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五回 破奸謀雲子揚負傷脫大難
且說雲飛因憐才恩收蔣振芳,蔣振芳痛述失身為匪經過。遂問道:「令師伯可是紫雲道長陸清虛嗎?」蔣振芳道:「正是他老人家。」雲飛道:「那麼尊師定是太極真人李逸塵了?」蔣振芳忙答道:「我實在是羞愧之下語言顛倒,說了半天會沒把敝恩師的身世述明,雲師傅多擔待吧。敝恩師跟敝師伯大約跟雲師傅全認識吧?」雲飛道:「豈但認識,兩位道長跟我那陸老恩師是道義之交。我學藝湘江時,兩位道長差不多每年必要訪敝恩師一次。兩位道長劍術神奇兼善導引之術,每與敝恩師談起武功來,往往竟夜不眠,就連我也受過道爺的教益呢。」蔣振芳問道:「雲師傅的老師是哪一位呢?」雲飛道:「我是帶藝投師,他老人家跟紫雲道長同姓,上一字筱,下一字莊。」
蔣振芳道:「原來是名震三江的神拳陸筱莊師伯,莫怪雲師傅有那麼好的身手,我那恩師李道長臨走之時也曾因我無投無奔要帶我上嵩山紫雲觀,我想恩師既然辛苦教授我武功,我豈能再帶累我恩師,遂毅然送我恩師走後在關東道上遊蕩了年余,輾轉到了大清國境外,適值番人招募工人開採礦山,我遂在阿穆省當了把頭。番人見我力大體格矯健,處處買我歡心,我被黃金引誘志氣消磨,竟把良心昧起奉番人差派,叫我回來在這裡給他招募工人秘密運送。因為這裡地居荒僻,我又不像拉大幫的上線搶掠,故此不為人注意。人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一點不錯,再加所有近我的人全是我的手下,他們只有望著我的顏色行事,誰肯進一句忠言,我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倒絕不以為非了。如今幸遇雲師傅,正如撥雲見日,現在一想起從前的事如芒在背,我這一身的罪孽萬死不足蔽其辜了。」雲飛聽蔣振芳把自己往事毫不隱諱地全說明,雲飛道:「蔣莊主,你既然把你自己的已往之事推誠相告,我的恩師又與令尊師是道義之交,豈肯坐視蔣莊主終身陷於不義,蔣莊主自己已覺悟已往之非,立身揚名在指顧之間,蔣莊主你個人是什麼趨向?」
蔣振芳嘆息一聲道:「我現在是痛悔不及,只有謹遵老師的指教,只是在下尚有難言之隱。」說到這裡見一名壯丁在門旁伺候,遂說道:「這裡有事,招呼你再來。」壯丁退出去,蔣振芳道:「這裡不僅我一人,這裡是巨盜剝皮皮三虎做瓢把子。他運送兩船貨從昨晚走的,此人在遼東道上是一名飛賊,積案如山,官家剿捕甚急,他竟到這裡潛蹤匿跡。這裡陰風崖三絕嶺是天然神秘奇險之地,連野獸全沒有,裡面每天好幾次陰風鬼砂,每一發作,不論人畜遇上絕難倖免。這種風一發作雷聲隆隆,從路旁山窟中時時發出多少股子陰風,這種風出來力量非常大,百餘斤的大石頭全給掃得飛起。這剝皮皮三虎也不知用什麼法子,竟能過了這陰風崖在上面存身,縱然有許多能幹的捕快明知道他落在這裡,卻奈何他不得,故此把這道嶺喚作三絕嶺,我們招呼慣了就喚作陰風絕頂。我到這裡後他本不容我在這裡存身,我以武功制服他,他遂在我手下幫著我做這種買賣,恐怕他現時未必順順序序洗手,這還必須大哥設法。」
