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八回 燈昏月暗寧安府惡吏逞凶
卻說雲飛出了店房,冷清清的一條街道只有幾家院內的犬吠,互相唱和著,衝破了沉寂的空氣。雲飛轉奔了東街口,也就是走過十幾戶人家就是曠野了,一輪皓月高掛長空,照著寂寂的原野,往南往北全沒有道路,不是一叢叢參天的古樹就是荒草塞途,只有往東奔寧安府一條寬闊的大道,也是黃沙沒徑,真是鬼氣森森。
雲飛振奮起精神來,容光煥發,施展達摩三十六經義行功十二訣,鹿伏鶴行,轉眼間已望見寧安府土城。耳中聽得城上已交了三鼓,一盞盞的紅燈沿著城頭蜿蜒著似一條火龍。雲飛離城近了,只循著道旁的荒草走,雖有月色,雲飛這身衣裳跟地皮差不多,再說離三四丈就不易見,何況再遠了呢。趕來到城牆切近,雲飛隱身荒草前往城上看上去,見上面一對對的守城官兵梭巡著,若是憑自己這種身手,出其不意硬往城上闖,倒是進得去,不過此來必須暗入暗出,若是驚動了一人,就不能任意地停留了。
雲飛相看了會子,拿定主意繞到北面,城頭上正是一座帳篷,城上駐守兵丁防備的是充軍罪人潛逃,或是有暴動等事,帳篷門滿衝著城內,每一座帳篷門口有兩名兵丁值崗,梭巡的兵丁每一個更次換一班。雲飛看好了剛有一隊兵丁過去,遂運一鶴沖天的輕功躍上城頭,腳一找穩了箭垛口,趕緊一伏身,第二班梭巡的兵丁又到。見他們剛一過帳篷前,跟值崗的兵丁一換口令,雲飛斜刺里往南一縱,出去兩丈多遠,跟著一飄身已躍下城去。落在地上緩了緩氣,抬起頭來往城上看,雖則緊貼城牆站著看不見什麼,可是看見城上的兵丁沒有別的動靜,知道他們是毫未覺得。自己辨了辨方向,奔東南走了一箭地,見有往東的一條街,記得神刀葉五又說過,西門大街進街口不遠就是那守營的衙門。四門盤查跟城上駐防的兵丁全是一位記名總兵,三營統領馬騰鏢統帶著,聽說他是毓都統的乾兒子,都統以下的官員沒有不巴吉他的。還是為護短,倘有他的部下惹了禍,他是愣不講理。
雲飛這時又想起自己那匹三光火龍駒來,不知落在誰手,何不先探探我這匹寶馬的下落。往街里走了不遠,見迎面一隊兵丁巡街,頭裡一對氣死風燈,一律的紅纓子大槍。雲飛墊步擰腰飛身縱上了道旁的鋪房,伏在房坡口等他們過去再走。不一時,這隊兵丁已到了所伏的房下。雲飛一看後面督著隊的武官正是昨日劫自己馬的那個,雲飛不由氣往上撞,心說冤家路窄,我先把你廢了吧。伸手從皮袋內摸了兩枚青銅錢,要把劫馬的狗官雙目給他打瞎了,省得他再見財起意。剛一抬腕子要往外打這兩枚銅錢,就聽啪的一聲有人擊掌,這一掌擊得非常清脆,雲飛不覺一驚。那武官也似乎聽見了,站住了往身後及兩個房上看,啊了一聲,似乎很驚異。雲飛急忙斜臥在坡上不敢再抬手了。那武官看了看,沒有一點動靜又聽那武官問那八名兵丁道:「你們聽見有人拍巴掌沒有?」那八名兵丁有說聽見的有說沒聽見的。那武官又往四下看了看,仍然催著兵丁走了。雲飛見已把機會錯過,遂把兩枚銅錢仍放在袋裡,自己也覺納悶。見那隊兵丁已走遠了,遂站起來往附近一查看,連一點影跡也沒有。
