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九回 懲奸除害揮利刃地覆天翻
雲飛隱在格扇門前已瞭然他們這是謀殺人命,見到棉被底下露出一個紙人臉來險些嚇出了聲,不由往後退了一步,自己手撫著胸口,急忙收斂心神暗叫自己,「雲飛,你怕的什麼?陸老師曾囑咐我,不論遇上什麼邪魔外祟心神萬不可亂,精氣不散,縱有邪魔,亦不敢近前,怎麼自己這麼不能鎮定了。」暗忖著遂仍由紙孔往裡看,這時那蓋著的舊棉被已然全掀開,棉被的白布里全破了,再一細看才明白,原來在床上的人臉上全被白紙封住,一定是把他活悶死。只見那個名叫李五的叫夥計掌著燈,自己把袖子挽起回頭向旁邊那兩個夥計問了聲:「水盆手巾預備了沒有?」只聽一個說道:「全預備好了。」伸手從門後端起一個銅盆,裡面是半盆水,泡著一條淨面手巾。那忤作李五從那死人的耳邊把白紙的紙角捏著慢慢揭起。雲飛一看他把紙揭起一半,就知是用最細的毛頭紙,趕到把紙全然揭下來雲飛也不覺怦然心動,只見那死者面似金紙,兩眼睜得挺圓,眼角鼻窪全流出血來,看情形也就是四十多歲。那忤作李五用兩手的拇食二指把死人的上下眼皮捏起,他捏了一會兒把手指鬆開,死人的眼果然閉上了。見他們把銅盆里的手巾擰了一把,把死人嘴角窪眼角的血跡全擦淨,同時向那佐雜官說道:「謝老爺看著說,這可交代下去了吧?」那佐雜官點了點頭道:「很好!這屍身不便在這放著,可把他搭到病房裡,明天叫寧安廳領走。」那忤作李五答道:「你請執你的公,這些事還用你操心嗎?」那佐雜官道:「那麼,這事全交給你了,我得回復大人去。」這時有一個當差的給點起一個燈籠,那忤作李五叫夥計把死屍用棉被蒙上,叫夥計們搭著走,夥計們把死屍連著棉被一翻過卷上,那李五也點起一個燈籠叫夥計們搭著走。四個夥計兩個搭上半身兩個搭下半身,李五提著燈籠頭前引路,那佐雜官候他們搭起來,從那差人手中接過燈籠來說:「我自己到前面去吧,你快把鋪板拆了明天用水洗洗,你看上面全濕了。」
雲飛見他們全要出來,縱身躥上房,自己暗自盤算,這群惡役我若不擺治他們如何消我這口惡氣。這時見搭著死屍的奔了西北角往西房後院走,那個佐雜官自己挑著燈籠走進南面大牆靠西的一道小門,跟著屋裡的差人出來說道:「小門關了。」他們仍然回西屋。雲飛見這差人已進去,一長身輕輕一點瓦壟躍上了兩牆,往前一看,原來小門外是一條極長的箭道。那佐雜官正往前走,雲飛卻從箭道旁的房上超到這佐雜官的頭裡,到了箭道盡頭一看,往東一拐是一道極寬闊的院落,雲飛無暇細看院中的情形,飄身落在拐角牆下,聽得腳步聲已近,自己伏下身去。那佐雜官剛拐過來往東一走,雲飛把腳一伸,只用了五成勁往那佐雜官迎面骨上一踢,只聽咔嚓微微一響,那佐雜官哎喲一下,聲音全變了,撲通一聲馬趴地摔在地上。雲飛低聲說:「夠你吃一輩子的了。」也不管有什麼人出來救他,反正腿是准折了。
雲飛仍循原路折回,到了北頭小門那邊一縱身躥上牆頭,越過西房往後一看,極窄的一條院子南北長東西窄,西面是一溜矮房,跟前面的北房相似。看了看寂無人聲,又越過這道小院,抬頭一看十幾丈外已是大牆,這裡地勢極其寬敞,在北面孤零零無依無靠的有一座小房子,一眼望見靠東頭一間小屋門口一人舉著燈籠向門裡照著。這時已將近五更,月亮已落下去,大牆又高,這麼曠的地方只有這麼紙燈籠,哪顯得什麼光亮。雲飛仔細地看了看情形,知道是剛把那死屍搭進去,雲飛飄身落在地上,這一帶完全是土地,雲飛躡足潛蹤到那忤作李五的身後。只聽李五帶氣地申斥道:「怎麼的忙什麼?怕鬼掐死你們,把被子給抖開浮蓋上。」雲飛見他舉著燈籠喝五喝六的有心一掌把他擊死,心想叫他這麼痛快死了便宜死他啦。遂猛然地從他身後把燈籠從李五手中一拔,倏地給扔到五六丈遠去。
雲飛往後退了一步,恰把忤作李五的辮梢扯著,那忤作李五嚇得渾身一抖,咳嗽了一聲。屋裡的四個夥計緊著咳嗽亮嗓子,有一個膽子稍壯點的問道:「李頭,你怎麼把燈籠扔啦?深更半夜這不是鬧著玩的。」那忤作李五雖則素日跟死人打交道,這時也有點挺不住勁。因為燈籠明明白白地從自己手中奪出去的,憑空飛出那麼遠去。這時聽夥計們一問自己,遂努著力先咳嗽兩聲答道:「我,我溜了手掉在地上啦。」夥計忙著往外走,怕是死人詐了屍。哪知門口小,一齊往外擠哪擠得出來,頭裡兩個剛往外一邁腳,覺著有人往下拉自己,那李五也恨不得早早離開,剛要回身就覺辮子被人扯了一下。李五先咳嗽一聲,遂仗著膽子說道:「誰扯我辮子呀?要走快走。」這時那四個夥計亂怪叫,原來前邊兩個被後面兩人一拉,前邊疑惑是死人詐了屍,後邊那兩個聽見擠得門框響,疑惑是死人睡的鋪板響,四人這一搗亂,那李五又問誰扯了他的辮子,這時四人全擠出屋來,齊答道:「我們還沒有出屋子啦,怎麼會扯你的辮子?」李五剛說了聲:「怪呀!」這話還沒落聲,哎喲一聲抱著腦袋亂轉,這四個夥計齊問:「李五你,你,你怎麼啦?」李五是又疼又怕,敢情小辮硬給拉了一半去,連根拔哪會不疼。李五聲音全差了,強說了聲:「咱們快走吧,這兒有毛病。」這句話沒說完就覺著自己往牆上撞,砰地一下正撞在磚牆上,哎喲一聲大叫:「饒命!」那四個夥計本想著往前邊走,剛往前一跑,兩個人撞起頭來,這個說:「你撞了我腦門子了。」那個說:「你踢我腳了。」雲飛在暗中捉弄這四個夥計一陣,那忤作李五好不容易緩了緩氣,扶著牆可以走了,剛往前一邁步,雲飛兜定了李五的後心一掌擊去,那李五隻哎喲了一聲,一頭撞在地上嗚呼哀哉尚饗了。這也是他自己一生作惡多端,遇上了這位俠心義膽的雲飛,活活把他治死。