雲飛道:「我當是有什麼為難的事,頭一件那兩隻船不論它多快,我保他走不到五十里准得停住。這種海船隻仗揚著帆走,扯篷的繩子被我割得只有一點連著,絕不能走遠了,這時只派人騎快馬,有一個時辰也能追上,速行派人要緊。至於那皮三虎更不足慮了,他總然刁惡,我以善言勸他,天下無不可化之人。」蔣振芳道:「大哥你只要見皮三虎就知他是怎樣人了。」雲飛道:「兄弟不必多慮,據我看還不至於這麼難辦。」蔣振芳立時招呼了一名壯漢,叫他備快馬沿著大通河追趕那隻船回來,不得稍事耽延,這裡有緊要的事跟皮三爺商量,那壯漢領命走了。雲飛向蔣振芳道:「我是住在老林窪黃家老店,夜間因為不能成眠出鎮甸散步,才遇上這件事。這時五更已過,天已快亮了,我得趕緊先回店,免得店家生疑。」蔣振芳道:「大哥還請回來一趟,我還仰望大哥指示一切。」雲飛道:「自然要回來的。」說罷隨即起身,蔣振芳叫壯漢們撐起燈籠來往外相送。來到大門外,雲飛抬頭看了看,斗轉星移,天已到了寅時,剛回身向蔣振芳作別,見蔣振芳愣呵呵似有所思。雲飛道:「兄弟你想什麼?」蔣振芳道:「大哥你聽見這種聲音嗎?這就是陰風崖又起陰風。」
雲飛一聽,果然在宅院後面起了一陣怪聲,聲如牛吼,夾雜噼啪之聲,雲飛向蔣振芳道:「兄弟你帶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情形。」蔣振芳道:「昏夜之間任什麼也看不見,大哥不是還來嗎,這種風一天不定來幾次,趕上白天來的時候倒可以看見。」雲飛點點頭道:「那麼兄弟你請回,我頂卯時准回來。」蔣振芳道:「恕我不遠送了。」
雲飛急順山路往回下走,離開了嶺上,施展夜行的功夫,如飛似箭趕到了老林窪鎮甸內。天已作魚肚色,自己趕緊奔了黃家老店,上了店房不敢猛然往下落,伏身在房上察看動靜。幸虧這麼一小心,正有一個店伙出來小解,睡得迷迷糊糊的,從廁所里回來,抬頭看了看天已亮了,索性他也不再進屋。來回地遛了兩趟,精神振作起來,從牆角抄起掃帚來掃院子。雲飛一看這情形他一時不易進去。只顧他這一不進去,再待一會兒,別的客人要起來更不易進去了,遂悄悄翻到店外到了店門口,啪啪地把門打了兩下。店伙在院中掃著地,遂把掃帚扔下問道:「誰呀,你住店可沒有屋子。」雲飛因為自己是生客人,跟店家沒說過多少話,他哪能就辨出聲音來?遂答道:「我是姓雲的客人,勞駕開開吧。」店伙答道:「你等著我開門。」雲飛等他正在落鎖的時候,又飛身躍上了店房,到廂房斜身往店門過道內一看,見店伙剛把門落了下來,雲飛仗著一身的輕功絕技,一提氣往自己屋門口中一縱,輕飄飄地並沒一點聲息落在了屋門路口,門本是虛掩著的,兩手掐住門環輕輕推開到了屋內,仍然把門掩好。這時候店伙唰把門開開,趕到一看外邊哪有人,又往店南北的街上看了看,挺直的一道長街清寂寂靜落落的,哪有人來往。
店伙連說喪氣,大清早起就不順當,幸虧是白天,要是夜間非說是鬧鬼不可。這不是哪個混賬小子跑這囉唣來,招呼完了門,鑽在王八窩躲著去了。店伙罵了兩句,索性把門開直,翻身到院裡拾起掃帚來仍然掃地。
雲飛這時早已躺在炕上歇息,待了工夫不大,天已大亮,店裡的客人們全起來,一陣的車馬喧譁各自趕路。雲飛也起來把門開了,招呼店家打臉水,自己先到槽頭上看了看火龍駒,又叫管槽的給加草料。回到屋中店伙把屋子已收拾好了,臉水茶水全預備好,雲飛梳洗完了,略進了些早點,算還店賬。店伙把火龍駒牽出來,出了鎮甸口飛身上馬,按著大道偏著東南直奔窩金山。
