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薔薇 · 第四章
醫師乘小車，徐行野上。馬自識途。不煩鞭策，惟縱轡聽之行。醫師端坐思索，時出小冊書其上。忽舉首，見一牧馬者，疾馳而來，勢甚狂暴，似人馬皆已喪神。馬向車而奔，已復止立，蹌踉仄行，又反奔去，騎者仰首，身曲如弓，兩手挽馬韁，馬則振鬣，厲聲鳴嘶。醫師見之，亟攬轡揮鞭，驟馬追之。行少近，已識馬上人貌，乃呼之曰，「兌契山陀爾。」騎者似亦識之，緩其韁，俾馬得前，馬知旨，徑至車側，止不復動，惟坌息而喘，搖首噴歔，亦有含意，但不得言耳。什珂坐鞍上，其身反張，仰首向天，韁已弛墜，而足猶力挾馬腹。醫師復呼曰，「山陀爾孺子。兌契山陀爾。」顧什珂似不聞，或聞之而不能言。醫師降車就之，抱之下馬，又問曰，「孺子何所苦耶？」而什珂不答，閉口，屈其頸，呼吸甚驟，目大張，炯然有異光，瞳子擴大，狀其怖人，醫師以什珂臥草上，為之診視，獨語曰，「脈亂，時急時絕，目睛擴大，牙關閉，角弓反張。嗟夫，孺子乃中毒矣！且其藥蓋毒草也。」
醫師遇什珂地，在訶多巴格逆旅與摩多村落之間。蓋什珂方將歸村，而途中疾發，顧神意清明，猶自支柱，逮痙攣已作，手足不復聽命，羈勒既亂，馬亦驚躍，噴沫滿其口。醫師初欲扶什珂登車，顧身重不可舉，而聽之臥荒野間，則又不可，援者未至，鷙鳥已來，將撕裂其體矣。馬傍立，諦視不動，若有所知，時俛首視其主，促聲而噴者數四。醫師遂語之曰，「汝今可助我。」大野之馬，蓋獸身而人心，故能通人意，見醫師力不能勝，隨引首銜主人襠，提之離地。醫師藉其力，得抱什珂入車中，拾馬韁理之，縶諸轅後，遂驅車向摩多小村而去。
村中有病院藥局各一，然以療牛馬者，且醫師亦一牛醫耳。今際危急，固當竭力相助，而所疑難者，則為力所能及否也。第一事，即當檢其毒為何，將為木鱉，抑莨菪耶？而醫師不能辨。意但飲以黑加非，必無害，乃入莊中呼其從者。加非既調，而病者不能飲，其口堅閉不可啟，二人以鑿強分其齒，然後灌之，醫師又命曰，「頭上罨冰，以芥子膏帖其腹。」顧室無他人，遂自起為之。又至案頭，作書一紙，呼從者語之曰，「汝聽之，善記吾言。可速驅車至訶多巴格逆旅。以此信致主人，若主人弗在，則命其家御者，急駕車至市，造醫師之家，授以函，當待之同至。吾乃獸醫，不能為人治療，今事急，需助甚亟，可告醫師將其藥函來。汝又寄語逆旅女郎，搜肆中加非，悉持之返，當醫未至時，病人不可無飲也。汝去，善為之。」從者受命急行，驄馬方入槽，呼息未定，復當馳向逆旅。克羅理方在廊下，汲水灌鶴嘴花，見車至，呼而問之曰，「沛思多，汝來何事匆遽？」從者曰，「有信致主人。」女曰，「主人方在園中，招蜂群入巢，汝雖往，亦恐不見理耳。」從者曰，「第醫師有命，當趣將車入市，逆良醫也。」女曰，「迎醫何為？豈有人臥病，抑孰乃痁作耶？」從者曰，「非也，獸醫過大野，拾諸途中，病者蓋什珂。兌契山陀爾也。」女失聲而呼，水罌墜於地。曰，「山陀爾耶？