那四個夥計有一個在頭裡的剛走兩三步去,一下子被倒在地上的李五絆了一腳,黑暗中不知道是誰,忙招呼道:「你們快來,這是誰倒在這不動了?」那三人齊答道:「準是咱們李頭吧。」四人這一答聲才知道準是李五。這個摔倒下的大叫:「了不得啦!咱們頭沒有氣啦!」這四個夥計是越害怕越抬不起腿來,齊喊:「救命。」前院的巡夜兵丁正查到前邊跨院,聽得喊的聲音發自病房這邊,趕緊點了燈籠連頭目帶巡丁全趕過來。這四個夥計一見有人來了,好似鬼門關中逃出來的冤鬼,跑了過來齊說:「可嚇死我們啦!」巡丁頭目名叫王鴻發,正言厲色地道:「你們四位少要胡言亂語的,倒是怎麼回事?干差事干老了倒這麼不知輕重,這是什麼地方這麼喊叫?倘或有人乘機暴動起來,哪個擔得起?」這個巡丁的頭目素日抱著公事公幹毫不懂什麼叫情面,這些當下差的全懼他一頭。這時被申斥立時全不敢嚷了。頭目王鴻發一看面前趴著一人,辮子已剩了半截,地上一攤鮮血,遂問夥計們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你們頭兒吧?」有一個夥計答道:「我們往這屋搭那個死屍,剛放下,我們的李頭好似見了什麼,把燈籠也扔了,一腳跌在地上就沒起來,我們怎麼也走不出這塊地去,簡直是鬼打牆,王頭你看,我們全撞得鼻青臉腫。」巡丁頭目聽了也覺著事出離奇,叫巡丁們把忤作李五的屍身翻轉來一看,腦門子上一個大洞,血還直往外冒,嘴裡似乎也噴出血來。遂又看了看屋中的屍首,紋絲沒動。
頭目王鴻發叫巡丁把忤作李五的屍首拖進屋去放在地上,候報告了府台大人再說。那四個夥計嚇得再也不敢在里留戀,趁著人多仗膽子,急忙往前跑。巡丁的頭目王鴻髮帶著巡丁到前面去,想報告府台大人去。轉過兩道院子,開南面的小門,囑咐巡丁仍舊把門關好,在院裡勤加巡查。他剛走到箭道的半路上,猛聽得前面人聲鼎沸,大喊:「拿賊呀!別叫他跑了!」巡丁頭目王鴻發知道前面是出了事了,緊走了兩步,來到箭道盡頭,自己忽地靈機一動,心說,「我不要冒失了,何不在暗中看看他們倒是什麼事。」躡著腳一拐牆角,往北花廳院裡一看,院裡燈籠火把照耀如白晝,一片的兵刃響的聲音,大班頭張斌跟護院的馮、杜兩位師傅圍著一個老頭動手。那老頭空著手敵這三人,快班們全亮出單刀鐵尺在旁助威。巡丁頭目王鴻發是家傳的武學,一看動手的情形就知道這老頭是非常的勁敵。別看人家空著手,這三個未必是人家的對手,自己若是一出去絕不能袖手旁觀,若是幫著拿人出多大力也落個勞而無功,再說自己的責任是防守軍流犯,只顧這裡幫著拿人,後邊倘有個失閃豈不是自己找禍。想到這裡趕緊撤身一走,忤作李五的事有什麼要緊,何必把這種閒事放在心上,想到這,當即轉身徑回後面。
原來前面動手的老頭正是雲飛,只因把忤作李五一掌打死,自己想到前面找那枉法貪贓的周知府。越過兩道院子,翻上南面的大牆,嗖嗖地一連兩縱已到了前院,這就是方才那佐雜官受傷的地方。雲飛上了南房坡,輕著腳步上了屋脊,往院中一望,院中點著兩架戳燈,在東廂房前站著十幾名壯漢,一望而知是本衙門裡的大班。一個個垂手侍立,在東房台階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官員,穿著四個團龍藍紗袍子,著緞官靴,手中握著芝麻雕的扇子指指點點,似在向那大班們訓話。雲飛正要側耳細聽他講說什麼,忽覺得背後面風響到了,自己知是有人暗算,忙一側身子,用老子坐洞把門封緊,往後一看,見一人飛起一腿向自己踢來。雲飛見這人腿踢出來很有功夫,知道不是平常之輩,忙用右腳一找瓦壟,挺身站起。那人一腳踢空趁勢一找房脊「金雞獨立」式,右手一指雲飛道:「朋友,你膽子不小,負夜入府衙打傷典獄吏,這場官司你打了吧。」雲飛哈哈一笑道:「賊官惡役,狼狽為奸,老爺子是要你們命來了,你有多大能力,想叫老爺子到案?」那人瞪眼道:「你目無國法,還想跟馮二爺動手嗎?」雲飛道:「你自然得看點什麼。」那人往腰中一伸手,嘩啷一響摘下一掛十三節亮銀鞭來。雲飛哈哈一笑道:「你就是會使換這種東西?你老爺子見過多了。」
這時房下的快班已聽見房上有人,知府周儉齋抬頭一看,是護院的馮大興跟一個老頭搭了話,自己忙退到屋裡向大班頭張斌喝了聲:「賊人竟敢在府衙攪擾,情實可殺,趕緊給我拿獲,放走了賊人唯你們是問。」大班頭張斌答了聲:「是!」一躬身從里腿上把兩把叉子拔出來,向眾捕快們說了聲:「亮傢伙。」雲飛一看下面全亮了傢伙,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倒許鬧它個地覆天翻,腳尖一點瓦壟,倏地躥下房來。那個護院的馮大興怕雲飛不利於知府,喝了聲:「你哪走!」緊跟著跳下房來。雲飛倒是安心想闖到東屋裡先把知府打死,隨後再對付這些人。自己腳剛沾地,猛然由西房上跳下一人,雙手舉著一把大砍刀,倏地帶著風向雲飛頭上劈來。雲飛一轉身,這一刀剁空,見下來這人身量高大,黑紫色的臉面濃眉大眼,蒜頭鼻子,相貌真兇。這使喚大砍刀的也是護院的,名叫杜振邦,這兩個護院的當初在關東道上也拉過大幫、立過垛子,提起火鴿子馮大興、大刀杜老也很有個聽頭。火鴿子馮大興是搶一處燒一處,所以得了這個綽號,只為積案累累,官家剿捕甚急,這才亡命到江南,借著賣藝遮掩耳目到了武進縣,正趕上縣官周儉齋物色有武功的護院,這兩人遂入了縣衙,有官家做護符就是有知道他們底細的,也不敢動他們了。馮大興、杜振邦頗蒙這賊官周儉齋的青眼相待,他二人倒也感縣官這份恩待,盡心竭力地保護著周儉齋,隨著來到寧安府任上。
