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九 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

狄更斯 《荒涼山莊》
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又來到約瑟夫·貝格納特先生的家裡,他外號「大木頭」,以前當過炮兵,現在是吹巴松管的樂師。這是一個歡樂喜慶的日子,慶祝家裡一個人的生日。 但今天卻不是貝格納特先生的生日。貝格納特先生在經營樂器生意之餘,紀念這一重大節日的辦法只不過是:在早餐前另外給幾個孩子一下響吻,在午飯後多抽一袋煙,而在快到黃昏的時候,想一想他那可憐的老母親對他的生日究竟會產生什麼感想——這個問題引起他無限的沉思,因為他母親已經去世二十年了。有些人很少追念他們的父親,似乎把思念雙親的感情,全部轉移到母親身上。貝格納特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由於他對他的老伴兒的美德有很高的評價,所以他一向把美德這個名詞當作是個陰性名詞。 今天也不是他那三個孩子當中任何一個的生日。他們的生日倒也是用某種形式來紀念的,但最多也不過是祝他們長命百歲,另外在飯後加個布丁而已。去年小伍爾維奇過生日的時候,貝格納特先生看他長大了,而且在各方面都有長進,於是他好好想了想時間所帶來的變化,用教義問答去考他一下。貝格納特先生十分正確地提出了第一、二兩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誰給你起的名字?」但是第三個問題卻記不清了,便把它改為:「你喜歡那個名字嗎?」貝格納特先生鄭重其事地提出這個問題,而它本身又有這麼大的薰陶作用和教育意義,因而顯得很像個正式的問題。但這只是那個生日的特點,一般的家庭喜慶是沒有這種儀式的。 今天是老伴兒的生日;這是貝格納特先生一年中最大的節日和最值得慶祝的一天。這件喜事總是按照貝格納特先生幾年前所確定的某種儀式來慶祝。貝格納特先生深信午飯有兩隻雞就是極其奢侈的筵席,因此,當天一清早總是親自去買兩隻;而且沒有一次不上小販的當,買回來的總是歐洲養雞場裡年歲最大的老母雞。他用一塊藍白兩色的乾淨棉紗圍巾(這是必要的一種工具)把這兩隻老母雞包好,得意洋洋地帶回家去,在早飯時裝著很隨便的樣子,請貝格納特太太說說她午飯想點什麼菜。而湊巧得很,貝格納特太太從來不會點錯,總是回答說要吃雞,於是貝格納特先生立刻把他那包東西從隱藏的地方拿出來,引得一家人又驚訝又高興。他還要求老伴兒整天什麼事也不做,穿著最漂亮的衣服坐著,讓他和孩子們來侍候她。由於他的烹飪技藝並不高明,老伴兒便把這當作是一種儀式,而不是享受;但她卻儘量裝著高高興興的樣子。 在今年生日的這一天,貝格納特先生已經照例籌備就緒。他買來兩隻夠得上做標本用的老母雞,準備烘烤;這兩隻老母雞,如果俗語說得不錯,是絕不會讓人家用一點糠就騙走的。剛才他把那包全家都意料不到的東西拿出來,使他們又驚訝又高興;他現在親自主持烤雞;貝格納特太太則穿著節日的服裝,作為一位貴賓坐在那裡,她那雙健康的棕色的手覺得怪痒痒的,恨不得去糾正她所看到的那些錯誤的動作。 魁北克和馬耳他在鋪桌布,伍爾維奇則跟著他父親干適合他的事情,也就是不斷地翻著烤雞。當這幾個小廚師做錯了事的時候,貝格納特太太常常對他們眨眨眼,搖搖頭或做個苦臉。 「一點半鐘,」貝格納特先生說,「到時準會烤好。」 貝格納特太太痛苦地看著一隻雞在火上停住不動,開始烤糊了。 「給你做的這頓飯,老伴兒,」貝格納特先生說,「就是請王后吃也過得去的。」 貝格納特太太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但是她的兒子卻看出她心神不寧;由於天性的關係,他不得不用眼色問她究竟出了什麼差錯?——就在這個時候,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比剛才更不注意那兩隻雞了,而且看樣子也不大可能清醒過來。幸虧他的大妹妹看出貝格納特太太心裡激動的原因,用手捅了他一下,叫他小心點,他這才猛省過來。