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四回 武功驚盜首豪客竟歸心
匪黨孫二混子出口傷人,雲飛哪能受這種侮辱,站在房上巋然不動,自己暗自盤算,我若與這種無賴相較太不值得,只是若是明明聽見作為不理,豈不令他笑我無能。自己一轉念間,忽聽得倉啷啷一棒鑼聲響過,立時聽見莊院的前後人聲吶喊大起殺聲。細一聽異口同音的是有奸細嘍!別讓他走了哇!在夜靜更深時愈顯得這聲音如同鼎沸,外邊這種殺聲一起再看房下孫二混子,因伸手一捋武教師,被武教師一刁腕子給扔在地上,摔得孫二混子直哎喲,嘴裡還是直罵。武教師一跺腳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此處沒有我立足之地,我不走等什麼。」抬頭見那老人沒走,武教師遂往後退了幾步,墊步擰腰躥上房來,向雲飛道:「這位老前輩,既是與這裡蔣莊主不相識,請你不必在此留戀,趁早脫離是非地。你不聽串鑼已響,他們要拿你當作匪人,何必吃他們虧呢!我蒙你相救願你示我姓名,我從此改邪歸正離開這窩金山陰風絕嶺,做些正當事業,稍有長進定要報老人家救命之恩。」
雲飛道:「你既然幡然覺悟已往之非,足見你良心未泯,此地不便多談,你請便吧,咱們後會有期。」武教師見這老人既未示自己姓名又不肯走,回頭看了看孫二混子已不見了,又見花園跟垂花門外一片燈籠火把全撲奔這裡來。武教師道:「老人家還是走吧,這裡主人蔣振芳,在這陰風絕嶺威名遠震,有一身絕技,老人家不走豈不要遭他毒手。」雲飛道:「我為他而來焉能就這麼罷手,你趕緊出這莊院不要耽延了。」武教師道:「我受他的恩惠,實不能跟他翻臉,就此告辭,願老人家平安離開此地。」遂向雲飛深深一拜,涌身躥上外面院牆徑自去了。
雲飛見由垂花門撞進來一簇人,前面是兩支火把,後面一對氣死風燈。進了門往兩旁一分,後有二十多名壯漢,一半是雙手帶的砍刀,一半是鉤鏈槍,向門兩旁雁翅排開,最後進來正是方才在西院看見的那匪首蔣莊主。後面跟隨著三人,恍惚就是方才陪著那匪首說話的匪黨。雲飛站在房上左手叉著腰,右手捻著長髯穩若泰山紋絲不動。忽見孫二混子從花園角門帶著一群壯漢擁進院來,把花園門守住,他卻跑到那蔣莊主面前用手向房上指著說:「莊主爺你看,房上那老頭子就是奸細。四條獵狗全死在他手內,這時還敢耀武揚威。」那蔣莊主抬頭看了看剛要向雲飛發話,這時他手下一個教師卻向前搶了一步,用手向房上一指,喝了聲:「歹!大膽的老兒,敢到這裡攪擾,打死獵犬勾引走了武教師,你是居心要與我們莊主為難。想是你活膩味了,還不趁早滾下來與我們莊主爺叩頭領罪,把你來意說明。若是『道上同源』,你可道個『萬字』,我們莊主是歷來講究結納朋友,倘或意氣相投不再追究於你也未可知。你要是不知機不識趣,莫說是我們莊主不容,就是我花刀李永明也不能就此罷手。」雲飛一聽冷笑道:「老夫寄跡江湖走遍天下,卻還沒有聽過你這個小輩,我只問這拘禁鄉農販賣人口是哪個主謀,可知還有國法在嗎?」李教師聽得老頭奚落自己不由惱羞成怒,一指雲飛厲聲喝道:「老匹夫你敢藐視我教師爺,待教師爺取你的性命。」說話間掣單刀就要上房,那蔣莊主攔住李教師道:「李教師退後,我有話問他。」
雲飛見那蔣莊主往前湊了兩步,忽向自己一點手道:「老頭,你既敢進陰風崖三絕嶺攪亂我家宅,定有出類拔萃的功夫,蔣某不才,倒還明白點武功的路數,我要領教領教你的手法,倘能贏得蔣某,我這犯法的勾當官了私休任憑於你。倘要老頭你勝不了蔣某,我念你年老無能定然放你逃生。」雲飛沒等他說完,右足往瓦壟上一蹬飄身落在院內,冷笑一聲道:「朋友,我看你堂堂一表,也是關東道上的英雄,綠林道硬摘硬拿到處有人捧的強梁漢子,落個好結果的有幾個?你不會不知。你們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早晚定遭惡報,屠刀放下此是活佛,即時悔改還不為遲,你想想俠義中人能容你們嗎?不聽良言相勸恐怕你有噬臍之悔。」蔣振芳道:「我不懂什麼報應循環,我蔣振芳自到關東道上只憑這對肉拳兩支懷杖當頭。姓雲的,你想叫我罷手,咱索性過過招,功夫上分了高下,那時任憑你怎樣全行。」雲飛一聽這情形,不是善罷甘休的事,遂答道:「蔣莊主你既是想要較量武功,雲某也願奉陪。」那蔣振芳道:「這裡地勢窄小,花園中倒還寬闊。」雲飛道:「任憑你吧!」早有莊丁在頭裡打著燈籠火把直奔花園,蔣振芳跟眾莊丁及教師們全在雲爺後面緊緊跟隨。
