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六十四 埃絲特的自述

狄更斯 《荒涼山莊》
在我上次和監護人談話後不久,有天早晨,他給我一個紙包,並對我說:「這是下個月要用的錢,親愛的。」我打開一看,原來裡面是兩百英鎊。 現在,我開始悄悄做一些必要的準備。我對監護人喜歡什麼,當然十分清楚,所以買東西時,完全根據他的愛好,希望我挑的嫁妝都很合適,能使他感到滿意。這些事都是悄悄地辦的,因為我和以前一樣,還有點擔心婀達會感到難過,同時因為監護人自己也不露一點聲色。我深信不論在什麼情況下舉行婚禮,我們都應當一切從簡,絕不張揚。也許,我只要對婀達這樣說:「親愛的,明天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好嗎?」也許,我們的婚禮甚至可以和她的婚禮一樣,一點也不鋪張,在婚禮舉行以前,都不必提到它。我想,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最喜歡這樣做。 只有伍德科特太太一個人我不隱瞞。我告訴她,我和監護人不久前訂了婚,現在就要結婚了。她表示非常贊成,不遺餘力地來幫助我;而且同最初和我認識時相比,她現在也變得和氣多了。她儘量給我幫助,不論什麼事情也不嫌麻煩;不用說,我只讓她做些輕巧的活兒,這樣既不辜負她的好意,也不會使她受累。 當然,我這時既不能忽視對監護人的照顧,也不能對我那心愛的姑娘漠不關心;因此便十分忙碌——忙得倒也高興;而查理則埋在針線活兒堆里看不見了。她感到最神氣、最高興的是,在自己周圍把活兒堆得山高——滿籃滿桌都是——可是大部分時間卻不做活,而是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發愣。 同時,不容諱言,我和監護人在遺囑的問題上意見不能一致,因為我對賈迪斯案,還抱著某種樂觀的看法。我們究竟誰的意見正確,不久當會揭曉,但我確實有所期待。理察由於文件被發現一度變得忙碌而緊張,因此短時期內精神振作起來了;不過,他現在甚至喪失掉滿懷希望時的那種輕鬆愉快的情緒,似乎只變得焦躁不安。有一天,當我和監護人談起這一點,他在談話中使我了解,由於我們需要等待法院開庭,所以我必須在開庭以後才能結婚;因此,我就常常想,如果我能在理察和婀達的境況稍微好轉一些的時候結婚,那該多高興啊! 在開庭期即將來臨的時候,監護人為伍德科特先生的事,離開倫敦,到約克郡去。他事前曾對我說,他必須到那裡去一趟。有天晚上,我剛從我那親愛的姑娘家回來,正坐在我那些新衣服當中東張西望,一邊還想著事情,忽然收到了監護人的來信,要我到鄉間去和他會面,並告訴我已經定好了哪班驛車的座位,要我在早晨八點鐘離開倫敦。他在信後又附了一句,說我和婀達分別的時間不會太長。 我當時真沒有想到要出門,但花了半小時也就準備好了,第二天清早按約定時間出發了。我乘車走了一天,但這一天我一直在猜測,究竟為了什麼事要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有時我想是為了這件事,有時又想是為了那件事;猜來猜去,根本沒有猜對。 天黑以後,我到達了目的地,看見監護人正等著我。這使我感到非常寬慰,因為在傍晚時分,我開始擔心(正因為來信簡短,就更使我擔心)他也許是病了。然而,他卻安然無恙;當我看到他臉上容光煥發,精神奕奕,我心裡想他在這裡一定又做了一些好事。我做出這樣的結論,倒是無需深思細想的,因為我知道他到這裡來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旅館裡晚餐準備好了,當我們兩人坐下就餐,他說: 「小老太太,你一定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我要叫你到這裡來吧?」 