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五 委託

狄更斯 《荒涼山莊》
有天早晨,我把家務事處理完畢,正跟我那位美麗的姑娘在花園裡散步,這時偶然向房子那邊望去,看見一個又高又瘦的人影走了進去,那樣子仿佛是霍爾斯先生。婀達那天早晨還同我談到,理察對大法官庭那樁案子太認真,她希望他有一天會因此而對它心灰意冷;所以,為了不讓我那親愛的姑娘覺得掃興,我就沒說看見霍爾斯先生的影子。 不久,查理來了,她沿著樹叢中彎彎曲曲的小徑輕盈地跑來,紅紅的臉,非常漂亮,真像花神的侍女,而不像我的小女傭。她說:「啊,對不起,小姐,請回,跟賈迪斯先生說話。」 查理有個怪習慣:每當她去給別人傳口信的時候,只要她一看見那個人,不管隔多遠,就把話說出來。所以,早在我聽見她的聲音以前,我已經看到她的表情像是用她一向說的那句話在說:「請回,跟賈迪斯先生說話。」而等我真聽到了這句話時,她已經說了好多遍,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對婀達說我得趕快回去;進屋的時候,我問查理是不是有人來看賈迪斯先生。查理答道:「是的,小姐。他就是那個人,同理察先生來鄉下的。」查理這句話使我感到很慚愧,我不得不承認我一直沒把她的語法教好。 我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監護人和霍爾斯先生那樣,在各個方面都形成強烈對照的兩個人了。我看見他們隔著桌子對坐;一個是那麼開朗,而另一個卻是那麼陰沉;一個是肩膀寬闊、筆直地坐著,另一個卻身材瘦削,腰弓背駝;一個是痛痛快快地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聲音洪亮悅耳,而另一個卻把話擱在心裡,說起話來,也是吞吞吐吐,冷冷淡淡;所以我覺得,從來也沒見過這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認識霍爾斯先生吧,親愛的,」監護人說,我覺得他的口氣並不十分客氣。 霍爾斯先生仍然像平時那樣戴著手套,上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他站起身來,然後又坐下去,正像他那天在馬車裡坐在理察身邊一樣。理察現在不在這裡,霍爾斯先生的眼光不能再盯著他,所以只好向前望著。 監護人對這位穿著一身黑衣服的客人看了一眼,好像把他當作一隻不祥的貓頭鷹似的,他說:「關於我們那位最倒霉的理克,霍爾斯先生帶來了一個壞消息。」他把「最倒霉」這幾個字說得特別重,仿佛這幾個字可以表明理察和霍爾斯先生的關係似的。 我在他們中間坐下來;霍爾斯先生一動也不動,只是偷偷用他那戴著黑手套的指頭,摸弄著他那張蠟黃的臉上的一顆紅粉刺。 「幸虧你和理克是好朋友,所以我想問你,」監護人說,「你的意見怎樣,親愛的?霍爾斯先生,是不是請你把事情都談出來?」 霍爾斯先生沒有把事情都談出來,而是議論了一番。 「薩默森小姐,我剛才說過,作為卡斯頓先生的法律顧問,我有理由相信卡斯頓先生現在的處境十分困難。卡斯頓先生欠的債,數目還在其次,性質卻很特殊而且緊迫,同時他能用來償清或償還債務的資財也很有限。許多筆數目不大的債務,我已經讓卡斯頓先生延期清償了,但這總有個限度,現在我們已經無法讓他再拖下去了。以前遇到這類麻煩事情,我也曾自己掏腰包,拿錢替他墊上,但我當然希望他會還我,不瞞你們兩位,我也並不富裕,我那住在唐通谷的父親就需要我贍養,家裡還有三個女兒,我也得設法替她們攢點錢。卡斯頓先生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擔心他最後會得到上級批准退役,把軍職賣掉。無論如何,這就需要通知他的親屬了。」 霍爾斯先生說話時一直望著我,現在沉默下來,又注視著前方。他剛才把聲音壓得很低,所以屋裡好像始終是沒有人說話似的。 「你想想,如果那個可憐的傢伙連現在的收入都沒有了,那怎麼辦?」監護人對我說,「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你是了解他的,埃絲特。他現在決不會要我幫助。如果我提出給他幫助,或者有這樣的表示,那一定會逼他走上絕路的。」 霍爾斯先生這時又對我說: 「小姐,實際情況就是賈迪斯先生所談的那樣,而這也是叫人感到棘手的地方。