一進了花園子,見地勢頗為軒敞,只是昏夜間看不出園中景色,走到一座草亭前,蔣振芳背亭而立。莊丁們全是分列兩旁摩拳擦掌氣勢洶洶,又由兩個壯漢搭起了兩個兵器架子,上面長短兵器全有,蔣振芳用手一指兵刃架子向雲飛道:「姓雲的,這裡有的是兵器,任憑你隨便挑。」雲飛道:「我看著刀槍眼暈,還是領教拳腳吧。」這時那李永明教師看出便宜來,搶步向前道:「糟老頭子連刀槍全怕,你幹什麼來了。飯桶,教師爺打發你走吧!」雲飛道:「教師爺太客氣了,這麼辦也好,索性也好叫我多長些見識。」李教師把大辮子往脖子上一盤,直盤了三遭,青水絲絛的大辮穗還耷拉在背後一段。丁字步一站抱拳拱手道:「雲老頭進招吧!」雲飛故意地不開門不立式,那李教師暗暗詫異,這老頭子輕功這麼好,拳術上准稀鬆。遂走行門邁過步,一看雲飛還是站著不動,李教師心說,「這種乏貨早早把他打跑就完了。」遂取步欺身到了雲飛身旁喝了聲:「老頭子看拳!」話到拳到,右手倏地食中二指一分,用的是「烏龍探爪」,這種手倒是虛實並用真假難測。雲飛不招不架,眼看著指尖已戳到二目上,腳下一換步往後退了半步,李教師左拳由右肘下穿出,奔雲飛胸口就打,拳鋒已經沾到了雲飛短衫,自以為是可以打上了,不料雲飛凹腹吸胸只差二寸干打不著。李教師真急了,一塌身往左一旋右足擦地,用「勾掛連環腿」想把雲飛老頭踹躺下,這李教師倒是真受過名師的指教,一招一式俱有根基。他這腳後跟擦過的地方滿是一溜溝,雲飛等他的腳將踹到了自己的腳脖子上,卻把右腳往上一撒,李教師右足蹬空,跟著迅疾地由左往後一旋,左腳又踹去,雲飛雙臂往上一抖「一鶴沖天」,拔起丈余,往下一落退出六七尺去,李教師一連三招四式全被雲飛躲過。可是這種躲法既不還招,又心存戲耍之意,李教師真有些急了。
雲飛剛往下一落,李教師也縱到面前,施展自己最得意的大紅拳。這趟拳腳在武術中雖是極平庸,不見得有什麼精彩的地方,差不多跑江湖賣藝的全會,可是事在人為,功夫在個人鍛煉。李教師在這趟拳里獨有心得,一招一式全下過刻苦的功夫,所以施展開來倒顯得變化無窮。雲飛始終不還招,不封不閉,只把身形隨著李教師轉。動手時最忌拳打空招,李教師從動手起沒一招不空,走了十幾招汗已經流下來,氣一浮心神也收斂不住,眼神也敵不住了,只覺前後左右全是雲老頭。正是追逐著,就覺脖子像被人掐住似的喘不出氣來,又聽得雲飛老頭哈哈一笑說了聲:「你再練十年。」李教師覺著脖子一緊被人勒住,用手一摸敢情是自己的辮子纏的,辮穗被雲老頭牽著,簡直要把自己勒死。雲飛一鬆手,李教師連急帶氣往前一栽,孫二混子跑過來一把攙住,喇叭嗓子喊道:「老傢伙你真損,這是想謀害親夫哇!」雲飛離著他有四五尺遠,聽孫二混子討自己的便宜,呸地向孫二混子臉上啐了一口。這口唾沫吐個正著,孫二混子一邊給李教師解著脖子上的髮辮一邊喊道:「老頭,我是真服氣你,唾沫上全下過功夫。」雲飛若是想打孫二混子不過一舉手之勞,可是這麼大的人物,豈肯跟這種無賴的小人一般見識,遂不去理他。蔣振芳早看出來雲飛不是平常之輩,諒自己手下這幾位教師絕不是他的敵手,遂往當中一湊,抱拳道:「雲老師,你的武功出眾,蔣某要領教領教。」雲飛道:「老夫很願奉陪。」壯漢們見莊主要跟人動手,又添了四支火把,四周地站開,照耀得如同白晝。
雲飛、蔣振芳各往後退了退,亮開了地勢。蔣振芳腳下八字微分,掌心向內指尖下垂。雲飛一看這是太極拳第一式「無極圖」,雲飛見是內家拳,自己不敢再存輕視之心,遂把左拳橫置右掌虎口,平拳當胸下盤馬步一分,向後退三步又進半步。蔣振芳一看,這才知少林嫡系,怪不得有這麼好的武功,今日遇上了勁敵倒要謹慎。這時各道了聲請,兩人全不敢輕敵,全走的是邊鋒,誰也不肯踏中宮(欺敵直進)。雲飛是由左往右,蔣振芳是從右往左,迴旋了一周,這才往起一合。蔣振芳施展太極拳把身一橫,左掌輕舒奔雲飛打來。雲飛見掌鋒已到,翻陰掌往上一撩,蔣振芳見雲飛已經封了,遂變實為虛,左掌往下一撤,右掌由頭上橫著往左一推,正是「白鶴亮翅」。雲飛也把陰掌一翻化陽掌「金豹露爪」直打蔣振芳左肋,蔣振芳用「手揮琵琶」往下一切,雲飛撤步抽身兩人這一搭上手,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蔣振芳這趟太極拳的確是名家所傳,雲飛又是少林門下的高徒,手眼心法步,腕胯肘膝肩,處處見出功夫來。