這兩人因為終日無事做,常常乘機向周儉齋要求,派他兩人當快班,好出去辦案立功,周儉齋向二人說道:「你兩人不必惦著干別的差事,實告訴你們吧,本府有一仇家,時想報復,你們能保得本府平安無事,本府絕不能虧負你們。」馮大興、杜振邦問道:「知府的仇家是誰?」周知府當把跟金陵的鴻記鏢局神刀葉錦堂的仇事完全告訴了兩人。杜振邦道:「大人也太多慮了,他遠在金陵,也找不了這麼遠來,再說他有幾個腦袋,敢到這來攪擾?」知府周儉齋道:「你們不知道細情,本府在江南時他就找過我,我也很後悔不該得罪他,不過勢如騎虎,我那時堂堂一名縣台,絕不能給他賠不是去。」馮大興、杜振邦道:「大人放心吧,有我倆在寧安府一日,他要敢來,那是他的死期到了。」這個話說過去就算擱下,哪知後來神刀葉五跟兒媳于氏來了兩次,一次因防守甚嚴未能下手,二次于氏負傷,這兩人越發狂妄起來。
今夜兩人是分班防守,後夜是馮大興,知府受賄,慘弊軍流犯祝蘭台。因為關係自己前程又因為主使人是九門提督慶大人,自己辦理不善走漏了風聲,沒說死的苦主家屬要根究,那慶大人也要怪罪我不會辦事,所以叮囑那典獄吏千萬不要走漏出一點風聲去,連這兩個護院的也不叫知道。趕到典獄吏謝世昌被雲飛暗中把腿踢折,知府正在籤押房候信,聽得院中一聲怪叫,馮大興跟伺候籤押房的差人們出來一看,典獄吏已不能動轉,趕到緩醒過來架起來時,右腿下半截全折了,一問:「你是怎麼摔的?」他只說:「並沒摔著,剛一拐這個牆角似乎有人暗中把自己打倒下。」知府見這事出得太離奇了,自己心裡又有病,看了馮大興一眼,沒有說什麼,吩咐傳大班進來,叫差人把典獄吏架到前邊,趕緊找正骨科治傷。大班頭張斌帶著全班的捕快進來,知府好一路申斥。馮大興臉上掛不住,自己躲開到了前邊,把杜振邦叫起來,一告訴這事,杜振邦伸手從牆上摘下大砍刀來,倒提著刀把往外就走。馮大興道:「老兄弟,你怎麼了?倒是說明白再走。」杜振邦道:「三哥別耽誤工夫,今夜一定進來人了,咱們前後仔細搜查搜查,怕得要出別的事。」馮大興一琢磨也對,許是葉錦堂又進來。
這哥倆出來從前面上房,一東一西,馮大興頭一個從後面翻回來,見北花廳上有人,自己一腳沒踢上才跟雲飛搭了話,趕到雲飛一下房,馮大興就知道這個老頭是勁敵,實有真功夫。杜振邦也從後面轉過來,剛下了西房,見一面生的老頭如飛鳥般墜落庭心,這情形是要進籤押房。杜振邦一個猛勁,連刀帶人是一齊下來,這把大砍刀奔雲飛的頂上劈來,雲飛已覺得,倏然往左一撤步,杜振邦的大砍刀當地剁在地上,地上的方磚碎了兩塊。大班頭張斌見這老頭的後背正衝著自己,一探身子,右手的叉子對準雲飛的後心就扎。雲飛躲過大砍刀已防備到背後有人,微一偏頭,見這班頭的手叉子向自己扎來,由左往後一轉身,左脅後背貼著叉子,往裡欺近身子去,一領大班頭張斌的手腕,把張斌帶得搶出好幾步去。
馮大興從北花廳抖十三節亮銀鞭下來,腳剛沾地,張斌這一闖過來手叉子尖正對著自己,幸虧自己手快,一掌把張斌的腕子推開,張斌被這一推倒借勢收住腳,還算沒倒下,自己羞得面紅過耳。這杜振邦已返回奔了雲飛,這把大砍刀刪、砍、劈、剁,兇狠異常。馮大興抖十三節亮銀鞭鎖、打、纏、拿,大班頭張斌抽冷子也往裡遞叉子。雲飛空手進三般兵刃,精神振奮施展少林派的三十六路擒拿法。
雲飛這種功夫是名震三江的神拳陸稼農老恩師所傳,雲飛是陸稼農最後收的徒弟。雲飛的年歲可較比老師別的徒弟年歲全大,陸稼農見雲飛老成持重、磊落光明,就把三十六路擒拿法完全教給了雲飛。並且親自拆解了三年的功夫,所以雲飛在陸老師門中去得最晚而藝業最精。今日竟仗著三十六路擒拿法活了性命,雲飛這一施展開封、閉、掠、拿、浮、沉、吞、吐,聲東擊西、欲虛反實,刁、拿、鎖、扣、攔、截、掛、夭,矯若游龍,躥縱跳躍、閃展騰挪,小巧的功夫實在得算登峰造極。杜振邦連砍六刀沒砍著,真有些急了。見雲飛正躲馮大興的亮銀鞭,往自己這邊一閃,杜振邦喝了聲:「哪走!」橫著一掄大砍刀攔腰斬,倏地帶著一股子冷風。雲飛腳尖用力一點地,倏地躥起來,杜振邦的一刀劈空了。那馮大興的亮銀鞭掄起來往雲飛身上就打,雲飛正往下一落,噗地一把把亮銀鞭鞭梢抓住。杜振邦的砍刀翻回,斜肩帶背地劈來,雲飛斜身塌式往旁一晃頭,刀鋒在頭頂上擦著過去,雲飛趁勢嘿的一聲,右手一坐力往懷裡一帶亮銀鞭,那馮大興被帶地往前一栽,杜振邦的刀也收不住勢,哎喲一聲,馮大興的一條右胳膊被砍下來,哎喲了一聲往旁一閃,一頭栽在地上,疼得暈了過去,雲飛一甩手,亮銀鞭跟一條斷臂全扔在地上。杜振邦一跺腳,簡直像瘋了似的,這把大砍刀滿不按著招數一路亂砍。雲飛驚著心地躲閃,大班頭張斌喝令夥計們趕緊把馮師傅搭走上藥去。