我想不出要採取什麼步驟,也說不上要採取什麼步驟,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我只是秘密地到這裡來,把情況告訴你們,以便將來一切事情都可以公開處理,免得有人說一切事情都不是公開處理的。我希望一切事情都應該公開處理,也想留個好名聲。如果我只是考慮到我個人同卡斯頓先生的關係,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你們也很清楚,他會極力反對的。我今天同你們談的不是法律事務,也不向誰收費。我只是以社會一分子、以一個做父親的人——同時也以一個做兒子的人的身份來跟你們談這件事,除此以外,我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霍爾斯先生說,他剛才幾乎把他作為兒子的身份這一點忘記說了。 我們覺得霍爾斯先生說的是事實,既沒有誇大,也沒有打折扣,他的意思實際上是要讓我們分擔責任,了解理察的處境。我想事到如今,恐怕只能建議由我到理察的駐地——迪耳鎮去看他一下,試試能不能使他不採取這個下策。我沒有同霍爾斯先生商量這個問題,我把監護人拉到一邊,把我的意思告訴他,這時霍爾斯先生移動他那瘦稜稜的身子,悄悄走到爐火邊去烤手,手上還戴著那副送喪用的黑手套。 監護人認為旅途太辛苦,立刻表示反對;但我感到他沒有其他的反對理由,而我又非常願意去,結果便得到了他的同意。這時我們可以把霍爾斯先生打發走了。 「就這樣吧,先生,」賈迪斯先生說,「薩默森小姐會同卡斯頓先生談的,我們也只能希望他的情況還可以挽回。先生,你走了這麼遠的路,我叫他們替你準備午飯吧。」 「謝謝,賈迪斯先生,」霍爾斯先生說,伸出他那長長的黑衣袖裡的手,不讓按鈴,「不要費事了,謝謝您,我一點也吃不下,我的消化不良,胃口一直不好。如果我現在吃了硬東西,真不敢說後果會怎樣呢。現在一切事情都公開談了,先生,請允許我告別了。」 「霍爾斯先生,關於你所了解的那樁案子,你要是能向它告別,而我們也能向它告別,那才好呢,」監護人譏諷地說。 霍爾斯先生從頭到腳穿著一身黑衣服,顏色很深,好像在爐火旁烤得冒出了蒸氣,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他的頭微微向前低了一低,然後又慢慢地搖了搖。 「先生,我們的奢望既然是要人家把我們看成是值得尊敬的律師,所以就不得不親自奔走。我們就是這樣勞碌的,先生。至少我是這樣;而且我還希望尊重所有法律界的同業。小姐,您知道在您同卡斯頓先生談話時不應該提到我吧?」 我說我會很謹慎,不去提他。 「好吧,小姐,再會。賈迪斯先生,再會。」霍爾斯先生同我握握手,又同賈迪斯先生握了握(他手上還戴著黑手套,使人感到那裡面好像沒有手似的),然後就拖著他那又長又瘦的影子走了。我想,在通往倫敦的灑滿陽光的路上,這個在馬車外慢慢移動的影子,會把地下的種子都凍壞的。 我當然需要把我去的地方和理由告訴婀達;而她自然也感到焦急和難受。但她對理察到底是非常忠實,所以說的全是替他惋惜和辯護的話;而且我這位親愛的、一往情深的姑娘,還寫了一封長信給他,托我帶去,這就更足以說明她堅貞的愛情了。 儘管我真不需要旅伴,而且情願把查理留在家裡,但她還是陪我一同去了。當天下午,我們到了倫敦,發現郵車有兩個座位,便訂了下來。差不多在我們平常睡覺的時刻,我和查理乘著馬車,連同肯特郡的郵件,一直往沿海那邊駛去。 在那還盛行馬車的時代,這需要一夜的路程。馬車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晚上也不覺得怎麼討厭。我度過這一夜的情景,我想,許多人在同樣的情況下也會和我一樣。我這次旅行好像一會兒充滿了希望,一會兒又毫無希望。有時我覺得我會做出一些於人有好處的事情,有時又懷疑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忽而覺得我到那裡去是理所當然的,忽而又覺得毫無道理。我又想到理察的情況究竟怎樣,我將跟他說些什麼,他又會和我說些什麼;這些想法和剛才的心情輪流在我心中翻來倒去。整個晚上,車輪仿佛只傳出一種聲音,而監護人那封信里的話也隨著車輪聲不斷地在我耳邊響著。 最後我們駛進了迪耳鎮狹窄的街道;在那個陰冷而多霧的早晨,街上顯得非常淒涼。