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四 信和答覆
第二天早晨,監護人叫我到他房間去,於是我就把前一天晚上沒有談完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說,除了保守秘密和避免像昨天那樣的會見以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他很理解我的心情,表示完全同情。他甚至表示負責不讓斯金波先生到切斯尼山莊去訪問。但是有一個姑隱其名的人,他覺得現在很難向她提供意見或進行幫助。他希望能盡一份力量,但恐怕辦不到了。如果她對她所提到的那個律師產生的猜忌真有根據的話(他對這點簡直並不懷疑),他擔心事情會被揭發。根據他的觀察和別人的議論,他對這個律師有些了解,覺得他肯定是個危險人物。他以一種無限慈祥的態度一再叫我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和他一樣,都是沒有關係和無能為力的。
「我也不了解,」他說,「有什麼人會懷疑你,親愛的。即使沒有你這方面的關係,也會有許多人懷疑這件事的。」
「那個律師就很懷疑,」我回答說,「自從我為這件事擔心以來,我又想起了兩個人。」於是,我把格皮先生的情況全都告訴了他,我當初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的時候,曾經擔心他對這件事猜透了幾分,不過自從上次我們見面以後,他一直沒有再提這件事,這倒使我完全放心了。
「那麼好,」監護人說,「我們暫時不必考慮他。另一個人是誰呢?」
我請他回想一下那個法國女僕,以及她迫切要我雇用她的情形。
「哼!」他若有所思地答道,「她比那個辦事員更值得注意。不過,親愛的,不管怎麼說,她只是想找個新工作。她在那之前不久見過你和婀達,所以自然會想到你。你知道,她只是請你留下她來侍候你,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她的舉動很古怪,」我說。
「是很古怪。當時她脫掉鞋子,那麼大膽,那麼毫不在乎地光著腳走路,不怕把命送掉。」監護人說,「如果你對諸如此類的意外事情和可能發生的事情,都要研究一番,那就等於折磨自己,對事情毫無好處。如果你這樣想,那麼,一切沒有壞處的事情,差不多都會變得非常可怕。樂觀些吧,小老太太。你待人接物都非常好,希望你了解這件事情以後還像以前那麼好。這是你對大家最大的貢獻。我和你一同保守秘密——」
「而且還替我做了這麼多的解釋,監護人,」我說。
「——不論那個家庭發生什麼事情,只要我能知道,我都會密切注意。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對一個人(即使現在我也覺得最好不要提到她的名字)盡我一份微薄的力量,那麼,為了她親愛的女兒,我一定會辦到的。」
我對他表示了衷心的感激。除了感激,我還能做什麼別的呢!我走到房門口時,他請我等一會兒。我趕快轉過身,又看到他臉上露出了昨天晚上那種表情。突然,不知什麼緣故,我覺得自己說不定懂得他這種表情的意思。
「親愛的埃絲特,」我的監護人說,「我心裡有些話很久以來就想跟你說。」
「真的嗎?」
「我一直覺得同你談這些話,不太方便,現在還是那樣。我希望我談這些話的時候需要慎重,而你考慮它們的時候也要慎重。你是不是願意讓我把這些話寫給你看呢?」
「親愛的監護人,不管你寫些什麼給我看,我有什麼理由不願意的呢?」
「那麼,你看,親愛的,」他說,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我現在是不是像平時那麼爽直和氣——你覺得我是不是像平時那麼坦白、真誠和古板呢?」
我很認真地回答說:「完全一樣。」其實,我的話是完全對的,因為他剛才那種猶豫不決的樣子很快就消失,又恢復原來那種文雅、體貼、和藹和真誠的態度了。
「你看我是不是隱瞞了什麼話,或者沒有說出真心話,或者保留了一些話——儘管我們現在不必考慮這究竟是些什麼話吧?」他說,那雙明亮的眼睛凝視著我。
我回答說,他決不是那種態度。