就在這時,猛由西房上如飛地跳下一人,落在東邊籤押房階前,腳剛沾地身體又騰起,已跑進籤押房。大班頭張斌一眼瞥見,剛說了聲:「不好!」屋裡知府只說了聲:「大膽!」張斌已躥到階前。只見那人寒光閃閃的寶劍一揮,知府的人頭已然落地。
張斌見那人一反身,這才看出是個白髮銀髯的老頭,跟著往外一縱闖出房來,張斌遞手叉子就扎。那老人的劍尖一動,把張斌的手叉子磕飛,老人一墊步如飛鳥騰空躥上西房,只聽招呼了聲:「子揚,還不隨我走。」雲飛跟杜振邦遞著手,見一老人進籤押房,一霎時又返出來,已上西房,向自己招呼,聽著耳音很熟,只是倉促間辨不出是誰來,自己也就不便久戰,把三十六路擒拿法一變,施展進步撩陰掌欺進身去,左臂一穿杜振邦的右脅,用金剛指點了杜振邦丹田穴一下,雲飛這次手下卻留了忠厚沒用重手,一反身腳下一使勁躥上了西房。杜振邦哪肯甘心,雖是被戳一指卻還忍得住,喝了聲:「老賊你哪走!」跟著一墊步躥上房來,又一縱身腳剛找著房脊,雲飛已越過這層房去,見杜振邦不舍,隨身捻起一枚銅錢反背一甩手喝了聲:「去吧。」杜振邦就知是暗器,趕緊一偏頭,這枚銅錢竟打中左肩頭,把肩骨打傷。杜振邦咬牙忍住疼痛厲聲喝道:「老賊你要不把姓名留下來就走,你是雜種生的。」雲飛勃然大怒,在跨院房坡上金雞獨立用手一指杜振邦:「走狗,你要知老夫的姓名是想報今日之仇?很好,我倒得告訴清楚了你,我姓雲名飛字子揚,我家住在江南,也不用跑那麼遠去,百日內你要找我,就在臨江縣昂古喀蘭山喀蘭寨內等你。過了一百天我可不能久待,關東道上哪裡會上哪裡算吧。」杜振邦道:「姓雲的你走吧,我大刀杜老只要死不了,總有找你之時。」杜振邦倒提著刀轉身躥下。
這時府衙里亂到極點,還是府衙這位刑名師爺金頌堯跟辦書啟的老夫子胡廉泉有些見識,把府衙的大班衛兵滿分派著防守那大獄跟軍流犯,一面飛報督統府,一面請統領派兵保護府衙,又差人調寧安廳辦理驗盜驗屍的手續。這一來算是把這紛亂的情形暫時壓住,至於一切善後的事情不過是官樣文章,可是卻苦了一般捕快們多受些斥責而已。那護院的馮大興已成了殘廢,杜振邦也受了傷,跟雲飛算結下了不解之仇,後來掀起了絕大的風波,此是後話不提。
雲飛說罷了姓名起身躍下跨院的西房,又躥上了一片矮房,見前面已是大牆,自己猛然想起大牆上全有倒須鉤的鐵叉子,出入還費著手腳,要不從前面出去就得繞到東北角,仍舊尋進來的地方出去。正一遲疑,倏見離開五六丈遠的牆上,上去一人,劍光一閃已經下牆去了。雲飛一想這定是那殺知府的老人,我得追上他看看他是誰,他出去的那段牆頭上定無阻礙,遂躥到牆下抬頭往牆上一看,果然這一段有五六尺寬沒有鐵叉子。涌身一縱,單臂抓住牆頭這才知道牆上的鐵叉子被人削斷了三個,往西一看,一帶的民房,仗劍的那人已出去十幾丈,雲飛忙翻到牆上,腳尖一點牆頭落到對面的民房上,躥房越脊追趕前面那人,只是總差個七八丈遠趕不上人家。趕到穿過兩條街,雲飛心中好生詫異,前面這人似乎也要奔城外,果然不大的工夫已到了西門附近。前面那人卻橫穿過街北,仍由民房偏著西北下去,走了兩箭多地卻翻下民房,已到了城根下。雲飛一看越發驚異,敢情正是自己來時闖的那座帳篷,見那人涌身一縱已上了城頭,腳一沾垛口又復騰起,論輕功躥縱術直比自己高得多。雲飛這時膽量倒放開了,因為來時暗入,這時縱然被守城的兵丁看見也沒什麼要緊了,遂也跟著躥上城頭。
這時天已快亮了,正是換班的時候,帳篷前的兩名兵丁正進去招呼接班的。雲飛趕緊跳下城來,見前面那人離著自己更遠了,趕緊腳下追下來,月色完全沉下去,曠野愈顯得陰森晦暗。追出一里多地來,雲飛見前面那人是有心戲耍自己之意,因為這一程是自己腳下加緊,前面那人也走快了,自己要不趕他,哪知他腳下也慢了,就像等自己似的。雲飛一怒抖丹田之力喊道:「歹!前面是什麼人,敢戲耍老夫,你要不答話我要無禮了。」前面那人是霍地站住,一轉身哈哈大笑道:「子揚不要無禮,連老哥哥全不認識了嗎?」雲飛已趕到近前,仔細一辨認,敢情是姬師兄。雲飛忙給師兄行過禮,隨問道:「師兄怎麼也來到這裡,師兄存身在哪裡?跟賊官周儉齋又有何仇呢?」姬隆風聽雲飛問到自己的來歷,遂說道:「師弟,你不是住在老鏢師神刀葉五的店內嗎?咱們慢慢走著,我再告訴你我要趕來之意。」雲飛一聽師兄連自己存身葉五店中全知道,真是怪事。一邊走著一邊聽師兄把來這裡的原因說了一遍,這才恍然明白,周儉齋實是惡貫滿盈,才有這點巧事。
原來自雲飛走後,姬隆風與趙元龍轉回寨內,趙元龍陪姬隆風在寨內巡視各獵戶們的住所,走到了那被馬猴所傷的吳老疙瘩的板屋前,見他果然傷勢完全好了,正在門前磨獵叉。見首領陪著那位姬老師傅走到面前,吳老疙瘩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招呼了首領又招呼了聲老師傅。姬隆風跟趙元龍全點了點頭,趙元龍道:「你傷勢剛好還是歇息兩天,不要過累,怕傷口再崩裂了。」吳老疙瘩道:「不妨事了,我這回真是死裡逃生兩世為人,可是俺常聽人說過,要是遇上大災大難死不了,這個人必有大福,可是俺年紀不大,兩個死沒死了,怎麼還是受大累呢?」姬隆風見吳老疙瘩說話愣頭愣腦的很是有趣,遂問道:「你這一說遭過兩次大難,那麼頭一次呢?」吳老疙瘩自悔失言,原來就是拙嘴笨腮立時臉也紅了,脖子也粗了,結結巴巴地掩飾道:「也沒有多麼大的災難,掉在河裡沒淹死。」姬隆風見吳老疙瘩急的這種樣子,料想定有隱情,遂含笑說道:「男兒漢說話不能這麼吞吞吐吐,你這定是撒謊了。」
