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七 喬的遺囑

狄更斯 《荒涼山莊》
阿倫·伍德科特和喬沿著大街小巷走去。教堂巍峨的尖頂和遠處的景色在晨光中輪廓鮮明,如在眼前,仿佛倫敦城經過一夜酣睡又恢復了青春。他們一邊走著,阿倫一邊盤算怎樣找個住處,安置這位同伴。「真是怪事!」他想道,「在這個文明世界的大城市裡,安插他這樣一個人竟比安插一條喪家狗還要困難。」然而,事情雖怪,事實還是事實,困難也沒有解決。 最初,阿倫還常常回頭,看看喬是不是真的跟在後面。但是不管哪一次,他都看到喬緊挨著街對過的房子,小心翼翼地往前伸出一隻手,走過一堵堵的磚牆和一個個的大門,當他悄悄往前走的時候,他也常常警惕地偷眼望望街對面的阿倫。不久,阿倫感到喬決不會偷偷跑掉,也就放心往前走去,而同時也比較能集中精神去考慮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在大街拐角的地方,有個早點攤,這使阿倫想到首先應當做的事。他停下來,向周圍看了看,對喬招招手。喬穿過大街,搖搖晃晃,慢吞吞地走來,一邊用右手的指節在左手掌心的周圍挖著——就像揉面似的用指節去搓手心裡的泥垢。後來,在喬面前擺好了一份早點(對他來說,是非常好吃的早點),他就大口地喝咖啡,吃黃油麵包;他一邊吃,一邊又像驚弓之鳥那樣,緊張地向四處張望。 但由於他的病很重,身體也虛弱,他甚至都不感到餓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快要餓死了,先生,」喬說,不一會兒就把吃的東西放下了,「可是現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肚子餓也不知道了。我什麼都吃不下,喝不下。」喬哆哆嗦嗦地站著,望著早點發獃。 阿倫·伍德科特用手摸摸喬的脈搏和胸口。「吸一口氣,喬!」「這口氣,」喬說,「就像一輛車子那麼重。」也許他還可以加上一句:「而且也像車子那樣轟轟地響。」但他只是喃喃地說:「我正往前走哩,先生。」 阿倫向周圍看了看,想找一家藥房。可是附近沒有藥房,要是能找到酒鋪也一樣,也許更好一些。他買了一點葡萄酒,小心地給喬喝了一點。喬幾乎是剛把酒喝下去,體力就開始恢復了。阿倫注意地看了喬一會兒,然後說:「你再喝一口,喬。很好!現在我們休息五分鐘再走吧。」 阿倫讓喬靠著鐵欄杆,坐在早點攤的凳子上,自己卻在早晨的陽光中來回踱著,偶爾對喬望一眼,避免現出要監視他的樣子。阿倫用不著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出喬已經興奮起來,振作起來了。如果說這樣一張憔悴的臉也能紅潤起來的話,那麼,他這張臉就算有點紅潤了;他慢慢地把剛才那片咽不下去的麵包吃了。阿倫看到這些好轉的跡象,就跟他談起話來;驚訝地聽他談起了那位戴面紗的夫人的離奇行徑和由此而發生的種種事情。喬慢慢地嚼著麵包,慢慢地把整個經過說出來。當他講完了這些事情,吃完了麵包,他們又繼續往前走去。 阿倫因為找不到一個地方讓喬暫時住下,便想把困難告訴他的老病人,那位熱心的、瘦小的弗萊德小姐;於是他領著喬走向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庫克大院。但是那個碎布舊瓶收購店的景象全變了;弗萊德小姐已經搬走;店鋪也關了門;一個難看的女人,滿臉灰塵,叫人難以斷定她的年紀有多大——其實她就是那個叫人忘不了的朱狄——她用一種嚴厲的口吻,三言兩語地回答了阿倫。