的心窩。姬隆風左腳一撤步,劍往回下一帶,右腿一蜷,往上一提劍柄,正是「恨福來遲」,這一手驚得快手左洪一身冷汗,不是左手撤得快,叫劍鋒劃下,左手非掉不可。快手左洪就知自己準是不行,不過自己要是一照面就逃跑,當下算活了,再見了人也得羞死,遂一咬牙豁出這條老命拼了,把平生本領施展出來,一對判官雙筆真算不弱,崩、砸、點、打上下翻飛,姬隆風施展奇門十三劍,劍身合一。在這兩人一動手,雲飛、葉錦堂也全動了手,不過一支筆勢難兼顧,只好挨次地寫,當時動手可是刻不容緩。 大刀杜老杜振邦一見雲飛眼全紅了,大叫:「姓雲的,今天有你沒我。」躥過來舉大砍刀就剁,大班頭張斌也認得雲飛,也躥過來遞刀就扎。神刀葉錦堂一掄金背砍山刀,大叫:「小子們以多為勝,五爺要你的狗命。」葉錦堂擋住了大班頭張斌,統領府護衛姜永祿向王大興道:「兄弟,咱別看熱鬧,干啊!」姜永祿掄鬼頭刀,王大興一抖花槍,全撲奔過來,姜永祿奔了雲飛,王大興奔了葉錦堂。店房那兩個人也亮了單刀鐵尺,先把店門開了,隨著撞進十幾名捕快吶喊助威。 雲飛空手斗大刀杜老、護衛姜永祿,全憑三十六路神拳輕靈迅捷,閃展騰挪。大刀杜老是紅了眼,真玩命,恨不得一刀把雲飛砍為兩半,姜永祿這把鬼頭刀舞動好似一片刀山。也真虧了雲飛,聲東擊西、欲虛反實、躥高躍矮、封閉擒拿、速小綿軟巧,身形如電閃風馳,把大刀杜老、護衛姜永祿轉得頭暈眼花。姜永祿還可支持,大刀杜老身上見了汗,氣喘吁吁,刀法一散,漫說想傷雲飛,連自己的門戶全封不住了,一露空,雲飛哪肯再容他。大刀杜老一刀奔雲飛兩腿掃來,雲飛一提腰縱起七八尺高,斜著猛往下一落,姜永祿順手一刀往雲飛頂上一推,雲飛身形一晃躲過這一刀,右手是剪梅指(少林掌法,駢二指)烏龍探爪奔姜永祿的雙目戳來,姜永祿往左一晃頭,腳下用足了力,躥出一丈多遠去,腳沾了地還往前闖了兩三步才站住,雖則沒被雲飛戳上,可也嚇得魂飛魄散。大刀杜老趁雲飛遞掌時一個趕步,掄刀照雲飛後背就劈,雲飛早防到他這一手,原來是右腳在前探身遞掌,這時覺得刀風已到,腳下不動,雙掌由右往左一推大刀杜老的大砍刀拿處,一抬右腿,噗地一腳正踢在大刀杜老的小腹上。大刀杜老被踢出五六步去,撲通倉啷,連刀帶人摔在地上,跟著噗地噴出一口血來,捕快們過來三四個,把杜老抬起往外跑。 這些捕快們猛然外退,快手左洪略一失神,判官筆被姬隆風的寶劍削折了一支,反身逃走。姬隆風說了聲:「饒你這條老命!」劍光在左洪頭頂上一晃,一個白團從快手左洪頭上落下來,快手左洪覺著頭皮子上冒涼氣,急忙飛身縱上房去,一摸頭頂,原來綰著的一條白小辮被人家劍鋒掃去。快手左洪羞愧交加,回頭看了看姬隆風並未追來,自己一跺腳,恨恨說道:「我有三寸氣在,必雪此辱。」剛要招呼張斌趕緊退,沒容自己招呼出來,護衛王大興花槍已被神刀葉錦堂的金背砍山刀把槍頭砍掉。大班頭張斌反身要逃,被葉錦堂一個野戰八方式,把張斌的後腦海給掀下一半去,張斌只慘叫了一聲,死屍立時倒在地上。 