趙元龍把臉色一沉道:「老疙瘩,你向來是誠誠實實的,今日當著我師兄竟動起虛言假語,我喀蘭寨里全是有血性的漢子,欺騙的小人我卻不能容他,你知道嗎?」吳老疙瘩眼望著趙元龍,如同嬰兒望著慈母似的說道:「首領不要發怒,我說出我的事來還得求首領你保護我。」趙元龍道:「喀蘭寨中的獵戶全是我們好弟兄,只要在我這裡沒有殺人放火,就是臨江縣縣太爺我也敢抗不交人,你放心就是了。」姬隆風已明白一半,這吳老疙瘩一定是身犯重案,在這裡隱跡藏形。這時那吳老疙瘩才說道:「不瞞首領說,我實是山東人,只為鬥毆殺人,事後自首免死充軍寧古塔,在那裡嘗受不了折磨,拼著性命逃了出來,在白蟒山從四五丈的山頂上滾了下來,並沒有死,到這裡蒙受首領收留,當時若是叫他們追回去哪能活得了,直到如今我還是罪人。首領你想,倘若是叫官面上知道了,定把俺捉了去,那還有俺的活命,與其零碎叫他們羞辱死還不如痛痛快快跟他拼一下子,倒落個痛快。」
趙元龍聽了點點頭,正色地囑咐吳老疙瘩道:「我們雖則幹這種殺生害命的勾當,可是全是安分守己不做一點犯法勾當,你只要安分守己在這裡好好干,絕不致有人敢來動你,往後再不要提這事了。」吳老疙瘩諾諾連聲答應。姬隆風忽然觸起一事,向吳老疙瘩道:「你既然是從那逃出來,我家鄉有一親戚也是犯罪充軍在寧古塔,我們很想念他,你可把那裡的情形說與我聽聽!」吳老疙瘩連連擺手道:「那裡可去不得,老師傅不嫌棄進俺這屋裡坐一坐,俺細說與你老人家聽。」趙元龍已知姬隆風之意,遂說道:「師兄咱進屋裡坐一坐也好,讓他細說說。」姬隆風點點頭道:「好吧。」遂一同進了板屋。
吳老疙瘩遂把寧古塔配所虐待罪人殘酷情形詳細說了一番。姬隆風道:「那麼你這逃出來真算是九死一生,也實在不易。」吳老疙瘩道:「俺當時是破出死去了,我在未逃之先早就安下心了,把高粱面的饃饃偷著存起十幾個來,饃饃幹了滿壓成面子,預備做我的乾糧。總算我不該死,乘著大風的時候跑上山去,再往下走就走不了啦,那時守配所的兵丁已知道了,也追上去,我知道只要叫他們瞄上一點影就別打算活,因為那裡的騎兵全會射箭,並且射得極准。俺當時一急,知道逃不出他們手去了,想著摔死倒痛快,當就縱身跳了下去,不想從四五十丈山頭滾了下來兀沒摔死,掉在一人高的荒草里,過了半日便醒過來,只撿那荒草深林裡面走,餓了時把存的饃饃面吃上幾口,渴了時只在那水窖中喝些泥水,走了十天的光景才敢奔大道。一打聽人才知道已離開四百多里地,到一個處里做些粗活,以後才投到這裡算是有了安身之處,俺若是留在寧安城倒不容易逃出來了,那城內盤查太緊,全夜有人防範,白蟒山有那麼險的地方,他們防守倒不著急了,可是像這麼逃走,從沒聽說逃了一個,不是叫他們亂箭攢死就是摔死,直到如今俺想起來還是糊塗得慌,不知怎麼就會活了。」剛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招呼了聲:「爹爹,在這嗎?」趙元龍一聽是兒子的聲音,吳老疙瘩也把話截住,忙站了起來道:「虎哥兒來了。」果然虎子手挽著蘭兒從外面進來,虎子跑過來拉著趙元龍道:「我們找你半天,敢情在這裡了。老費請你回去吃飯呢。」蘭兒也挽著姬隆風的手道:「爹爹走吧。」趙元龍也站起來向姬隆風道:「師兄咱們走吧。」姬隆風遂也站起,抱著蘭兒一同出了吳老疙瘩的板屋。
吳老疙瘩跟著出來拿著一個紙包遞與了虎子道:「虎哥兒,這有幾塊冰糖塊給你吃吧,再到縣城我給你買好果子吃。」虎子不敢接,仰著頭兩隻黑漆的眸子望著趙元龍道:「爹爹,吳老叔給我糖呢。」趙元龍道:「拿著吧。」虎子笑嘻嘻地接了過來,卻湊到蘭兒一塊,一邊走著一邊把包兒打開,見紙包里許多冰糖塊兒,樂得小嘴兒合不攏來,拿起一小塊放在嘴裡,又揀了一塊大的遞給蘭兒道:「蘭姐,你吃這塊甜極了。」蘭兒用手推著虎子的手不要,虎子是非給她不可,兩人一邊走著一邊鬧著。姬隆風叫道:「蘭兒不要那麼生性,趙師叔這就同我們自家一樣,虎弟弟給你,你就吃吧。」蘭兒才接過去,虎子挽著蘭兒手道:「咱們快跑,看看咱那小猴子別跑了。」兩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頭裡跑回去。姬隆風微微嘆息道:「師弟,你看蘭兒這孩子,雖則年歲不大倒很知好歹,自從隨我來到關東也很受了些苦,一個小孩子家哪有不貪口腹之慾的,可是隨我在穿雲峰上,只有些粗糧野味充飢,絕沒有不願意的意思流露出來,只有提到她父母舅父,立時就痛哭起來,所以我對這孩子愛逾親生,這才下了決心搭救他父親舅父。」姬隆風說到這裡咳了一聲道:「這點年歲的孩子,竟遭這般顛沛流離之苦,怎麼不叫人痛心呢?」趙元龍也跟著嘆息了一番,說話間已到了自己門首。