進山口見兩旁的山花野草極其茂盛,心說:一處不到一處迷,這山上這麼好的土脈,竟有陰風崖、三絕嶺寸草不生,真叫怪事!進山口不到二里地,道旁三三兩兩的倒比夜間多加了卡子,暗說這是怎麼講呢!可是這些壯漢見雲飛過來並不攔阻,心中越發狐疑。趕到了莊院門前卻見蔣振芳跟一個中年的漢子站在門前,旁邊還有四名壯漢站著,看那中年人,一張瘦削的面龐,雞眉鼠目鷹鼻子薄片嘴,兩耳扇風一臉的油滑之氣。穿著件藍紡綢大褂,大襟紐扣不扣耷拉下來,衣角被風吹起,露出月白袖子中衣,白色矮靿襪子散著襪口,三鑲綠坐條緞鞋。在關東地方這種打扮看著十分扎眼,這時雲飛已走到近前,見蔣振芳雙眉緊皺滿面愁容,很勉強向前迎接,只說了聲:「大哥這是從店裡來吧?把牲口交給他們,你裡面請吧。」話說完了立時又把雙眉緊鎖,旁邊站的那人也不給引見,神情恍惚,看那神色心中似有什麼疑難大事似的。
那個中年的男子背著手丁字步一站,揚眉吐氣地不住地瞥著雲飛。雲飛向一名壯漢一點首道:「你多辛苦。」那壯漢湊過來伸手就要接雲飛的絲韁,雲飛道:「慢著,我是問問馬棚在哪兒?我得自己去,這匹牲口性太烈了,不叫生人近前。」這壯漢把手縮回,向大門內一指道:「馬棚在後邊啦。」雲飛道:「我在這裡待不住,就把它拴在過道旁,叫你們這裡馬夫把草料弄一簸籮來,餵飲一遍就行了。」那壯漢答應了一聲,駁頭自去照辦。那中年的漢子這時不待引見,徑向雲飛道:「這位就是雲師傅吧?」雲飛看了看這中年的漢子答道:「不敢當,在下姓雲名飛,未領教尊駕貴姓?」那人道:「我姓皮,有個匪名叫三虎,我這裡跟蔣爺共事多年了。」雲飛道:「原來是皮三爺,久仰了。」皮三虎見蔣振芳怔著,遂冷然地說道:「大哥你是怎麼的,那麼大的人物到了,竟不給我引見。」蔣振芳勉強地答道:「兄弟你別怪罪,我是夜間失眠精神倦極了,全不是外人,沒有什麼說的,咱們裡邊說話吧。」三人這才往裡走,雲飛走了兩步,把牲口拴在了過道旁,把鞍子給掀下來,小包裹提在手中,一同到東跨院南客屋。
這皮三虎非常地客氣,候雲飛落座親自敬了一杯茶,滿臉賠笑地說道:「雲師傅從店裡來吧?這還要往哪裡去呢?」雲飛道:「我是為著點小事到寧古塔去一趟,皮三爺回來得真快。」皮三虎笑道:「雲師傅一身的絕技,我們真佩服得五體投地,船走到三十里篷的繩子就斷了一根,這兩隻船不能單走,幸虧這河面上,要是在海里這一下子就全餵了海龜啦!我們見繩子斷了還不以為意,想著必是滑車子有毛病磨著繩子了,忙著下錨攏岸,好在船上全預備繩索,叫水手爬到桅上去重拴繩子。因為在夜間手腳不很利落,這個桅沒收拾好,那個船篷的繩子又斷了!我就知定有人暗算,趕緊令船上戒備,一面把那條桅也收拾好了。天已將近五更,急忙開船,走了沒有二里,蔣大哥差人騎馬趕到,說是有緊急事須趕緊回陰風嶺,事關生死不得遲誤。我知道這裡定有變故,論起來我運的兩船私貨不能就這麼輕易回來,不過跟蔣大哥共事多年生死之交,他這裡出意外之事,若不趕緊回來,如何放心得下,這才緊趕回來。到這裡才知道是遇見高人,叫我們棄邪歸正,不要再做這沒天理的生涯。我皮三虎是歷來沒遇正人,所以始終迷住心竅,如今聽我蔣大哥一番相勸也很後悔已往之非,雲師傅還得指給我一條明路,我們也好遵從。」