山陀爾乃病耶？」從者曰，「然，病甚。乃欲攀牆而上，齧其枕衾，蓋若或鴆之矣。」女聞言，以兩手攫戶自支，乃得不仆。從者續曰，「獸醫不知所中何毒，乃苦圉人至此，故將召市上醫師視之。」女口中喃喃有言，而不可辨。沛思多又曰，「吾乞娘子勿堅持其戶，俾吾往見主人。」女不答。惟吃吃語曰，「豈醫師不知其毒為何耶？」沛思多曰，「獸醫惟命汝，可盡以肆中加非予我，醫未以藥至時，但得以加非飲之，以不知圉人飲何毒，未能投藥也。」言已即往園中，索逆旅主人。女自語曰，「醫師不知，顧我則能言之，縱得罪亦無怨，吾苟一言，醫師當能下藥救之矣。」遂奔入室，啟箱取人形草根出，納懷中。嗟夫此草，孰傳此方，以禍人者，孰或聽之，二者皆可詛也。女又取加非碾之為末，沛思多為老人所留，命助之收蜂，良久返，則加非已滿一器。沛思多曰，「今與我加非。吾當行矣。」女曰，「吾亦同行。」沛思多故慧黠，即知其故，曰，「娘子勿來。山陀爾病，汝不宜見之，其痛苦甚，視之令人寒顫，且醫師亦必弗許也。」女曰，「吾正欲與醫師有言耳。」沛思多曰，「然則誰復當壚視客者？」女曰，「婢及童子皆在，當能為之。」沛思多曰，「即行，亦當先語主人。」女曰，「否，彼將阻吾行。今可去，毋多言。」遂排從者，徑出庭外。攫車側一躍而上，即執轡，以箠亂擊馬背，驅之急行。沛思多後至，奔且呼曰，「娘子，克羅理，且少止車！」因坌息力奔，幸馬已疲，才將登陂，車行少滯，乃得及，攀援而登。女策馬不已，意驄馬一生，雖亦受鞭箠，顧未有如今日之甚者矣，逮至村外，有沙地，不可馳驅，僅得徐步，女不復可耐，即下車，攜加非之罐，橫過草田，徑造醫師家，比至，逆喘不能言。醫師自窗間望見，出至廊下，當之曰，「克羅理，汝至乎？來奚為者？」女坌息言曰，「山陀爾何如？」醫師曰，「山陀爾病矣。」女立室外，病人呻吟聲歷歷可聞，女問曰，「其病奈何？」醫師曰，「吾猶未能知，且不欲妄羅織人也。」女曰，「然吾知之。有一女子，飲以藥，吾知其人，彼以藥和酒，欲使愛己，乃適致之病。吾知其人為誰，且知其事若何。」醫師曰，「克羅理君，毋輕許人，是乃重罪，須有實證也。」女曰，「證故在此。」探懷出草根，陳醫師前。醫師驚呼曰，「嗟夫。此AtropaMandragora（曼陀羅華），蓋劇毒也。」女以兩手掩面曰，「顧我安知此乃毒藥耶？」醫師曰，「克羅理，毋更驚我，不爾將逾窗遁矣。然則鴆山陀爾者，豈信汝也耶？」女默然頷其首。醫師曰，「第汝奈何為此？」女曰，「山陀爾遇我少情愫，因憶昔有吉迫希婦人言，倘以草根調酒飲之，能招之復返。」醫師曰，「汝何以與吉迫希婦人往來，乃何利耶？爾倘入學，塾師自能教汝，識別毒草，汝乃不往，徒就流亡老嫗，習訶禁之術，今則何如？孺子不已馴耶？」女哀乞曰，「彼其將死也歟？」醫師曰，「豈彼非死不可耶？不然，其魂魄尚相結合，不爾易散也。」女呼曰，「然則彼生耳。」遂長跽，執其手吻之。醫師曰，「勿吮我手，手皆塗芥末，當令汝口腫也。」女將吻其靴，亦弗許，則吻其足跡，伏身磚砌之上，以口親靴泥印。