兩人行粘即分、忽離忽合,走了二十幾招。雲飛卻用了招「排山運掌」,一連是四招,頭招被蔣振芳用「斜飛」式撥開,第二掌卻用「雲手變」式往下一划,第三掌應當從左往外推,雲飛知道蔣振芳准能破這四招,遂變了式「樵夫問路」,剪梅指點蔣振芳的雙目,蔣振芳往後一揚頭,雲飛是正要他這一閃,忙運下盤的功夫,施展四象步法,分耘臥擔撈退,也是連環步,任你如何躲也難躲開。蔣振芳步眼一亂被雲飛左腳掛了一下,身體一晃,雲飛一縱身早躥出五六尺去,說了聲:「領教了。」蔣振芳腳下一用力雙臂一猱把身體立穩,臉一紅。雲飛問道:「敢問蔣莊主此後的事是官了是私休?」
蔣振芳略一沉吟,微然冷笑了一聲向雲飛道:「雲師傅,可不是蔣某無恥,只領教了雲師傅的拳術,還要領教領教兵刃,如若再輸給雲師傅,官了私休任憑雲師傅處治。」雲飛撫髯微笑道:「蔣莊主君子一言,如白染皂。」蔣振芳道:「說話反覆無常乃匹夫之輩。」蔣振芳指著兵刃架子道:「雲師傅這裡的兵刃你隨便挑吧。」雲飛道:「老夫自以武功聞世以來尚未使用過兵刃,蔣莊主你自管取你的兵刃,老夫情願以空手奉陪。」蔣振芳搖頭道:「雲師傅你這是以武功驕人,看我蔣某不值得一較。我可是話說在頭裡,若是空手跟我較量縱然勝了我,我亦不甘心,因為你兵刃上那算沒下過功夫,我僥輸給你還落個承你相讓。贏了你也不足為榮,乾脆說勝負我不認賬。」雲飛道:「蔣莊主既然非令老夫挑兵刃不可,那麼我只可勉強從命。」隨後著手來到兵刃架前故意揀選。蔣振芳這時已由莊兵手中接過一對鑌鐵雙懷杖。雲飛一瞥隨即在兵器架上抄起一根行者棒,顛了顛分量太覺不合手,回頭向蔣莊主道:「這種玩意兒也叫兵刃嗎?別說用它招架莊主的懷杖,就連使用它全未必結實。」說到這,兩手拇食二指捏住了棒的兩頭微微一彎,咔嚓一聲從當中斷為兩截。蔣莊主也是一笑,遂說道:「雲師傅有超群絕頂的功夫,焉能用這種平常的武器?請揀一種鐵桿的將就使用。」雲飛隨抄起杆鑌鐵齊眉棍,拿它當行者棒使用。
雲飛今日是故意地找這種兵刃,為好克他的雙懷杖。因為蔣振芳明明是太極門下,所走過的太極拳,論功夫上沒有十載的工夫還得是名師指導,絕難有那種輕靈迅捷的境地。這時不用他本門的太極槍、八卦刀、太極劍,卻用這種外門的武器,他一定有秘傳,必有獨得之秘。自己倘用別的武器,分量輕了得留他的神,自己十幾年沒用器械跟人過過招,這時倒不敢輕視他,所以用少林棍法來抵他這雙懷杖。蔣振芳見雲飛把齊眉棍抄起,不禁暗自嘀咕,這根齊眉棍足有四十多斤重,兩臂沒有五百斤臂力不敢使用它。自己因為在這雙懷杖上下過六七年的刻苦功夫,晝夜揣摩才能夠得著懷杖打法精華。故此舍太極門器械來用外門的兵刃,明知雲飛少林派若用兵刃不是五行方便鏟也就是行者棍或者是鐵禪杖,用其他兵刃的也有,不過輕易見不著。自己這裡只有方便鏟跟行者棒,可是這兩種兵刃在自己無非是湊數。方便鏟倒還是鐵鏟、鐵月牙,當中是白蠟杆子,那行者棒完全是白蠟杆子兩頭加鐵棍。不用鏟就用棒,自己占著一半便宜。哪知雲飛卻將鑌鐵齊眉棍抄起,蔣振芳不由涼了半截,就知他是拿著齊眉棍當行者棒使用。
雲飛來到空曠地的當中,握棍的中庭,後半截壓在肘下向蔣振芳道了聲「請」。蔣振芳把雙懷杖嘩啷一抖,把前兩截往後一撒,仍然回下一帶合在掌中。這種鋼環的響聲在夜間異常清脆,在未動手前必須抖一抖,為是防備鋼環怕有脫落的地方。當時蔣振芳說了聲「請雲師傅進招吧」。二人往起一湊,雲飛依然靜以觀變,蔣振芳說了句「功夫淺,有收招不住的地方雲師傅原諒」,遂說著隨把雙懷杖往外一抖,從後邊翻起,喝了聲「打」,帶著風聲向雲飛頂梁砸來。雲飛打算跟他這懷杖較較力,右手握著棍橫著往上一架,哪知蔣振芳果然這對懷杖與眾不同,見雲飛一架憑腕力硬把已落下來的懷杖坐回,倏地左右一分,猛然一合嘿地喊了一聲。這一招名叫「金剪斬蛟」,正鞭兩肋,雲飛往下縮頂藏頭,雙懷杖從頭上擦過,帶著一股涼風。雲飛不容他雙懷杖翻回,微把身一起,齊眉棍往前一遞用「金針探海」式直點蔣振芳的丹田穴。蔣振芳見雲飛棍到遂把懷杖的後把往回一划,雲飛又往回下一撤,一上步,後把反為前把,棍點咽喉。蔣振芳見雲飛已欺近身來,遂把懷杖前支往起一合,從下往上一翻,照著棍梢往下就砸。雲飛焉能叫他砸上,抽招換式施開八八六十四招行者棍,真是少林棍法,畢竟與眾不同。拍、砸、撩、壓、點、打、撥、劃,變化無窮鬼神莫測。蔣振芳這對雙懷杖崩、砸、攔、架、刁、截、纏、拿,手法異常敏妙,杖沉力大恰似兩條烏龍。