剛才在爐火上停著不動的雞又翻動起來,貝格納特太太閉上了眼睛,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喬治會來看我們的,」貝格納特先生說。「四點半鐘一定會來。有多少年了,老伴兒?我說,喬治來看我們——今天下午准來——前後有多少年了?」 「啊,大木頭,大木頭,我想有好多年了,多到一個年輕女人變成了老太婆。大概是這麼多年吧,決不會少的。」貝格納特太太一邊笑著回答,一邊搖了搖頭。 「老伴兒,」貝格納特先生說,「別這麼想。如果你不是更年輕的話,那至少也像過去那麼年輕。其實,你很年輕。這誰都知道。」 這時魁北克和馬耳他拍手叫道,大塊頭叔叔一定會帶點東西送給媽媽,於是她們倆開始猜究竟是什麼東西。 「你知道嗎,大木頭,」貝格納特太太說,眼光向桌布上看了看,用右眼對馬耳他丟個眼色,叫她拿鹽,同時又對魁北克搖搖頭,告訴她不要胡椒;「我想喬治又要到別的地方流浪了。」 「喬治決不會逃跑,」貝格納特先生答道,「也不會丟開他的老戰友,不管他的死活。你別擔心。」 「不,大木頭,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說他會那樣,我想他決不會幹出那種事情。不過,如果他能解決了經濟困難的話,我相信他會離開這裡的。」 貝格納特先生問這是什麼原因。 「嗯,」他太太想了一下答道,「我覺得喬治變得很不耐煩,而且坐立不安。我並不是說他不像從前那麼爽直。他當然必須保持爽直的態度,否則就不像他的為人了;但是他很難過,似乎很生氣。」 「有個律師,」貝格納特先生說,「把他折磨得慘極了。這個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你的話很有道理,」他太太表示同意;「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也沒有辦法,大木頭。」 他們的談話到了這裡不得不停住了,因為貝格納特先生覺得必須聚精會神去準備午飯。那兩隻烤雞真是開玩笑,硬是一點肉汁也沒有,而澆上去的肉汁又毫無味道,再說,雞皮竟是淡黃色的,因此,這頓午飯顯得有點不妙。同樣古怪的是,剝土豆皮時,叉子一碰,土豆就碎了,好像是遇到地震,中心隆起,向四面八方塌下去。此外,雞腿也嫌太長,烤得皮開肉綻。貝格納特先生盡力克服了這些缺點,最後把菜盛在盤裡,大家在桌旁坐下;貝格納特太太坐在他右手的貴賓席上。 幸虧老伴兒每年只過一次生日,否則,如果每年大嚼兩頓這樣的老母雞,恐怕要損害健康呢。凡是母雞應有的一切細筋和韌帶,在這兩隻雞的身上都很奇怪地變成類似六弦琴的弦一樣的東西。雞膀仿佛在胸脯里生了根,如同古樹的根深深插入泥土中一樣。雞腿結實極了,使人聯想到它們一定是把自己漫長而艱苦的一生的大半光陰,消磨在徒步運動或競走比賽這方面。但是,貝格納特先生卻看不到這些小小的缺點,希望貝格納特太太把她面前的美味儘量多吃一些;由於他那個好老伴兒不論什麼時候,不管什麼原因,都決不會讓他失望——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日子,結果使自己的腸胃大受損害。小伍爾維奇不是鴕鳥的後代(1),居然能把雞爪啃乾淨,他那擔心的母親對這一點怎麼也弄不明白。 貝格納特太太在飯後還得受一次考驗,那就是,她得一本正經地坐著,看孩子們打掃房間和爐邊,在後院把餐具洗淨和擦亮。兩個小姑娘幹這些活兒非常高興而且也很賣力氣,學她們媽媽那樣撩起裙子,穿著厚底的小木套鞋,像溜冰似的跑進跑出,這一切使人對她們的將來寄以莫大的希望,可是現在卻令人有些擔心。同樣地,正因為她們高興而又賣力氣,於是七嘴八舌地亂嚷,碰得陶器乒桌球乓,鐵皮杯玎玎璫璫,掃帚飛快地舞動,而且潑得滿地都是水,總之,一切都做得非常過火。這兩個女孩是那樣熱情洋溢,貝格納特太太看到這個過分動人的場面,幾乎失去了應有的冷靜態度。最後,各種清潔工作都勝利完成;魁北克和馬耳他換了乾淨衣服,臉上帶著笑容;桌上擺好了菸斗、菸絲和一點酒;而貝格納特太太在這個愉快的日子,總算第一次安下心來。 當貝格納特先生在平時的座位上坐下來,時鐘的指針已快到四點半了;等它恰恰指到四點半時,貝格納特先生對大家說:「喬治來了!