雲飛一聽這皮三虎說的話很是入情入理,真是人不可貌相,並且蔣振芳也過於多慮,遂笑答道:「皮三爺即能這麼從善如流,我是十分的欽佩,像你們二位這份聰明精力,及一身武功,何事不成何事不可為,光明正大的事盡有可圖,完了現在的這件小事,我們還要湊在一處共做一番事業呢!現在請你們就把那六七十人放走,這家中還有沒有呢?」皮三虎道:「既然不幹了絕不能再留著他們,西院還有十幾名,等到夜間也把他們運到船上,把船開出十幾里去,每人給他們幾吊錢把他們一放,好叫他們不知是從哪裡走的,若在白天打發他們走,恐怕就有不怕死的欲圖報復,勾結了官人,我們這裡以後也不能立足了。」雲飛點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可是在他們進山時難道就不怕他們認得路徑了嗎?」皮三虎道:「在騙他們進山時,不是夜間就是繞著小路走的,他們哪會認得路徑呢!」雲飛道:「但願不再生枝節吧。」看了看蔣振芳一語不發,遂向二人說道:「我有要緊事,不能再耽誤了。趕緊得奔寧古塔,這裡事你們二位辦吧,我的事辦完必到這裡。」
皮三虎見雲飛要走,立時站起來說道:「雲師傅,不論怎麼忙可得耽誤一天。這裡的善後還得幫忙,你既成人之美,得有始有終,若是這時就走,我們恐怕未必辦得如雲師傅之意,豈不把你的一份善意全埋沒了。」蔣振芳這才說道:「大哥你若是有緊要的事呢就沒法子了,如若可以再耽誤一天,就請明天再走吧。」皮三虎瞪了蔣振芳一眼道:「怎麼也得屈尊雲師傅一天。」雲飛見蔣振芳說話時神情冷落,不覺動了疑心,索性要看他們是否真心洗手,遂含笑道:「皮三爺這麼抬愛,我倒不好過於固執,只可多打攪一天吧。」雲飛說完見那蔣振芳神情還是冷冷的,皮三虎卻是滿臉笑容。雲飛不覺暗含怒意,心說你們倘敢再有三心二意,定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心中正盤算著,耳中又聽得這宅院的後邊又起一種怪聲,雲飛遂向皮三虎道:「這聲音又是陰風崖發出來的怪風吧?」皮三虎道:「不錯,正是那股子陰風起來了。」雲飛瞧了瞧陽光,也就在辰末已初的情形,遂站起來向皮三虎跟蔣振芳道:「二位,哪位辛苦兩步,領我到陰風崖開開眼?」蔣振芳匆匆站起來道:「我陪著大哥去。」那皮三虎惡狠狠地瞪了蔣振芳一眼,隨也站起來道:「咱們一塊兒去吧。」
剛要出屋門,從外面進來一個壯漢,向皮三虎道:「皮三爺酒飯全預備好了。」皮三虎站住了說道:「雲師傅咱們別去了,吃飯吧。」雲飛道:「早晨我在店中吃過點心,還不甚餓,咱先瞧瞧去,回來再吃不好嗎?」皮三虎站住了說道:「雲師傅忙什麼呢?咱們飯後正趕上午時起的風,陰風崖所發出來的陰風,唯有子午時最猛烈,那才好看呢!何必非這時去不可。」雲飛一聽皮三虎的話心中已明白了,他既知道准午時來這種風,每日必有一定時候從山窟中發出來。我在寅時回店正趕上起了一陣風,到這時正隔一個時辰,皮三虎又說午時還要起風,那一定是晝夜來六次。皮三虎能進陰風崖三絕嶺,定然是躲著丑卯巳未酉亥六個時辰,那豈不是如履康莊,別的人始終不敢進去,必是膽子小,總怕剛走到半道上起了陰風把命喪了。雲飛這麼猜測還是一點不差。