不過這也足以使他了解弗萊德小姐和她的鳥兒現在是同一位布蘭德太太住在鐘樓大院;於是,他就往附近的這個地方走去。當他到了鐘樓大院,弗萊德小姐(她起得很早,以便準時出席她那位高貴的朋友——大法官主持的法庭)跑下樓來,眼裡含著淚水,伸開雙手歡迎他。 「我親愛的醫生!」弗萊德小姐叫了起來。「我的勞苦功高,天下聞名、令人欽佩的長官!」她使用了一些古怪的辭句,不過倒像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那麼真誠懇切——她平時就是這樣,現在更是如此。阿倫對她很有耐心,等她這陣狂喜過去以後,指著站在門口哆嗦的喬,把他到這裡來的原因告訴了她。 「附近有什麼地方能讓我暫時把他安頓下來?你閱歷深,見識廣,能給我出個主意嗎?」 弗萊德小姐聽到這番恭維話,非常得意,便開始考慮;沒想多久,就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布蘭德太太的房子全租出去了,而她自己卻住著可憐的格里德利的屋子。「格里德利!」弗萊德小姐把這個名字說了二十遍,拍手叫了起來。「格里德利!對了!一點兒也不錯!我親愛的醫生!喬治將軍會幫助我們解決這個困難。」 當時沒法打聽喬治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即便弗萊德小姐沒有跑上樓去戴她那頂壓扁了的帽子、披上那破舊的短披肩、拿起文件袋的話,那也同樣沒法打聽。但是,當她打扮好下樓來,語無倫次地告訴她的醫生說,她常拜訪喬治將軍,而喬治則認識她那位親愛的菲茲-賈迪斯,對後者的一切事情都很關心,因此,阿倫便覺得他們找對了門路。為了安慰喬起見,他說再過一會兒就不會這樣東奔西走了;於是他們便往喬治將軍家走去,好在路並不遠。 阿倫·伍德科特從喬治的打靶場的外觀,從那長長的過道以及過道那邊那個又空又大的屋子看來,覺得事情會有希望。同時,他從喬治先生本人的身材也看到了希望。喬治這時已經做完早操,大步向他們走來,嘴裡叼著菸斗,沒穿外衣;那兩條用腰刀和啞鈴練得肌肉發達的胳臂,在薄薄的襯衣里顯得強壯有力。 「你好,先生,」喬治先生說,行了一個軍禮。他的前額寬廣,頭髮鬈曲,臉上掛著愉快的笑容。接著,他又恭敬地轉向弗萊德小姐;她這時行了一個屈膝禮,替他們介紹的時候,態度異常莊重,而且還給他們加上許多頭銜。喬治最後又說了一句:「你好,先生!」同時又行了個軍禮。 「對不起,先生。你是個水手吧?」喬治先生說。 「我要是能像個水手,那我覺得很驕傲,」阿倫答道,「其實,我只是船上的醫生。」 「真的嗎,先生?我還以為你是個正規的海軍呢。」 阿倫希望喬治先生了解他是一個醫生以後會更加原諒他這次來打攪,同時特別希望喬治先生不要放下他的菸斗,因為他很客氣地表示想把菸斗放下。「你真客氣,先生!」這位騎兵答道。「根據我的經驗,我知道弗萊德小姐並不討厭我抽菸,現在既然你也不在意——」他把菸斗又擱在嘴裡,就算是說完這句話了。阿倫把他所了解的一切關於喬的情況告訴了喬治先生,而這位騎兵則帶著嚴肅的表情聽著。 「就是那個孩子嗎,先生?」他問道,眼光順著過道向喬站的地方望去,這時喬正抬頭,呆呆地望著門口白牆上的大字;對他來說,這些字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就是他,」阿倫說。「喬治先生,我對於怎樣安置他感到困難。即便我馬上能讓他進醫院,我也不願意他去,因為我預料儘管他還能走到醫院,在那裡也呆不了幾個鐘點。由於同樣的原因,即便我有這份耐心不怕碰釘子,找麻煩,四處活動去替他找個貧民習藝所,我也不願讓他進去——我對這種機構的印象並不好。」 「誰對它也沒有好印象,先生。」