軍人真守時間啊!」 果真是喬治來了;他向貝格納特太太熱烈地祝賀(在這個隆重的日子,還吻了吻她),並向孩子們以及貝格納特先生熱烈地祝賀。「祝大家長命百歲!」喬治先生說。 「可是,喬治,親愛的!」貝格納特太太叫了起來,很好奇地看著他,「你出了什麼事嗎?」 「我出了什麼事?」 「哎呀!因為——你的臉色這樣蒼白,喬治,你的樣子也很激動。你看他是不是這樣,大木頭?」 「喬治,」貝格納特先生說,「告訴老伴兒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的臉色蒼白,」騎兵說,用手在前額上摸了摸,「也沒想到自己的樣子很激動。我變成這個樣子,實在是糟糕。其實這是因為那個在我那兒寄住的小孩昨天下午死了,我心裡非常難過。」 「可憐的孩子!」貝格納特太太帶著慈母的憐憫口吻說,「他死了?天啊!」 「我根本不想提這件事,因為在你的生日就不該談這些話,可是,你看,我還沒坐下,你就逼我談這件事情了。我本來很快就會高興起來的,」騎兵說,故意使自己的口氣變得愉快一些,「但沒想到你那麼快就問,貝格納特太太。」 「你說得對。」貝格納特先生說,「老伴兒的話快得就跟火藥爆炸一樣。」 「而且,她今天是主人,我們談話都應該以她為主,」喬治先生大聲地說。「你們看,我今天帶來一個小小的別針。你們知道這不值錢,但是可以把它當個紀念品。它只有這個價值,貝格納特太太。」 喬治先生掏出他的禮物,孩子們看見了,都手舞足蹈地叫好,而貝格納特先生則露出一副尊敬而又讚賞的樣子。「老伴兒,」貝格納特先生說,「你把我的意思告訴他。」 「哎呀,這東西真是一件寶貝,喬治!」貝格納特太太驚叫起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美的東西呢!」 「說得對!」貝格納特先生說。「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太好看了,喬治,」貝格納特太太大聲說道,把別針翻來覆去地看,又把胳臂伸直,從稍遠的角度去欣賞,「我覺得自己不配戴這麼好的東西。」 「不對!」貝格納特先生說,「這不是我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我真要好好謝謝你才行,親愛的,」貝格納特太太說,她那含著笑意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向他伸出手去,「儘管對你來說,喬治,我這個炮兵太太的脾氣常常很不好,但我相信,我們的交情實際上是很深的。現在,喬治,為了討點吉利,請你親自把這個別針給我別上好嗎?」 孩子們圍上來看他別別針,貝格納特先生的眼光掠過小伍爾維奇的腦袋,也在望著,他那聚精會神的樣子,像個木頭人那麼呆頭呆腦,可是又像小孩子那麼有趣,所以貝格納特太太不禁愉快地笑道:「啊!大木頭,大木頭!你真是個大好人!」但是騎兵卻沒有把別針別住。他的手顫抖,神經緊張,別針掉了。「誰會相信這種事呢?」他說,一邊用手接住掉下來的別針,朝周圍的人望了望。「我心裡很亂,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貝格納特太太認為:這種情況最好是抽一袋煙;她自己很快就把別針別好,領著騎兵到他平常坐的那個舒適的地方,讓他抽袋煙。「如果這還不能使你的心情平靜下來,喬治,」她說,「那你就隨時往這邊看看你的禮物——一邊抽菸,一邊看看你送的禮物,你的心情一定能平靜下來。」 「其實,光是你一個人就能讓我平靜下來,」喬治答道:「我很了解這一點,貝格納特太太。我一定好好告訴你,我怎麼會碰到這麼多不如意的事情。譬如說那個可憐的孩子。我眼看著他死去,又不能給他幫助,心裡真是難過。」 「你這說的是什麼呀,喬治?你幫助過他,而且還讓他到你家去住呢。」 「我只幫過他那麼一點點忙。我的意思是說,貝格納特太太,他生前除了懂得哪是右邊和哪是左邊以外,就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再說,他已經病得很重,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了。」 