這陰風崖三絕嶺的陰風確是隔一個時辰來一次,這種陰風並不是什麼怪異。只因窩金山在數百年前金苗很旺,經過官府發覺後派人開採,只是沒有這種專門人才采出來金沙、混金石,陶冶不得其法,白耗費了多少資財得不償失。後來索性不採了,可是官家不採,可也不許民人采。近山的土人很有到過外國挖過金礦的,他們倒是懂得採金提金的法子,雖是沒有機械,就只憑人采,也比種地強十倍。他們遂暗暗地集合了幾十人,偷著進了山開出洞來,就在裡邊採金煉金,居然很得利。日子一長人是越聚越多,各處開得儘是地洞。這些採金的開採了二三十年,誰知道這片的山坡最下層敢情是泉眼,趕上若干年前那次大地震,把下邊全陷落下去,上面的峰頭又陷下去,把這一帶已塌下去的遂又陷下去,上面倒下來的峰頭卻又鋪塞滿了。年代越久下面塌陷得越遠,下邊這空洞的地層下有進風的地方,連內里的陰霉潮濕之氣有一周時的工夫,轉到了地面的洞口,一發不可遏止,不止於是排泄出來這股子陰風的力量大,就那股子霉氣,人中了也立時暈厥。這就是陰風崖的來源表明。
且說雲飛見皮三虎一再相攔,自不好非去不可,那皮三虎照應張羅一切,可是寸步不離左右,蔣振芳卻在壯漢們調擺桌椅的時候出去了。雲飛不經意溜到門口,一眼瞥見那月亮門內有提著鬼頭刀的一晃,跟著閃在了門後去了,雲飛不覺心中一動,暗想他們為何又戒備起來,莫非當真擺什麼歹意。正在心中疑慮的時候,見蔣振芳從後匆匆地走出來,雲飛正是當門而立,見蔣振芳來了,自己往後退要讓開門口。那蔣振芳卻沒有走院子當中,偏著西面過來的,回頭往角門看了看,趕緊向自己一使眼色,雲飛不覺一驚,本是往後退的,這一來卻是不動了。見蔣振芳腳下一點地已躍上了台階,看情形是怕屋裡有人看見。上了台階左腳一抬,從雲飛的右邊往屋裡邁,門口可是極窄,蔣振芳往裡一進身,左手從袖內探出兩指,箝著一個寸余小紙卷,遞給雲飛。雲飛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把紙卷接過去,一遞一接屋中人絕難看出絲毫痕跡。這時蔣振芳已進了屋,兩個壯漢已把桌椅調好把酒菜擺上,一個拿在桌子旁邊,一個拿起油盤往外走,蔣振芳卻把那個人攔住問道:「李二,廚房裡把魚買了沒有?」李二道:「莊主爺既吩咐了,哪能不預備,出去二十里地買來的活魚。」蔣振芳故意一攔這壯漢的當兒,雲飛把紙卷在袖中打開,裝作一撫鬍鬚把紙條一看,上面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寫的是「皮某欲置吾兄於死地,網絡密布,勿食口腹之慾,急早抽身,弟已成獨夫,在陰謀未暴露前,確難與之反目,請慎防之」。
雲飛看完把紙條捏成一團,用手一捻,把這紙條捻得粉碎丟在門外,被風吹得無影無蹤。這時皮三虎招呼道:「雲師傅請入座吧!」雲飛慢吞吞轉過身來,向桌上望了望,含笑說道:「這又叫二位破費了。」皮三虎笑道:「雲師傅不要客氣,你我全是自己人,這一席酒是雲師傅成全我們改過從善,從此洗手綠林的喜宴,蔣大哥你我須敬師父三杯。」蔣振芳這時臉上的顏色不似方才愁雲籠罩得那麼難看了,忙答道:「理當的,大哥請坐吧。」雲飛道:「咱們隨便坐,二位若是這麼恭敬我,倒叫我不能隨便了。我先告個罪,酒我可不能喝了,我從前嗜酒如命,說句沒出息的話,在三年前我聞見酒味立時垂涎欲滴,只為險些從酒上喪命,如今是滴酒不聞。」皮三虎似乎很失望地問道:「雲師傅怎麼險些喪命在酒上呢?這倒是新鮮事,可以把這緣故告訴我們嗎?」