這懷杖是每支兩截,每截長二尺二寸,這兩截伸開足有五尺,人的兩臂伸開左掌到右掌足有五尺,再加兩支懷杖施展開,一丈五尺以內,別打算近身。今夜竟遇上勁敵,一招一式哪肯放鬆,只聽得一片銅環互銼、懷杖鐵相碰之聲,把兩人的身形全裹在棍杖翻飛之內。走了四十餘招,蔣振芳暗自著急,因為雲飛這條棍分量既重招數又變幻莫測,見招打招見式打式,不但凡毫破綻沒有並且人家把門路封住,自己幾乎無法進招。蔣振芳實在急了,遂施展雙懷杖的絕招,只揀雲飛致命處下手。雲飛也因工夫已大,不便再耽延,自己若稍失神吃虧可就不小,遂故意地賣了個破綻,在兩人一錯身的當兒,斜身側步拆了蔣振芳「倒打金鐘」一招。雲飛原用的是「撥草尋蛇」,這一錯步全身的後面露了空。蔣振芳把雙懷杖往上一抖,嘩啷鋼環一響,這兩支懷杖似筆直奔雲飛的左右氣門點去。這懷杖雖是兩截,當中有鋼環聯絡著,可是能用功力的可以直扎直點。在使三截棍的有一手名叫「烏龍穿塔」,把三截棍運用如一條白蠟杆子,直立起來絕不能有絲毫彎曲,這全在腕力的運用跟功夫的深淺。
且說蔣振芳自以為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可把雲飛點傷,雙懷杖距雲飛的後背也就是二寸多就點上了,雖則不能洞腹穿胸可也得帶上傷走。雲飛卻猛地左一翻身,鑌鐵齊眉棍由右面翻過來,左手單手掄棍往蔣振芳的雙懷杖上一砸,蔣振芳想撤可來不及了,忙把雙懷杖的後截往地上一塌,只聽啪的一聲土沙濺成煙霧。蔣振芳若不是心靈,懷杖要不往下塌,虎口非裂不可。急往後一撤步,把懷杖兩截往一處一合,見還沒折,只把懷杖的鐵截砸扁。雲飛何以用這麼大的力量呢?實因斜身側步,這種走法全在步眼上分功夫,後面忽有人暗算,若是一長身非被人點上不可,所以仍然塌著身子往左翻,非用全身之力不可,棍勢也不由得不猛。這時那蔣振芳見懷杖沒折,自己料定今夜絕難取勝,不過要這麼就認敗服輸未免心中不甘服,遂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遂翻雙懷杖仍撲奔雲飛。這回是視死如歸把性命置之度外,崩、砸、掃、打滿用的是陰招,有時雲飛的棍到他卻不招不架,硬往裡進招,這叫拚命賭,誰也別活著。雲飛哪把他放在心上,把棍的招數一變,施展花樁八打、莊家大六棍,一招分四式,又是六十四手,跟蔣振芳這雙懷杖走的嚴絲合縫,彼此毫無半點破綻,雲飛故意要蔣振芳的力量用盡了再制服他。這六十四手莊家棍一施展完了,卻又換了青由棍法,蔣振芳是力盡筋疲,鼻窪鬢角全見汗了。雲飛見時機已到,故意把棍法散亂,蔣振芳本想扔杖認罪服輸,這時忽然見雲飛棍法散亂,自己精神一振想要趁這時用幾手絕招轉敗為勝。見雲飛處處是破綻,雲飛剛用了招「樵夫問路」,蔣振芳雙懷杖一合,用了招「倦鳥歸巢」往下一切,雲飛又用右手握棍梢「舉火燒天」式喝了聲「看打」,往下猛砸。蔣振芳雙懷杖原是落下去的,遂往後斜錯半步,見棍離頭頂只有一尺,遂用雙懷杖看準了棍往上猛力地一搪,只聽當的一聲,雲飛鑌鐵齊眉棍竟被搪飛,忽地飛起丈余往下落,正奔了草亭子。壯漢跟打的滿在亭子前,怕被砸死呼啦地往兩旁一閃。孫二混子也跟眾人站在一塊,這一擠打火把的沒留神,被別人一撞,火把上燒剩下沒有火焰的火灰落了孫二混子一脖子,連衣領帶辮子全著了,疼得孫二混子捫著辮子怪叫。
他這一轉悠一亂跺腳,正跺在李教師腳面上,李教師也沒看是誰,一著急猛地把腳往上一挑,他又是練家子腿上真有功夫,把孫二混子挑出幾尺遠摔了個仰面朝天,正正地墩了孫二混子的屁股,這一下子摔得還真不輕。猛著勁倒是坐起來,可站不起來,一個勁地哎喲。李教師趕緊過來把孫二混子架起,連說這可對不過兄弟你了,我實是不經心。孫二混子雖則站起,腰還直不起來,摸著腰,兩手撫著屁股哎喲著說:「姓李的,你可叫恩將仇報。」說到這句,兩手又撤回來撫著脖子,接著說:「我怎麼把你們爺們得罪苦了,剛燒完了又接著狠地摔我,哎喲!叫我顧哪頭哇!」教師幾乎樂出來,遂說道:「孫夥計別生氣,我要看清了是你,就是再踩重點我也不能摔你,得啦!我架著你遛遛去。」孫二混子兩手行上就下撫摸屁股跟脖子。李教師一邊架著遛著一邊說道:「孫夥計,我若是誠心挖苦你可不是東西,你這回挨燒挨摔就算報應你了,你還記得那回說開話時,有人說你不大孝順,你急得起誓,說是誰若忤逆不孝叫天打五雷劈了。半月頭裡我從你門口經過,你大約也喝得多一點,後面跟著你關門的大約是你老娘,不知是怎麼惹著你,我看你扭著頭跺著腳罵她『哪會兒死了你就轉了運了』,你想你跟媽媽那麼樣,早晚應了誓非叫雷劈了不可,今晚既是先遭火雷報後遭土雷,這一來你倒把喝劫脫過了。」
