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八 短兵相接
林肯郡邸宅的許多窗戶,又變得黑洞洞的,而倫敦城的公館卻燈火輝煌。在林肯郡,德洛克家族的先人在相框裡打瞌睡,微風吹過長長的客廳,發出低微的響聲,仿佛是他們勻稱的呼吸。在倫敦,這一代的德洛克夫婦駕著燈火如炬的馬車在黑夜裡馳騁。德洛克公館的使神們,頭上灑著白灰(發粉),表示他們是畢恭畢敬的,這時正懶洋洋地靠在大廳的小窗口上,消磨那使人昏昏欲睡的早晨的時光。上流社會——這個巨大的星球,差不多有五英里方圓——正在團團地轉動,而太陽系的星體也都恭恭敬敬地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
哪裡的人群最密,燈火最亮,一切感官能得到最美妙、最細緻的滿足,哪裡就有德洛克夫人的芳蹤。她的倩影永遠不會從她所攀登、所征服的那個光輝的頂峰消失。她以往相信她能用高傲的態度來掩飾她想隱瞞的任何事情,今天這種自信心卻已消失;她明天是否還會像今天這樣,在周圍的人的心目中仍然是德洛克夫人,她卻沒有把握。然而,儘管如此,她生性就是不能在人們妒忌的眼光下表示軟弱或屈服。他們議論說她近來變得更美麗,也更高傲了。那個身體虛弱的本家兄弟議論她時說,她真美極了——替女人增了不少光——可是這種女人很危險——事實上,使人想起——那個令人不安的女人——從床上爬起來,在公館裡走來走去——莎士比亞不是這樣說過的嗎?(1)
圖金霍恩先生不言不語,也不露一點聲色。他用柔軟的白領帶隨便打了箇舊式領結,現在正和以往一樣,站在房門口,聽著累斯特爵士的指示,一動也不動。誰也想不到他竟有左右德洛克夫人的力量,同時,誰也想不到她竟會對他有所畏懼。
自從上次他們在切斯尼山莊頂樓他那個房間裡談話以來,她一直牽掛著一件事。現在她已下了決心,準備把它解決。
這時,在上流社會裡還是早晨,對於那些小人物來說,卻已經是下午了。剛才直往窗外望的那幾個使神,早已沒精打采,在大廳里睡著了;這些打扮得很漂亮的僕人,像萎謝的向日葵一樣,沉重的腦袋垂了下來;同時,又像向日葵謝了以後大量結籽那樣,他們穿的衣服邊上的流蘇和飾物也像是結了籽哩。累斯特爵士剛才在書房裡閱讀議會某個委員會的報告,但由於為國珍重,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德洛克夫人坐在她接見過那個叫格皮的年輕人的房間裡。露莎在她身邊,剛才替她寫什麼東西和朗誦書給她聽。現在露莎正在繡花,或者在幹這一類的細活兒;當她正低著頭做活,德洛克夫人一聲不響地看著她。這在今天已不止一次了。
「露莎。」
這個漂亮的鄉下姑娘帶著愉快的神色抬起頭來。但等她看到夫人那副嚴肅的樣子,又變得迷惑而驚訝了。
「看看房門關上了沒有?」
她答應著,走去看了看,然後又回來,臉上露出更加驚異的樣子。
「我想告訴你一些心裡話,孩子,因為我覺得,雖然我不敢相信你的判斷力,但我可以相信你對我的感情。我要做什麼事情,我至少是不會瞞著你的,我信任你。所以我對你講的話,千萬不要跟別人說。」
這個靦腆的漂亮小姑娘極其認真地保證決不辜負夫人的信任。
「你知道不,」德洛克夫人問她說,一邊示意她把椅子挪近一些,「你知道不,露莎,我待你和待別人不一樣?」
「是的,夫人。比待別人和氣。我常常想,我知道您真正的為人。」
「你常常想,你知道我真正的為人?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她說話時帶著一種蔑視的口氣——當然不是蔑視露莎——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帶著茫然的神色望著她。
「你知道不,露莎,你對我是個安慰?你是不是想到,因為你年輕純潔,喜歡我同時又感激我,所以我喜歡把你留在身邊?」
「我沒想到,夫人;我不敢這麼想。可是,我倒真希望這樣。」
「是這樣的,孩子。」
看到夫人那張美麗的臉沉下來,這個漂亮姑娘臉上的歡樂突然消失了,她怯生生地現出希望能知道原因的樣子。
「如果我今天說,你走吧!離開我!那麼,我不得不說這一定會使我感到非常痛苦和不安,使我感到非常寂寞。」
「夫人!我得罪了您嗎?」
「沒有。到這兒來。」