「是啊,監護人,」我說,「因為我想自己不是法蒂瑪,而你又不是藍鬍子(1),所以對這件事,當然覺得有點奇怪啦。」 「好吧,為了讓你今晚安心睡覺,親愛的,」他笑嘻嘻地說,「我就不必等到明天再說了。因為我覺得伍德科特先生以前對那個可憐的不幸的喬很厚道,對我那兩個年輕的表親也幫了很大的忙,而且對我們大家來說,也是一個很難得的朋友,所以我一直很想對他表示一點心意。當他由於工作需要,決定在這裡住下來的時候,我就想送幢房子給他住,房子倒不要豪華,但要小巧合用。因此,我托人物色這樣一幢房子,順利成交以後,又替他修理了一下,以便居住。前天聽說它修好了,我獨自去看了一下,感到自己缺乏管家經驗,不知道是否一切都齊備了。所以,我就把天下一位最能幹的小管家找來,讓她替我提提意見,出出主意。好,她現在來了,」監護人說,「倒又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我之所以又哭又笑,是因為他那麼親切、那麼善良,使我非常欽佩。我想談談我對他的看法,可是我連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了。 「嘖,嘖!」監護人說。「這點事情算得了什麼,小老太太。啊!瞧你哭的,德登大媽,瞧你哭成這個樣子!」 「我心裡高興極了,監護人——真感激你。」 「好啦,好啦,」他說。「你表示贊成,我很高興。我本來就想到你一定會贊成的。我就是要讓『荒涼山莊』的小主婦看見它以後,感到又意外又高興!」 我吻了吻他,同時擦去眼淚。「我現在明白了!」我說。「我早就從你臉上的神色看出來了!」 「不會吧;真是那樣嗎,親愛的?」他說。「德登大媽能夠察言觀色,那真了不起啊!」 他露出那麼奇怪的高興樣子,所以,我也不能再哭了,而且還因為剛才自己流了淚而覺得有點害羞哩。可是,等我睡覺時,我卻哭了。我今天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哭了;我只希望自己是因為高興才哭的,不過我還是不敢肯定究竟是否如此。我在心裡把他的信逐字逐句地默念了兩遍。 一覺醒來,我發現這是一個異常美妙的夏天早晨,早餐後,我們挽著胳臂一同去看那所房子,監護人讓我就家務方面提些好的意見。他帶著邊門的鑰匙,門打開以後,我們走進了一個花圃;我首先看到所有的花壇和花都是按照我在家裡布置的式樣布置的。 「你看,親愛的,」監護人說,一邊停下腳步,笑容滿面地觀察我的神色;「我借用了你布置花壇的式樣,因為再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我們往前走去,穿過一個可愛的小小的果樹林,看見綠葉叢中櫻桃累累,草地上的一些蘋果樹,樹影婆娑;然後我們就來到那座房子門前——這是一所鄉村式的房子,頗有農家風味,房間小巧玲瓏,仿佛是玩具似的;但是這裡寧靜而幽美,四周田野呈現出一派又明媚又豐盛的景色,實在可愛;閃閃發光的河水向遠方流去,這邊是一片果樹,懸掛著沉甸甸的果實,那邊又有一個磨坊的水車在轉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在離房子最近的地方,可以瞥見靠近那熱鬧的市鎮的一片草地,在那裡,這時正有一些服裝鮮艷的運動員在打板球,一座白色的篷帳頂上,有一面旗子在和煦的西風中飄揚。然而,當我們穿過那些別致的房間,走出一個個用粗木搭成的小廊門,站在爬滿了忍冬、素馨和野忍冬的小小木廊柱下時,我發現,牆上糊的紙、家具的顏色和一切精緻的擺設都反映出我那些稚氣十足的趣味和愛好,以及我那些幼稚可笑的主意和創造(從前他們對於這些,既表示讚賞,又覺得可笑)。總之,到處都顯示出我那些奇怪的癖好。 我對所有這些幽雅的陳設,讚不絕口,但是我看見這些東西時,心裡也暗自懷疑,我想,——唉!