老費站在門前正等候著,一同進了屋中,見虎子、蘭兒在那裡餵小猴子。老費端進飯來,趙元龍叫過虎子、蘭兒一桌吃飯。姬隆風在吃飯的時候跟趙元龍說道:「方才聽吳老疙瘩述說寧古塔情形,配所防守得異常嚴密,子揚一人前去我覺著實在危險,倘有疏失連救援的全沒有,我想追了他去,但願他平安無事,我們一同回來,倘有什麼意外阻礙也好做子揚的救援。」趙元龍一想,也情實是不放心,遂說道:「師兄不必去,還是我去吧。」姬隆風道:「師弟你不必客氣,喀蘭寨中你是首領,不可一時無人約束他們,兩個孩子也須你照管著。明天一早,揀選一騎快馬,我趕奔寧安府,也就是三五日定可回來。」趙元龍遂也點頭答應。飯後趙元龍到對面馬號里叫大李找了一匹駿馬,囑咐明日一早把這匹馬上足了料,備好鞍鐙聽用,大李答應了。
次日天光一亮姬隆風起來梳洗畢,蘭兒也醒了,她跟虎兒在一個板鋪上睡,蘭兒一起來把虎兒也牽動醒了。蘭兒見爹爹梳洗完了,打了一個小包裹,似乎要走。蘭兒慌得下了地招呼道:「爹爹你這是哪裡去?我也跟去。」姬隆風道:「我去追上你師叔,探聽你父親的下落,你不要跟去,有你趙師叔照管你怕什麼,好好跟虎子玩。」隨又低聲說道:「這次准能打聽出你父親的下落,我們好搭救他兩人,不要對旁人說,也不要叫你趙師叔生氣,要想救出你生身之父跟你親娘舅,還得請你趙師叔幫忙啦。」蘭兒眼淚汪汪地說道:「爹爹你可趕緊回來,別把我扔在這不管了。」姬隆風道:「傻孩子,我哪能扔下你不管,只要長大了……」姬隆風說到這句卻把下邊的話頭頓住,蘭兒眼淚一對對如斷線珍珠般落下來,虎子在一旁嚇得也不敢言語,只愣呵呵看著。趙元龍忙用話岔開道:「蘭兒不要哭,要是讓獵戶們看見多笑話呢,拿著小包裹送你爹爹上馬吧。」姬隆風長吁了一口氣,向趙元龍道:「這真叫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趙元龍道:「師兄放開懷抱,請啟程吧。」老費進來說道:「馬號的大李已把馬備好了。」姬隆風這才提起劍走出來。趙元龍、蘭兒、虎子全跟出來,到了門外見大李牽著一匹駿馬,通身雪白沒有一點雜毛,鞍鐙全配得齊齊整整。趙元龍道:「請師兄上馬。」姬隆風道:「寨門外上去吧。」趙元龍伸手從大李手裡接過韁繩來,牽著馬一同來到南寨門外,姬隆風從蘭兒手中把小包裹接過來拴在馬鞍上,把韁繩接到手中,向趙元龍說了聲:「師弟你多耐煩吧。」腳尖點鐙飛身上馬。趙元龍說了聲師兄一路平安,蘭兒道:「爹爹你可早早回來。」姬隆風在馬上向趙元龍一拱手道:「回頭見吧。」跟著一抖絲韁,這匹馬四蹄如飛往南走下去,這爺三個直望到轉了一叢樹木看不見了,才迴轉寨內。
按下喀蘭寨不提,且表姬隆風從喀蘭寨走到午時,到了牛頭嶺。在這裡鎮甸上打過尖,歇息了歇息,還是緊趕。這匹牲口還是真快,走到日沒到了老林窪,也住在黃家老店,姬隆風向店家打聽道:「有一位老客姓雲的,在你們這裡住了沒有?」店伙一聽道:「不錯,昨天晚半天有這麼位客人,今天一早走的。」姬隆風道:「這就好了,我們是同事,定規的是在鐵砂嶺見,我怕他還沒來,走在我頭裡去更好了。」店伙跟著張羅飯。姬隆風暗想雲師弟那麼快的牲口,昨日才走出三十里來,今日一早走的,大約今天准可到寧安府了,我緊著趕後天可以趕到。其實雲飛這時還在窩金山陰風絕嶺,姬隆風哪裡知道。他在第二日一早趕緊啟程,姬隆風這匹牲口要是跟得上雲飛騎的那匹火龍駒,兩人也就遇上了,因為雲飛離喀蘭寨到老林窪,夜入窩金山耽擱了一日一夜,也是第三日由這裡起身。姬隆風由老林窪走的是早,趕到午飯時卻在風官驛打尖。雲飛雖是路經這裡,緊趕下去沒在這裡打尖,火龍駒又快,竟錯過去。
姬隆風打過尖跟著趕路,到了定更時趕到了十道溝。這裡是一個大站頭,鎮甸上也有不少的商家買賣,不過姬隆風到時已經起更,商家買賣全上了門,見路北有一座店房門前掛著一個燈籠,粉牆上斗大的黑字,借著燈光一看,是悅來客店。姬隆風下了馬上前拍門,店裡的櫃房向來全在過道里,跟著有人答應問:「是誰?」姬隆風道:「掌柜的勞駕吧,我是住店的。」裡邊答道:「你別家照顧吧,我們這裡全住滿了,沒有地方啦。」姬隆風道:「我是孤行客人,已經錯過了宿頭,怎麼將就全行。」店家跟著把門開了,一看姬隆風是個白了鬍子的老頭,並且還有牲口,一定是個老客,立時面上換了副顏色,很和氣地說道:「老爺子這麼大年紀還不早早落店,道上要是出點什麼事呢?」姬隆風道:「可不是嗎!吃這一回苦子下次就不這麼大意了,店家你給我拆兌拆兌,要是有個單間那更好了,明日多給你一吊酒錢。」店伙一聽這老客真大方,忙說道:「你這麼大年紀,我們不留你住不對,有一個單間原有客人包下了,他辦買賣去沒回來,老爺子你先住吧,人家回來你可得避點屈給騰出來。」姬隆風是久走江湖什麼不明白,明知店伙是反不過面來,拿這點話遮蓋,自己也就順口答應。店伙把韁繩接過來,把馬牽進去,向櫃房招呼了聲李二小,跟著從櫃房出來一個怯頭怯腦的夥計。這個店伙把韁繩遞給怯夥計道:「牽到槽上刷遛飲喂,別含糊了。」那怯夥計牽著牲口往槽上去了。店夥計打著燈籠領著姬隆風到了西廂房前,開了一個單間。