露莎俯身靠在夫人腳邊的腳凳上。夫人帶著鋼鐵大王來訪的那個令人難忘的晚上所表現的母愛,把手放在她那頭黑髮上,輕輕地擱在那裡不動。
「我告訴你,露莎,我希望你快活,如果我能夠使這個世界上的人快活的話,我一定使你快活。可是我沒有這種本領。根據我知道的一些同你毫無關係的原因,你最好不要再呆在這裡。你不應該再呆在這裡。我決定不讓你呆下去。我已經寫信通知你未婚夫的父親,他今天就要到這裡來。我是為你著想才這樣做的。」
姑娘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吻著夫人的手,並說她們分開以後,她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夫人吻了吻她的臉,只說道:
「孩子,但願你在一個比這裡好的環境裡能夠快活。但願你的未婚夫愛你,同時你也快活。」
「啊!夫人,我常常想——請您原諒我這麼大膽——您並不快活。」
「我嗎!」
「您把我送走以後,是不是會更不快活呢?我求您再想一想。讓我在這兒再呆些日子吧!」
「我已經說過,孩子,我這樣做是為了你,而不是為我自己。事情已經安排好了。我對你的態度,露莎,是我現在的態度——而不是過一會兒的態度。你記住這個,而且別把我說的話告訴別人。為了我,你就這樣做吧,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完結了。」
她離開了這個天真的姑娘,走出屋去。到了傍晚,當她又在樓梯上出現的時候,她露出了最高傲、最冷淡的樣子。冷淡得好像一切熱情、情感和興趣在人類歷史初期已經消耗淨盡,同其他滅絕了的巨獸一樣從人間消失了。
使神剛才報告朗斯威爾先生到來,所以夫人就出現了。朗斯威爾先生不在書房裡,但她卻往書房走去。累斯特爵士在那裡,她想先同他談談。
「累斯特爵士,我想——啊,你正忙著哩!」
啊,親愛的,不忙!一點兒也不忙。這裡只有圖金霍恩先生。
他總是如影隨形到處纏著你,一會兒也不讓你得到安寧。
「請原諒,德洛克夫人。請允許我告辭了。」
她告訴他不必告辭,那樣子顯然是說「你自己知道只要你願意,就有權留在這裡」,一邊向椅子走去。圖金霍恩先生替她把椅子向前挪動了一下,笨拙地鞠了一躬,往對面的一個窗口退去。他站在那裡,遮住了那從靜悄悄的街上射進來的落日餘輝,他的陰影籠罩著她,使她眼前變得一片黑暗。甚至使她的一生都變得黑暗。
這條街,即便是在全盛時期,也是冷落的;長長的兩排房子各自板著面孔,彼此瞪著眼,因此,有五六幢最有氣派的大公館仿佛當初不是用石頭建造的,而是由於彼此瞪眼,才慢慢變成了石頭。這條街雖然氣勢宏偉,但是死氣沉沉,好像下定決心不屑熱鬧起來,因此,那些上著黑漆、積滿灰塵的門窗本身也是陰沉沉的,後面發出空蕩的回聲的馬房,也顯得空曠和缺乏生氣,仿佛是準備給那些顯赫人物的雕像的石馬去做馬廄。在這條莊嚴肅穆的街上,房子門口的台階都安著花樣繁多的鐵制裝飾品;從這些又像化石的亭子般的門燈里,那一個個已經過時的大蜡燭的滅燭器,仿佛被那突然時興的煤氣燈嚇得張大了嘴。在這一片長滿銹的鐵制花飾當中,到處可以看到一個個不結實的小鐵環,它們使人懷念起那些已經不再使用的油燈;大膽的小孩總想把朋友的帽子從這些鐵環中間扔過去,而這就是它們現在唯一的用途。而且,甚至那經過很長時期還殘留在一個奇形怪狀的小玻璃缸里的燈油(缸底有個像牡蠣似的燈芯),也像貴族院裡高貴而死氣沉沉的油燈一樣,每天晚上對著新興的煤氣燈蠻不高興地眨著眼睛。
因此,坐在椅子上的德洛克夫人,即便從圖金霍恩先生擋住的那個窗戶也看不到什麼景色。可是——可是——她還是朝那個方向望了望,仿佛她衷心希望把那個妨礙她的人物除掉。
累斯特爵士請問夫人,她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什麼,不過是朗斯威爾先生來了(是我約來的),我們最好把那個女孩子的問題解決吧。我被這件事煩死了。」
「我能幫——什麼——忙——呢?」累斯特爵士有點惶惑地問道。
「我們在這裡接見他,把事情解決了。你叫人請他上來好嗎?」
「圖金霍恩先生,請你拉一下鈴。謝謝。請,」累斯特爵士對使神說,一時想不起鋼鐵大王這個稱呼,「請鋼鐵紳士到這裡來。」
使神去找那位「鋼鐵紳士」,找到以後,把他領來。累斯特爵士和藹地招待這個「鐵人」。