——難道他看見了這些會感到更快活一些嗎?如果不讓他這樣容易聯想到我,那麼,他的心情豈不是會更平靜一些嗎?因為儘管我沒有變成他的意中人,他對我仍然一往情深,所以這些陳設就會使他想起那件他認為無法挽回的事,而感到傷心。我並不希望他忘掉我——可是,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促使他產生聯想的話,他也許就會把我忘掉——但是,由於我今後走的道路比他的平坦,所以即使他把我忘掉,我也並不怪他,因為他忘掉了我,會更快樂一些。 「好,小老太太,」監護人說,他剛才帶我參觀時,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高興和得意的樣子,這時又仔細觀察我的反應,「最後,讓我們來看看這所房子的名字。」 「它叫什麼啊,親愛的監護人?」 「孩子,」他說,「你來看吧。」 他帶我到門廊,剛才參觀時他一直繞過這裡,現在當我們出去之前,他停步對我說: 「親愛的孩子,你猜到它的名字了嗎?」 「沒有!」我說。 我們走下門廊;他讓我看門廊上寫的幾個字:「荒涼山莊」! 他帶我到附近樹蔭下的一張椅子前,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對我這樣說: 「親愛的姑娘,就我們之間的關係來說,我想我的確是一向以你的幸福著想的。當我寫那封信(後來你曾給過我答覆)的時候,」他提起那封信時,臉上露出了微笑,「我過分看重了自己的幸福;不過,我也考慮到你的幸福了。如果換了一個環境,我是否還會產生我在你年輕時常常產生的那個夢想,希望將來娶你做我的妻子,那我現在也不必再去想了。因為事實上,我確實激起了原有的希望,寫了那封信給你,而你也給了我答覆。我說的這些話,你都聽得懂嗎,孩子?」 我渾身發冷,顫抖得很厲害;但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時落日的餘暉正透過樹葉照在他那沒有戴帽的頭上,我覺得他身上的光輝就像天使身上發出的光彩一樣。 「你聽著,親愛的,可是不要說話。現在該由我來對你說話。至於我在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做的事是否能真給你帶來幸福,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伍德科特回國不久,我的疑慮就完全解決了。」 我摟住他的脖子,把頭偎在他的胸膛上,哭了起來。「放心靠在這裡吧,孩子,」他說,一邊輕輕地把我摟得更緊,「現在我是你的監護人,也是你的父親。放心靠在這裡吧。」 當他繼續往下說的時候,他的態度就像沙沙的樹葉聲那麼柔和,像收穫季節的氣候那麼溫暖,像陽光那麼明朗和煦。 「你應當了解我,親愛的姑娘。我毫不懷疑你跟我在一起,會感到滿足和幸福,因為你是那麼溫順、那麼真誠;但是我卻看得出來,你和誰結婚會更幸福。當你還沒有發現他的心事時,我已經看穿了,但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因為我對你那些永遠不會改變的優點,要比你自己了解得更加深刻。你聽我說!阿倫·伍德科特很久以前就向我吐露了他的心事。可是,直到昨天你到這裡的幾小時以前,我才把我的心事告訴了他。我決不能讓我的埃絲特的光輝榜樣湮沒無聞;我決不能讓我心愛的姑娘的任何一點美德被人忽視而得不到讚揚;我決不能讓她嫁給摩根·阿普-柯里支家族的人就受到委屈,不,決不能那樣,哪怕他家的黃金多得像威爾斯的山一樣,也辦不到!」 他把話打住,吻了一下我的前額,於是我又嗚咽著哭起來了,因為我聽到他那麼誇獎我,心裡又高興又難受,好像感到自己承受不起似的。 「別響,小老太太!