雲飛知道這裡還有高人,猛然自己醒悟,暗叫自己「雲飛,雲飛,你險些誤了大事!」這擊掌的分明暗示我不可莽撞,我此時若一傷了這劫馬的武官,勢必鬧得滿城風雨,豈不把正事耽誤了。自己就是猜不透暗中助我的究是何人。這時聽得各街上全有查夜的官兵,遂不敢在街上走,只在民房上躥房越脊。過了半里路,心說這寧安城的街道竟有這麼長。正在房上走著,忽見北邊有一座衙門,門口有兩架氣死風燈,站著四名兵丁。雲飛想著,這定是那統領衙門,自己何不進去探聽探聽。
雲飛原本是在街道兩面民房上,飄身落在街心,一塌腰縱身躥上北面的民房。見這衙門前邊也像各地的縣衙門相似,不過在大堂的兩旁,一邊是兩層的房子,滿是營房式,靠東邊大牆一帶是兩溜馬棚,後面再有多少房子就看不清了。自己先奔了馬棚,見馬棚里有二十多匹馬,在馬棚檐子下掛幾個紙燈籠,半明半亮,細一看裡面並沒有那匹火龍駒。雲飛一想,定是已把這匹馬弄走了,又到後面各處看了看,也探不出一些聲響。自己一想,儘自在此耽誤有什麼用處,還是趕緊奔都統衙門探聽王總督的下落要緊。
拿定主意離開這個衙門,仍由民房奔東走,趕到把這條街走盡了是一條十字路,稍辨了辨方向,徑奔了東邊一條長街。在路北有一處巍峨壯麗的轅門,轅門內兩邊豎有五丈多高的刁斗,一邊是八名守衙兵丁,轅門前一邊戳著一對紗燈。雲飛繞著到了圍牆,翻上了牆頭往下看了看,迎面儀門閉著,只在一邊開著一扇,影影綽綽似乎也有值崗的兵丁。看這情形定是都統府無疑。雲飛遂從兩邊的儀門旁繞著進去,見儀門內是一座大堂,東西有八間廂房,並沒有一點燈光,雲飛站在大堂上往前後一望,見靠大堂的後面,偏西邊一帶的矮房窗上燈光隱隱。雲飛躍過了大堂來到了近前,聽得屋中笑語喧譁,看了看院中寂靜無人,遂到了這所矮房前,用指尖把窗戶點破了一點,往屋中一看,見屋中陳設頗為富麗。
屋中一共是五個人,兩個是武職官打扮,那三個全是差人,圍在一張桌上賭牌九,正在興高采烈。內中一個武職官一邊摸著牌一邊說道:「小張,你也不到籤押房看看去,都統還許沒到內宅去,倘若一步闖出來,咱們就樂大發了。」這時一個穿著灰布四開禊褂子的少年正摸起兩張牌,精神貫注地滿在牌上,目不旁視地順口答道:「李副爺怎麼總這麼嘰咕,都統別說這會不往前邊來,就是來了看見也不至於說什麼,碰巧還許給我添本啦!」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差人把嘴一撇道:「小張,你總這麼賣狂,你跟都統是有一腿吧?」那差人把牌往桌上一扔道:「又他媽的鬧個大閉十,吳得明你別說便宜話,咱兩人站一塊讓大夥說誰像貨?」
這時那做莊家的一邊摟著贏的注一邊說道:「別起鬨,這是來輸贏的。」那叫小張的正言厲色地說道:「我說正經話,他們成心搗亂,你們又不是跟都統一天半天啦,他的脾氣還不知道嗎?只要他心裡痛快,咱們就是鬧塌了天他也裝看不見,若是趕上彆扭的時候,你怎麼小心他也找尋你。今天都統是雙喜臨門,還會跟咱們彆扭嗎?」那武職官卻說道:「小張,有你的,沒怪你越混越紅啦。看風使舵、馬前三刀、小老婆殷勤,那真得屬你。」那姓張的差人正撈起一張牌,右手的食指暗摸牌點,聽那武官拿話引他,笑嘻嘻似怒非怒地說道:「我今天輸錢就輸在你身上啦,又鬧個虎頭鑽油、大閉一對。李副爺,你怎麼這麼會挖苦人?等著我的,你不是說我會小老婆殷勤嗎,我就實任啦,趕你機會要不叫你鬧四十軍棍,對不起你。」那武職官忙笑著道:「小張真掛火啦,我是嘴給屁股惹禍。得啦張爺,我再說這個受罰。」那姓張的也笑了。