孫二混子原來被燒得紅頭漲臉,被李教師這一給宣布罪狀,臉上立刻成了紫茄子一樣,孫二混子咬牙忍痛一甩手,離開了李教師,身子晃了兩晃強自站住,向李教師道:「教師爺,你和著是誠心地教訓我,饒挨完了摔,我還落個忤逆不孝,求你嘴上多積德吧,別給我臉上貼金啦。」李教師也不著急,一笑說道:「孫夥計,對不對你自己知道。嘿,你看那老頭真有功夫,空手遞傢伙。」孫二混子往草亭前瞥了一眼,果然雲飛跟莊主爺空手遞招,只是自己疼得哪還顧得了看,步履踉蹌奔了花園子門,先去養傷不提。
只為孫二混子一搗亂,卻把雲飛那邊動手的事攔起來了。其實那邊的事全在一剎那間,雲飛的鑌鐵棍出手正砸在草亭子上,把草亭子砸塌一角,蔣振芳想著往外一縱身打算一交代後面話就此算完。哪知雲飛早防備到他這手,自己棍一拋不往後退,猛地向蔣振芳懷中一撞,伸手就奪懷杖道:「莊主你也扔吧。」蔣振芳往後一退道:「雲師傅你不認輸,想奪我的兵器那是妄想。」雲飛道:「那麼蔣莊主的懷杖不撒手,我怎麼離你這莊院。」蔣振芳見雲飛頗有狡賴的情形,遂說道:「你棍已出手就得認輸,念你年老無能任你離開此地,我絕不趕盡殺絕。」雲飛道:「我這麼走,心不甘服。」蔣振芳不由大怒道:「你不甘服,何妨再較量較量。」雲飛道:「這一來我死而無怨。」蔣振芳氣恨恨地指著兵刃架子道:「你去再挑兵刃。」雲飛道:「不用費事了,我就空手奉陪吧。」蔣振芳道:「鑌鐵棍你已然出手,這時就該認輸,叫你再挑兵刃又不挑,還想空手遞招,太不知自量,蔣某若再相讓大約你也未必知情,可是倘若收招不住,你可不要怨蔣某手黑心狠。」雲飛笑道:「那還保不定誰行誰不行呢?」
蔣振芳氣得眼全紅了,立時把雙懷杖一合,嘩啷往外一抖往上一掄喝了聲「看打」,摟頭蓋頂奔雲飛打來,雲飛稍轉身形,身似旋風落葉輕飄飄,如花絮遊絲倏地轉到蔣振芳的身後,蔣振芳雙懷杖打空,由左往後一旋身左腿往後一伸,雙懷杖橫著往後一掄,奔雲飛的左肋打來,這一招名叫「金剪斬蛟」,雲飛提丹田之氣一提腰往上躍起丈余,一個「雲里翻身」,頭朝下腳朝上由蔣振芳之背後落來,離地只有四尺,身子一壘折成一團,明明是非摔在地上不可,哪知轉眼之間已巍然站在地上。蔣振芳一連兩招全砸空了,心裡一急非想把雲飛傷了不可,撤招換式,雙懷杖截合在一處,一反身雙風貫耳奔雲飛的左右耳輪砸來,雲飛縮頭藏頂三招讓過,雲飛施展開少林擒拿法,進步欺身、挨幫擠靠、閃展騰挪。擒拿法分三十六路,雲飛自皈依少林門下,對此術即認定為護身不二法門,不論是哪一種器械全要躲避這種拿法,這路擒拿是四肢三盤並用,沒有一處不是招不是式的,這趟拿法並不是由開山祖師所創,乃是少林派頂門大弟子圓覺禪師費了十年的心血所創,化合十八羅漢手跟神拳拆解出來,雲飛浸於斯術寒暑不輟者七年,盡得其秘。今日卻用上他兩隻肥長的袖管甩搭著撥、攔、隔、架,見招拆招見式拆式,身體輕靈迅捷,真是輕如鴻毛重如磐石。
擒拿法中論手勢分三十六法,上手十八字是擒、拿、封、閉、浮、沉、吞、吐、抓、拉、撕、扯、括、挑、打、盤、駁、壓。腳下十八字分立八字臥十字,立八字是雙拉牽虎勢、暗藏金龍形(按勢形兩字為虛字),臥十字是蒙護滾漣承、耘臥擔撈褐。這三十六法各有各的巧妙之處,兩人走到了二十多招把蔣振芳趕碌得有些應接不暇,略微手底下一慢,雙懷杖被雲飛接住了前兩截。雲飛把拿住的兩截懷杖合在掌中,蔣振芳拿住了後兩截,雖沒鬆手可是不住地氣喘吁吁。雲飛是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微然含笑向蔣振芳道:「蔣莊主還不撒手嗎?」蔣振芳道:「頭可斷,雙懷杖不叫它出手。」雲飛冷笑道:「較力量我可不行,有一點小巧之技,只怕把蔣莊主的虎口傷了那倒不對。」蔣振芳道:「我不願撒手你又該當如何?少說這種便宜話。」雲飛一邊跟蔣振芳說著一邊把雙懷杖往外擰,兩截懷杖銜接處是每支頭上一個鐵鼻子三個鋼環。雲飛這一轉,這懷杖杆鋼環攪在一處,嘎巴嘎巴直響。這時那草亭子前站著的壯丁跟教師已看呆了。雲飛左手一動,蔣振芳用了猛力握著懷杖,恐怕雲飛奪了過去。雲飛忽地把右掌一揚,微一偏身子把右腿往上一摔,自己左掌中懷杖往右腿上一擔,喝了聲:「蔣莊主休得鬆手。」話聲未住,右掌猛然往懷杖連環處一切,嘎巴的一響,聲音很大,兩支懷杖變作四截。