喬治先生答道。 「我相信不論在醫院或習藝所,他都呆不下去的,因為他對一個把他趕走的人非常害怕,他不懂事,總以為那個人不論什麼地方都會去,不論什麼事情都知道。」 「對不起,先生,」喬治先生說,「你還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這需要保守秘密嗎,先生?」 「這孩子把它當作秘密。其實,這個人叫布克特。」 「是不是布克特偵探長呢,先生?」 「就是他。」 「我認識這個人,先生,」騎兵噴了一口煙,答道;接著又挺起胸膛,「這孩子對這一點倒是看對了,因為那傢伙確實是一個——怪物。」喬治先生說完以後,意味深長地吸著煙,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弗萊德小姐。 「喬講了許多離奇的經歷,現在,我希望賈迪斯先生和薩默森小姐至少要知道我們又找到他了;而且,如果他們希望和他談談,也有這種機會了。因此,我現在想替他找個正經人辦的普通公寓,讓他住下來。喬治先生,你知道正經人和喬,」阿倫說,隨著騎兵的眼光向過道那邊望去,「是沒有多少聯繫的。這就造成了困難。如果我預付費用的話,你知道附近有誰願意暫時把他收容下來嗎?」 阿倫說話的時候,發覺有個滿臉骯髒、身材瘦小的人站在騎兵身邊,正抬頭望著騎兵的臉,他的身子和臉都長得奇形怪狀。騎兵又抽了幾口煙,低頭向這個瘦小的人瞟了一眼,而他則抬起頭來丟了個眼色。 「好吧,先生,」喬治先生說道,「請你相信,只要是能使薩默森小姐滿意的事情,我隨時都可以為它去赴湯蹈火;因此,不論我的力量多麼微小,只要能替那位年輕小姐效勞,我也感到榮幸。先生,我和菲爾在這兒當然也不是長久的。你看一看這地方就明白了。只要你同意的話,我歡迎你讓那孩子住在這兒的一個安靜的角落裡。除了每天的伙食以外,什麼費用都不需要。先生,我們現在的景況也不大好。只要接到通知,馬上就得捲鋪蓋搬走。但是,先生,這個地方,只要我們還沒有搬走,請你隨意使用好了。」 喬治先生用他的菸斗向四周揮了一揮,表示整個打靶場都可以讓他的客人使用。 「你是一位醫務人員,先生,」他又說了一句,「想必這可憐的孩子現在身上沒有傳染病了吧?」 阿倫擔保他沒有傳染病。 「先生,這是因為,」喬治先生說,非常惋惜地搖了搖頭,「我們吃夠這種苦頭了。」 喬治先生的這位新朋友在回答時的口氣也同樣惋惜。「不過我應該告訴你,」阿倫在重複上述的保證以後說,「這孩子非常虛弱,他的病恐怕好不了——不過我不是說他一定會怎麼樣。」 「那麼,先生,你覺得他現在有危險嗎?」騎兵問道。 「我想,恐怕是有危險。」 「既然如此,先生,」騎兵果斷地答道,「我覺得他的流浪生活結束得越早越好——儘管我本人過的也是流浪生活。菲爾!你把他領進來!」 斯夸德先生側著身子去執行命令;騎兵抽完了煙,把菸斗擱下。喬被帶了進來。他不是帕迪戈爾太太說的那種托卡胡珀印第安人;也不是傑利比太太的信徒,因為他同伯里奧布拉-加納沒有絲毫關係;他不是那種由於遠隔重洋和別人絕對不了解而被大加渲染的人物;他不是在外國長大的真正野蠻人;而是國產的普通貨色。骯髒、難看、引起人種種的不快,從身體來說,他是一般街道上常見的人物,只是在靈魂方面,才是一個異教徒。他臉上沾滿了本國的污垢,他肚子裡受到本國的寄生蟲的侵蝕,他身上長著本國的膿瘡,穿著本國的破衣爛衫;由於英國的鄉土、氣候造成的愚昧無知,他那不朽的天性墮落到比那些已經滅絕的野獸更加低下的程度。喬啊,你站出來,不要掩蓋自己的本來面目!在你身上,從頭到腳都沒有一點吸引人的東西! 喬拖著腳慢吞吞地走進喬治先生的打靶場,渾身縮成一團站在那裡,眼睛望著地。他好像知道他們一半由於他現在的情況,一半因為他過去所做的事情而要躲避他。