那武職官道:「說真的,據我看咱們都統簡直是找病,今天差點沒叫那匹馬摔死,統領為高興來的,鬧了個大逼氣,幸虧都統是真愛這匹馬,雖把他摔下來,直還說是千里駒沒有不劣性的,這不是賤骨頭嗎?最令人生氣的是周知府弄了兩個窯姐來,愣說是他閨女,送給咱們都統當姨太太,真正叫山高皇帝遠,由著自己性子反,這要在關裡頭早被人參啦!」
那姓張的差人道:「李副爺,你膽子真不小,醉雷公亂劈。周知府是知道有人給他在都統前說了壞話,所以才拿自己閨女買都統的心,這是人家的手段。」那武職官啞然一笑道:「小張你這一手可差遠啦,寧安府這幾個官的出身來歷全在咱肚子裡裝著啦。周知府的太太沒開過懷,哪來的閨女。就看今天一下轎那種滿不在乎的情形就不是正路貨,要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也沒有那麼不要臉的,所以我說這絕不是好兆。俗語說得好,窯姐進房家敗人亡。」
那姓張的差人道:「沒怪有人給你起外號,叫臭鴿子李呢,盡力地嘟嘟,你還要不要呀?別淨說喪氣話,你盼著都統封了大將軍,你緊跟著沾點光,他要是家敗人亡,你也得另找飯門。」那武職官從鼻孔哼了一聲道:「你們全想著升官發財,就是我天天鋪蓋捲起來,等著開革回家抱孩子去,就沖這四個雜毛就干不長。」那武職官剛說了這句,那四人齊一怔神。那叫小張的把嘴向外一努道:「得啦,叫他們聽見。」那武職官冷然說道:「我不怕他們,聽見又怎麼樣?這四個雜毛會個三招兩式的,把都統哄對了,由著他們一吹,又是哪個劍俠是他師父啦,什麼練過金鐘罩鐵布衫啦,可好,咱們這位都統說什麼信什麼。四個小子就像做了一字並肩王啦。整天拿我們弟兄開心,真比都統難伺候。」這武職官越說越氣,那四人竭力勸著他算住了口。
雲飛在窗外聽得也是好生氣悶,心想堂堂都統府就這麼亂,足見這個毓都統是個酒色之徒。自己不願再往下聽,知道自己那匹火龍駒確已到了這裡,遂仍躥到房上往後走。在大堂後面是五間大廳,東西各三間配房,除了正面大廳是黑暗暗的,兩邊配房後有燈光。雲飛遂奔了東邊配房,先看了看院子出入的道路,見南邊是大堂的後房山,兩旁全是箭道通著前面,北面廳房的兩旁一邊是一個月亮門,通著後面。雲飛看這情形,若是站在院中往屋裡看,倘若前面或是後面來人了不易躲避。想到這移身到檐口,手捋住椽子全身墜了下來。臉朝外下身又往上翻,兩腳找著檐口,全身往下一墜倒掛在檐頭。
這屋子當中掛著竹帘子,從簾外往屋裡看,因為屋裡燈光亮,看得清清楚楚。迎面上一座書案,案上文具井然,案頭放著一堆公文卷宗,一隻三明子蠟台。再斜著往裡看,見靠北面是一座楠木銅螺甸的床,床上臉向窗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和衣假寐。雲飛鼻中嗅得一股子酒氣,似乎那躺在床上的人吃酒吃多了。再往南邊看,靠著牆一座木櫥,裡面滿是檔案。雲飛一想,寧安府所有的罪人雖不在這裡收容,可是這裡一定有清冊子。只是屋中有人,我如何能進去,看情形這人一定是辦文案的老夫子,好像吃酒吃醉了,但是揣測著不能斷定他醒不了,不如試試他。想到這往上一翻身手,攀檐子頭雙足往下一撤,跟著一飄身落在檐前,伸手摸了兩枚銅錢,把一邊的帘子微微撩起一點,見床上一張卷書的炕桌,桌上一隻古銅仙鶴燭台,燃著一支紅燭,燭台旁放著一隻蓋碗。雲飛左手掀著帘子右手食中二指鉗著一枚銅錢,一抖腕子把銅錢打出去。嘩啦一聲,炕桌上的蓋碗擊碎,殘茶四濺。雲飛隨把帘子放下,倒著身子往裡看,見床上躺著那人身子微微轉側了轉側仍然睡著。