「你好,朗斯威爾先生,請坐。這是我的法律顧問,圖金霍恩先生。我的夫人想同你,朗斯威爾先生,」累斯特爵士很莊重地擺了擺手,巧妙地將他轉給了夫人,「想同你談談。嗯!」
「很榮幸,」鋼鐵紳士答道,「德洛克夫人有什麼賜教,我一定洗耳恭聽。」
當他轉身面對夫人的時候,他發現她給他的印象不如上次見面時那麼和藹。一種疏遠而傲慢的神色使人感到她冷若冰霜;同時,她的態度也和上次一樣,根本不能使人開誠相見。
「對不起,先生,」德洛克夫人沒精打采地說,「我想向你打聽一下,你同你兒子有沒有談過他那意中人的事情?」
當她這樣問的時候,她那雙無神的眼睛幾乎懶得看一看他。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德洛克夫人,上次我見到您的時候說過,我要認真地勸我兒子贏得他的——意中人。」鋼鐵大王在重複夫人所用的那個字眼時稍為加重了一點語氣。
「你這樣做了嗎?」
「啊,不錯!」
累斯特爵士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對呀!這位鋼鐵紳士答應去做,就一定做得到。在這方面,金子和鐵是沒有絲毫差別的。做得很對!
「請問他也這樣做了嗎?」
「說實在的,德洛克夫人,我不能給您肯定的答覆。我想他還沒有這樣做,大概現在還沒有。根據我們的身份,我們看中了一個人,往往是要同她結婚的,因此,這個人要斷絕這種關係,也不太容易。我想,我們這樣的人做起事來,倒是很認真的。」
累斯特爵士擔心這句話含有瓦特·泰勒爾的口氣,所以有點冒火。朗斯威爾先生的樣子很愉快,也很有禮貌;但是,在一定的限度以內,他說話的口氣還是要看別人怎樣對待他而定。
「因為,」德洛克夫人接著說,「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真把我煩死了。」
「我實在感到很遺憾。」
「而且我還在考慮累斯特爵士當初對這件事的意見,我對他的意見是很贊同的;」這時累斯特爵士聽了,感到受寵若驚,「如果你不能擔保就此了結這件婚事,那我的結論是這個女孩還是離開這裡的好。」
「我不能這樣擔保,德洛克夫人。絕對不能。」
「那麼,她只好離開這裡了。」
「對不起,夫人,讓我說句話,」累斯特爵士很體貼地插進來說,「不過,這樣也許會使那個年輕姑娘受到損失,這對她太委屈了。這個年輕姑娘,」累斯特爵士說,神氣十足地把右手一伸,那動作好像是擺餐具那樣把問題攤出來,「她很幸運地得到了一位高貴的夫人的賞識和寵愛,而且在那位高貴的夫人的庇護下,在她的生活環境中享受到各種應有的優厚待遇,對於一個處在她那樣的社會地位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種待遇確實是很優厚的——先生,我想是非常優厚的。現在的問題是,究竟應不應當單純為了她被朗斯威爾先生的兒子看中了,」累斯特爵士抱歉地,然而又很莊重地對鋼鐵大王點了點頭,把話說完,「就不再讓她享有這麼許多優厚待遇和得到這樣的運氣呢?難道她應該受這種懲罰嗎?這對她公平嗎?我們以前有過這樣的諒解嗎?」
「請原諒,」朗斯威爾先生兒子的父親插嘴道,「累斯特爵士,請允許我大膽地說,我可以儘早地解決這個問題。請您不必再考慮剛才所說的那些事情了。如果您還記得一些重大要事的話(我想您一定記不得了),您就會想起,關於這件事,我從一開頭就堅決反對把她留在這裡。」
不考慮德洛克家的恩惠?天啊!累斯特爵士要不是因為他不得不相信他那雙由這樣一個家族傳給他的耳朵,那他真會懷疑他的耳朵是不是把鋼鐵紳士的話給聽錯了。
「我們彼此都不必再談這些事了,」德洛克夫人看到爵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便用最冷淡的態度說,「這個女孩很不錯;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但是,她對她所享有的許多優厚條件和運氣,卻絲毫不能體會,因此,她跟人戀愛了——或者說,我假定她跟人戀愛了,可憐的傻丫頭——對於這一切也就顧不上了。」