「你能完全信任我,毫無保留地相信我要說的話嗎?埃絲特?」
「完全相信,」我誠懇地回答。
「親愛的姑娘,」監護人說,「把手伸給我。」
他握住我的手,並輕輕按著我,低下頭望著我的臉,那樣子又像過去那麼爽朗和真誠——就是平時那種處處表示愛護我的態度,因此,我馬上感到荒涼山莊溫暖如家了——他又說:「自從那年冬天我們在公共馬車見面以來,小老太太,你使我變了很多。最重要的是,自從那時以來,你給我帶來了無限的幸福。」
「啊,監護人,自從那時以來,你又給了我多少幸福啊!」
「但是,」他說,「現在也不必去回憶那些情形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不過,埃絲特,」他帶著一點嚴肅的口氣說,「現在應該把它忘掉,暫時忘掉。你現在只應當記住,我永遠也不會變,你能相信嗎,親愛的?」
「相信,真的相信,」我說。
「這很重要,」他回答,「非常重要。但是我不能因為你這樣說了就相信。只有當你下定決心,認為我永遠也不會改變,我才會把我心裡的話寫給你看。只要你有一點懷疑,我也不會寫的。如果你考慮成熟了,什麼懷疑也沒有了,那麼等到下星期的這天晚上,你就叫查理來『拿信』。但如果你還不能肯定,你就不要叫她來。你要記住,不論是在這件事或別的什麼事情上面,我都相信你會說真話。如果你不能肯定這一點,那你就不要叫她來。」
「監護人,」我說,「我現在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決不會改變我的決心,這跟你不會改變你對我的態度是一樣的。到時候,我就叫查理來拿信。」
他和我握了握手,什麼話也不再說了。在整個星期中,不論是他或我都沒有再提這次的談話。到了約定的那個晚上,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屋裡的時候,我立刻對查理說:「查理,你去敲敲賈迪斯先生的房門,說我叫你來『拿信』。」我聽著她上樓,下樓,穿過走廊——這天晚上我聽她沿著這所舊式房子的曲曲彎彎的過道走去,覺得這些過道好像特別長似的——後來她又往回走,穿過走廊,下樓,上樓,把信帶回來。「把信放在桌上,查理,」我說。查理把信放在桌上,就睡覺去了;我坐在那裡望著信,卻沒有拿起來看,心裡想到很多事情。
我首先想到淒涼的童年時代,從那些整年提心弔膽的日子,想到了姨母去世那個悲痛的時刻,我記得她躺在床上,緊繃著臉,帶著一種倔強而又冷酷的表情。後來剩下我跟雷徹爾太太的時候,我覺得這世上即便沒有一個人跟我說話或和我見面,我也不會像跟她在一起那麼寂寞。不久,我的情況又發生了變化,我很幸運地在周圍的人當中找到了朋友,她們都很喜歡我。我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我那可愛的姑娘,她把我當作她的姊妹,這是我一生中最值得高興,最值得回憶的事。我又想起了那個陰冷的星光燦爛的晚上,那些歡迎我們到來的明亮的燈光,就是從那幾扇窗戶射出,照在我們充滿等待神色的臉上,而且一直是那麼明亮。我在那裡的生活又變得十分愉快;我病過一場,後來恢復了健康;我覺得自己的樣子變了很多,可是周圍的人對我的態度卻絲毫未變。所有這些幸福就像是那位中心人物身上發射出來的光輝,而擺在桌上的那封信就是他的化身。
我把信拆開來看,信中表白了他對我的愛情,卻又毫不自私地要我慎重考慮,每個字都含有對我的關懷,因此,我非常感動,淚水一再模糊了我的眼睛,看不多久就得停一停。但我還是從頭至尾看了三遍才放下來。事前我就覺得自己猜到信中會說些什麼,現在果然猜中了。信里問我願不願作荒涼山莊的女主人。