雲飛這時才算放了心,知道這人確是睡著,隨即掀帘子進了屋。又一抖腕子,第二個銅錢打出去,把炕桌上那紅燭火焰打滅,因為屋中光亮太大,把案上的三明子蠟台三支紅燭熄滅了一支,這看案上的堆著的公事,見滿是寧安府屬下呈請的公事,跟新近解來罪人原解衙門的公文。雲飛把蠟台端起,往檔案架子上看,好在卷宗冊籍全有簽字標著,是某一種的檔案。看左邊一行格子內的冊子是大清順治某年順天府遞解流徒清冊。雲飛伸手取這本冊子,剛抽出一半來,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響,雲飛知道有人來了,急忙把手縮回。這時腳步聲愈近,雲飛忙把蠟台往書案上一放。就聽院中先招呼張升,跟著又說了聲尹師爺,還沒安歇。屋中這一沒答聲,只聽那人啊了一聲,雲飛噗噗地兩口把燈熄滅。
外面大聲問:「什麼人?」雲飛把帘子輕托,從左邊一縱身躥了出來,見院中說話的那人已離著門口很近,雲飛一躍出來,恍惚見那人身量高大。雲飛的身形快,跟著一整步,縱身躥上大堂的屋頂,院中那人說了聲:「大膽強徒,敢到府中攪擾?」一邊說著也躥上房來。雲飛剛一上了房脊往前坡走,猛然從前坡閃出一人,嘴裡說了聲:「毛賊!你往哪裡走?」伸手就抓雲飛的胸口。雲飛伸右掌用「撥雲見日」往外一推,這人的手也很快,翻掌用斜單鞭往雲飛左臂擊來。雲飛聽得身後這人已到,腹背受敵,乃用戳手法往下一切,那人一換式,雲飛右腳往前欺了一步,用排山運掌雙手齊出,橫著往外一推,嘿的一聲,那人被擊去老遠,噗地摔在房上。追雲飛的那人從身後奮全力「黑虎掏心」奔雲飛背後打來。雲飛的排山運掌已用上了,趁勢上身往房上一塌,後邊那人一拳搗空,身體不由己地往前一栽。雲飛左腳兜著這人的右胯踹去,這一腳踢個正著,噗地一聲,從房上滾了下去,撲通哎喲,已摔得骨斷筋折,雲飛忙站起躍到前坡。這時房上的瓦被右邊摔出去那人砸碎了一大片,大堂左右全有守衙的兵丁住宿,這時被這片聲音驚醒。東邊屋裡耍錢的也聽見了,齊往外闖。雲飛不敢耽延縱身躍上大堂西邊的群房,翻到大牆上。回頭望了望,見兵士們全都進了箭道。自己飄身下了大牆,耳中聽得都統衙內一片喧譁的聲音,雲飛緊走了幾步縱身躥上南面的民房。剛到了十字路口,就見一隊巡查街道的兵士們把一對號燈戳在了街心,這十幾名兵丁就在街中站著不走。雲飛一看想奔西街這裡不能下去,遂繞著往南走,越過幾十戶民房,見街西面有兩道橫街,雲飛躍到街心,往頭一條橫街上一望,見遠遠有兩名更夫敲著梆鑼奔這邊走來。雲飛遂奔偏南的街上往西走,走了一箭多地,耳中忽聽得有哀號婉轉之聲,只是聲音極其微細,雲飛不由得腳下慢了。細一聽這聲音似乎從右邊來的,抬頭細往北面一看,見路北有一道大街,由東自西足有二十丈,牆高有一丈五六,上面有倒須鉤的鐵叉子,細一聽果然是從牆內發出來的聲音。雲飛看這種情形,知道一定是衙門的後牆,似乎聽神刀葉五說過寧安府衙在南橫街,這裡一定是南橫街了。既已來到這裡何不進去看看,又聽得各街上馬蹄雜沓的聲音,遂先躥到大牆旁小胡同的民房上。