姬隆風走在院中,見這店房地勢寬大,各屋中燈燭點得挺亮,店伙進了屋把燈點好。姬隆風進了屋,見屋內倒還乾淨,西面一鋪炕,迎面一張方桌,南面山牆一個白木茬的盆架,上面放著一隻木盆,雖沒有陳設,看著倒不覺討厭。姬隆風把小包裹、寶劍放在炕上,店夥計說了聲:「我先給老爺子泡茶去。」隨即轉身出去。姬隆風從一進屋就聽得隔壁兩個京城口音的說話,因為屋裡全是土坯牆,一點音不攏,姬隆風一聽這種口音未免注了意。只聽一個很尖嗓音的,似乎帶著抱怨的口氣說道:「真他媽的倒霉,愣會走差了道,你不是說吉林奉天黑龍全跑平了地,我覺著跟著你還用打聽嗎?敢情你連南北全不認識,竟是愣充大尾巴鷹,我要是不嘴勤簡直不定撞到哪裡去。」又聽一個啞嗓的說道:「得啦,頂著吧,幹嗎這麼得理不容人,好幾千里全走了,多繞個八十里地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這就是趟苦差事,你傅二爺哪受得了這個,好容易抓上這個碴,還不拿我上嗎?我早知道這趟差事頂著受罪,道上擔著多大險,出這趟差落不了壺醋錢,趕上點子就許連命送了,這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快到了,也不是怎麼死催的,走錯了路,叫傅二爺著起急來。二爺你望安吧,這不是路上耽誤工夫嗎?提督責問下來我一個人搪。」又聽那尖嗓音厲聲說道:「王頭,你別說這個呀!我們賣什麼吆喝什麼,苦不苦地說不上,這也不是誰強拉著誰來的,要多走這麼遠的冤枉道,你還不認錯,又耽誤工夫又多花錢,這要是再走出五百地去,就許連盤纏錢會沒有啦。」又聽那啞嗓的說道:「得啦,傅二爺,真箇地為這點事就毀了交情嗎?我認罰請你喝兩杯,這種差事輪到誰的頭上誰就認倒霉吧!我一說穿了,傅二爺就消了氣啦!憑良心說,咱們這回出差辦的是哪門子公事,咱們雖則是跑腿的,可是辦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要是剩錢也得害病,提督的心夠多狠,做出事來夠多絕,像祝鐵嘴已發落了個充軍邊外,早晚還會不死在外頭嗎,提督是非買人家命不可,這才叫損陰喪德啦,我是早早打算好了,這種錢賺了吃著也不香甜,咱們回到北京,趁早把這種錢吃喝嫖賭折騰出去,免災去病,二爺你平心靜氣想想對不對。」
那尖嗓音的又答了話,這時那店伙送進水來,姬隆風隨即洗臉、吃茶,隔壁的說話被店伙一路張羅,立時聽不真了。店伙問道:「老爺子,可是還沒有吃飯吧?」姬隆風點頭道:「你們這裡有什麼現成的吃食沒有?」店伙道:「我們什麼好的菜可沒有,倒有廚房,也就是家常飯。」姬隆風點頭道:「隨便什麼全行。」店伙道:「老爺子不喝兩杯嗎?我們這可有頂好的蓮花白,這十道溝韓家店頂出名,附近百八十里全是買這酒。」姬隆風笑答道:「我沒有那種口福。」店伙出去不大工夫把飯開進來,姬隆風吃完了飯,叫店伙收拾完了,自己躺在炕上歇息。
這時隔壁兩個北京人是又說又笑,聽那情形是喝上酒了,把方才口角的情形滿揭過去。這兩人全不顧天到什麼時候,隨意地喧囂。姬隆風被兩人鬧得真睡不著,後來兩人喝得大約夠了勁啦,說話時舌頭全有些發僵了。姬隆風聽他們方才話鋒中露出是提督差派來做什麼事的,可是又聽說什麼傷天害理,姬隆風天生俠肝義膽,最痛恨這些虎狼官吏,心中就盤算著要打聽他兩人辦的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不過自己惦著趕奔寧安府,哪有工夫辦這種事。正在思索著,就聽那尖嗓音的說道:「王頭,我也想這件事有點懸虛,聽說咱們提督跟寧安府毓都統全沒有什麼交情,這一送禮投信人家若是一翻臉連咱也走不了,那一來可害苦了咱啦。」只聽那啞嗓音的說道:「這叫該著,你還不知道這裡的細情,咱們上頭這九門提督是走的雍親王的門路,寧安府知府周儉齋走馬上任到寧安府也是雍王之力,咱們提督是在王府跟周知府見過面,你說周知府敢得罪咱們提督嗎?至於毓都統那裡也欠咱們提督的情,要不是十拿九穩的,他也不敢這麼硬辦,說真的該著祝鐵嘴走死字,拿著雞蛋往石頭上撞,那不是找死嗎?」那尖嗓音的一邊答話還一個勁地讓酒,說話全不利落啦,還直夸酒好。姬隆風聽了個滿耳,心說官場中就這麼暗無天日,好在這兩個狗奴已說出是奔寧安府,跟他倒是一道走,到寧安府倒要探聽探聽,果然若是真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少不得我倒要警誡警誡這伙貪官污吏。又沉了會子,聽了聽這兩個人已經全醉了,店伙進去收拾碗盞,忙亂了一陣,那兩人才算安靜了。
姬隆風一覺朦朧,天已破曉,聽得院中店伙已掃院子,姬隆風遂趕緊起來開門,也來到院裡。店伙道:「老爺子起這麼早?」姬隆風道:「你給我打臉水來,我還要趕路哩。」店伙道:「老爺子,你稍等一等,水就燒得了。」店伙很快把一個寬大的院子掃完。姬隆風在院中來回走了兩遭,各屋的客人已差不多全起來。姬隆風剛要進自己住的這屋,忽見隔壁屋的門也敞開,屋中兩人剛起來,臉上的神情是宿酒未消,一個年約四十多歲,一個也就是三十上下,姬隆風仔細辨了辨兩人的面貌隨即進屋。店伙把臉水已經打來,姬隆風漱口淨面,略進了些早點,見店伙殷勤伺候,遂多賞了五百錢的酒錢。店伙樂得不知怎麼巴結是好,遂問:「老爺子,是往哪裡去?」姬隆風也想著向他打聽打聽道路,遂告訴店伙道:「我是往寧古塔。」店伙道:「老爺子是往那邊做買賣去嗎?」姬隆風道:「我是販馬的客人。」店伙道:「老爺子這麼大年紀還受那種辛苦,再說你一人能買多少馬?你這是頭一次干吧?