海灘漫長而平坦,凌亂地散布著形狀不一的小木屋、磚房、絞盤、大船和木棚;散布著光禿的、筆直的、裝著滑車的杆子和沙礫鬆散、雜草叢生的荒地,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冷落的地方。在那白茫茫的濃霧下,波濤洶湧起伏。除了幾個早起打麻繩的人以外,街上沒有人走動,這幾個打麻繩的人身上纏著麻線,仿佛他們厭倦目前的生活,要把他們自己打成繩索似的。 但當我們進了一家上等旅館,在那暖和的房間裡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換了衣服,坐下來吃早餐時(因為時間不早,用不著睡覺),迪耳鎮就不像剛才那麼淒涼了。我們這個小房間很像一個船艙,這使查理覺得十分高興。後來,霧像帷幕那樣慢慢升起,許多船隻也出現了,我沒想到它們離我們那麼近。我也不知道侍者告訴我們停泊在海邊的船究竟有多少。有些船很龐大,其中有一隻是剛從印度開回國的商船,當陽光從雲層照下來,黑色的海面上出現了一片片的銀白色,船身的顏色忽而明亮,忽而陰暗,變幻無常;許多小船從岸邊往大船駛去,又從大船駛回岸邊,它們穿梭往來,周圍也出現勃勃的生氣,整個景象確是好看極了。 那隻從印度回來的大商船特別吸引我們,因為它是在晚間靠岸的。四周圍繞著許多小船,我們說這船上的人上岸時該多麼高興啊。查理對於航行、印度的炎熱氣候以及大蟒蛇和老虎都很好奇,因為她對這些事情的了解要比學習語法快得多,我就把我所知道的情況告訴她。我還跟她說,人們在航行中有時會因船失事而被拋到岩礁上,但是也有人憑著勇敢和人道主義精神救了他們。查理問我那種事情怎麼可能,我就把我們在家裡怎樣了解到這樣一個例子的情形告訴了她。 我本來想寫個條子,通知理察我已經來了,但我覺得最好還是出其不意地去找他。因為他住在營房裡,所以我有點猶疑這樣做是否妥當,但我們還是出去觀察一下。我在營房場地的大門外向裡面偷偷看了看,發現這時候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我向一個在警衛室台階上站崗的上士打聽理察住在哪裡。他便派人先去替我通報,這個人走上幾個梯級,用指節在一扇門上敲了敲,便走開了。 「誰呀?」理察在屋裡喊道。於是我讓查理留在小過道里,走到那半開著門的房門口說:「我能進來嗎,理察?德登大媽一個人來了。」 他正在桌上寫字,地上到處是衣服、罐頭、書籍、皮靴、刷子和公事包。他衣冠不整(我發現他穿著便裝,沒穿制服),頭髮凌亂,他那慌張的神色和房間凌亂的樣子都給人很深的印象。所有這些情形都是在他熱情地歡迎我,讓我在他身邊坐好以後才看到的,因為剛才他一聽見我叫他,便跳了起來,馬上把我摟在懷裡。親愛的理察啊!他對我的態度總是不變的。可憐的人啊!自始至終,他總是用他原來那種快樂而帶有稚氣的態度接待我。 「哎呀,親愛的小老太太!」他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誰想到能見到你呢?沒出什麼事吧?婀達好嗎?」 「她很好,比從前更漂亮了,理察!」 「啊!」他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那可憐的表妹!埃絲特,我正給你寫信呢。」 他靠著椅背,把那張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紙揉成一團,儘管他那麼年輕漂亮,可是他的神色卻那麼疲憊憔悴! 「你費心寫了那麼些,難道就不讓我看看嗎?」我問道。 「啊,親愛的,」他答道,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你看看這個房間的情景就可以明白。一切都完了。」 我委婉地勸他不要悲觀失望。我告訴他,我偶然聽到了他的處境很困難,所以來跟他商量一下最好怎樣解決。 「你這番話真像你平時的為人,埃絲特,但是一切都完了,所以這又不像你平時的為人了!」他苦笑地說。「今天我要請假出去,再過一個鐘點,我就走了,因為我要把軍職賣掉,需要安排一下。好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的這個職業,結果也像我以前的職業那樣。我只想去當牧師,把所有的職業都干一下。」 「理察,」我鼓勵他說,「事情不會那麼糟吧?」 「埃絲特,」他答道,「就是那麼糟。我就快身敗名裂了,那些在我上面掌權的人——用《教義問答》的話來說——非常不願意『與我同在』。他們是對的。