而他呢,也想躲避他們。他在上帝創造的人類當中,跟他們既不屬於同一的類型,也不屬於同一的地位。他沒有什麼類型或地位,既不屬於獸類,也不屬於人類。 「往這裡看,喬!」阿倫說,「這是喬治先生。」 喬仍然盯著地板看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但接著又低了下去。 「他現在是你的好朋友,他要讓你住在這兒。」 喬用手作了一個挖東西的姿勢,算是行了個禮。他又想了一會兒,把那隻撐住他的全身重量的腳往後移了移,接著又換了換腳,喃喃地說:「非常感謝。」 「你在這裡不用害怕。你現在只要聽話,把身體養得結結實實就行。喬,你要記著,不管你做什麼,在這裡都得講真話。」 「我要是不這樣,那就讓我死掉,先生,」喬又用他那句口頭禪表示說,「除了你知道的那些,我什麼事也沒做過,沒惹過什麼禍。先生,我沒闖過別的禍——我就是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而且一直在挨餓。」 「我相信你。現在你聽喬治先生說話,我想他有話要跟你說。」 「先生,我只想,」喬治先生用一種非常坦率的口吻說,「告訴他睡在哪裡,要他痛痛快快地睡一覺。那麼現在,到這邊來看看吧。」騎兵一面說著,一面領他們到打靶場的那一端,打開一個小房間的門,「你看,你就睡在這裡!這裡有個墊子,你可以休息,但是你必須守規矩,而且還得看——啊,對不對,先生,」他抱歉地看了看阿倫給他的名片,「還得看伍德科特先生的意思。你聽見槍聲,不要害怕;他們是在打靶,而不是打你。現在還有一件事,我想向你說一下,先生,」騎兵轉身對著他的客人說。「菲爾,到這裡來!」 菲爾按照他那套戰術,向他們衝過來。 「先生,這個人小時候是從街上撿來的孤兒。所以我想他一定會關懷這個可憐的孩子。你說是嗎,菲爾?」 「是的,老闆,我一定照顧他,」菲爾答道。 「先生,現在我覺得,」喬治先生用一種軍人的自信口吻說,仿佛他正在戰地臨時軍事會議上發表意見似的,「如果讓這個人帶他出去洗個澡,花幾個先令替他買一兩件粗衣服的話——」 「喬治先生,你考慮得真周到,」阿倫答道,同時掏出了錢包,「我本來就想請你幫這個忙的。」 菲爾·斯夸德和喬馬上就出去辦這些事情。弗萊德小姐看到自己辦好了這樁事情也非常高興,便趕緊上法院去,因為她很擔心如果她沒有出庭的話,她的朋友——大法官可能會感到不安,也許會在她不在場時,作出她期待已久的判決;所以她臨走的時候說:「我親愛的醫生和將軍,你們知道,經過這麼多年,如果發生這樣的情形,那真是太荒唐,太不幸了!」阿倫趁著送她出去,順便去買一些補藥;他在附近買到以後,很快就回來了。他看到騎兵正在打靶場上來回走著,便跟上前去,和他一起踱著。 「先生,我想,」喬治先生說,「你跟薩默森小姐很熟吧?」 「是的,很熟。」 「你不是她的親戚吧,先生?」 「不,不是親戚。」 「我顯然是太好奇了,請原諒,」喬治先生說。「我想你所以對那個可憐的孩子特別關心,可能是因為薩默森小姐關心他的原故(但是這種關心卻帶來了不幸)。請你相信,先生,我就是這樣。」 「我也是這樣,喬治先生。」 騎兵斜眼看著阿倫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和明亮的黑眼睛,很快地估量出他的身高和整個體格,似乎對他表示讚許。 「你剛才出去以後,先生,我一直在考慮,按照這孩子說的情況,布克特曾帶他去的那個地方,我肯定知道是林肯法學院大廳的幾個房間。雖然他不曉得那個人的名字,我倒是可以把這名字告訴你。他叫圖金霍恩。這就是他的名字。」 阿倫帶著詫異的樣子望著他,嘴裡一再說著這個名字。 