累斯特爵士要求插一句話,他認為正因為如此,一切也就變了。他本來就相信夫人的意見是有最充分的理由和根據的。他完全贊同夫人的意見。那個年輕姑娘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朗斯威爾先生,上次我們被這個問題弄煩了以後,累斯特爵士曾說過,」德洛克夫人懶洋洋地說下去,「我們不能同你講條件。由於沒有講好條件,同時根據目前的情況,這個女孩在這裡是不合適的,最好還是走吧。我已經跟她說過了。你希望把她送回鄉下呢,還是親自領走,再不然,你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辦法?」
「德洛克夫人,如果能讓我坦白地說一句——」
「請說吧。」
「——我想儘快地不再麻煩您,讓她辭去現在的工作吧。」
「讓我也坦白地說一句,」她還像剛才那樣故意漫不經心地答道,「我也寧願這樣。你打算親自把她帶走,是不是?」
鋼鐵紳士像塊鐵似的直直地鞠了一躬。
「累斯特爵士,請你拉一下鈴吧。」可是圖金霍恩先生卻從窗子那邊走過來,拉了一下鈴。「我忘了你還在這兒,謝謝。」他像平時那樣鞠了一躬,又悄悄退回原處。使神一聽鈴聲,馬上進來,一聽到要叫露莎,便趕緊去把她帶來,然後又退了下去。
露莎一直哭著,這時還很難過。她一進來,鋼鐵大王立刻站起來,挽著她的胳臂,同她站在靠近房門口的地方,準備要走。
「你看,你有照顧了,」德洛克夫人帶著那種厭倦的神氣說,「你離開了這裡,也有人好好照應你的。我剛才說過,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所以不必哭了。」
「看樣子,」圖金霍恩先生背著雙手,慢吞吞地往前踱了兩步,「她還是因為不願意離開這裡才哭的。」
「什麼?您也知道她沒有很好的教養,」朗斯威爾先生有點迫不及待地答道,似乎高興能有機會對這位律師反駁一下,「她是個很幼稚的小姑娘,不大懂事。如果她在這裡呆下去的話,先生,我相信她必然會有進步。」
「那是必然的,」圖金霍恩鎮靜地答道。
露莎哭著說,她離開夫人,心裡非常難受,她在切斯尼山莊過得很快活,跟著夫人也很快活,還一再對夫人表示感激。「別說了,傻丫頭,」鋼鐵大王低聲地制止她,倒沒有生氣的樣子;「如果你喜歡瓦特,那就高興起來!」德洛克夫人只是冷冷地揮了揮手,叫她不要再說了,「好啦,好啦,孩子,你很好,走吧。」累斯特爵士一直擺著無上尊貴的樣子,不去談論這個問題,而在那裡正襟危坐,一聲不響。圖金霍恩先生在外邊街上燈火閃爍的夜景的襯托下,身影顯得很模糊,但在德洛克夫人的眼中卻變得更龐大、更陰森可怕了。
「累斯特爵士和德洛克夫人,」朗斯威爾先生停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告辭了,我很抱歉,又在這個討厭的問題上打攪了您們兩位,儘管這並不是我造成的。請相信我很了解德洛克夫人對於這樣一件小事必定感到非常厭煩。如果我對自己處理這個問題有所懷疑的話,那也只是因為我最初沒有悄悄地儘量想法把我這位年輕朋友帶走,而根本不來打攪您們。但是我覺得——也許我誇大了這件事的重要性——把問題的實際情況向您們說明,並且坦白地徵求您們的意見,決定怎樣處理比較方便,這是應有的禮貌。我和上流社會的人士不大來往,希望您們原諒。」
累斯特爵士聽了這些話,感到不能再坐在那裡一聲不響了。「朗斯威爾先生,」他答道,「請你不必客氣了。我希望我們彼此都不要再解釋了。」
「我很高興聽您這樣說,累斯特爵士;我以前曾經說過,我母親同府上的關係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我們彼此對這種關係又都看得很重,所以,如果我最後能再表示一下我這番意思,那我倒是願意把我現在攙著的這個小姑娘當作一個例子,因為她在離開這裡的時候表現出那麼深厚、那麼真誠的感情。這也許多少是由於我母親的關係,她才產生了這樣的感情——不過,德洛克夫人待人親切,為人厚道,這當然對她影響更大了。」
如果他的話是故意諷刺,那麼,他沒想到這句話是符合實際情況的。但是,當他指出這一點的時候,他絲毫沒有改變他那種直爽的口吻,儘管他說話時轉向夫人那個陰暗的角落。累斯特爵士聽了他臨走說的客套話,便站起來寒暄,圖金霍恩先生又拉了一下鈴,使神又飛快地來到,於是,朗斯威爾先生和露莎就走了。