「啊,真可憐!」貝格納特太太說。 「所以,」騎兵說,這時菸斗還沒有點著,用他的大手理了理頭髮,「這就使人想起了格里德利。他的結局也很淒涼,但情況有所不同。人們想到他倆,總不免要想起同他倆有關的那個陰險的老混蛋。而想到那支豎立在角落裡的生了銹的卡賓槍,那樣子冷酷無情,對一切都無動於衷——我相信你也會覺得氣憤的。」 「我勸你,」貝格納特太太答道,「把菸斗點著,還是抽袋煙來出出氣吧。你這就會覺得痛快些、舒服些,而且對身體也有好處。」 「你說得對,」騎兵說,「我這就把菸斗點著。」 於是,他把菸斗點著:不過仍然帶著很氣憤的嚴肅樣子,這使貝格納特家的小孩都很受感動,甚至耽擱了貝格納特先生舉杯祝賀老伴兒健康的儀式;每逢這個喜慶日子,這個儀式總是由他親自主持,發表一通堪稱簡潔典範的賀詞。現在,兩個小姑娘已經把貝格納特先生一向叫作「混合料」的酒調好,而喬治的菸斗也發出了閃閃的紅光,貝格納特先生覺得應該舉行晚上敬酒的儀式了。他對聚在他面前的人這樣致詞: 「喬治、伍爾維奇、魁北克、馬耳他。今天是她的生日。你們就是用行軍的步伐走上一天,也找不到這樣隆重慶祝的生日的。我們為她乾杯!」 大家熱烈地乾杯以後,貝格納特太太致同樣簡短的答辭,表示謝意。答辭的標準內容只有這幾個字:「我也祝賀你們!」接著,就向大家一個個地點頭致意,並且很有節制地喝了一大口酒。但今天,她喝過了酒以後,突然出人意外地喊道:「有人來了!」 果然來了一個人,站在客廳門口向裡面探望,使大家吃了一驚。他眼光銳利——機敏而又精明——他把大家一個個地都掃了一眼,立即看出大家在望著他;他這種神態表明他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喬治,」他點了點頭說,「你好嗎?」 「咦,布克特來了!」喬治喊道。 「是呀,」他說,走了進來,把門關上。「我剛才路過這條街,偶然停下來看看櫥窗里的樂器——我有個朋友要買一把音色好的舊低音提琴——正好看見你們在這裡歡聚,我想坐在角落裡的是你,大概不會猜錯。你最近怎麼樣,喬治?過得很不錯吧?你好嗎,太太?你好,老闆?哎呀!」布克特先生說,伸開他的胳臂,「這兒還有小孩子哩!只要讓我看見孩子,你怎麼說都行。我的乖寶貝兒,來親親我。我不用問誰是你們的爸爸媽媽。我真沒見過長得這麼像的!」 布克特先生很受歡迎,他在喬治先生身邊坐下,把魁北克和馬耳他摟過來,讓她們坐在膝上。「好孩子,真漂亮,」布克特先生說,「再親我一下,我就喜歡這個。嘖!你們長得多結實!這兩個年紀多大啦,太太?我想她們大概是八歲和十歲吧?」 「你猜得差不多,先生。」貝格納特太太說。 「我大致總能猜對,」布克特先生答道,「因為我很喜歡小孩。我的一個朋友有十九個孩子,太太,全是一個母親生的,可是這位母親還是那麼年輕漂亮。雖然她比不上你,可是,我相信也跟你差不多!啊,親愛的小姑娘,你把這兩個地方叫什麼啊?」布克特先生擰了一下馬耳他的雙頰,又往下說。「叫桃子,是不是?真漂亮!你覺得你爸爸怎麼樣?親愛的,你想你爸爸能不能替布克特先生的朋友挑一把音色好的舊低音提琴?我叫布克特。這個名字很滑稽吧(2)?」 這些奉承話使全家都很高興。貝格納特太太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替布克特先生裝煙倒茶,非常客氣地招待他。不論什麼時候,她都高興招待這個有趣的客人,但她告訴他說,由於他是喬治的朋友,她今天晚上特別歡迎他,因為喬治不像平常那麼高興。 布克特先生舉止友好 「不像平常那麼高興?」布克特先生大聲說,「噢!我從來沒聽說過!你怎麼啦,喬治?你不願告訴我,你心裡很煩吧?你為什麼煩惱呢?你瞧,你又沒有什麼心事。」 「一點心事也沒有,」騎兵答道。 「我也這麼想呀,」布克特先生回答。「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會有什麼心事啊!嗯!這兩個小姑娘有什麼心事沒有?她們不會有的;可是她們將來會引起小伙子們的心事,把他們弄得非常煩惱。我不是預言家,但我敢向你擔保這一點,太太。」 貝格納特太太聽了很高興,表示希望布克特先生也有兒女。 