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四十三 埃絲特的自述

狄更斯 《荒涼山莊》
我母親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今後就當她已經死了;我當初對她非常想念,不過,現在提這件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我不敢同她接近,也不敢和她通信,因為我一方面感到她的處境很危險,一方面害怕再給她添麻煩。我知道單從我還活著這一點,對她就是一個難以估計的危險,因此,我最初聽到那個秘密時所產生的恐懼,一直也沒有消除。不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敢說出她的名字,甚至在別人提起她的名字時,自己也好像不敢聽。只要大家聊天而我也在場的時候,只要話題快要涉及她(有時候這是很自然的),我就想辦法讓自己不聽,譬如:在心裡數數兒,或者背書,再不然,就走出屋去。我現在還記得,在我根本不必擔心別人提到她的名字時,我往往也這樣做,因為我害怕聽到任何可能泄露她的秘密的事情,或是害怕由於我而泄露了她的秘密。 多少次我回想母親的聲調,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像我所渴望的那樣聽到它,想到自己對她的聲調竟會那麼生疏,便覺得奇怪和傷心,不過,現在提這些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過去我很注意報上提到母親的名字,在她那倫敦的公館門前來回走著,喜歡那個公館,卻又不敢看它;有一回,我去看戲,母親也在劇院裡,而且看見了我,在那大庭廣眾之中,我們隔得很遠,因此我們之間的一切關係和信任都像夢一樣的不真實。不過,現在提這些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切的一切都成陳跡。我的一生充滿幸福,所以我一提起自己的身世,除了很少的一部分事情以外,就必須談到別人對我的仁慈和寬厚。而現在,我還是忘掉這很少的一部分事情,愉快地生活才好。 我們一回到家裡,婀達和我就跟我的監護人談了好幾次話,主要是關於理察的事情。我那親愛的姑娘因為理察竟然做了很多對不起他們那位厚道的表哥的事情,感到非常難過。可是儘管如此,她也不忍心責備理察,因為她對理察是非常忠實的。監護人也明了這一點,所以提到理察時,從來沒有一點責備的口氣。「得了,得了!理察有他的錯處,親愛的,」他總是對她這麼說,「可是,我們大家也都犯過不少錯誤。我們只好盼望你和等待時間把他糾正過來了。」 我們當時有些懷疑他會不會這樣做,後來我們證實了這一點,他在再三開導過理察以後,才等待時間去糾正他的。他曾經寫信給他,也探望過他,和他談過話——凡是他那厚道的心所能想到的一切委婉誘導的方法,他都用過了。我們這個熱衷於那場官司的可憐的理察對這一切絲毫無動於衷。如果說他錯了,那麼,等到大法官庭那場官司結束,他就會改正自己錯誤的。如果說他在黑暗中摸索,那麼,他最好還是盡力把那些烏雲驅散掉,因為許多事情都被烏雲弄得亂糟糟和模糊不清。猜疑和誤解不都是那場官司造成的嗎?那麼,好吧,先讓他把官司打贏,等官司打贏了,他也就會清醒過來。他始終是這樣答覆。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已經使他神魂顛倒,要想讓他再考慮什麼意見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往往會用一種歪理把別人的意見變成新的論據來替他當時的行為進行辯護。「所以,與其要勸導這個可憐的傢伙,倒不如不去理他,」監護人有一次對我說,「否則還會更糟呢。」 有一回我趁著這種機會,表示我很懷疑斯金波先生是否能很好地規勸理察。 「規勸!」監護人笑著駁道,「親愛的,誰要斯金波去規勸呢?」 「也許用鼓勵這個字眼更恰當些吧,」我說。 「鼓勵?」監護人又駁道。「斯金波能鼓勵誰?」 「不就是理察嗎?」我問道。 「不,」他答道,「像理察這樣一個不懂世故、沒有心計、輕佻浮躁的傢伙,對斯金波來說倒是一種慰藉和消遣品。至於規勸或鼓勵,或是對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採取嚴肅的態度,你根本不必指望像斯金波那樣一個小孩子去做。」 「請問,約翰表哥,」婀達說道,這時她剛走到我們這邊來,站在我背後,「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小孩子呢?」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小孩子嗎?」監護人答道,搔了搔腦袋,有點不知所措。 「是啊,約翰表哥。」 「唔,」他慢慢地答道,把頭髮弄得越來越亂了,「他這人非常多情善感——富於幻想,而這些性情又不知為什麼沒有受到節制。