接著,油燈送進書房裡來了,照出圖金霍恩先生背著雙手,仍然站在窗前,而夫人也還坐著,他的身影遮住她前面的視線,她不但看不見夕陽,也看不見夜色。夫人臉色蒼白。當她站起來,走出書房的時候,圖金霍恩先生看見了她的臉色,心裡想道:「她真了不起!這女人具有驚人的力量。她始終在那裡演戲。」但他自己又何嘗不能演一下戲呢——這是他無法改變的本性——而當他替這位夫人開門的時候,即便有五十雙眼睛,而且比累斯特爵士的眼睛銳利五十倍的話,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毛病。
德洛克夫人今天獨自在自己屋裡吃晚飯。累斯特爵士被請去援救杜都爾黨,從而擊敗庫都爾派。德洛克夫人的臉色還很蒼白(這恰好證明那個身體虛弱的本家兄弟的說法),當她坐下來吃飯時問道,累斯特爵士出去了嗎?出去了。圖金霍恩先生走了沒有?沒有走。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道,圖金霍恩先生還沒走嗎?沒有走。他在做什麼?使神以為他在書房裡寫信。夫人想見他嗎?不,不想見他。
可是,他卻想見夫人。過了幾分鐘以後,他派人向夫人致意,並問夫人能不能在飯後讓他來說幾句話?夫人回答現在就可以接見。他馬上來了,夫人還在吃飯,他表示儘管得到夫人的允許,但這時來打攪夫人,還是覺得抱歉。當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夫人揮手要他別這麼挖苦。
「你有什麼事,先生?」
「哦,德洛克夫人,」這個律師說,一邊在她身邊不遠的椅子上坐下來,慢慢搓著他那雙仿佛生了銹的腿,一上一下不停地搓著,「您今天採取的行動叫我十分吃驚。」
「真的嗎?」
「不錯,確實是那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認為這違背了我們之間的協議和您的保證。這就使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新的變化。我覺得有必要向您說明我不同意這樣做。」
他不再搓腿了,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她。雖然他的表情是那麼冷靜和毫無變化,但他卻隱隱約約地露出一種不大客氣的態度;這是一種新的情況,夫人已經覺察到了。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啊!我想您不會不了解,我認為您是了解的。好啦,好啦,德洛克夫人,我們現在不必再躲躲閃閃,繞圈子了。您分明是歡喜那個女孩的。」
「是嗎,先生?」
「並且您自己知道——我也知道——您不是為了您所說的那些理由而把她打發走的,相反地,卻是為了使她儘可能躲開——請原諒我坦率地說——您將遭到的譴責和揭發。」
「是嗎,先生?」
「唔,德洛克夫人,」律師答道,架起了腿,撫摸著膝蓋,「我不贊成您那樣做。我認為這是一種危險的做法。我認為沒有這種必要,它只會在府上引起猜想、懷疑、謠言以及種種不測。再說,它違背了我們之間的協議。您本來應該保持以前那樣的態度。可是您一定明白,我也明白,您今天晚上的舉動同以前大不相同。哼,德洛克夫人,確實是顯然的不同!」
「如果就我所知道的我的秘密來說,先生——」她剛說到這裡,他就把她的話打斷了。
「等一等,德洛克夫人,這是一個法律問題,有關法律問題,立場是一點也不能含糊的。這件事已經不是您的秘密了。請原諒我這樣說。您對這點恰恰有所誤解。這是我的秘密,因為我受了累斯特爵士和他家族的委託。如果是您的秘密的話,德洛克夫人,那麼,我們就不必在這裡談這些話了。」
「你這話很對。如果我根據我所了解的那個秘密,能夠盡力使一個無辜的女孩(特別是因為我想起你上次對切斯尼山莊那些客人談到我的事情時提到了她),不受我將遭到的那種恥辱的影響的話,我是下定決心要這樣做的。不論什麼事,不論什麼人,都不能改變我的決定或者使我動搖。」她不慌不忙、清清楚楚地把這些話說出來,態度同他一樣冷靜。至於他,則有條不紊地談著他的法律問題,仿佛把她當作處理法律問題時所使用的一個沒有知覺的工具。
「真的嗎?那麼您想想,德洛克夫人,」他回答說,「您現在成了一個叫人不能信任的人了。您把問題說得非常明確,毫不含糊;既然如此,您不能叫人再信任您了。」