這一帶民房雖則跟大牆隔開,但是胡同極窄,也就是五尺寬,由民房再往大牆上翻就省事了。論雲飛的輕功,上高兩丈的牆並不費事,但是大牆上有倒須鉤的鐵叉子,腳得找准了,一個失神被鐵鉤掛上就容易受傷。雲飛剛躍上民房,就見方才看見那兩名更夫也轉進街來,雲飛急在房坡上一伏身,候他們過去再上大牆,就聽那兩個更夫一邊敲著梆鑼一邊說著話。一個說,什麼事別靜聽傳,眼見是實耳聽是虛,要是聽他們起鬨都統府四位護衛能耐大啦,不是會十三太保的橫練就是會劍術,趕到一遇上真正的能人,就分出真假來啦。聽說四個人打一個全不行,愣叫飛賊給摔死兩個。賊走關門,說是都統傳下令來叫守營各處搜查,天亮了不准開城門,城內挨家地搜查,這不叫白費事嗎?人家既有那麼大本事,這麼座土城就攔得住人家啦?這兩人說著已走過去。再聽底下的話就聽不清啦,雲飛暗暗好笑。
這時交過了四更,雲飛看準了牆上的鐵叉子,腳下一點民房,騰身而起。一手捋住了牆頭鐵叉子的下節,左臂往鐵叉子下空當子裡一穿,跨住了牆頭,右手用力一扳,把一支鐵叉子起下來,隨手往旁邊的叉子上一搭,這已有二尺五寬的空子。雲飛右手也一按牆頭全身翻過牆來,仍用右臂跨住牆頭往裡看,見離著牆一丈遠,一排的矮房子。雲飛從東邊上來的,這一排房是北房,所看見的是後房檐跟東邊房山,大概是每間房有一個後窗,微微地發出一線的燈光,似有似無。呻吟的聲音就從這一排房子裡發出來。雲飛把牆頭灰片拾起一片來,往地上一擱細看了看下面全是土地,這才飄身落了下來,腳下站穩奔了這片矮房。雲飛先要看看這裡倒是衙門不是。順著這所房子的東邊往南走,看見前面有一道小門業已關閉。縱上牆頭往前坡一瞧,是一條箭道,雲飛輕輕落在箭道內,往前走了不遠路西有個木柵欄門,再往前走又是一個角門,往角門裡一瞧,見是衙門裡大堂的情形,知道準是府衙無疑了。
天已不早,不便耽延,返回來奔了那柵欄門。細往裡一看,裡邊南北的房子,一排足有十幾間,遠遠地迎著門還有一段矮牆,黑色木板小門,雲飛一瞧這情形一定是大獄。抬頭看了看,月色偏西,院裡也沒有燈,黑暗暗的,遂躥上了牆頭,落在監牢箭道內。緊貼著柵欄門北邊兩間屋子特別的亮,雲飛躡足潛蹤到了這兩間屋子的窗前,聽得屋中有兩人說話,窗戶上的紙原就有破洞的地方,從紙孔里一瞧,見這屋子是兩間全明著,靠東山牆是一鋪木炕,木炕上的被褥凌亂地散放著,似乎剛有人睡起來。迎面一張八仙桌,一邊是一張椅子,一邊是一張方木凳,木凳旁一隻長方黃油坐櫃,桌上一隻蠟台,燃著半截白蠟。靠東邊椅子上坐著一人,年約四十多歲,赤紅臉,一臉的糟疙瘩,穿著件藍綢子長衫,既髒且舊,頭上的髮辮像亂雞窩似的。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穿官衣是獄丁的制服,站在桌子前,正提起一把宜興壺斟茶。