不要哭了;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我已經盼了好幾個月了!」他興高采烈地說,「讓我再說幾句,小老太婆,我的話就完了。我由於決心不讓我的埃絲特的任何一點長處被人忽視,所以我又單獨和伍德科特太太說了幾句心腹話。我說:『我告訴你,太太,我清楚地看到——而且也確實了解——你的兒子愛上了我監護的人。同時,我向你擔保,我監護的人也愛你的兒子;但她由於感到對我的責任和感情,情願犧牲自己的愛情。她用一種非常虔誠的態度,堅決而又徹底地做了這樣的犧牲,所以儘管你白天黑夜仔細觀察,也看不出一點可疑的痕跡。』接著,我把我們的——我們倆的——也就是你的和我的事情全告訴了她。『現在你知道了這些事情,太太,』我說,『那你就來和我們住在一起吧。你來同我們住在一起,可以時刻觀察我的孩子;把你所看到的一切同她的門第對照一下,至於她的家世就是如此等等』——因為我最討厭對這一點吞吞吐吐——『所以,等你決定了對這方面的看法以後,再請你談談真正的門第究竟有哪些條件。』啊!親愛的,她那古老的威爾斯家族的氣質真叫人欽佩!」我的監護人熱情地喊道,「我相信這種氣質使她對德登大媽非常熱情、讚賞和喜愛,總之,跟我待你完全一樣!」 他輕輕地抬起我的頭,而且在我緊緊靠著他時,又用從前那種慈父般的態度一再吻我。過去我就想到他對我總是採取一種庇護的態度,而今天則更說明這一點! 「最後,讓我再說一句。上次阿倫·伍德科特和你談話,親愛的,事前曾經告訴過我,而且得到我的同意——但我並沒有給他任何鼓勵,我當然是不會這樣做的,因為如果我能使你們感到意外,這就算是給我一個很大的酬勞了,所以我決不願露出一點馬腳。我們事前約好,他和你談話以後再來告訴我經過的情形;後來他確實告訴我了。現在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最親愛的姑娘,阿倫·伍德科特在你父親死的時候,曾站在他的遺體旁邊——後來又站在你母親的遺體旁邊。這個房子名叫『荒涼山莊』。今天我給它一個小主婦;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面對你說,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天!」 他站起來,同時也把我攙起來。這時來了一個人:我的丈夫——我這樣稱呼他,已經整整七年了,這七年過得非常幸福——來到我的身旁。 「阿倫,」監護人說,「我能使你得到一個最理想的妻子,這我感到很高興。我用不著給你說什麼好話了,我只要表示,我認為你配上她是很理想的!你把她陪嫁的這所房子接受下來吧。你知道她會怎樣去料理它,阿倫,因為你已經知道她過去是怎樣管理舊的荒涼山莊的。將來讓我常到這裡來享點福吧;那麼,我又有什麼損失呢?沒有,根本沒有。」 他又吻了吻我;這時他不禁熱淚盈眶,用一種更柔和的語調說下去: 「埃絲特,我最親愛的孩子,我們一同過了這麼許多年,今天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是分手了。我知道我的過錯曾給你帶來一些痛苦。當你用原來的那種感情對待你那年老的監護人的時候,希望你能原諒他,同時忘掉他的過錯。阿倫,我把我心愛的姑娘交給你啦!」 他從綠蔭如蓋的樹林中走出去,在外邊的陽光中站住,轉身帶著滿面笑容對我們說: 「我將來就在附近找個地方呆一呆。現在刮的是西風,小老太太,這是從正西方吹來的!誰也不准再向我道謝;因為我這就要恢復單身漢的習慣;如果有人不聽我的警告,我一定躲得遠遠的,永遠也不再來了!」 那天,我們是多麼高興、多麼歡樂、多麼舒暢;而心裡又充滿了多少希望、多少感激和多少幸福的感覺啊!我們準備在月底以前結婚;但我們究竟在什麼時候遷到這裡,在自己的房子安頓下來,那還得看理察和婀達的情況才能決定。 