「你聽我說吧,太太,」布克特先生說,「你信不信?我沒有孩子。我家裡只有我太太和一個房客。布克特太太也像我那樣喜歡小孩,同時也希望自己有小孩,可是沒有。我們家就是那樣。天下的東西往往分配不均,我們也不必因此而發牢騷。你這後院真不錯啊,太太!能從後院出去嗎?」 從後院是走不出去的。 「真的嗎?」布克特先生說。「我還以為從後院能出去呢。啊!我想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叫人喜歡的後院。你能讓我看一看嗎?謝謝。嘿,真是走不出去。可是它不大不小,多麼好啊!」 布克特先生的眼光向四周掃了一下,又回到他朋友喬治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在喬治先生的肩上親切地拍了一下。 「你現在心情怎樣啦,喬治?」 「很好,」騎兵答道。 「你本來就應該這樣!」布克特先生說。「你有什麼理由不高興呢?像你那樣身高體壯的人,不應當不高興。只要瞧瞧你那寬闊的胸膛,就可以說你不會有什麼煩惱,你說對不對,太太?再說,喬治,你又沒有什麼心事,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布克特先生一邊抽著菸斗,一邊又把這句話說了兩三遍,使人覺得有點囉嗦,因為從口才來說,他是個善於辭令、左右逢源的人;此外,他臉上還露出了他所特有的那種察言觀色的樣子。但這只是在一剎那間代替了他那種談笑風生的態度,臉上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你們的哥哥吧,親愛的?」布克特先生向魁北克和馬耳他問到小伍爾維奇,說道,「這個哥哥真不錯——我想他跟你們不是一個媽媽生的吧。他的年紀太大,太太,你生不出這麼大的孩子。」 「我能證明他絕對不是別人的孩子,」貝格納特太太笑著回答。 「真沒想到!不過,他的確很像你。天啊!簡直像極了!可是,你看他的前額,和他爸爸的一模一樣!」布克特先生眯著一隻眼睛,來回打量著他們父子的臉,而貝格納特先生則帶著一種呆頭呆腦、心滿意足的樣子在抽菸。 貝格納特太太利用這個機會告訴布克特先生:這個孩子是喬治的教子。 「他是喬治的教子嗎?」布克特先生非常親切地答道。「我應當同喬治的教子握握手。教父和教子真是相得益彰啊!你想讓他將來幹什麼呢,太太?他愛好什麼樂器嗎?」 貝格納特先生忽然插嘴說:「會吹笛子。吹得很不錯。」 「你信不信,老闆?」布克特先生說,忽然想起這件湊巧的事,「我小時候也吹笛子。我不是按正規學的,而是靠耳朵聽學來的,不像他,我想他當然是按正規學的咯。天啊!《英國近衛步兵》這支曲子能使一個英國人的熱血沸騰!好孩子,你願意把《英國近衛步兵》吹給我們聽聽嗎?」 對於這個小圈子來說,叫小伍爾維奇吹笛子,是再受歡迎也沒有了。小伍爾維奇把笛子拿來,吹奏了那首激動人心的曲子;他一邊吹,布克特先生一邊興高采烈地打著拍子,而且每當吹到「英——國——近衛——步兵」這個疊句時,總是大聲地跟著唱。總之,他顯得非常愛好音樂,結果,貝格納特先生竟然拿下菸斗說,他相信布克特先生是個歌唱家。布克特先生對這種誇獎非常謙虛,承認以前為了抒發自己的情感確實也哼幾句,不過從來不敢在朋友面前演唱;大家聽他說得這麼謙虛,都請他唱一個歌。由於他在今晚這樣的歡聚場合不願落後,所以便答應下來,替大家唱了《相信我,如果那些年輕人的可愛魅力……(3)》。他告訴貝格納特太太,他認為這首歌謠,當初在布克特太太還是個閨女的時候,曾經是他的一個得力助手,幫他打動了布克特太太的心,誘導她走到舉行婚禮的祭壇前——用布克特先生的原話來說,就是「站到起跑線前」。 這個談笑風生的陌生客人在今晚成了這麼討人喜歡的新人物,因此,喬治先生儘管在他來的時候,顯得並不怎麼熱情,現在也不禁因他而感到得意。他非常和氣,足智多謀而又平易近人,所以介紹他跟大家認識,倒也不錯。貝格納特先生又抽了一袋煙以後,深深感到值得結交這個朋友,便邀請他在老伴兒下次過生日時再來參加。如果還有什麼原因能使布克特先生對貝格納特一家的敬愛進一步鞏固的話,那就是他發現今天是貝格納特太太的生日。他熱烈地,幾乎是欣喜若狂地為貝格納特太太乾杯;對這個邀請表示非常感謝,答應明年生日一定來參加。