一面把壺放下,把一碗茶往那坐著的面前一放,隨手把一根皮鞭子拿起來說道:「吳老爺,你何必跟他生這種悶氣,賤骨頭賤肉,熱堂過了多少次,他還沒有一點口供,你想收拾服了他,哪會行?依我說,你還是別管,叫賀三擺治他,早晚准叫他服服帖帖地往外拿錢。別說是他,就拿著海馬張,剛收進來是多麼有骨頭,可是終歸把他制服了。」那坐著的惡狠狠地說道:「這小子真把人氣死,他就是一個錢不拿也不要緊,只要說兩句場面話,我也不致非跟他過不去不可。這小子嘴這個硬,身亂嘴不亂,我豁出十天工夫,把他的屎給折騰出來。可也怪,是有搗蛋鬼全遇到咱手裡,人家後邊就沒有這麼敢跟你硬抗的。」那獄丁道:「你是沒有看見,謝管獄員他們折騰那群軍流的人犯,遇上有來路的,一樣的叫差貼,人家算是對啦。擇肥的咬上一口,千八百的落銀子。真有錢的兩主,幾千地跟下人來打點,他真敢要,就真有拿錢砍的。」
雲飛一聽這兩人說話情形,一定是管獄員跟管獄丁。正在這時,就聽得東邊靠北面當中監房裡,一陣鎖鏈子響,跟著一個哎喲著說:「你這不是成心嗎?這我腿上的創痛得夠受的啦,你還硬擠,家裡炕頭上多舒坦,誰叫打官司來啦?」雲飛一聽,這準是罪犯們爭吵,自己剛要過去看看,就見箭道盡頭靠南邊監房門前燈光一閃,雲飛一看有人出來,往下一矮身,一個旱地拔蔥躥到房上,伏身往裡看看,果然從南邊監房出來一人,左手提著一個紙燈籠,燈籠上的綿紙已燒去了一半。
借著燈光一看這人,好兇的相貌,身高足有六尺,頭上綰了個發纂,面似青磚連鬢絡腮鬍須,兩道濃眉、一雙虎目、蒜頭鼻子,身體微微有些曲僂。穿著件短衫,看不清是什麼顏色,下邊的鬍子高高提起,蹚著鐐子,走一步嘩啷地響著。右手提著一根短棒,一邊走著一邊罵,也是關東的口音,聲音半啞聲若破鑼。雲飛想著,這定是牢頭,只見他到了北面當中那間監房門前站住,把木棒往左腋下一挾,右手取出鑰匙把門上的鎖開了,拉開門進去。
雲飛在北房上伏著,見箭道內沒有人,長身站起,輕輕躍到對面房上,到了當中的屋頂上,伏身正往對面屋一看,只見那牢頭進了監房往牆縫裡插那燈籠,往迎面上一看,靠牆一鋪土坑,頭朝外躺著七八個囚犯,在囚犯的脖子上橫著一條木槓子,全是側著身子緊緊靠著,絲毫不能動轉。屋中陰慘慘,也看不清面目,那牢頭把燈籠已插好,走到了炕前,掄起短棒啪啪地左右開弓一路亂打,嘴裡還是罵著,打得囚犯哎呀鬼號。靠炕頭的囚犯一邊哎喲著說道:「我沒言語也挨打,可冤死了。」那牢頭把短棒一舉,啪地又是一棒,這囚犯哎呀一聲,跟著央告:「老爺你饒我吧,我再不言語了。」那牢頭喝問道:「你說,是誰搗蛋?」那囚犯顫著聲道:「就是那長瘡的跟那個新收進來的。」那牢頭舉起短棒,照定了當中兩個囚犯身上一路亂打,兩個囚犯被打得哀號掙扎,就聽一個囚犯一疊連聲地招呼:「三爺!你饒我吧!你多咱見過我犯過規矩?我是被他擠得才說話,三爺你多修好吧,我一身的瘡,活不長了!」那牢頭住了手罵道:「你死了也不過臭塊地。」
雲飛看看恨不得立時下去,把這牢頭劈為兩段,可是自己又因為大事來的,不便先惹事。越看越氣,再多看下去自己就要按不住性子了,遂站起來趕奔裡邊的那座小門。從房上往裡一看,小門裡邊地勢極其寬闊,一道長方的院子,北面是一排十幾間房子,南面是一道大牆,小門北邊是兩間東房,西南是三間西房,北面的十幾間屋子每間全是整扇的木板黑門,門旁一個木柵欄,半截窗戶,裡邊全有極微的燈光。西屋窗上燈光極亮,時時有人影射到窗上。