第二天,我們三人一同回家。我們剛到倫敦,阿倫就直接去探望理察,把我們的喜訊帶給他和我那親愛的姑娘。雖然時間已經很晚,我還是打算在睡覺前去看看她:不過我倒是先陪監護人回到家,替他泡好茶,仍然像從前那樣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因為我不願讓這張椅子那麼快就空著沒有人坐了。 當我們到家時,聽說有個年輕人當天曾來找過我三次;在他第三次來找時,聽說我要到晚上十點鐘才能回來,便留言說「十點鐘左右再來」。他每次來都留下名片。我一看,原來是格皮先生。 我對他三次來訪的目的,自然要捉摸一下;我覺得這個客人總有些令人可笑的地方,於是一邊笑他,一邊把他以前向我求婚,事後又「撤回原議」的經過,告訴了監護人。「既然有過這些事情,」監護人說,「那我倒要見見這個人物。」因此,他吩咐用人,如果格皮先生再來,馬上請他進來;我們話剛說完,他真的又來了。 他發現監護人和我在一起,便覺得很窘,卻又強自鎮靜說:「您好,先生!」 「您好,先生!」監護人回答。 「謝謝,先生,托福,托福,」格皮先生回答。「請允許我介紹家母格皮太太,她住在老大街,還有我的私人朋友,威維爾先生。我的朋友通常是用威維爾這個名字,其實,真名叫賈布林。」 監護人請他們坐下,他們就都坐下了。 「托尼,」格皮先生經過一陣難堪的沉默,對他的朋友說,「這樁事情,由你來開個頭好嗎?」 「還是你自己來吧,」他的朋友有點酸溜溜地答道。 「唔,賈迪斯先生,」格皮想了一下,便開始說,這一來就把他母親逗樂了,她一邊用胳臂肘輕輕地碰著賈布林先生,叫他聽著,一邊又非常露骨地對我擠擠眼睛;「我本來是想單獨同薩默森小姐見面的,卻沒有想到您閣下也在這裡。不過,薩默森小姐也許和您談過,我們以前曾經有過某種來往吧?」 「關於這一點,」監護人微笑著答道,「薩默森小姐曾經和我談過。」 「那樣,」格皮先生說,「事情就比較好辦了。先生,我在肯吉-卡伯伊法律事務所當見習生的期限已經滿了,我相信有關的各個方面對我都很滿意。現在我已取得律師資格(曾經經過一次傷透腦筋的考試,考的全是那些我不願了解的莫名其妙的問題),而且拿到了證書,如果先生高興看的話,不妨給您過目一下。」 「謝謝,格皮先生,」監護人答道。「我願意用個法律術語向您表示,我完全承認您的證書合格有效。」 於是,格皮先生就沒去掏口袋裡的證書,接著說下去。 「我本人沒有任何資財,但家母卻有點產業,那是一筆養老金;」格皮先生的母親這時搖頭晃腦,仿佛她聽見這句話以後非常得意,同時又用手絹捂住嘴,對我擠眉弄眼;「所以,如果我在辦理業務時,需要一點現款,譬如兩三英鎊的話,那倒也不為難,而且不必付息,您知道這是一個有利條件。」格皮先生用一種充滿感情的語調說。 「確實是個有利條件,」監護人答道。 「而且,我在蘭貝思宮沃耳科特廣場那一帶還有一些人事關係,」格皮先生接著說下去,「因此就在那個地段租了一所房子,我的朋友都認為房子租得太便宜了(捐稅少得可笑,一切設備的費用都包括在租金之內),我打算今後就在那裡掛牌開業了。」 這時格皮先生的母親拚命搖晃著腦袋,在別人看她的時候,就露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這所房子不算廚房,就有六個房間,」格皮先生說,「我的朋友都認為這個公寓非常寬敞。當我提到我的朋友,我指的主要是這位賈布林先生。我想他從小就認識我了吧?」格皮先生望著賈布林先生,臉上露出非常熱情的樣子。 賈布林先生表示同意的時候,雙腿往前一伸。 「這位賈布林先生準備到我這裡來幫忙,擔任書記的職務,也住在這所房子裡,」格皮先生說。「家母等到老大街的房子租期滿了以後,也搬過來住;所以大家倒也不會感到寂寞。我這位朋友,賈布林先生天生就有上流人士的氣派;除了熟悉上流社會的動態以外,還對我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全力支持。」 