「圖金霍恩。先生。就是這個名字。我知道這個人;知道他以前為了一個現在已經故去的人而經常同布克特來往,因為那個人得罪過他。我知道這個圖金霍恩,先生。他替我帶來了種種不幸。」 阿倫自然要問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你是問他的相貌嗎?」 「這點我已經知道了。我指的是他跟人打交道的態度,一般地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那就讓我告訴你吧,先生,」騎兵答道,這時,他把話打住,胳臂交叉抱在寬闊的胸前,氣得滿面通紅;「他是個壞蛋,老是在慢慢折磨別人。他不像人,而像一支生鏽的舊卡賓槍。他是這樣一個人——該死的東西——使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對自己總不滿意。他給我的痛苦超過了一切人給我的痛苦!圖金霍恩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對不起,」阿倫說,「我觸到了你的隱痛。」 「隱痛?」騎兵把腿叉開,用唾沫弄濕他那隻寬大的右手手心,擱在唇上,好像那裡長著鬍子似的,「這不怪你,先生;但是你可以替我評評理。他有控制我的權力。他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能把我從這裡轟走的人。他使我經常提心弔膽。他對我既不放鬆,也不抓緊。如果我要付錢給他,要求他同我見面,或是找他辦些什麼事情的話,他卻不見我,也不理我——只讓我到克里福德法院街的梅爾希謝戴契事務所去,而克里福德法院街的梅爾希謝戴契事務所又讓我回來找他——他使我跟在他後麵團團亂轉,好像我也是他那樣一流人。嗐!我這半輩子的時間,不是在他門前轉,就是躲著不上他的門。他才不管這些哩!他就像我打比的那支生鏽的舊卡賓槍一樣。他給我刺激,叫我生氣,到後來——呸,真是胡扯——我說到哪裡去了。伍德科特先生,」騎兵繼續邁著大步來回地走,「我要說的是他已經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但是我很高興我再也不會有機會騎上快馬,同他公公平平地一決雌雄了。因為如果我有這種機會的話,那麼,他一旦激怒了我——他就會倒下去的,先生。」 喬治先生說話時非常激動,因而不得不用襯衣袖子擦擦額頭。他用口哨吹著國歌,使自己安靜下來,但即便這樣,他的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晃動,呼吸仍舊急促;而且有時還匆匆理一理他那敞著的襯衣領子,仿佛領口不夠寬大,使他覺得氣悶似的。總之,阿倫·伍德科特不大懷疑圖金霍恩先生會在上述的情況下倒下去。 喬和他的指揮官不久便回來了。體貼入微的菲爾幫助喬在墊子上躺下來;阿倫親自照料喬吃了藥,又告訴他一切必要的措施和應該注意的事項。現在上午的時間已經快過去了。他回到寓所去換衣服並吃早飯;後來,他沒有休息就到賈迪斯先生家去,通知他找到了喬。 賈迪斯先生獨自跟阿倫來,悄悄告訴他有種種理由需要對這件事嚴守秘密;並且表示非常關心。實際上,喬把早上說的話又向賈迪斯先生重複了一遍,沒有什麼新的內容。他只補充了一點:他拉的那輛車子更重了,而且聲音也不那麼轟轟地響了。 「讓我安靜地躺在這裡,不要再趕我往前走了,」喬囁嚅地說,「要是有人從我以前掃街的地方路過,謝謝他好心替我告訴斯納斯比先生,說他從前認識的那個喬很守本分地正往前走。要是有辦法讓我這個倒霉的人實現這個希望,那我還要謝謝他哩。」 