雲飛剛要縱身下來,忽聽東屋有人說話道:「別睡呀!出去再轉一遭,聽說前頭還沒睡,一會兒謝大老爺還許進來,為什麼在他們眼前不買好呢?哥幾個提起精神來,我這個當頭的就是那麼回事,只要把上頭交代下來,哪個王八蛋跟你們哥幾個認真。」又聽一個答道:「王頭待弟兄們太好啦!我們說真的,幹著不高興也是為替你生氣,當這份差頂著徒罪,可是落錢的事全被他們把去。東屋料理這個,聽說從京城下來,這位差官淨說金條就是五百兩,此外還有四色禮物,原來是叫咱們大人走都統的門子,哪知咱們這位大人真有膽子,啞謎悄聲就辦了。這回據跑上房的小劉說,是大人拿二百銀子賞給大夥,你看吧,到咱這準保沒有一壺酒錢。」又聽那個先說話的答道:「我不是說沒能耐的話,這種錢少花點少缺點德,咱們吃一兩銀子餉,賣一份氣力,準保家裡出幾個好後輩。你看李五不是賺得多嗎,他也沒落下什麼,他這份忤作,比誰全賺得多,比誰報應得全快,三個兒子今年一年的工夫死了一對半,他娘們靠著畫眉韓老,把李五賺的錢全倒貼出去啦。你們哥幾個少生悶氣,東屋裡的事別參與。」
這時,門一開,從屋裡出來四名穿號衣的兵丁,每人是杆鉤鐮槍,一直奔了北面的屋子。從東邊頭一間起,挨著屋子全是木柵欄窗戶,往裡看了一遍,敢情西北角上尚有一道小門,那巡夜的兵丁從小門出去,雲飛想著他們一定巡查完了仍然回來,遂依然伏在房上不動。這時見南邊大牆靠西邊月亮門開了,從外進來兩人,前頭是一個差人,打著一隻燈籠,後面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官員,進了西屋。跟著那四名巡查的兵丁也從後面轉了過來,仍回他們所待的東屋。雲飛見沒有人來往,遂飄身落在院中,輕著腳步用腳尖點地,來到西屋的門旁,到了近前才看出是連三間一明兩暗,當中這間是六扇格扇當中,這兩扇虛掩著。雲飛一聽,三間屋全有人在說話,遂把旁邊格扇的紙戳破了一點,往四周一看,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在迎面的桌子前橫搭著一個鋪,桌子上放著蠟台,那鋪上就像有人睡覺,又像是停著靈,只是情形很是可疑。一床舊紅棉被蒙著,可是棉被的里周全綁在床板上,看那棉被綁得非常緊。雲飛心想,莫非這就是方才巡夜的兵丁所說,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門兩旁坐著四個下役打扮的竊竊私語著,雲飛聽得北裡間說話的聲音很大,移身到了窗前,從破紙孔中往裡一看,臨窗一張方桌,左邊坐著一人,年紀也就是四十多歲,五官端正,面目間一團正氣,只是形容憔悴滿面愁容,面前擺著一堆冊子,兩眼看著一本冊子上的字只是怔著。對面靠牆也是一張方桌,靠裡邊坐著的正是那方才從前面進來的官員,在燈下這才看清,絳帽上是銅頂子,原來是佐雜小官。在桌旁站著兩個差人,桌子前頭一個戴涼帽兒的正在說著話。
只聽他說道:「謝老爺自管望安,這種手段做好了別說是驗不出來,就讓是蒸骨也找不出傷來,據下役看,府台大人特別小心了,何必叫寧安廳驗呢,他是屬下的衙門,嚇死他也不敢過問,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只聽那佐雜小官說道:「李五,你怎麼連這點情形全不懂?府台大人並非是怕寧安廳,為是把干係全推到寧安廳身上,叫他驗完了就勢連領屍掩埋全是他的事,就是日後有個走漏風聲或是傳到都統耳朵里去,都統也未必肯信。」