「也許你還記得,我們那天晚上在切斯尼山莊談話的時候,我曾表示對這個問題有點擔心。」
「是的,」圖金霍恩先生說,很冷淡地站起來,走到爐邊站著,「是的,我記得,德洛克夫人,您確實提過那個女孩;但那是在我們達成協議之前。由於我發現了秘密,我們之間就達成了協議,無論根據協議的精神或實質來說,您根本不能採取任何行動。關於這一點,那是無容置疑的。您談到放過那個女孩,但她究竟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值得重視的?放過她!德洛克夫人,要知道現在有一個家族的名聲要受到破壞哩。我倒認為,為了保全一個家族的名聲所採取的手段是直截了當的——它壓倒一切,既不偏左,也不偏右,對一切障礙都不考慮,誰也不放過,就是摧毀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的眼光一直盯著桌子。這時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她臉上帶著一種嚴峻的神色,牙齒咬著一部分下唇。「這個女人明白我的意思,」當她的眼光再次垂下時,圖金霍恩先生想道:「不能放過她,可是她為什麼要放過別人呢?」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德洛克夫人一點飯也沒有吃,卻喝了兩三杯水;倒水的時候,手一點也不抖。她站起來,從桌子走到一張躺椅前面,靠在椅上,用手擋住臉。她的態度一點也不示弱,同時也不要別人憐憫。這是一種沉思、憂鬱和聚精會神的態度。「這個女人,」圖金霍恩先生想道,他這時站在壁爐旁,那黑暗的身影又遮住了她的視線,「很值得研究。」
他一時沉默起來,趁此對她研究一番,而她也趁此研究一些事情。她不會先開口說話,看來他就是站在那裡,等到半夜,她也不會開口,因此,他不得不打破這個沉默。
「德洛克夫人,我這次是因為正事來見您的,但是還沒有談到那個最令人討厭的問題;不過正事總歸是正事。我們的協議已經被破壞了。我現在宣布它失效,今後我就要自由行動,我想,像夫人那麼有見識、那麼堅強的人,對於這點是會有所準備的。」
「我已經作了充分的準備。」
圖金霍恩先生點了點頭。「德洛克夫人,我要打攪您的事情,就到此為止。」
他正要走出去,她攔住了他,問道:「這就算是你給我打的招呼,是不是?我希望不要誤會了你的意思。」
「這同我要給您打的招呼並不完全一樣,德洛克夫人,因為我考慮給您打的那個招呼是假定協議會得到遵守的。不過事實上也完全一樣,完全一樣。差別也只是一個律師的想法而已。」
「你不準備再給我打招呼了吧?」
「是的,不再打招呼了。」
「你是不是打算今天晚上就把秘密告訴累斯特爵士?」
「問得好!」圖金霍恩先生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警惕地對那個用手遮住的臉搖了搖頭,「不,不是今天晚上。」
「明天嗎?」
「總而言之,我最好還是不回答這個問題,德洛克夫人。如果我說我不能肯定確切的時間,您是不會相信的,那樣也解決不了問題。可能是在明天。我的話只說到這裡為止。您已經有了準備,因此,我也不讓您抱有任何期望,以免臨時可能不實現。最後,祝您晚安!」
當他悄悄向房門口走去的時候,她放下了手,把她那張蒼白的臉轉過來對著他,他正要開門,她又攔住了他。
「你還準備在這裡呆一些時候嗎?聽說你剛才在書房裡寫信。你還到那裡去嗎?」
「只去拿帽子。我這就回家。」
她點了點頭,更確切地說,只是眨了眨眼睛,這個動作非常輕微,也很古怪;他就告辭了。他走了出去以後,看了看錶,懷疑它差一兩分鐘。在樓梯上有架漂亮的鐘,漂亮的鐘往往走得不准,可是它卻非常準確。「你說是什麼時候了?」圖金霍恩先生對著鍾問道,「你說是什麼時候了?」
如果它現在說「不要回家」,如果它不挑別的夜晚(那些在它的滴嗒聲中消逝的夜晚)而單單挑今天晚上,不對曾經站在它面前的其他老人和青年而單單對這個老人說「不要回家」,那麼,它從此會成為一架多出名的鐘啊!它那清脆的鈴聲敲了七點三刻,接著又滴滴嗒嗒地走著。「哼!你比我所想像的更糟,」圖金霍恩先生低聲罵他的表說,「差了兩分鐘嗎?你走得這樣慢,永遠也趕不上我的時間了。」如果這隻表的滴嗒聲回答說「不要回家」,那麼,它將是多麼好的一隻以德報怨的表啊!