他把日期寫在一個用帶子扣住的黑色大記事本里,並且表示希望布克特太太和貝格納特太太能夠在下次生日以前就變得像姊妹一樣。他說,一個吃公事飯的人,如果沒有私人朋友來往的話,那麼他的生活就沒有什麼意思。他自己是一個小小的吃公事飯的,但他在這個圈子裡卻找不到幸福。真的,幸福只能在幸福的家庭里才能找到。 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很自然地想到他的朋友,因為他是由於這位朋友的關係,才認識這個值得深交的家庭。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忘掉這位朋友。他一直緊緊地守在他的身邊。不管大家談到什麼事情,他總是密切地注視他。他等著同他一起走回去,甚至對他穿的靴子都感興趣,因為當喬治先生架著腿坐在壁爐邊抽菸時,他卻聚精會神地觀察他那雙靴子。 最後,喬治先生站起來告辭了。而布克特先生這時也懷著對朋友的同情而站了起來。他自始至終表示喜愛那些孩子,並且沒有忘記替他朋友辦的事情: 「關於舊低音提琴的事,老闆——你能替我物色一把嗎?」 「有的是,」貝格納特先生說。 「感謝得很,」布克特先生答道,緊緊地握著貝格納特先生的手。「你真是一位救人之急的朋友。別忘了,音色要好!我的朋友是個低音提琴能手。他叫艾科特,演奏莫扎特、亨德爾和其他偉大音樂家的樂曲就像職業演員那麼優美。同時,你也不必,」布克特先生用一種體貼而又親密的口吻說,「你也不必太謙虛,老闆。我替我朋友出的價格不會太高;但我要你能得到適當的佣金,花了時間也能有點報酬。只有這樣,才是公平合理。每人都要生活嘛,這是受之無愧的。」 貝格納特先生對他太太搖了搖頭,表示他們已經找到了非常理想的價格。 「如果明天早晨十點半我來看你,也許你能把一些音色好的低音提琴的價格定出來吧?」布克特先生說。 這是再方便也沒有了。貝格納特先生和太太都答應到時一定準備好他所需要了解的情況,甚至彼此暗示可以準備一小批低音提琴供他挑選。 「謝謝,」布克特先生說,「謝謝。晚安,太太。晚安,老闆。晚安,可愛的孩子們。感謝你們的盛情招待,今天晚上是我這一輩子過得最愉快的時刻。」 另一方面,他們也很感謝他,因為他來了大家都過得很愉快;所以彼此在分別時,都一再向對方殷切致意。「好了,喬治,親愛的,」布克特先生在店鋪門口攙著喬治的胳臂說,「我們走吧!」當他們沿著那條狹窄的小街走去,而貝格納特一家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他倆背影的時候,貝格納特太太對她那可愛的大木頭說:「布克特先生簡直是緊緊地摟著喬治,好像真喜歡他似的。」 附近的街道很狹窄,而且高低不平,兩個人攙著胳臂並肩走去,不太方便。因此喬治先生不久就提議他們分成單行走。但是布克特先生還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否應該把他那隻友誼之手放下來,於是答道:「等一等,喬治。我想先同你說幾句話。」他馬上帶他走過彎彎曲曲的胡同,到了一個酒店,走進大廳,臉朝著他,背頂住了門。 「好,喬治,」布克特先生說。「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只要我能辦得到,我向來不願使兩者發生衝突。今天晚上,我儘量不使你難堪,請你想想我的舉止是不是這樣。喬治,你必須認識到你已經被拘留了。」 「被拘留了?為什麼?」騎兵答道,仿佛聽到晴天霹靂似的。 「你聽我說,喬治,」布克特先生一邊說,一邊用他那肥大的食指指著喬治,要他明了他的案情,「你很明白,責任是一回事,說話又是另一回事。我有責任告訴你,你所發表的一切意見,都可能被用來對你進行控訴。因此,喬治,你說話要留神。難道你還沒聽說發生了一件暗殺案嗎?」 「暗殺案?」 「你聽我說,喬治,」布克特先生說,一直用他那大食指使勁地指點著,「你記住我剛才說的話。我也不多問你了。今天下午你的心情一直很壞。我說,難道你還沒聽說發生了一件暗殺案嗎?」 「沒有聽說過。什麼地方發生了暗殺案?」 「聽我說,喬治,」布克特先生說,「你別說了,免得你將來弄得更糟。