喬在這一兩天內老是提到法律文具店老闆,所以阿倫同賈迪斯先生商量了以後,決定到庫克大院去一趟,特別是因為那輛車子好像快要垮了。 於是,他就到庫克大院去了。斯納斯比先生穿著灰色上衣,戴著套袖,正在櫃檯後面檢查謄寫人剛送來的幾張羊皮紙的法律文件;這份寫著法律字體的羊皮紙文件,好像是一片浩瀚無邊的沙漠,其中點綴著的一些大型字體,則像是綠洲,這就使整個景色不致過分單調,同時也使沙漠的行旅不致產生絕望情緒。斯納斯比先生讀到其中的一個綠洲便停住了,他對著陌生人咳了一聲,這是他在做生意前的一種習慣。 「你不記得我了吧,斯納斯比先生?」 法律文具店老闆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了,因為他原有的恐懼一直沒有消失。他只能這樣回答:「不,先生,我記不得了。我想——請原諒我太直言了——我從來沒有見過您,先生。」 「見過兩次,」阿倫·伍德科特說,「一次在一個窮人的病床旁邊,還有一次——」 「事情到底不妙了!」苦惱的法律文具店老闆突然記起了往事,心裡想道,「現在已經露了頭,快要爆炸了!」但是,他還算鎮靜,把客人引到小賬房裡,關上了門。 「您結婚了嗎,先生?」 「不,我沒有結婚。」 「雖然您還是個單身漢,但是否能請您,」斯納斯比先生用一種憂鬱的聲調輕輕地說,「說話時儘量小聲一點?因為我那位好太太正躲在什麼地方偷聽哩,如果讓她聽到的話,我的買賣和那五百英鎊就完了!」 斯納斯比先生垂頭喪氣地在凳子上坐下來,背靠著辦公桌,滿腹牢騷地說: 「我自己從來沒有一點兒秘密,先生。自從我那位好太太和我結婚以來,我想不起我什麼時候為了自己的好處而想欺騙她。我決不會那樣做的,先生。請原諒我太直言吧,我不能而且也沒有那樣做。但是,我覺得人家總認為我有什麼秘密,最後我感到日子真不好過!」 他的客人聽到這些話以後,表示很同情,同時問他是否還記得喬?斯納斯比先生壓低聲音,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啊,他怎麼會不記得呢! 「除我以外,您再也找不到一個像喬那樣叫我好太太討厭的人了,」斯納斯比先生說。 阿倫問他什麼原因。 「什麼原因?」斯納斯比先生跟著說了一遍,一邊拚命揪著他那禿頂腦袋後面的一撮頭髮,「我怎麼知道是什麼原因?您是個單身漢,先生,但願您永遠不要結婚,這樣您就能向一個已婚的人提出這種問題了!」 斯納斯比先生表示了這種善良願望以後,便沒精打采地咳了一聲,表示無可奈何;現在,他只好聽聽他的客人要跟他談的事情了。 「又談這些了!」斯納斯比先生說,他態度嚴肅、聲音低沉,連臉色也變了。「又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談這些了!有個人以最嚴肅的口氣叮囑我不要對任何人談起喬,甚至連我的好太太都不要談。接著,又來了一個像您這樣的人,以同樣的口氣叮囑我千萬不要對另外的人談到喬。唉,我這兒豈不成了私立貧民收容所了嗎?唉,請原諒我太直言,先生,這兒豈不成了瘋人院了嗎?」斯納斯比先生說。 但是最後事情倒不像他預料的那麼糟,因為在他腳下並沒有地雷爆炸,而他在泥潭裡也沒有愈陷愈深。由於他心腸好,同時聽到喬的情況也很受感動,所以他爽快地跟客人約好,只要他能悄悄進行的話,晚上一定儘早地「找機會去瞧一瞧」。到了晚上,他悄悄地去瞧了;但是斯納斯比太太可能也像他那樣悄悄地進行的。 喬見到了老朋友非常高興;當他們單獨在一起時,他說斯納斯比先生為了他的病,不怕種種麻煩來看他,他太感激了。斯納斯比先生看見喬的那種樣子很受感動,立刻把一枚兩先令半的銀幣放在桌上;這是他用來醫療各種創傷的萬靈藥。 「你現在覺得怎樣,可憐的孩子?」