我猜想,在他年輕時欣賞他這些性情的人過分重視它們,另一方面又過分忽視教導,否則一定會使它們互相平衡和協調的,因此,他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嗐!」監護人說,他停了一會兒,用一種希望的眼光望著我們,「你們倆怎樣想的呢?」 婀達朝我看了看,然後說,她覺得斯金波竟然成了理察的累贅,實在叫人遺憾。 「真是那樣,真是那樣,」監護人趕緊答道。「可是這種事情決不能再繼續下去,我們一定要安排一下。我一定要加以制止,那樣下去是決不行的。」 我說斯金波以前為了一件五英鎊錢的禮物,就介紹理察和霍爾斯先生認識,這真叫人感到遺憾。 「他介紹了嗎?」監護人說,臉上掠過了一陣惱怒的神色,「不過,他就是那樣一個人!就是那樣一個人!他這樣做倒沒什麼金錢的動機。他根本不懂得錢有什麼價值。他介紹了理克;後來同霍爾斯先生成了好朋友,向他借了五英鎊。他這樣做沒有什麼目的,事後也就忘了。我相信準是他自己去告訴你,親愛的。」 「噢,不錯!」我說。 「我說對了吧!」監護人叫了起來,露出十分得意的樣子,「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他那樣做有什麼惡意,或是了解那有什麼害處,他就不會說了。結果他還是直截了當地把事情說了出來。不過你們要是看看他在自己家裡是怎樣的,就會更了解他了。我們一定要去看看哈羅德·斯金波,還要就這些事情,向他提出警告。天啊!親愛的,他就是那麼幼稚,那麼幼稚!」 按照原定計劃,我們有天清早到了倫敦,來到斯金波先生的家。 他住在薩默斯鎮一個名叫波利岡的地方。當時那裡還住著一些窮苦的西班牙難民,他們披著斗篷,抽著小支的紙雪茄菸,在附近閒逛。我不知道,他這位房客是否因為最後總有某某朋友來替他付房租而顯得比人們所想像的要好一些,也不知道是否因為他不通人情世故而沒有辦法把他趕走;不管怎麼說,他在這幢房子裡已經住了好幾年了。不出我們所料,這幢房子果然是十分破舊。地下室門前的欄杆已經缺了兩三根,雨水承斗也破了,門環也鬆了,而且從門鈴的鐵絲生鏽的情況來看,拉手早就掉了。只有台階上骯髒的腳印證明這房子還有人住。 我們敲門,有個女孩來開門,她穿得破破爛爛,身體卻發育得很好,像個熟透了的果子,仿佛要從衣裳的裂縫和鞋子的缺口突破出來。她把門開了一條縫,用身體把門縫堵住。因為她認識賈迪斯先生(婀達和我都覺得她顯然知道她的工錢是賈迪斯先生給的),所以立刻顯出一副和氣的樣子,讓我們進去。門上的鎖已經壞了,她便用鐵鏈把鎖繫緊,而鐵鏈呢,其實也並不結實。接著她就請我們上樓。 我們上了二樓,那裡除了骯髒的腳印仍然沒有什麼家具。賈迪斯先生不再拘泥禮節,走進一個房間,我們也跟了進去。房間很黑,也不整潔,家具是七拼八湊的,雖然東西講究,但已經舊得很難看了。屋裡有一張很大的腳凳、一張擺著許多坐墊的沙發、一張堆著許多枕頭的安樂椅、一架鋼琴、一些書籍、畫具、樂譜、報紙以及一些寫生畫和畫片。骯髒的窗戶上有塊玻璃碎了,用紙糊了起來。但桌上卻擺著一小盤暖房裡種的油桃、一小盤葡萄、一小盤松糕和一瓶淡酒。斯金波先生穿著睡衣靠在沙發上,一邊喝著舊瓷杯里的香噴噴的咖啡(這時已經快到中午了),一邊望著陽台上的一簇香羅蘭。 我們來了,他一點也不慌亂,只是站起來,用他那一貫的輕鬆態度招呼我們。 「你們看,我就住在這裡!」他說,這時我們已經坐下來,但因為椅子大都壞了,剛才找座位時不免感到有點困難。「我就住在這裡!這是我簡單的早餐。有人吃早點,要有牛腿或羊腿;我可不要。只要給我桃子、咖啡和葡萄酒,我就滿足了。我要這些東西,並不是因為它們好吃,而是因為它們使我想起了陽光。牛腿和羊腿跟陽光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滿足獸慾罷了。」 「這是我們朋友的診室(如果他開業行醫的話,就會成為他們的診室),也是他的私人客廳和書房,」監護人對我們說。 「對啊,」斯金波先生說,滿臉笑容,朝周圍望了望,「這是個鳥籠,鳥兒就住在這裡,在這裡歌唱。他們常常拔掉它的羽毛,剪掉它的翅膀;可是它還是唱著,唱著!」 他把葡萄酒遞給我們,興高采烈地說下去:「它唱著,唱得並不驚人,但還是唱著!」 「葡萄酒不錯,」我的監護人說,「人家送的嗎?」 「不,」他答道,「不!是一個和氣的花匠賣給我的。昨天晚上他派人把葡萄酒送來,當時那個人想知道是否要等著收錢。我就說:『說真的,朋友,我想你不必等了——如果你的時間很寶貴的話。』我猜他一定覺得時間很寶貴,因為他立刻就走了。」 監護人望著我們笑了笑,好像對我們說:「跟這個小孩子怎麼能談那些俗氣的事情呢?」 「今天,」斯金波先生說,很高興地把玻璃杯里的葡萄酒喝了一口,「是一個永遠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要把今天命名為聖克萊爾日和聖薩默森日。(1)你們必須跟我幾個女兒見一見。我有一個藍眼睛的女兒,她是我的『美麗姑娘』,還有一個『多情姑娘』,一個『逗笑姑娘』。她們三個人,你們都得見一見。