我可是多嘴,你要是沒做過這種買賣頂好別去,寧古塔一帶是有幾處大牧場,可是他們賣馬是論溝的賣,你一個人哪能買呢!老爺子這麼大年紀到那就讓他們賺了。」姬隆風道:「夥計你這倒實是一番好意,我們販馬來哪能一個人呢,我們一共十二個人啦,他們全在後頭,定規在寧安府見面,我是因為要到老林窪找朋友,所以早來一天,這趟道還是真沒到過。」店伙道:「此處離寧安府將夠一百里地,你那匹牲口又好,午時前准能到了。我看你是規矩買賣人,到了寧安府千萬要謹慎點,那裡地面太緊,咱們一個買賣人要是攤上一點事,白受欺負,你最好是住在府西街萬源棧,那裡全是老客們,你提從十道溝悅來店來的,准有個關照,那裡的掌柜的跟我們掌柜的是把兄弟,互相照應買賣。」姬隆風道:「這倒多承你關照了,你叫槽上把馬備好吧,咱們回頭見吧。」店伙答應著,到槽上把馬給牽出來,姬隆風在店門外上馬,直奔寧古塔的大路。
一路上賞玩著綠野風光倒也不覺寂寞。天到巳時,見前面一撥騾駝子趟子手喊著鏢趟子。姬隆風一聽是口北武威鏢店,大力神張海鵬的鏢,姬隆風跟他是打出來的交情。當初自己下終南山,立志於一家武術,這才負氣以形意拳遍訪名家,凡是有點名望的,差不多全訪過,跟大力神張海鵬過招時姬隆風因為他是位老鏢師,業已成名,自己若是贏了他,那不啻摘了他的牌匾,所以暗中讓了一招,明面是打了個平手,張海鵬明白姬隆風是成全自己,雖則未說出來,心裡存著此恩必報。姬隆風在武威鏢店住了十幾天,兩人算是口盟的弟兄,臨走時,大力神張海鵬送了姬隆風許多的路費,這已經是七八年的事了。姬隆風奔走風塵萍蹤浪跡,這些年沒通音信,這時見了武威鏢店的鏢倒想起故人,可不知是老鏢頭自己押鏢不是,遂勒住韁繩在旁等候。
這撥鏢來至切近,見頭裡趟子手抱著鏢旗,有二十餘夥計護著騾駝子,後面三位押鏢的鏢師是兩位年輕的,一上年歲的正是那大力神張海鵬。姬隆風一抖韁繩迎上前來,招呼了聲:「海鵬兄弟,還認識老哥哥嗎?」大力神張海鵬一個猛勁哦了聲,勒住牲口細一辨認,忙撩鞍下馬招呼了聲:「老大哥,你怎麼好法?咱們七八年沒見,想不到在此相會。」姬隆風也甩鐙離鞍,張海鵬向姬隆風行禮,姬隆風握住張海鵬的手道:「兄弟,你還是這麼健壯,愚兄我鬢髮皆白,一年不如一年了。」張海鵬道:「老大哥的精神還是不減當年,你這是到哪裡去?」姬隆風道:「有一點小事到寧安府走一趟。」張海鵬道:「老大哥,既然又到關東,路經口北時怎麼不到鏢店去?難道把這個兄弟忘了嗎?」姬隆風道:「要是我自己就早去了,這次到關東同著我師弟,還有個乾女兒,怎好到兄弟你那打攪。」張海鵬道:「老大哥,怎麼又這麼拘滯起來,就是老大哥帶了十位八位去,也吃不窮我,老大哥要是沒有什麼緊事跟兄弟回鏢店吧。」姬隆風道:「現在實有要事,俟回關內時一定到鏢店與兄弟你多聚會幾日。」張海鵬又問道:「老大哥住在哪裡?到寧安府有什麼事呢?」姬隆風唉了一聲道:「一事不為己,專為他人忙。我住在……」說到這停住,看了看趟子手夥計們,全離著老遠的各人遛自己的牲口,這才低聲說道:「我現在住在臨江縣,昂古喀蘭山下喀蘭寨中,那裡的主人趙元龍雖則是初結識的,倒也是個風塵知己,肝膽照人。」大力神張海鵬道:「此人可是五十多歲,善使大槍,能打十二支甩手箭嗎?」姬隆風道:「倒是不差,你認識嗎?」張海鵬道:「此人在關東道上頗有盛名,從前立著很大的牧場,後來不知道怎麼竟把牧場讓與了別人,隱姓埋名不知去向了。」姬隆風道:「不錯,他口風裡也露過,經營過牧場,只沒說是為什麼隱跡潛形到那喀蘭寨中。」張海鵬又追問道:「到底是辦什麼事去?」姬隆風便草草把救王都統的事說了大概。張海鵬道:「老大哥,這種事必須謹慎著辦,救出來是容易,恐怕路上不好走,我願助老大哥一臂之力。」姬隆風道:「兄弟,你有這份心我就領情了,現在還不到用人的時候,用著兄弟的時候自然要知會你,你這正走著鏢,客人的身家性命滿在你身上了,你趕緊保著鏢走吧。」張海鵬見姬隆風不叫自己幫忙,遂說道:「老大哥,哪時用兄弟時,不管是哪個鏢店全可帶信,兄弟見信必到,你用幾百銀子,兄弟這現成。」姬隆風笑道:「我一個單身人要錢何用,這次出來路費充足,不用錢了。」張海鵬道:「老大哥,我們不是酒肉朋友不要謙讓。」姬隆風道:「我豈肯作假。」張海鵬又諄囑姬隆風道:「倘事不順手,務必帶信,我准來相助。」兩人這才拱手作別。
姬隆風踏鐙扳鞍上了寶騎,大力神張海鵬也上馬,彼此一拱手,姬隆風走出沒多遠去聽見張海鵬趕了來又招呼自己,急忙勒住馬一打旋隨問:「兄弟有什麼事?」張海鵬道:「我思起一個人來,老哥哥可認識?」姬隆風道:「哪一位?」張海鵬道:「金陵鴻記鏢店的老鏢頭,神刀葉五爺葉錦堂。」姬隆風道:「聞名已久,只是沒有見過面。」張海鵬道:「聽我們同行念叨,此人遭了禍事,弄得家敗人亡,現在來到關東,就在寧安府西門外開了一座小店,隱著身子,看情形是另有所圖,我想著老哥哥是走江南或許認識,豈不是多一條膀臂。」姬隆風道:「雖則沒會過面,因有近友提起來也有個關照,我記著他就是了。」兩人重又分手。姬隆風這才抖韁繩如飛地趕奔寧安府。這位形意名家,終南派領袖一入寧安府,巧遇遼東大俠韓如冰血濺寧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