雲飛一聽兩人說話的情形,這才知道他們這是奉知府的命令害死了一個人,連那巡夜的兵丁們所說的話一對證,知府是受了被害仇家的賄賂,竟做這傷天害理的事。雲飛正在思索著,忽見那佐雜官站起來走到了臨窗的桌子前,那形容憔悴的人很恭敬地站了起來垂手侍立。那佐雜官往桌上看了看翻開的冊子,又向形容憔悴的臉上看了看,冷然說道:「姜壤,怎麼今天這麼心神不定,你看冊子上竟會寫錯了這麼些錯字,你心裡要放明白,若不是因為你循規蹈矩、安分守命,焉能這麼體恤你,你較著他們算到了天堂了。像你們一案的王總督,自到配所都統也是十分憐恤他,只是他忘了他是罪人,還時時要擺總督的架子,氣憤起來時有誹謗朝廷的話,被都統知道了,把他撥到白蟒山磨磨他的火性,他再後悔也晚了。」
雲飛在窗外聽得明明白白,不禁額手暗慶,無意中得到了兩人的下落,敢情此人就是姜壤姜總兵。再看姜總兵只是唯唯稱是。站在迎面桌旁的差人湊過來說道:「謝老爺多恩典姜壤吧,他倒不是不好好地效力,素日時刻總不忘謝老爺的好處。他大概是膽子小,從天夕一聽說在這屋辦事他就吃不下飯去。」那佐雜官道:「這倒真是稀奇,一個統兵的武將,身臨前敵的時候殺人不亞如割瓜切菜,怎麼這點小事看在眼裡就至於心神不安起來。實在可笑!」姜總兵微把頭抬了抬,招呼了聲:「謝老爺,你得格外恩典罪人,罪人權在掌上時要是這麼膽小哪能夠統率三軍,全是遭事後驚嚇過度,才變成這種樣子。」那佐雜官點點頭道:「這話我倒相信,不過你只抱著你自己的這份公事好好干,旁的事與你無干,說不定一年半載就許遇到恩赦,你依然可以回到故鄉。」姜總兵很恭敬地答了聲:「是。」那佐雜官又問道:「這個祝蘭台是何時收的?」只聽姜總兵答道:「他是初五到的,在都統府候公事押了一夜,初六才算收進來的。」那佐雜官回頭向那叫李五的道:「叫醫官給他倒填病單,從初六起就是水土不服、嘔吐瀉痢、氣虛體弱不進飲食之病。最終給他來個危症的報告,就絲毫痕跡沒有了。」那忤作李五道:「謝老爺真是沒有一樣不內行的。」那佐雜官道:「別提能耐有多大,本事當得了什麼?頂如今還是芝麻粒大的官。李五夠時候了吧?拾掇完了我還得回復大人去啦。」那忤作李五道:「行了,我去收拾去。」說著話撩帘子奔外間房。
雲飛不由得暗替姜總兵嘆息,拿著一個堂堂總兵,這時卻在這群賊役手下低首下心,可是人犯王法身無主,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把這群狗腿子們哄好了,倒是少受多少罪,王總督不能忍辱待時,被撥到白蟒山,不知折騰成什麼樣子。雲飛一邊嘆息著一邊移身堂屋門前。往裡看時那佐雜官貼門站著,忤作李五手中端著一隻蠟台,指揮那四名下役用鐵鉗子向那鋪板的邊上起釘子,敢情棉被的邊子全釘在鋪板上,趕到四個人把釘子起完了,兩個人扯著這被頭往下掀,掀到二尺多時那蠟燭的光焰被棉被風扇得一明一暗,在這暗淡昏沉的燈影下,往板床上一看只驚得毛髮皆緊。
雲飛已瞭然他們這是謀殺人命,被底下一定是一具屍身,趕到仔細一看,只見棉被底下出現一個極小的臉,卻是紙人的臉子,五官微具人形,不禁嚇得險些叫出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