快手左洪見徒弟當場喪命,自己涌身一縱躍下房坡,店外的馬步隊的管帶見自己人全退出來,遂向快手左洪打招呼道:「左爺怎麼樣?」快手左洪道:「我在這了,大班頭死在賊人手內,弓箭手預備。」快手左洪飄身落在街心。 這時店裡那護衛王大興並沒逃出來,那王大興花槍已折,哪敢再戀戰,往外一跑,姬隆風卻沒容他走開,用飛雲縱輕功絕技落在王大興頭裡,劍往王大興門面一晃,喝聲:「站住!」王大興被寒光閃閃的劍鋒逼著,哪敢再動。姬隆風道:「雲師弟、葉五爺,牽牲口隨我走。」雲飛、葉錦堂急忙把兩匹牲口的韁繩解下來,姬隆風抓著護衛王大興的右臂道:「有勞尊駕送我們一程。」那王大興哪敢逞強,只好隨著往外走。姬隆風早料到,外面定有阻擋,果然一到店門口,就看見街道對面連左右的房上,全有兵丁們張弓搭箭的,預備攢射從店裡出來的人。姬隆風一出店門,大聲說道:「你們如敢暗算老夫,我斬這匹夫,識好歹趕緊讓路。」這一手真把官兵鎮住,都統府的護衛在人家手中,若是一放箭,王大興准得喪命,官兵只好讓開一條道路。姬隆風頭裡開路,雲飛、葉錦堂緊緊跟隨,趕到闖出重圍,見道旁拴著有十幾匹牲口,姬隆風向雲飛說了聲:「上馬緊走。」自己看定一匹白馬,隨手把緊著的韁繩挑斷,向王大興說了聲:「用不著你了。」劍光一動,把王大興的耳朵削下半個來。王大興手撫傷處哎喲了一聲,姬隆風就在他哎喲的聲中,飛身上馬,如飛地衝出西村口。 捕快們只好趕過來,救護王大興,任姬隆風等逃走,也不敢再追趕。把大刀杜振邦架在馬上,叫兵丁們看守葉家店,張斌的屍身也暫時停放在店裡,只有姜永祿算沒受傷,趕緊回城報告毓都統,暫且按下這裡不提。 且說姬隆風搶了官兵一匹坐騎,趕上雲飛、葉錦堂,到了丁字路口,轉到往南走的大路,寂寂的荒郊,朗朗月色,三匹坐騎走起來風馳電掣。正往前走著,隱隱聽得大叫的聲音,葉錦堂在馬上用手往偏西一指道:「那邊就是九環灣了。」姬隆風、雲飛往西面一看,果然在一片叢林過去,現出一座大鎮甸來。葉錦堂一領韁繩,斜刺里奔了九環灣,到鎮甸切近。 這時已經交過四更,鎮甸里家家關門閉戶,只有野犬相吠。這座鎮甸是南北的街道,東西的鋪面民房,進鎮甸不遠,路東一座大店,借著月光見粉牆上斗大的黑字是高升老店。三人齊下坐騎,葉錦堂向前叫門,招呼了幾聲,裡邊店伙這才答應道:「哪位?深更半夜的有什麼事?」葉錦堂道:「夥計你受累吧,我們是住店的。」店伙答道:「我們這店半夜不留客人,你請別家照顧。」葉錦堂道:「夥計你說話真彆扭,要是打算奔別處,還往你們這來嗎?你去告訴你們掌柜的一聲,就提有個葉五到這裡住店,他要是說不留我們,我們不費二句話就走。」店伙一聽,忙答道:「敢情是葉五爺,你早提一聲,我哪叫你這麼等著?」店伙忙著落閂開門,店伙把門開開,賠著笑臉道:「五爺你多原諒,近來道上很荒亂,聽說從白狼堡躥過一股匪來,在松子嶺安了窯,不斷地上線開耙,所以我們這門戶上不得不緊點。」店伙說到這裡,遲遲疑疑地問道:「葉五爺你這是從哪裡來?」葉錦堂道:「我這兩位老朋友從關里來訪我,趕上店裡沒有地方住,再說我那個小夥計你也知道,哪能招待朋友,所以想起你們這來,深更半夜地叫你辛苦了。」