撇開欠債、別人向我催債以及諸如此類的缺點不談,就是這個職業我也還是不合適。除了一件事情,我對什麼也不在乎,對什麼也不管,對什麼也不放在心上,對什麼也不感興趣。唉!如果我這個幻想現在沒有破滅,」他說,一邊把他寫的信扯得粉碎,滿臉愁容地把碎片一點一點往地上扔,「我怎麼能出國呢?他們一定要我出國的,可是我怎麼能走呢?既然我對那件事有了經驗,即便是霍爾斯,如果不在我親自監督下,我怎能信任他呢?」 我想他從我臉上的表情,已經看出我要說些什麼話。他抓住我擱在他胳臂上的手,用它堵著我的嘴,不讓我說話。 「別說,德登大媽!有兩件事我不讓你說——絕對不讓你說。第一件是約翰·賈迪斯,第二件不說你也知道。如果你說我瘋了,那我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是瘋了。可是這不是那麼回事,這是我唯一能追求的目標。遺憾的是,有人一直想說服我換條路走。我為這件事花了多少時間,擔過多少心,費了多少精力,現在居然要放棄它才算是聰明!對,這真是聰明啊!對有些人來說,這也是很划算的事哩,可是我決不放棄!」 他當時的那種情緒使我覺得最好不要駁斥他的話,以免增強他的決心(如果他的心還不是那麼堅決的話)。我把婀達的信掏出來放在他手裡。 「現在能看嗎?」他問道。 我說可以,他把信攤在桌上,用手支著頭,開始看起來。他看了一會兒,就用雙手抱著頭,不讓我看見他的臉。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好像覺得光線不夠,走到窗前去。他在那裡背對著我把信看完。看完以後,他把信疊好,拿在手裡,在那兒站了幾分鐘。當他回到椅子那裡,我看見他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埃絲特,你當然知道她信里說些什麼吧?」他輕輕地說,一邊問我,一邊吻了吻那封信。 「是的,理察。」 「她提出,」他說,用腳輕輕敲著地板,「把她最近肯定能得到的那筆小小的遺產送給我,款數恰巧和我的債務相等,勸我接受,用這筆錢彌補虧空,並且繼續擔任軍職。」 「我知道她心裡的最高願望就是你能幸福,」我說,「啊,親愛的理察,婀達的心腸真好啊!」 「這我完全相信。我——我但願自己死了才好呢!」 他又走到窗前,用手扶著窗,低下頭靠在胳臂上。我看見他那樣子,心裡非常難過,但因我希望他能回心轉意,更易於接受我的勸告,所以也就不再說話了。我的處世經驗畢竟很有限,根本沒想到他擺脫開這種激情以後,又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這就是那個約翰·賈迪斯(我們要是談別的事情就不要提他了)插手進來使它和我疏遠的那顆心,」他憤怒地說,「那位親愛的姑娘就是在那個約翰·賈迪斯家裡,在那個約翰·賈迪斯慷慨地表示同意並默許之下,向我提出了這麼大方的條件,我敢說,這是收買我的一個新辦法。」 「理察!」我大聲喊道,立刻站起來,「我不想聽你說這種可恥的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他生這麼大的氣;但一會兒,我的氣就消了。當我看到他那張年輕而又憔悴的臉望著我,好像表示歉意時,我把手放在他肩上說:「親愛的理察,請你不要這樣和我說話。你自己想一想吧!」他竭力責備自己,非常爽直地對我說他剛才錯了,求我多多原諒。我聽了也就笑起來,但身上有些發抖,因為剛才我很氣憤,現在還有點激動。 「如果要我接受這個要求,親愛的埃絲特,」他說,在我身邊坐下,繼續和我談話,「——我再一次求你原諒,我很難過——如果要我接受我親愛的表妹的要求,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此外,我還可以給你看些信件和文件,你就會相信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請你相信,我不當軍官了。但我在這重重苦惱和困難之中,想到我爭取自己的利益,同時也是爭取婀達的利益,心中就覺得有些安慰。霍爾斯不遺餘力地幫助我們,感謝上帝,他既然是在替我奔走,那自然也就是替她奔走了。」 他心中激起了樂觀的希望,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但我覺得他的神色反而比剛才變得更可憐了。 「不,不!」理察非常高興地叫了起來。