法律文具店老闆問道,同情地咳了一聲。 「我運氣很好,斯納斯比先生,真好,」喬答道,「我什麼也不需要。您簡直想不到我現在多麼舒服。斯納斯比先生!我做了那件事,心裡很難過,但我不是有意那樣做的,先生。」 法律文具店老闆輕輕地又放下一枚兩先令半的銀幣,問他做了什麼事情而感到難過。 「斯納斯比先生,」喬說,「我到他們家去,把病傳染給那位小姐,從此,她就變了樣。因為他們心腸好,而且又覺得我很可憐,所以從來也沒有跟我說過。昨天,那位小姐親自到這裡來看我,她說:『喬啊!我們以為永遠找不到你了!』她這樣說。她坐下來,不聲不響地對我微笑著,沒有說我把病傳給她,臉上也沒有怪我的樣子,她真沒有那樣,不過我卻把臉轉過去對著牆,真的轉過去了,斯納斯比先生。我看見賈迪斯先生忍不住也把身子轉了過去。後來,伍德科特先生為了減少我的痛苦,給我一些藥吃——不論早晚都是這樣——當他低下身來看著我,和氣地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看見他掉下了眼淚,斯納斯比先生。」 那位法律文具店老闆,受到感動,又在桌上放下一枚兩先令半的銀幣。只有一再使用那服包治百病的靈藥,才使他心裡好受一些。 「我剛才一直在想,斯納斯比先生,」喬繼續說道,「您大概會寫很大的字吧?」 「上帝保佑你!喬,我會寫,」法律文具店老闆回答說。 「也許是很大很大的字吧?」喬熱切地問道。 「是的,可憐的孩子!」 喬高興地笑起來了。「我剛才想的是,斯納斯比先生,當我往前走,到了盡頭,不能再往前的時候,您是不是會好心地替我寫很大的字,大到哪個地方的人都看得見,說明我對自己做的事確實是非常難受,不過我不是故意那樣做的;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卻知道伍德科特先生有一次為這件事哭了一場,他很傷心。我希望他在心裡真會原諒我。如果這些能用大字寫出來,那他大概會原諒的。」 「能寫出來,喬。字寫得大大的。」 喬又笑起來了。「謝謝您,斯納斯比先生。您對我真好,先生。我從來沒這樣舒服過。」 那位性情溫和、個子瘦小的法律文具店老闆咳了半聲就停住了,偷偷放下第四枚兩先令半的銀幣——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需要花這麼多銀幣的事情——準備走了。而喬和他在這個渺小的世界上再也不會見面了。從此永別了。 因為那輛難拉的車子已經快到旅程的終點,現在正在石子路上吃力地慢慢向前挪動。整天二十四小時,在那條崎嶇不平的路上,這輛破爛不堪的車掙扎著往上爬。過不了幾天,在這條難走的路上,就不會再看到它了。 臉上被火藥熏得黑黑的菲爾·斯夸德,一邊擔任護士,一邊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修理槍械;他常轉過身去看,戴著綠色呢帽的頭點一點,眉毛向上聳一聳,鼓勵喬說:「打起精神來,孩子!打起精神來!」賈迪斯先生一天來好幾次,而阿倫·伍德科特幾乎一直守在這裡;他倆常常思索命運之神是多麼令人難以捉摸,因為他把這個不幸的流浪兒同許多社會地位不同的人拉在一起。此外,騎兵也常跑過來看看,他那魁偉的身體把門口堵住,身上那股充沛的精力仿佛注入了喬的體內,使他暫時強壯起來,因為喬在回答他那種樂觀的問話時,總是比較像個健康的人那樣說話。 喬今天睡著了,或者說是在昏睡中。阿倫剛來不久,站在他旁邊,望著他那骨瘦如柴的身子。過了一會兒,他悄悄地坐在床邊,臉朝著他——就像他從前在那個法律文件謄寫人房間裡那樣坐著——按按他的胸部和心口。這輛車子快垮下來了,但它還要勉強向前走一段路程。 