店伙一邊開著門一邊答道:「五爺你這不是賞臉麼。」店伙把店門上好,姬隆風等已把牲口滿牽到院內。 葉錦堂見這店房特別地寬敞,各屋中全黑魆魆的,從北廂房旁邊夾道又出來一個夥計,揉著睡眼道:「牛二,你怎么半夜還往裡讓客人?」這個店伙道:「王三,少說廢話,這是掌柜的朋友。」葉錦堂聽他兩人一說話,知道一個叫牛二,一個叫王三,遂向牛二道:「牛夥計,先把我們牲口牽到槽上去吧。」牛二忙招呼王三接韁繩。葉錦堂、姬隆風全把韁繩遞與夥計,牛二還接雲飛的火龍駒,雲飛道:「夥計,這匹牲口我自己辦吧,性太劣,看踢著你。」馬棚就在南房後邊,雲飛隨著把牲口拴好,把鞍子肚帶卸了,店伙牛二叫王三給卸那兩匹馬的鞍韉,立時同雲飛出了馬棚。到前院向葉錦堂道:「葉五爺,你今夜先包涵點,先在北廂房歇息歇息,南跨院的客人一早就走,騰出來你再挪過去。」葉錦堂道:「哪裡全一樣。」牛二領三人來到北廂房,靠裡邊兩間,牛二先進屋把蠟燭燃起。葉錦堂等一同進了屋內,見是兩間明著,屋裡收拾得頗為潔淨,各人把包裹兵刃全放炕上。牛二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從外面提進一把小砂壺來,現給燒的開水,每人面前給斟了一杯。葉錦堂道:「牛夥計,你歇息去吧,我們這一來,攪擾得你倒不能睡覺了。」牛二笑答道:「你就是不來,我們也不過再多睡一個時辰,我們每天五更天就得起身,給客人燒水預備著,客人們天一亮就得走,晚起一會兒就耽誤事。」 正說到這,院中有很重的腳步聲音,跟著院中有一個很洪亮的聲音說道:「我這買賣要發財,半夜全有財神爺叫門。」牛二忙向葉錦堂道:「我們掌柜的看望你來了。」牛二隨手把門推開,葉錦堂忙站起往外迎著道:「四爺怎麼著?里請吧。」姬隆風、雲飛也站起來,穆四爺已走進來。姬、雲兩人一看,這位穆四爺,身高八尺,赤紅色臉面,濃眉闊目,準頭豐額,也和葉錦堂似的,一部連鬢絡腮鬍須,虎背熊腰,兩眼神光奕奕,氣宇軒昂,穿著件毛藍布長衫,大黃銅紐子,大襟頭的紐扣耷拉著,肥長的袖子連裡邊的白小褂袖口一塊翻捲起來,腳下青布快靴,進得屋來抱拳拱手向葉錦堂道:「咱們一晃好幾個月沒見了,近來買賣可好?」葉錦堂道:「托四爺的福,這兩位朋友我給四爺引見引見,這位姓姬名際可,字隆風。四爺可聽說以形意拳立一家門戶的,就是這位。」穆四爺忙向姬隆風拱手道:「在下聞名已久,隆老師還要多多指教。」姬隆風忙答禮道:「四爺過獎,老朽可不敢當。」葉錦堂又指雲飛道:「這位姓雲名飛,字子揚,乃少林派的高徒,以神拳走遍天下無敵手,名震三江神拳陸稼農陸老先生是這位的尊師,你們二位多親多近。」穆四爺含笑答道:「雲師傅原來是陸老前輩的高徒,穆某得會高人,實是前生之幸。」雲飛忙答道:「四爺的威名遠震,在下久已欽仰義俠之名,四爺不嫌棄我們,還要在這多住幾日。」穆四爺道:「雲師傅說哪裡話來,我請還怕請不到呢,哪有嫌棄之理。」 