「如果婀達那筆小小的財產全部歸我所有,我也決不會花一分錢來保留我那個不合適的、毫無趣味和令人厭倦的軍職。錢應該花在能取得更大利潤的事業上面,花在她押下更大賭注的地方。請你不要替我擔心!我心裡現在只牽掛著一件事,霍爾斯和我都會為這件事而努力奔走。我也不會沒有錢用。一旦把軍職賣掉,我就能把錢還給一些小高利貸者,據霍爾斯說,他們逼著要債。無論如何,我還債後總會剩下一些錢,而這些錢就會增加那筆財產。嗐!埃絲特,你替我帶封信給婀達,親愛的,你們倆一定要對我抱有更大的希望,而不要相信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不願在這裡重複我跟理察說的話。我知道這些話沒有多少味道,誰也不會認為我的話是什麼至理名言。這只是出自我內心的話,他倒是耐心地、頗受感動地聽著;但我看出關於上面所說的兩個問題,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見,因此,現在不管怎麼勸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同時我體會到,而且從這次會面也親身體驗到我監護人所說的話:與其勸他,倒不如不去理他,否則還會更糟。 最後,我不得不問一下理察,能不能肯定退伍的事情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已經辦妥,而不僅僅是他的想法。他毫不猶豫地讓我看了一個通知,說明他退伍的事已經辦妥了。根據他所說的情形,我了解到霍爾斯先生已經收到通知的副本,而且始終和他磋商著。我這次到這裡來的全部收穫,也只是了解到上述情況,替婀達送了一封信,並得到理察作伴回倫敦去。我懊惱地暗自承認了這個事實,於是,便向他說,我要回旅館去等他。他披上一件斗篷,送我到大門口,查理和我便沿著海邊回去。 有一群人在海邊圍著幾個從小船上岸的海軍軍官,他們興致勃勃地直往軍官身邊擠去。我對查理說這一定是從印度回來的商船的小艇,於是便停下來看看。 這些軍官從海邊慢慢地往岸上走來,興高采烈地談著,而且不時左顧右盼,好像回到英國使他們非常愉快似的。「查理!查理!」我說,「快走!」我急急忙忙地走開,使我那小女僕非常驚訝。 我們回到那個船艙似的房間,關上了門,等我喘過氣來,我才想起為什麼剛才要那麼匆忙地走開。原來我剛才在那些曬得黧黑的人當中,認出有個人是阿倫·伍德科特先生,我怕他認出了我。我當時不願讓他看到我的容貌改變了。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幾乎使我失去了勇氣。 但是我知道這樣是不行的,於是我對自己說:「親愛的,你沒有理由——沒有絲毫理由——覺得自己容貌改變,現在會比以前對你更不利。你上個月怎樣,現在還是怎樣,你無所謂更不利,也無所謂更有利。你不能這樣決定。勇敢些吧!埃絲特,勇敢些吧!」我剛才跑得渾身顫抖,起初怎麼也不能平靜下來。但我慢慢好起來了,這使我很高興。 那群人到旅館裡來了。我聽見他們在樓梯上說話。我相信這群人就是那些海軍軍官,因為我聽得出他們的聲音——我是說聽出了伍德科特先生的聲音。這時如果我能夠不讓他知道就悄悄走掉,那我還是會覺得心安一些,但我決定不這麼做。「不,親愛的,不要這樣。絕對不要這樣!」 我解開帽子,把面紗拉上去一半——我想我的意思是說只放下來一半,不過,現在什麼也沒有多大關係了。我在一張名片上寫明我和理察·卡斯頓先生恰巧也在這裡;名片剛送過去,伍德科特先生立刻就來了。我說我高興的是他這次回國我碰巧能頭一個去歡迎他。我看到他露出為我感到十分難過的樣子。 「聽說你上次出國的輪船失事,遇了險,伍德科特先生,」我說,「但我們都不說這是一件不幸的事,因為這件事使你發揮出你的才幹並表現出你的勇敢精神。我們在報上看到那些消息以後,都非常關心。我最初是從你那位老病人弗萊德小姐那裡聽到的,當時我大病初癒,還在休養哩。」 「啊,那位瘦小的弗萊德小姐!」他說,「她的生活沒有什麼變化吧?」 「沒有什麼變化。」 現在我心裡比較安詳,不再注意面紗,把它完全撩開了。 「伍德科特先生,她對你那麼感激,真叫人高興。我可以告訴你,她這個人非常厚道。」 「你——你覺得她是那樣嗎?」他答道。「我——我聽了很高興。」他為我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請你相信,」我說,「在我生病的時候,她所表示的同情和體貼使我十分感動。」 