這封信雖然表達了那麼深的愛情,卻不是一封情書,這是用他平時說話那樣的口氣寫下來的。我每看一句,就好像看見了他的面孔,聽到了他的聲音,感覺到他對我的那種體貼和愛護的態度。從這封信的語氣來說,我們的地位好像對換了一下,所有那些好事仿佛都是我做的,而它們所激起的種種感情又好像是他的。信中談到我很年輕,而他則過了壯年;我很單純,而他則飽經世故;談到在他寫信時,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他對所有這一切都非常清楚,所以把它完全談出來,讓我慎重考慮。信中還說到這種婚姻對我不會有什麼好處,如果我拒絕,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因為他對我的感情已經非常深了,今後不論什麼新的關係也不可能改變;不管我怎麼決定,他相信總是正確的。但是自從我們最近那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以後,他又重新考慮了這個問題,決定採取這個步驟;他只希望這個步驟能通過一個普通的例子向我表明,全世界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一致證明我童年的那個不幸的預言(1)是錯誤的。我是唯一知道能夠給他什麼幸福的人,但是關於這一點,他不再說下去了;因為我應該永遠記住我並不欠他什麼情,而他倒欠我不少情。他常常想到我們的前途;婀達快長大成人了,他預見到將來總有一天婀達會離開我們,我們現在這種生活一定會徹底改變,因此常常考慮向我求婚。這一來就此提出來了。如果我覺得我可以給他一種最高的權利,使他成為我的保護人,庇護我渡過人生的一切變遷和風波,直到死為止;如果我覺得我做他晚年的親愛伴侶是件愉快而又恰當的事,那麼,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限制我改變主意,因為我只不過剛看到這封信,而且,即便如此,我也必須要有充分時間重新考慮。不管我答應或拒絕,他要我對他的關係、態度和稱呼都不要改變。同時他知道他那位聰明的德登大媽和小管家也是永遠不會變的。
信的主要內容就是這樣。它的語氣從頭至尾都是那麼公正,那麼莊重,仿佛他真是一位對我負責的監護人,以一種大公無私的態度,替一位朋友求婚,同時又非常正直地把一切反對的意見都說了出來。
但是他一點也沒有提到在我比現在好看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不過當時他抑制著自己,沒有提出來。後來我的容貌變了,人也不漂亮了,他還能夠像我漂亮的時候那麼愛我。他知道了我的出身,卻絲毫不感到震驚,由於性情寬厚,他對我容貌的改變和我出身帶給我的恥辱,一點也不在意。我愈是需要他這種忠誠,我就可以愈加堅定地始終信任他——所有這一切,他信上一點也沒有提。
但是我對這一切是了解的,而且非常了解。當我追憶了他那些寬厚的事跡,我自然而然就明白這一切,而且覺得自己只有接受他的求婚才對。我想就是用我這一生來使他幸福,也不足以表示我對他的感激。那天晚上,我所希望的,不就是想找一些新的方式來感激他嗎?
我還是哭了很久;這不僅僅因為我看完了這封信,心中非常激動,也不僅僅因為我對未來的生活感到多麼意外(儘管我已經有了預感,我還是感到意外),而且還因為有件難以言傳和說不明白的事情,隱隱地消失了。我非常高興,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希望,但我仍然哭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我走到我那面舊鏡子前面。我的眼睛紅腫了,我喃喃自語:「埃絲特啊,埃絲特,難道你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我怕鏡子裡的那個臉孔被我責備得又會哭起來,可是我舉起手對它指了指,它就不再哭了。
「這就更像我那種鎮靜的樣子了,親愛的,以前你讓我看到自己有多麼大的改變,就是用這種鎮靜的樣子給我安慰的,」我說,一面把頭髮打散開來。「等你做了荒涼山莊的主婦,你一定會非常高興。其實,你永遠應該高興,那麼,讓我們一切從頭開始吧。」
我繼續梳頭,覺得心情很舒暢。不過我還是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但這是因為我剛才還在哭,而不是我現在要哭。
「所以,埃絲特,親愛的,你永遠都會快活。你和你最知心的朋友在一起,住在原來的家裡,能做許多有益的事情,而且又出乎意外地得到了世界上最理想的一個男子的愛情——所有這些都應該使你快活。」