書中暗表,神刀葉五到寧安府來為子復仇行藏極秘,穆四爺怎會知道呢?原來他二人從前同在南省走鏢,又全是有名的鏢師,穆四爺和葉五的親家鐵槍於志勇又是摯友,穆四爺進寧安城辦事,去看神刀葉五,彼此一談,葉錦堂毫不隱瞞,把自己的事滿告訴了穆四爺,囑咐穆四爺千萬要嚴密著,別對別人談。穆四爺當時還要拔刀相助,葉錦堂一再地攔著,不讓穆四爺管,所以穆四爺對葉錦堂的事知道得極清楚。 且說穆四爺對姬、雲二人十分地敬重,彼此落座,談起話來,非常投緣對勁。不知不覺地已東方發曉,紙窗已現曙光,忽然外面一陣叩門的聲音,穆四爺笑向葉錦堂道:「五爺,給我帶了財神爺來,天還沒大亮就有住店的。」葉錦堂不覺一怔神,心裡想,莫非寧安府官人追了下來,自己這一思索,對於穆四爺的話並沒介意。忽見店伙牛二從外面進來向葉錦堂道:「葉五爺,外面有人找你。」葉錦堂、姬隆風、雲飛都吃一驚,不由得全站起來。還是姬隆風沉得住氣,向店伙問道:「是怎麼樣人?他怎麼知道葉五爺在這?來了幾個人?」牛二道:「就是一位,那情形是有緊急事,定是遠道來的,連牲口帶人全拿汗洗了,我也問他怎麼知道葉五爺在這,他說已經到五爺店裡撲了空,才到這裡來的。並且說,葉五爺要是沒在這,有位雲師傅在這也一樣。」葉錦堂等一聽,絕不是官人,但是事情也覺離奇,遠道的朋友,沒有知道自己在這裡的,遂向店伙牛二道:「你請這位進來。」牛二趕緊出去。不一時從外面進來一人。 這人身高八尺余,面色黑中透紫,濃眉闊目,紫灰布褲褂,十納幫魚鱗沙鞋,打著里腿,右邊里腿內掖著手叉子,腦筋繃著,頭上直冒熱汗。雲飛看著這人好生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這人一進屋向雲飛道:「雲老師在這就好了,哪位是葉五爺?」葉錦堂急答道:「在下就是葉錦堂,尊駕貴姓?恕我眼拙。」雲飛也覺納悶,怎麼人家認識我,我怎麼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那人先向雲飛道:「雲老師一定不認識我,我是陰風絕嶺蔣莊主手下當夥計的沈勇,只因我是花刀李永明李教師的引薦,他落個灰頭土臉,我有什麼臉再在蔣莊主那立足,因此當夜離開了窩金山,投奔到白狼堡,找我的朋友暫時存身。」雲飛哦了聲道:「我看著面熟得很,這就是了。但是,沈爺你找葉五爺有什麼事呢?」沈勇看了看穆四爺、姬隆風兩人,遲遲疑疑的,雲飛道:「這全是自己人,有什麼事自管說。」沈勇道:「這件事說出來葉五爺可別著急,逆事順辦。」大家一聽,全是一驚,葉錦堂道:「沈爺,倒是什麼事?不要吞吞吐吐的。」沈勇道:「五爺的太太跟少奶奶被劊子手楊龍雲、小閻王楊二虎架進白狼堡去了,你那位少奶奶險被小閻王楊二虎凌辱。」葉錦堂沒等沈勇說完急火攻心,往後一仰向地上倒去。穆四爺離著近,一把抓住,算是沒摔著,大家趕緊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