他走到街上,在那些巍峨的大公館的陰影籠罩下,背著手向前走去,這些大公館裡的許多秘密、糾葛、抵押以及各種各樣微妙的事情都深深地藏在他那件舊的黑緞背心裡。就連牆磚和灰泥都對他信任。高聳的煙囪把各家的秘密傳給他,但是那些延續一英里長的煙囪都沒有悄悄告訴他說「不要回家」!
他穿過那些亂鬨鬨的普通街道,在許多車輛、腳步和人語聲所匯成的喧囂中走過去;店鋪的那些耀眼的燈光照著他往前走,西風吹著他往前走,人群擠著他往前走;他一路上被無情地趕著,但是不論什麼東西都沒有低聲告訴他「不要回家」。最後,他回到那間陰暗的房間,點上蠟燭,向四周望了望,又抬起頭來,看見天花板上那個羅馬神用手往下指著。今天晚上,不論從羅馬神的手或他周圍的那些天使的飛翔的姿態,都看不出什麼新的含義,儘管時機已經遲了,但仍然可以警告他「不要到這裡來」。
這是一個月夜;但由於月圓之期已過,月亮這時剛升起來,照耀著廣闊而荒涼的倫敦城。星星在天上閃爍著,這時它們也在切斯尼山莊的那些塔樓的鉛皮露台上空閃爍。圖金霍恩先生最近習慣把她稱為「這個女人」,現在她正望著窗外的星星。她內心異常激動,煩躁不安,連這些寬敞的房間都嫌太窄小、太悶氣了。她受不了這種壓抑,要獨自到附近的花園裡去散散步。
由於她平時的一切行動都是那麼任性和專橫,不論做什麼事,也不會引起周圍的人的驚訝,因此,她披上頭巾,走到月光中去。使神帶了鑰匙跟著。他打開花園的門,聽從夫人的吩咐,把鑰匙交給她,便回去了。她因為頭痛,要在花園裡散一會兒步。也許要呆上一個鐘點;也許更久一些,不要人陪了。花園門上的彈簧響了一聲,門關上了;使神一走,她便走到黑暗的樹蔭中去。
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月光皎潔,繁星滿天。圖金霍恩先生到酒窖去,在打開和關上那幾扇門的時候都傳出了回聲;他必須穿過一個監牢似的庭院。他偶然抬頭向天上望了望,心中想道:今天晚上月光皎潔,繁星滿天,多麼美啊!更何況又那麼幽靜。
今天晚上真是非常幽靜。當明月灑下它的銀輝,它仿佛帶來了一片靜寂,甚至使那些生氣勃勃的熱鬧場合都受到了潛移默化。不僅是塵土飛揚的公路和山頂上一片靜寂——從那裡可以望見遼闊的田野靜靜地躺著,在一片銀輝的沐浴下一直伸展到天邊的一抹樹叢,越向前伸展,就越顯得寧靜;不僅是花園裡、森林中和泰晤士河上一片靜寂——泰晤士河邊一片片的草地青翠欲滴,奔流在美麗的島嶼、水聲潺潺的河堰和沙沙作響的葦草之間的河水,銀光閃閃;不僅是這條奔流不息的泰晤士河上一片靜寂——沿河上下,房屋鱗次櫛比,水裡映出一個個的橋影,碼頭和船舶把河水弄得又黑又髒,河水從這些骯髒的地方曲曲彎彎地流出,經過那些像被拋到岸上的骸骨一樣可怕的航標的沼地,經過那些遍布麥田、風車和尖塔的高地,越流越廣,最後注入波濤起伏的大海;不僅是海洋上和岸上一片靜寂——一個站在岸上眺望的人看見船隻順著那條似乎只有他才看得見的銀白的航路飛駛;而且某種寧靜的氣氛甚至還籠罩著倫敦城這個陌生人的荒野。倫敦的尖塔、塔樓和聖保羅教堂那個宏偉的大圓頂,都變得更加虛幻了;它那些被煤煙燻黑了的屋頂,在一片銀輝中也不顯得那麼陰暗了;街上的嘈雜聲漸漸少了,低下去了,人行道上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小,越走越遠了。在圖金霍恩先生居住的廣場上(那些牧羊人就是在這裡不停地吹著大法官庭的笛子,想盡辦法把羊群圈在羊欄里,直到他們把毛剪得很短為止(2)),在這個月明之夜,各種嘈雜聲都被遠處傳來的一個響聲所淹沒,仿佛倫敦城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瓶,震動起來了。
這是什麼響聲?誰開了槍?槍聲是從哪裡來的?