雲飛道:「提起這事把人恨死。五年前,道經皖南沙金島的時候,收服了三名水面上的朋友,當時我愛他們全是二十幾歲的年紀,正是立身揚名的時候。我原打算好了,一個叫他到兩淮緝私營那裡去效力,兩個是隨我回湖南,求我恩師把他二人薦到湖廣總督那裡去當差。哪知這三個人是人面獸心,竟假作十分的感激,暗地裡在酒中下了毒,打算把我醉倒時再把我扔在江中,他們三人好為所欲為。我彼時見酒斟上來,哪還察看有什麼惡意,剛喝了兩杯,有一名水手匆匆地跑進來,把酒壺從桌上搶過去,給扔在地上駁頭就跑,口中卻招呼著我,雲大爺你還不快走,他們要把你害死。這三個水寇一聽立時大怒,剛要去追趕那水手,此時我已經覺得有些頭暈,腳下發軟了。好在我中毒不多,精神上還可支持,這就應了俗語『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能容人,誰肯容我,立時動起手來。掌下擊死兩名,那一名本想逃走,被我追到金沙島的山頂上把他生擒,從山頂上把他扔了下來,把他葬身在數十丈山澗之下。當時我精神一馳,腳下一滑一頭往下撞去,那時若是掉下去也得粉身碎骨,絕無一毫生望。那名水手卻又成了我救命的恩人,那時因為我追趕那水寇他放心不下,隨後趕了來,見我把那水寇扔下山澗,我的身體已發晃,幸虧他力大,手底下也明白,一把把我拖住,當時總算死裡逃生。他把我攙扶回去,喝了些解毒酒的藥,我清醒過來算是把一場殺身之禍脫過。二位看,好酒貪杯多麼誤事,我所以從那時起滴酒不入口了。」皮三虎聽了把眉頭皺一皺向雲飛道:「我們哥倆這一份誠意算白盡了,莫說是雲師傅已戒酒,就是不戒酒我也不便再讓了。因為你所遇上的事跟這情形一樣,前人撒土迷後人眼,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為避嫌疑也不能再讓酒了。」
雲飛笑道:「皮三爺倒不必這麼多想,像你們二位哪能像那無恥的匹夫,只會用暗箭傷人,今天我倒要破例痛飲幾杯。」皮三虎道:「我是捨命陪君子,我也是歷來不好喝酒的,偶然心裡悶了喝個一兩杯,若是醉倒了,雲師傅可不要見笑。」雲飛道:「我就是破例也不敢多飲,咱們各盡三杯吧。」皮三虎向蔣振芳道:「雲師傅受過小人的暗算,咱們是主人,不能叫人家疑心,你我必須先喝才對。」蔣振芳道:「這是應該的。」皮三虎見從人溫了酒來,遂把壺接了過來先不斟,抬頭問那壯漢:「這燙的是什麼酒?」那壯漢被這一問頓了一頓,蝎蝎螫螫地答道:「不是拿蓮花白摻紅玫瑰嗎?」皮三虎把眼一瞪厲聲斥道:「渾蛋,這又不是一個人喝,還燙這個酒嗎?這位雲師傅是江南人不喝白干,快把存的那罈子遠年花雕燙上一壺來,你們可不准把好酒偷出去給我摻和水,我嘗著差一點回頭剝你們皮。」蔣振芳道:「三弟何必跟他們著急呢?叫他們把酒罈弄來在這裡開壇,也省得屈冤枉好人。」皮三虎道:「這法子倒牢靠,要不然我也疑心。」雲飛用手撫摸著鬍鬚笑吟吟地看著。皮三虎道:「雲師傅不要見笑,你不知道這群東西多可惡了!變著法子想琢磨你。」雲飛笑道:「對於他們只可一眼睜一眼閉,若是處處認真,整天就跟他們悶了。」