醫師止之曰，「今可起，更有所問詢，汝已將加非至乎？已碾而烙之耶？甚善，醫未至時，當以此飲之。幸汝示我孺子所服草根，以吾今知當用何藥解之矣。汝可善自為，亟去此地，以汝所為，乃為大罪，醫至當報官，法吏且將推問，今速遁，伏處遐方，此人更能知汝也。」女以垂韍拭淚曰，「吾不遁也。一身在此，不敢惜命。吾獲罪而受譴，當也，但必不去此，聞室內呻吟之聲，拘我使不能行，如梏在足，幸醫師見憫，俾吾得近其傍，為之浴額扶枕，拭頰間汗，吾願足矣。」醫師曰，「此乃汝願耶？使我從汝言，乃令鴆人者還視被鴆者疾，人將以我為狂，縛而投諸牢中矣。」女聞言，顏色悽苦，問曰，「然則醫師乃信以我為凶人耶？」因四顧，見曼陀羅華猶臥窗欞間，即攫得之，醫師未及阻止，女已納諸口中。醫師曰，「克羅理，幸弗以毒草為戲，毋齧此物，速取之出。吾當允汝往視病人，雖吾已前言，此景非汝所宜見，蓋慘苦之狀，非柔情之人所堪平視者也。」女曰，「吾知之，汝之使者已告我矣。雲面目皆變，不復可識，色若死灰，額有黯影，汗流被頰，張目直視，光若琉璃，口閉不啟，張之則噴沫，呻吟轉側，切齒掉臂，曲身反張，狀至慘澹。顧願以此為吾罰，聞其呻呼，見其痛苦，如以利刃刺吾心也。且吾縱不得入，而此景宛然，如在目前，與親臨其地，無以異也。」醫師曰，「善，今試視勇氣為何如。可將壺去，中注加非，無使匱乏。顧慎之，苟泣失聲，便當推汝出門外矣。」遂啟戶使女入室，女見其歡僵臥榻上，乃幾昏厥，相別曾幾時，紅顏年少，忽成醜惡，今視其狀，但令人哀耳。醫師召從者至，女捧加非壺而立，力遏其淚。醫師或微聞啜泣聲，輒睨之，女便假為咳嗽，以自掩蓋。時二人以芥子膏敷病者足底既，醫師語女曰，「今以加非來，注其口中。」然甚事不易，二人力持其臂，俾不得動，醫師曰，「克羅理，可啟其口。不然，汝當以鑿強分其齒。毋恐為，彼必不吞之，第銜之至固，有若機鉗耳。」女如言。醫師曰，「徐以壺嘴注加非於口中。汝甚聰慧，吾當薦諸大悲女眾，為護疾人也。」女聞言作微笑，而心則幾碎矣。已而曰，「但得彼不瞠目視我，斯善耳。」醫師曰，「然，二目瞿然，狀至怖人，吾亦云爾。」久之，藥力似已及，病者少蘇，呻吟漸息，掣縱亦解，惟額熱如火炙。醫師乃教女以冷水濕布罨頭上，未幾復易之，女一一如命。醫師稱之曰，「吾視汝大有毅力，可佳也。」時病者眼瞼忽闔，目中凶光，滅不復見，女乃大喜。無何，口咼亦弛，可隨意啟閉，是或以及時進藥，故得近解，亦或以中毒未深故也。逮市醫至時，病者已有起色，二醫師以臘丁語相問答，女不能解，惟以意度之，知所言為己事。醫診視書方已，即乘車返市，有警吏同乘而至，獨留不去。醫師方行，復有一車，徑入莊來，則逆旅主人，來索其女，眾語之曰，「翁無怒，女郎已見拘，不能歸也。汝不見警吏在耶？」主人曰，「吾嘗言之矣，女郎失意，便化作狂易。顧此非我事也。」遂返，驅車向訶多巴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