賈布林先生說「當然,當然」,一邊把身子閃開一點,躲著格皮先生母親的胳臂肘。 「先生,因為薩默森小姐對您無話不談,所以我現在也不必再向您說,」格皮先生說,「(媽,我希望您不要這樣來回晃動,好不好?)薩默森小姐的倩影以前曾經印在我的心上,而且我還向她求過婚。」 「這我聽說過了,」監護人答道。 「後來因為發生了我根本無法控制的情況,所以曾經一度沖淡薩默森小姐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格皮先生繼續說道,「當時薩默森小姐處理問題很有風度;甚至可以說,對本人非常寬厚。」 監護人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好像很感興趣似的。 格皮先生的寬厚品行 「不瞞您說,先生,」格皮先生說,「我本人現在的心情是希望對這種寬厚的行為有所報答。我想用事實來向薩默森小姐表明,我能爬到很高的地位,而關於這一點,她以前也許認為我沒有這種能耐。我感到,雖然自己過去確實認為已經忘去了薩默森小姐的倩影,實際上並非如此。她的倩影對我仍然有巨大的魅力;由於我覺得自己對這種魅力無法抗拒,所以願意把我們誰也無法控制的那些情況置之度外;以前我曾榮幸地向薩默森小姐求過婚,今天我又想舊事重提。請允許我把沃耳科特廣場的房子、我的事業以及我本人都獻給薩默森小姐。」 「那真太寬厚了,先生,」監護人說。 「對了,先生,」格皮先生坦率地說,「我就希望對人寬厚。我並不認為我向薩默森小姐求婚就失掉了體面;我的朋友們也沒有這種看法。再說,您還可以把我提供的條件作為我小小的缺點的一個彌補,從而對我得出公正的評價。」 「那麼,先生,」監護人一邊拉鈴,一邊大笑地說,「我就代表薩默森小姐來答覆您提出的要求。她對您的好意十分感謝,現在祝您晚安並希望您一切順遂!」 「哦!」格皮先生愣愣地說。「那麼,先生,您這句話的意思究竟是表示接受呢,還是拒絕,還是考慮?」 「堅決拒絕,如果您要我明確表示的話!」監護人答道。 格皮先生帶著疑惑的神色看了看他的朋友和他那突然冒火的母親,然後又看了一下地板和天花板。 「真的嗎?」他說。「好,賈布林,如果你真夠朋友的話,那我想,你就應該把我母親攙出去,因為既然人家不歡迎,就不要讓她再呆下去了。」 但是格皮太太堅決不願走出去。她對她兒子說的話連聽也不聽。「什麼,去你的,」她對監護人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兒子配不上你們嗎?真不害臊!你給我滾!」 「我的好太太!」監護人答道,「你要我從自己家裡滾出去,未免太不講理了吧!」 「我才不管那個,」格皮太太說。「滾出去!如果我們配不上你們,那你就去找個配得上的。趕快找去吧!」 格皮太太剛才那副滑稽樣子使我覺得非常可笑,但轉眼又變得這麼生氣,這真出乎我的意料。 「去找個配得上你們的,」格皮太太又說了一次。「滾出去!」可是格皮太太感到最奇怪、最憤怒的是我們並沒有滾出去。「你們為什麼不滾呀?」格皮太太說。「呆在這裡想幹什麼?」 「媽,」她兒子平時說話就喜歡搶在她前頭,這會兒便打斷她的話;當她側身靠近我監護人時,格皮先生便用肩膀把她往後推,「您不要再說下去,好不好?」 「不行,威廉,」她答道,「我一定要說!他不滾出去,我就要說!」 但格皮先生和賈布林先生挾住了老太太(她現在破口大罵起來),硬把她攙下樓去;在她下樓梯時,每下一級,她叫嚷的聲音也就提高一級,一再要我們去找個配得上我們的人,而且首先必須給她滾出去。 * * * (1) 法國民間故事中的人物,曾連殺六個妻子,後為第七個妻子法蒂瑪所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