幾個行人吃了一驚,停住腳步,向周圍張望。幾扇門窗打開了,有人走出來看看。槍聲很響,引起了很大的回聲。它震動了一幢房子——至少有個過路人這樣說。附近一帶的狗驚動了,大聲吠叫。貓嚇得在街上亂竄。狗的吠叫聲還沒有停——其中有一條好像發瘋似的吠著,教堂的鐘仿佛也受了驚,敲打了起來。街上各種聲音似乎匯成了一個喊聲。但是這個喊聲很快就消失了。還在那個敲得最遲的鐘敲出十點之前,一切都已歸於沉寂。等到鐘聲響過以後,這個美妙的夜晚仍然是月光皎潔、繁星滿天,仍然是那樣寧靜。
圖金霍恩先生被驚動了沒有?他的窗戶黑漆漆的,沒有一點聲音,門也關著。真的,要是想使他從他的殼裡鑽出來的話,非得有特別巨大的響聲不可。誰也沒有聽到他一點動靜或者看到他的影子。如果要把這個鎮靜沉著、仿佛生了銹似的老人驚動起來,那需要多麼大的炮聲啊!
許多年來,那個永遠不變的羅馬神總是從天花板往下指著,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今天晚上,從他的姿態中大概也看不到任何新的啟示。不論什麼時候它總是那樣指著——跟任何一個一心一意的羅馬人或英國人一樣。毫無疑問,整個晚上他還是那麼怪模怪樣地、徒勞地從天花板往下指著。月亮下去,夜色晦冥,東方發白,太陽升起,白晝來臨。羅馬神還在天花板上那麼熱切地指著,可是誰也不去管它。
但是,天亮後不久,有人來打掃房間了。如果不是那個羅馬神今天顯示出前所未有的新的含義,那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發了瘋;因為他抬頭看到那隻伸著的手,低頭看到下面的東西,不禁大叫一聲,往外逃跑。其餘的人也像他一樣,走進來向上看看,又向下看看,也都大叫一聲,往外逃跑,整條街的人都慌亂起來了。
這究竟是什麼原因?事務所里黑漆漆的,一點亮光也透不進來,平時從未來過的人走進來,踏著輕輕的然而又是沉重的腳步,把一件沉重的東西抬到臥房裡放下來。人們整天都低聲地議論或猜測著,嚴密地搜查每個角落,仔細地偵查每個腳印,注意地觀察每件家具的位置,人人都抬頭望望那個羅馬神,而且都悄悄地說:「要是他能把看到的事情說出來,那該多好啊!」
他指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酒瓶(裡面的酒幾乎是滿瓶)、一個玻璃杯,還有兩支點了不久就突然吹滅了的蠟燭。他指著一張空椅子和椅子前面地上的一小片幾乎可以用手掩住的血跡。所有這些東西都直接在他的視線之內。興奮的人們可以想像這些東西確實令人感到有點可怕,所以寓言畫上的其他內容,不僅是那些大腿肥胖的小天使,就連雲彩、花朵和樑柱——總之,整幅寓言畫和上面的人和物——都嚇得發狂了。毫無疑問,每個走進這間黑暗的房間來的人,看見了這些東西,都會抬頭看看那個羅馬神,而這個羅馬神在任何人的眼裡,都會顯得神秘而可怕,仿佛他是一個嚇得說不出話來的見證人。
這樣,在今後的許多年中,人們提到地板上這一小片很易掩蓋,卻又很難消除的血跡,就必然會談出一些駭人聽聞的傳說;同時,那個從天花板向下指著的羅馬神,只要塵土、潮氣和蜘蛛不跟他為難的話,無疑也會繼續指著,而且比他在圖金霍恩先生在世的日子裡更有意義,並帶有一種致人死命的含意,因為圖金霍恩先生的日子已經永遠結束了;羅馬神曾經指過那隻舉槍暗殺圖金霍恩先生的手,同時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早晨也無可奈何地指著他那洞穿心臟、俯臥在地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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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莎士比亞劇本《麥克佩斯》。麥克佩斯夫人是個陰險惡毒的女人,慫恿丈夫殺害了鄧根王,她自己手上也沾滿了血。該劇第五幕第一場中,她得了夢遊症,常常在睡眠中起來行走,一邊說夢話,一邊做著洗手的樣子。
(2)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這廣場上的律師(作者以牧羊人來影射)替大法官庭出力,引誘訴訟人(牧羊人用笛聲召集羊群),以達到騙取金錢的目的(即所謂剪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