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拘留你吧。林肯法學院廣場發生了一件暗殺案——被害者名叫圖金霍恩。他是在昨天晚上被人槍殺的。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拘留你。」 騎兵頹然往身後的椅子上一坐,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臉色白得像死灰一樣。 「布克特!圖金霍恩先生怎麼可能被暗殺,而你又怎麼能懷疑我呢?」 「喬治,」布克特先生繼續用他的食指指著說,「這當然是可能的,因為事實就是這樣。事情發生在昨晚十點鐘。你總知道昨天晚上十點鐘你在哪裡,而且一定也能加以證實吧。」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嗎?」騎兵一邊想著,一邊重複地說,接著突然想起來了。「哎呀,天啊,昨天晚上,我就在那裡!」 「對啊,我了解的也是這樣,」布克特先生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了解的也是這樣。而且,你近來還常到那裡去。有人看見你在他家附近蕩來蕩去,同時還聽見你不止一次地和他吵鬧,可能有人聽見他罵你是一個進行恐嚇和暗害的危險人物——你聽清楚,我沒說你絕對是這樣,而是說可能如此。」 騎兵嚇得喘不過氣來了,如果他還能開口的話,仿佛會把這一切都承認下來似的。 「好,喬治,」布克特先生繼續說道,把帽子往桌上一放,那樣子好像是在一本正經地布置室內裝飾似的,「我希望不使你難堪,這也就是今天晚上我一直所抱的希望。老實告訴你,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已經出了一百金幣的賞格。你我一向處得不錯;但是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如果那一百金幣是要獎給人的,那不如獎給我好。由於這些原因,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一定要拘留你,而決不能把你放過。你要我找人來幫忙呢,還是痛痛快快地跟我走?」 喬治先生清醒過來,像個軍人那樣站了起來,「好吧,」他說,「一切聽便。」 「喬治,」布克特先生說下去,「等一等!」他用布置室內裝飾的那種態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銬,仿佛騎兵是一扇需要裝飾的窗戶似的。「案情嚴重,喬治,這是我的責任。」 騎兵氣得滿臉通紅,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伸出來說:「好!戴上吧!」 布克特先生把他的手稍稍擺正一下。「你覺得這副手銬怎樣?戴上還舒服嗎?否則,你就說話,因為我希望在我的責任範圍以內,儘量使你不受委屈。我的口袋裡還有一副哩。」他說這話的神氣好像他是一個非常規矩的買賣人,一絲不苟地按定單交貨,讓顧客感到十分滿意。「這副還合適,是不是?好極了!那麼,你看,喬治,」他從牆角落拿來一件斗篷,替他披上,把領口扣好,「我出來的時候,就想到照顧你的情緒,有意把這件斗篷帶來。你瞧,究竟是誰聰明些?」 「是我而不是你,」騎兵答道,「不過,正因為我是這樣想,所以請你再幫我一個忙,把我的帽子往下拉一拉,遮住我的眼睛。」 「那好辦!你真要拉下來?那不叫人遺憾嗎?我覺得是這樣。」 「我戴著手銬,碰見人不好意思,」喬治先生急忙答道,「請看在上帝面上,把我帽子往下拉一拉。」 布克特先生看他這樣懇求,便答應了。他也戴上帽子,把他拘捕的人領到街上;騎兵還像平時那樣穩步往前走,不過他的頭不如以前抬得那麼高;布克特先生在過街和轉彎的時候總是攙著他走。 * * * (1) 鴕鳥有一個沙囊,能消化堅硬的食物。 (2) 布克特原文為Bucket,即水桶之意。 (3) 歌詞系英國詩人托馬斯·摩爾(Thomas Moore,1779—1852)寫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