那些壯漢不由得喊了一聲「好」,只是這好字剛出聲,又想喊得不對,自己的主人兵刃被人切斷,怎麼自己倒喊起好來,這算什麼?所以這個好喊得非常難聽,雲飛跟蔣振芳各持兩根短棒往兩下一分。雲飛道:「我們這叫平分春色,蔣莊主的手沒傷嗎?」蔣振芳見雲飛有這種功夫,自己實在是一心的折服,把兩根短棒往地上一扔,抱拳躬身地向雲飛道:「雲師傅乃是少林名家,有這種驚人絕技,我是甘拜下風。這裡的事聽憑師傅處置,就是把我送到官府,也死而無怨!」
雲飛哈哈一笑道:「蔣莊主你這麼認罪服輸我倒不能過於追究了。只要蔣莊主肯回心向善,不再做這種滅絕天理的事,沒有不可商量的。」蔣振芳恭恭敬敬地答道:「雲師傅可到宅內細談,我雖是下流之徒,也不肯學那些小人的行徑。」雲飛坦然不疑地向蔣振芳道:「我若不看著蔣莊主是個外場的朋友,也不能這麼商量,請引路吧。」蔣振芳向那些壯漢們一揮手道:「退下去。」這些壯漢撤槍刀紛紛從草亭旁退了下去。只有兩個挑著燈籠的在前頭引路,那李教師一聲不響在後面跟隨。穿過了垂花門徑奔了東院,來到倒座的客屋,蔣振芳往裡相讓,雲飛毫不遲疑徑自進了倒座。見倒座中陳設極富麗堂皇,彼此落座後蔣振芳道:「蔣某自知做這事是犯法紀,只是業已失足,就是現在再說愧悔的話也晚了!雲師傅我現在說句不知恥的話,若是單憑武力我還是未必肯這麼折服,只因一見雲師傅時就被你一團正氣把我歷來的凶焰消滅。雲師傅所說的話又滿是天理人情,我雖是流為匪黨,當年也受過名師的教誨,總怨我自己沒定見,沒遇上好人!」雲飛道:「只要肯幡然覺悟痛改已往之非,既往不咎,一心向善,屠刀放下立地成佛。蔣莊主你既然已知往日之非,就是你的良知未泯,只不知尊師何人?為何操這種萬人唾棄的事業呢?」
蔣振芳不覺臉上一紅,長嘆一聲說道:「提起了我那恩師真令我愧死!怎奈我走上這條路,我不敢推脫到事勢所迫,可是我的初心也未想墮落到這般地步。我是原籍關內直隸灣河蔣王坨人,家中頗有田園。在十幾歲時白天書房裡念書,夜晚就到把式場子跟著練練武,彼時父母俱在,不過既無兄弟又無姊妹一脈單傳,未免就有點過於溺愛。我十七八歲的時候知識漸開,就有壞人引誘做種種賭博,他們從中好哄騙我的錢財。我們那村子本是一個很富足的地方,我家中又是村中首戶,很有不少的人覬覦我家之財產,一見我入了他們圈套,遂一齊地上身。我是個富生富長的公子哥,哪懂得他們存心害我,漸漸地輸得沒錢還人家只好去偷。像我那時絕不會偷盜別人的,只有把我母親的積蓄通通運到賭局裡,像那種毀人爐,就是金山也容易送到裡頭。趕到無物可輸的時候,他們又逼著我把田地的文書紅契偷出來押借了錢去賭,後來鬧得實在不像話了,我那老父把嗜賭如命的情形打聽明白,把我飽打一頓,關在家中不叫我出來。
「雖然是這麼受騙,我彼時並不回心,稍過了一兩月,監視得不甚嚴了,我故態復萌,仍然跑到賭局上呼盧喝雉,把錢財視同糞土。也是活該出事,因為一點小事,跟我們近鄰王二瘤子爭打起來,我年輕力壯,一交手我把他摔在地上,不料他跟我是前世的冤家,竟致氣絕身亡。我當時雖則害怕,可是想著並沒把他打出傷來,就是歸了官,花幾百銀子買好了苦主也不致給他抵了命。哪知一群吃我的無賴們暗懷歹意,一路的危言恫嚇,說是我若不趕緊逃走,被地方保甲鎖拿到官,輕則久遠監禁,重則絞監候死,還是暫時躲避,王二瘤子家中也未必就認定了非是你不行,候風聲稍息再回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當時遂信了他們的話,急忙離了蔣王坨。我從小沒離過家,那時候我由苗疆奔了關東,腰中只有未輸淨的十幾兩散碎銀子,我自幼富里生富里長,哪裡知道沒錢的難處,趕到了半月光景把錢用盡。那時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又是天熱的時候,身上沒有多少衣服可以變賣,每日只好找那碼頭上做些苦工將就活著。轉瞬到了冬天,受了饑寒之苦,輾轉到了蒙邊客吉漢地方,遇到了一位同鄉殷在田,他在那裡開一牧場,開墾了數百頃田地,見我漂流異地無投無奔,把我收留下給他照料著牧場的小工子,我那時才算脫離死境。這位殷在田很好的一身武功,有閒工夫時就教給他兩個兒子練武,我在家鄉原來也練了二三年的光景,只為嗜賭如命把功夫擱下。此時見這位主人一教練功夫,我是萬分地高興,只為是寄人籬下苟且偷生,哪敢再生妄想。可是性之所近,在他們一練功夫的時候,但有一線的工夫也要瞧瞧他們練得怎樣。日子一長,這位殷在田把我叫在面前,問我練過沒有,我遂把自己的事詳細說了一遍,並說出自己十分好練的心情,現在瞧著主人教兩位少主人心中十分羨慕。可是蒙主人念同鄉之義收留,理應努力做事報答深恩,不敢再存妄想,只是主人練的時候捨不得不看,請主人多多原諒。這位殷在田真是忠厚的長者,竟令我隨著兩位少主人練習武功。