我突然想到,如果監護人和別人結了婚,我又會有什麼感覺,又會做出什麼事情呢!那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變化。當我想到這種變化會使我的生活揭開新的一頁,我便把那些管家鑰匙搖得叮叮地響,並且把它們吻了吻,然後才放到籃子裡去。
後來,我一邊對著鏡子梳頭,一邊又想到近來心裡常常覺得只有那次生病留下的深深痕跡和我的出身才是新的動力,促使我勤勤懇懇、老老實實地忙碌著——幫助別人,照顧別人,和和氣氣地對待別人。真的,我傷心地坐下來哭一場,倒是一件好事!談到有一天我會成為荒涼山莊的主婦這件事情,我最初似乎感到意外(如果這就是我哭的理由的話,但事實並不這樣),可是我為什麼要覺得意外呢?即使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別人卻早已想到了。我對著鏡子問自己說:「親愛的,你現在不漂亮了,可是難道你忘記在你有疤斑以前,伍德科特太太說的話嗎?她談過你的婚姻——」
也許伍德科特太太的名字使我想起了那幾朵乾枯的花。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再保存它們了。我只是為了紀念一件往事才保存它們的,可是現在最好還是不要保存了。
那幾朵花夾在一本書里,而書又恰巧放在隔壁婀達和我的臥室中間的起居間裡。我拿著一支蠟燭,輕輕地走進去,把書從架上拿下來。我拿到了書,從敞開的房門口看見我那親愛的漂亮姑娘正睡著,我偷偷進去吻了她一下。
我知道自己感情脆弱,我沒有什麼理由要哭,但我還是在她那張可愛的臉上滴下眼淚,一滴、兩滴、三滴。後來我又做了一件更說明自己情感脆弱的事情:我把花拿出來,在她嘴唇上擱了一會兒。我想起她對理察的愛情,雖然,這些花跟那件事毫無關係。後來,我把花拿回自己屋裡,在蠟燭上點著了,轉眼間,它們就燒成了灰。
第二天早晨,我走進早餐間,覺得監護人的態度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他還是那麼爽直、坦率和隨便。他的態度一點也不拘束,而我也沒有一點不自然的地方(至少我是這樣想)。這一早上,屋裡沒有別人的時候,我進進出出了好幾次;我想他大概會對我提起那封信,可是他根本沒有談。第二天,第三天,至少有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切如故。在這段期間,斯金波先生一直呆著沒走。我每天等待監護人向我提那封信,但他一直不提。
後來,我感到不安,覺得應該給他寫一封回信。晚上我在自己屋裡寫來寫去,總寫不成,一開頭就不像一封措辭恰當的回信。每天晚上我總是想:再等一天吧。我又等了七天,但他一直閉口不談。
最後斯金波先生走了。有一天下午,我們三個人正預備出去騎馬,我比婀達先換好衣服,走下樓來,碰見了監護人,當時他站在客廳窗前,背著我往窗外望。
我剛進去,他就轉過身來,微笑著對我說:「哦,是你啊,小老太太。」然後又轉身望著窗外。
這時我已經決心要跟他談了。總之,我下樓來是有目的的。「監護人,」我吞吞吐吐地說,聲音有些顫抖,「上次查理到你那裡去拿的那封信,你什麼時候想要回音呢?」
「等你準備好了吧,親愛的,」他答道。
「我想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我說。
「是不是叫查理來拿呢?」他高興地問道。
「不,監護人,我親自帶來了,」我回答。
我用兩隻胳臂摟著他,吻他;他問我是不是荒涼山莊的主婦,我回答「是的」;但過了一會兒,一切都沒什麼兩樣,我們一同出去,我也沒有向我那位心愛的姑娘談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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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絲特早年的時候,她姨母曾對她說過,她生下來就蒙受恥辱,要她天天祈禱,否則她母親的罪惡就會降臨到她的頭上,參閱本書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