說話間壯漢已把酒罈子搬來,開了罈子滿滿打了一酒壺,蔣振芳卻把壺接過來給雲飛滿斟一杯,又給皮三虎滿上。皮三虎站起來道:「大哥我可不敢當。」蔣振芳道:「這杯酒是願三弟你立時猛省,從此我弟兄全做個好人,祝兄弟前程萬里,近君子遠小人吧。」皮三虎道:「咱先別提這些事,問問雲大哥這壇酒味如何。」雲飛聽得蔣振芳這幾句話說得非常牽強,要笑沒笑出來,遂說道:「你們二人這麼動起謙辭來非常有意思,別謙讓了。這酒剛斟在杯中,杯子的邊上全掛住酒了,馨香撲鼻,我是饞涎欲滴,還不知味道怎樣,請啊。」說到這裡,舉起杯來向兩人一讓,隨送到唇邊一飲而盡。蔣振芳跟皮三虎也陪著喝了,彼此一照杯,雲飛撫了撫鬍鬚連說好酒,向皮三虎問道:「這罈子美酒哪裡得來的?據我看這壇酒沒有三十年,味道絕不能這麼醇厚。」皮三虎問道:「這酒聽說不止三十年了,要是拿錢買,絕買不著,這是江南水師提督吳寶琛給薊遼總鎮送壽禮的禮品,我是在線上做買賣時得來的。」
雲飛聽了遂再不往下問了,知道這皮三虎無惡不作,實不能留他,倘若沒有害我之意,我倒不好下絕情,這倒是件難事。隨用浮常的話敷衍了兩句,皮三虎是殷勤相勸,雲飛原是極大的酒量,不過暗存戒心,喝了十幾杯再不肯喝了。皮三虎也不再相強,壯漢們跟著上菜,雲飛候菜上來提著筷子只是讓,多讓皮三虎先下筷子,自己才敢入口,一席未終蔣振芳停住筷子一怔神,皮三虎問道:「大哥你想什麼?」蔣振芳道:「陰風崖的風又起了,雲師傅惦著看看,咱們瞧瞧去。」皮三虎向雲飛道:「雲師傅吃完了再去看吧!」雲飛把筷子放下說道:「我是既醉且飽,二位帶我開開眼界。」三人一同出了倒座,皮三虎卻故意慢了一步,向屋中招呼了聲:「李二。」雲飛回頭看了看蔣振芳,卻見他跟那壯漢低聲耳語,眼卻望著自己跟蔣振芳。見自己一看他,遂趕緊地趕過來,那壯漢健步如飛地繞過三人向前邊跑去。
雲飛還沒出這院子,聽得前邊一陣腳步的聲音,就像有二十人跑過去似的。趕到來到大門過道院內,見前邊並沒有多少人,只兩個壯漢看門,一個馬夫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火龍駒。放著一簸籮草料,馬夫老遠地站著,見三人出來,湊過來向雲飛道:「老師傅,你這匹牲口太厲害了。你進來時我們那個夥伴牽著它也沒犯性,趕到你一到後邊去,我們再近前就不行啦,我還是先把草料給它放到嘴底下才去給它卸鞍子,哪知它一蹄子險些把我踢死!」雲飛笑道:「這匹牲口你們降服不了,夥計你太辛苦了。」隨在腰中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有一兩來重,遞給那馬夫道:「買雙鞋穿吧。」那馬夫卻不敢接,眼望了皮三虎一眼,卻謙讓道:「小人不敢花你的錢。」雲飛道:「拿去別麻煩!」
蔣振芳發話道:「雲師傅既賞給你,你就謝謝吧!」那馬夫遂接了過去,打了個千兒,說了聲:「謝謝雲老師傅。」雲飛點點頭,三人到了門外,蔣振芳頭裡引路。從東北角上轉到了屋後面,地勢是越走越高,稍微地偏著西北點,走了半箭地,再往東一拐,耳中聽得風聲如同牛吼。雲飛暗中稱奇,湛藍的天,一輪紅日當空,在山上不遠是一陣陣的微風,如今竟會像嚴冬的西北風似的。皮三虎用手一指道:「雲師傅,請看那個山道內就是陰風絕嶺了!」雲飛順著手一看,這條山道天然生成峽谷似的,西邊是山,當中很寬的一條山道,除了這條道,那兩邊全是筆直的一道大嶺,好似一堵大牆,當中開著門戶似的。