騎兵默默地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菲爾那邊的低微的玎璫聲也停止了,他手裡正拿著一個小錘子。伍德科特先生臉上帶著一個醫生所有的那種關切和注意的嚴肅神色,向四周望了望,意味深長地看了騎兵一眼,示意菲爾把桌子搬出去。等他下一回再使用那把小錘子的時候,那上面就會因為他滴下的淚水而長了一點鐵鏽。 「喂,喬!你怎麼啦?不要害怕。」 「我覺得,」喬說,他剛驚醒過來,向周圍張望,「我覺得我又回托姆獨院去了。伍德科特先生,這裡除了您,沒有別人吧?」 「沒有。」 「不要把我送回托姆獨院去。不把我送去吧,先生?」 「不要把我送回去。」喬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我很感激您。」 阿倫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把嘴湊到他耳邊,小聲而清楚地對他說: 「喬!你知道怎樣禱告嗎?」 「一點兒也不知道,先生。」 「連個短短的禱告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先生,一點兒也不知道。恰德班德先生有一次到斯納斯比先生家講道,我去聽了,但他講的話好像是給他自己聽的,不是給我聽的。他作了好多禱告,可是我全不懂。又有幾次,別的牧師到托姆獨院來講道,可是他們幾乎都是說別人講錯了,幾乎都像是對自己講道,不然,就責備別人講錯了,反正不是對我們講道。我們什麼都聽不懂,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喬費了好長時間才把這番話講完;而只有一個有經驗的、精神集中的人才能聽見,或者說,在聽的時候能聽懂他的話。喬又睡了或者昏迷了一會兒,突然竭力掙扎著要起床。 「不要動,喬!你怎麼啦?」 「現在該我到那個墳地去了,先生,」喬神色慌張地回答說。 「躺下來。告訴我什麼墳地,喬。」 「就是他們把他埋在那裡的墳地,他待我很好,真好。現在我該到那個墳地去了,先生,讓我躺在他旁邊。我要到那兒去,埋在那裡。他當初總是跟我說:『喬啊,我今天跟你一樣窮了。』他就是這麼說的。我想告訴他,我現在也跟他一樣窮了,到墳地去同他躺在一起。」 「等會兒再說,喬,等一會兒。」 「啊!要是我自己不去,他們也許不送我去的。可是,您答應把我送到那裡,讓我躺在他身邊,行不行,先生?」 「行,我一定這樣做。」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先生。他們必須先拿到大門的鑰匙才能把我送進去,因為那扇門總是鎖著。門口還有個台階,從前一向是我打掃的——眼下一片黑了,先生。等會兒還有亮光嗎?」 「亮光很快就會來的,喬。」 很快。那輛車子已經支離破碎,崎嶇不平的道路快到盡頭了。 「喬,可憐的孩子!」 「我在黑暗裡聽見您的聲音,先生,我正在摸索——正在摸索——讓我抓住您的手。」 「喬,我說的話,你能跟著說嗎?」 「不管您說什麼,我都跟著說,先生,我想那都是好話。」 「在天我等父者。」 「在天我等父者!——對啊,這句話真好,先生。」 「我等願——」 「我等願——亮光就來了嗎,先生?」 「就來了。爾名見聖!」 「爾——名——見——」 亮光已經照到一片漆黑的道路上。死了! 死了,陛下。死了,王公貴卿。死了,尊敬的和不值得尊敬的牧師們。死了,生來就帶著上帝那種慈悲心腸的男女們。在我們周圍,每天都有這樣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