「一晃三年的光景,我是刻苦用功,長拳短打、輕功提縱術已稍築根基。這位殷老師以一對鑌鐵雙懷杖打遍關東無敵手,在遼東一帶頗有威名,很會過許多名手。我對於這種兵刃也是愛用它,殷老恩師傾心把雙懷杖的招數全教給了我。不料拿著這樣的好人,竟致天不假年!在我到那裡的第四年染病死去。我因為自己漂流異地險做餓殍,蒙殷老恩師衣食養育傳授武功,未容我稍報深恩竟撒手人寰,彼時我本著良心要在兩位少主人身上稍報深恩。所以在殷老師喪葬之後,我盡心竭力幫著少主人經營牧場田地,可是兩位少主人自殷老恩師死後,漸漸地放縱驕恣,把我當作奴隸看待,我抱定了用十分忍性來對待這兩位未經世故的少主人。哪知我們的人緣飯緣已盡,無論我如何地容忍,怎奈兩位少主人時時以盛氣凌人,在殷老恩師死後的半年中,我把世上炎涼冷暖嘗盡,直到轉年的三月光景,兩位主人竟下逐客令,把我趕了出來。
「我到了殷老恩師的墳上痛哭了一場,這才離了蒙邊客吉漢,此時我是無投無奔,茫茫大地何處是我棲身之所?又想起離家數年不知父母在否,此念一動竟起了思鄉之心,恨不得立時迴轉家鄉看看我那雙親,遂不顧那人命案子消減未消減,真是歸心似箭,晝夜地兼程回到故鄉。到了離著村子四五里遠近,我忽然想起,倘若貿然回去,要是打死王二瘤子那案還未完,豈不是自投羅網,還是先到親戚家中先打聽打聽為妙,乃投奔了我那母舅家中。
「我母舅就住在離著我住的蔣王坨三里之遙,那村子名叫桃花堡。趕到了我母舅家中,我母舅見我回來,嚇得變顏變色,把我藏在內院裡,才痛哭著告訴我,已落得家敗人亡。一群土棍竟乘我逃走後,勾結苦主和地保百般訛詐,把鬥毆誣作謀殺,逼我父母立了字據,發喪養殮盡情敲詐,只是一年的工夫,把田園地土全變賣才料理了這場命案。並且待我回家時,他們仍要拿我父母給立的那張字,送官究辦。我父母第二年就相繼死去,死後非常可憐,連喪葬之資全沒有,全是母舅料理的……我當時一聽立時暈了過去,緩醒後向舅父說明,自己要立志到外邊闖去。這時在舅父家也不能待住,自己報仇之後遠走高飛,成名露臉再回來,也就不怕什麼了。那時於心稍安,也可給死去的父母爭口氣,再說父母為自己不務正死的,已是抱恨終天,這時要是再帶累了舅父,那更無面立於人世間。我舅父也不便阻攔,遂趁著夜間打點了隨身的衣物,拜別了母舅離了桃花堡,我找到了謀奪家產最惡的兩個土棍家中把他二人殺死,這才離了故土復返來到關東。
「我哪有什麼朋友,把帶來的川資耗淨一連餓了兩日,我想著一個堂堂男子,難道真箇沿門去乞討嗎?遂在一個山坡的枯樹自縊尋死,自以為從此與世長辭,哪知又被一位道士把我救了下來。這位道士把我帶到廟中,真是一片佛心,殷勤照顧我的飲食,因為我雖是沒死,已如染一場大病,直養三天才把精神緩過來。我想哪能那麼招擾人家,遂叩謝了道士活命之恩,要告辭出廟,那道士看我這份窮途落魄的情形,起了惻隱之心,恐怕我出去仍尋短見,留我在廟中吃一碗粗茶淡飯。這位道士法號逸塵,敢情是一位風塵奇士,隱跡那廟中要練得丹回九轉、屍能飛昇,才棄卻了功名富貴,甘受這種清苦。那時我也看破了一切,再說也無力跟命運掙扎,遂一心想皈依三清教下,了卻未來的苦惱。」
蔣振芳說到這裡,向雲飛道:「雲師傅,假若當年如了我的心愿,何至於流落成匪棍做這種惡事。」雲飛道:「凡事不能由人算,全由事勢所迫。」蔣振芳接著說道:「逸塵道士卻勸我不必灰心,好好在廟中存身,遇有機緣仍可力圖上進,一個壯年人,志氣豈可那樣頹廢。我見道爺一番誠意,怎好過於牽纏,遂在廟中住下。道爺尚有兩個徒弟,全在十五六歲,每天除了清掃之外就是念些經卷,我在那裡住了十幾天的工夫,才知那位道爺不止於學問淵博,並有一身好武功。每到夜靜更深必教兩個徒弟拳術,被我無意中撞見,見所打出來的拳風招勢頗覺與世俗不同,遂乘機向道爺請教,道爺微笑不答,我求之至再,並把我自己所練的功夫施展兩路求道爺指教,道爺不加可否,只說功夫各有不同。我諄諄地請教道爺派宗哪一門,道爺才告訴我所習的乃是太極拳,是一種剛柔相濟的功夫,不過世俗見那拳術毫無剛勁實沉之力,練一年半載絕無若何表現於外,授徒數人全是半途而廢,故此也灰心不再以這種太極拳授徒。自皈依三清教後,更與世俗隔離,只有眼前這兩個徒弟,教他們學學這種拳術,就為是調和身心,去他們浮躁之氣。他們自知不安心別無可圖,雖有厭煩之意也無可如何了。