見那五六丈寬的山道內,風沙滾滾石塊翻飛,帶著極濃的黑氣,雲飛仔細看,這才明白,這種陰風並不是從一處發出來,是一個山窟的風息了,別的山窟又起來了。故此這種地方好幾處的混合在一處,顯著極其雄厚,往盡里看,後邊的兩邊石頭已經合在一處,山道內不見天光。雲飛站的這裡離著很遠,時時有一股子霉氣觸鼻,遂向二人道:「這條路既被阻斷,難道這窩金山就別無道路可通了嗎?」皮三虎道:「還有別的道路,只是離這裡來有二十多里的一個山口,可以越過這座山去。好在這山脈並沒把往南去的大道完全阻斷,不過多繞幾里路。」說話時陰風崖的風力已息,現出很平坦的山道,雲飛道:「出門的人時時不能大意,拿著這麼平坦的山道,竟斷絕了行人。若是不知道的,哪會疑心這裡會有足以致人死命的陰風。」蔣振芳道:「咱們回去吧。」雲飛又審度了一番莊院前後的形式,一同往回下走著。皮三虎向雲飛道:「雲師傅,你方才說沙金島遭人暗算,那水手破死命救你,其中定有淵源。若是素不相識實在不近情吧?」
雲飛道:「皮三爺你問得很對,我當時也是非常疑惑,趕到我神智清醒了以後,我一問水手救我的原因,敢情他是我家鄉的近鄰。他姓秦名清,在他十五六歲時,家中一貧如洗,父母相繼去世。秦清長得身量高力氣大,每天不得一飽,我家中原有些稻田,遂把他留下供給他衣食飽暖。待了三四年的光景,我去湘江學藝,回來時聽說他到鎮江投親去了,誰知他竟流落在沙金島,做了沒本錢的生涯。我在家鄉不過見他一兩次,又隔多年哪能認得他。當時他一說明他自己的出身來歷,我勸他不要再幹這種損人利己的生涯了。秦清倒還聽我相勸,叫我幫著他把沙金島的餘黨肅清,他們一共有二十多隻風船,秦清是極好水性,善使漁叉,遂以打魚為生。那些只船名為清字漁船,全有標記,為是不跟那販海砂子(販私鹽)的及海盜們摻和,免得受連累。聞得這幾年清字漁船在江南北很有名頭,漁船已增到了百餘艘。」
蔣振芳讚嘆道:「看起來事由人為,幹什麼不能吐氣揚眉,何必定做犯法害人的事呢?」那皮三虎是啞口無言,一邊說著已進了莊院,仍回到倒座里。皮三虎故意地同雲飛問長問短,不是領教武功就是問江南的風俗人情,他始終不離雲飛左右,就這麼消磨了兩個時辰,天已到了酉時,皮三虎忽地向蔣振芳道:「大哥,晚上放那七十多人時,大哥自己辛苦一趟吧。可不是我偷懶,因為這裡我跟雲師傅全不能離開,咱手下這些人全是亡命之徒,有雲老師傅在這裡鎮著,他們不敢再生別的心。等把兩船私貨打發完了,大哥趕緊回來,憑雲老師傅這份神威震著,每人給他們二三十兩銀子,滿把他們打發走了,那才算頭清眼亮,不然的話恐怕有極大的危險。」蔣振芳道:「難道他們還動你我弟兄不成?」皮三虎道:「那也保不定,我從旁邊聽了他們背言,很是不滿意你我弟兄。因為一散夥他們得另謀生路,大約要趁著雲師傅押著船走時,他們打算把咱們積蓄全搶完了,放把火一燒。」蔣振芳氣沖沖站了起來道:「這是哪個說的,我去問他。姓蔣的哪一點虧負過人。」皮三虎道:「大哥,這也犯不著跟他們慪氣,這種話雖是有,真這麼辨也許不至於,不過咱們不得不防。」雲飛略一沉吟,遂身轉蔣振芳道:「就依皮三爺這麼辦吧。」雲飛自己索性一切故作絲毫沒有覺察,好令皮三虎放手逞凶,自己要為窩金山斬此惡魔為受害良民報仇雪恨,致令偌大莊園,化成灰燼,陰風絕嶺慘死元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