「當時聽說你病得很厲害,我很難過。」 「我當時確實病得很厲害。」 「你現在已經復原了嗎?」 「我的健康已經恢復,心情也像從前那麼愉快了。」我說,「你知道我的監護人心地多麼善良,我們過的日子多麼幸福;一切都使我感激,真是心滿意足。」 我覺得我對自己的憐憫好像不如他對我的憐憫大。當我發現他反而需要我的安慰時,我就變得更加堅強和鎮靜了。我同他談到他往返的航程,未來的計劃以及重去印度的可能性等等。他認為不大可能再去印度了,他在印度,運氣也不見得比在英國好一些。他出國時在一條破船上當外科醫生,這次回國,依然故我。當我們正在談話,而且當我正慶幸我已經減輕(如果我能用這兩個字的話)他見到我以後所產生那種驚訝時,理察來了。他在樓下已經聽說我跟誰在談話,所以和伍德科特先生見面時非常高興。 他們彼此寒暄了一番,後來又談到了理察的職業,這時我看得出來,伍德科特先生已經感覺到理察的事情不大順利了。他常常看理察的臉,仿佛臉上有什麼東西使他感到痛苦似的,同時他又不止一次地望著我,好像要確定一下我是否知道事實真相。但理察還是那麼樂觀,那麼快活,他本來就喜歡伍德科特先生,這次重逢使他感到特別高興。 理察提議我們應當一同到倫敦去;但伍德科特先生暫時不能離開輪船,所以無法同行。但他還是提前和我們一起吃了飯。他的態度已經恢復得跟平時差不多,而我想到我能減輕他對我的那種難過的心情,也就更加安心了。不過他對理察仍然很不放心,當馬車快要開行,理察下樓去看他的行李時,伍德科特先生對我談到了理察。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理察的事全部告訴他。但我大致把理察同賈迪斯先生疏遠以及理察被那樁倒霉的大法官庭案件弄得神魂顛倒的情形告訴了他。伍德科特先生注意地聽著並且表示惋惜。 「我剛才看到你相當仔細地觀察他,你覺得他變了嗎?」 「他變了,」他答道,一邊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感到臉上發燒,但這只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我把頭掉過去,臉上就不覺得發燒了。 「這倒不是因為他比以前顯得年輕還是蒼老,」伍德科特先生說,「瘦了還是胖了,臉色更加蒼白還是紅潤了,而是因為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年輕人臉上有這樣奇怪的神色。我們不能說這完全是由於憂慮或疲倦,不過這兩者都有;這很像是一種還沒有完全形成的絕望的神色。」 「你是不是覺得他有病呢?」我說。 不,他的身體很健壯。 「我們有種種理由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很亂,」我說,「伍德科特先生,你要到倫敦去嗎?」 「明天,或者後天。」 「理察特別需要一個朋友。他一向都歡喜你。你到了倫敦以後,請去看看他。有空的話,請你常去和他做個伴。你不知道這對他會有多大好處。你想不到婀達、賈迪斯先生,甚至我個人——我們多麼感謝你,伍德科特先生!」 「薩默森小姐,」他說,這時變得比最初更加激動了,「我當著上帝說,我一定會作他的忠實朋友!我一定把你的委託當作自己的義務,一種神聖的義務!」 「上帝保佑你!」我說,眼睛裡很快地充滿了淚水,但我想即使不是為了自己的緣故,我也會這樣的。「婀達愛他——我們也都愛他,但婀達的愛情決不是我們所能比的。我一定把你講的話告訴她。我代表她感謝你,願上帝保佑你!」 我們匆匆忙忙地談了這些話,這時理察已經回來了,讓我攙著他的胳臂,送我到馬車那兒去。 「伍德科特,希望我們在倫敦見面!」他隨隨便便地說。 「見面?」伍德科特先生答道,「現在我在倫敦除了你就沒有朋友了。我到什麼地方去找你?」 「對了,我總得有個地方住啊,」理察說,想了一下,「就在西蒙法學院霍爾斯先生家裡吧。」 「那好!一到倫敦就見面。」 他們熱烈地握了手。當我坐上馬車,理察還在街上站著時,伍德科特先生親切地用手按著理察的肩膀,同時向我看了一眼。我了解他的意思,向他揮揮手,表示感謝。 當我們坐著馬車走的時候,我從他的最後一瞥中看出他替我非常難過。這使我很高興。我對自己從前的容貌的想法,就像一個死了的人重訪人間的想法一樣。我很高興有人會親切地想念我,可憐我,而沒有把我完全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