「我彼時也是福至心靈,跪在地上求道長收我做弟子,跟他老人家練習武功,道長見我一片至誠倒是答應了,不過是跟我約定,須要下五年苦功,不得中途間斷,須在佛祖前立誓。我當時以至誠立了誓願,就在廟中跟道爺練太極拳。在先練著實不感興趣,好在我雖是莊稼把式,可聽見師父講過,站樁立式不容稍差毫釐,雖是在家鄉聽鋪場子的說過,然而可沒下過苦功夫。因為在家鄉時年歲幼小,一塊兒的師兄弟們全是嬌生慣養的,師父剛一站樁(一名開馬步,湖南名提筩子勁,俗名「蹲襠騎馬」式),在剛一站的時候,師父給糾正姿勢費了許多唇舌,什麼挺胸疊肚,沉肩下氣咧,簡直一概不懂。好容易把姿勢給糾正了,任憑師父說破了嘴,因為腰腿上疼得要命,腿肚子酸麻得要命,肩哪會沉,氣哪能下。工夫稍微大了一點,立時全不聽約束地站了起來,到了第二日,說什麼也不肯站樁了。師父見徒弟們不肯受這種苦,若是強逼著非練不可勢必把徒弟們全擠跑了,自己的場子非散不可。看在飯碗上只好由他們,愛練不練,故此一般以武功戳竿立場子謀生的,不容易教出好徒弟來。若是只會花拳繡腿,拿生意經騙人錢財的,更不足論了。」
雲飛聽到這裡遂答道:「蔣莊主,你這倒深是閱歷之談,所以有真實功夫的人,第一以不輕露為戒,並不是練得一種絕技就自秘不肯傳人,實以師徒的關係至重,歷來習武的人保守各派的門戶,尤不願稍受污名。例如『鐵砂掌』『棉掌』『鐵臂功』『鐵掃帚』『魔爪力』『金鐘罩鐵布衫』『點穴術』『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壁虎游牆』,種種絕技全是用十數年的刻苦功夫才能練成。第一,名師難遇;第二,若沒有金錢的賠墊跟長久的工夫,也難有成功之望;第三,就讓既遇名師,復得家庭的供給和時間的允許,可是自身的骨骼跟聰明全不足,也是不易登峰造極。練武的有幾件難處,所以求一全材很是不易,據我看,有子弟的或是為求武科功名,不妨教他們練些刀馬的功夫,若是不想取功名,只訪名師稍微練個三年五載,鍛煉個健全體格也就是了。可是一般少年人全是被稗官野史離奇怪異的邪說所誘惑,一入武功之門,既存了好高騖遠的奢望,不是想做劍仙就是想做劍俠。趕到練了一年半載,見所練的功夫離著自己的希望何止千萬里,遂立時索然無味沒不半途而廢,所以提倡小說的人,真是罪大惡極,蔣莊主你看是與不是呢?」
蔣振芳道:「雲師傅說的一點不差,稗官野史真是誤人匪淺。」雲飛道:「蔣莊主你還是把你的來事說說吧。」蔣振芳道:「我因為知道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所以當年道長教我時,只站樁就下了百日之功,彼時我絕不稍嫌厭煩,到如今動起手來,能夠氣不輕浮皆拜道長之賜。跟道長學了五年,把太極拳稍窺堂奧,鑌鐵雙懷杖雖然不是太極門的武器,可是道長因為我性之所近,並不讓我荒疏,時時地用奇門十三劍跟我過招,哪點不對了立時為我矯正解釋,這一來我的懷杖上很得道長的教益。可是道長當年那樣地苦心教我,絕不料我會墮落到這般地步,我真是負了我那恩師,縱死到九泉之下,亦無面目見我蔣氏先人了。」蔣振芳說到這裡潸然淚下。
雲飛見蔣振芳此時已天良發現,遂勸道:「蔣莊主不必過於悲傷了,這就叫棋錯一步滿盤全輸,誰也不能保證一生沒有失步的地方,不過在已知道錯了能趕緊回頭,尚可不失為好人,來日方長,一心向善仍可還清白之身。我雲子揚深惡痛絕的是不能予人以自新之路的人,往往已失足的人,本有悔過之心,而被這種人所迫只可作惡到底,所以不能容人的人,實較作惡為非的尤惡。」蔣振芳道:「雲師傅這才是以佛之心為心了。我隨道長學藝五年,道長被師兄所招去嵩山掌紫雲觀去了。」雲飛一聽說到嵩山紫雲觀,忽然想起一事,這蔣振芳莊主與自己另有淵源,實非始料所及!這才是方化頑強歸正道,竟是師門舊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