她們見了你們,也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他正要把她們叫來,監護人卻攔住了他,叫他稍等一等,因為監護人想先跟他說句話。「親愛的賈迪斯,」他和顏悅色地答道,一邊又回到沙發那邊,「你要我等多久都行。時間在我們這裡不算一回事。我們從來不管現在是幾點鐘,從來也不在乎。也許你要告訴我,這不是過日子的態度。你說的當然對,可是我們就不是在過日子,我們也不裝著過日子的樣子。」 監護人又望了望我們,坦率地說:「你們聽見他說的話沒有?」 「那麼,哈羅德,」他開始說道,「我必須跟你談一談理克的事情。」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斯金波先生誠懇地答道。「但我覺得他不應該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他現在跟你不和。不過他卻是我最好的朋友,這真叫我沒有辦法;他充滿年輕人的詩意,我實在喜歡他。你要是不高興,那我也沒有辦法,我實在喜歡他。」 他說這些話的態度坦率動人,真有一種大公無私的樣子,當時雖然沒有把婀達迷住,卻把監護人迷住了。 「不管你多麼喜歡他,我們都歡迎,」賈迪斯先生答道,「但是我們必須替他省錢,哈羅德。」 「啊!」斯金波先生說。「你說他的錢嗎?哎呀!你又談到我不懂的事情了。」他又喝了一小口紅葡萄酒,把一塊糕浸在酒里,搖了搖頭,朝著婀達和我一笑,坦白地表示不管別人怎麼說,也沒法使他懂得這個問題。 「如果你陪著他到處去玩,」監護人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能處處都讓他花錢。」 「親愛的賈迪斯,」斯金波先生答道,和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因為他覺得那種說法非常可笑,「你叫我怎麼辦呢?他要帶我到處去玩,我怎麼能不去呢,再說我哪裡有錢去花呢?我一點錢也沒有。即便我有錢,我也不懂得錢是什麼東西。如果我對一個人說,這要多少錢,而這個人回答要七先令六便士,那又怎麼辦呢?因為我根本不懂七先令六便士是怎麼一回事。不管我對這個人多麼體貼,我也沒法去研究這個問題。我不能去問那些忙人七先令六便士用摩爾人的話(我不懂這種話)怎麼說。既然如此,我又怎麼能去問他們七先令六便士該值多少錢呢,因為錢也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啊?」 「那好,」監護人說,他對這種天真的答覆一點也不生氣,「不管你以後同理克到什麼地方去,你一定要到我這裡來借錢(以前他從來沒有提過借錢的事),而讓他去算賬。」 「親愛的賈迪斯,」斯金波先生答道,「我一定儘量使你高興,不過,我總覺得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形式——過分拘泥小節。此外,我也向你們保證,克萊爾小姐和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我本來以為卡斯頓先生是個闊佬。我想只要他隨便轉讓一些什麼權利,或是在什麼證券、匯票、支票或票據上籤個字,再不然在哪個地方的賬簿上記上一筆賬,錢就會滾滾而來了。」 「其實並不如此,先生,」婀達說。「他才窮呢。」 「窮?真的嗎?」斯金波先生笑眯眯地答道,「我實在沒有想到。」 「他信任一個完全不可靠的人,所以更不會有錢了。」監護人說,為了加強語氣,他用手按著斯金波先生睡衣的袖口,「你千萬不要鼓勵他依靠那樣的人了,哈羅德。」 「親愛的朋友,」斯金波先生答道,「還有親愛的薩默森小姐和親愛的克萊爾小姐,我怎麼能那樣做呢?這是一場官司,而官司我又怎麼懂得呢?鼓勵我的倒是他。他在這場官司中搞得不錯,讓我看到最後必定會有十分燦爛的前途,叫我抱著很大的希望,對於這種燦爛的前途,我確實抱著很大的希望,但除此以外,我就什麼也不懂,這個我跟他說過了。」 他當著我們說這番話時的那種無可奈何的坦率態度,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的那種輕鬆樣子,他替自己辯護和解釋他那古怪的性格時所採取的那種異想天開的方式,以及他那種輕鬆而又風趣的言談,正好證明監護人對他的看法。當他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越是看他,越覺得他不可能施展什麼陰謀,隱瞞什麼事情,或是產生什麼影響;可是當他不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很可能是那個樣子,而且我越是想他跟我所關懷的人的關係,就越覺得不愉快了。 聽到對他的審問(這是他的說法)已經結束,斯金波先生便眉開眼笑地走出房間去叫他那三個女兒(他的幾個兒子都相繼逃走了)。他的舉止證明了他很幼稚,監護人看了覺得十分有趣。他很快就帶著三位姑娘和斯金波太太回來;斯金波太太以前很漂亮,但是現在卻變成一個身體虛弱的高鼻樑女人,害了好幾種病。 「這是我的美麗姑娘,」斯金波先生說,「叫艾瑟薩,她跟她爸爸一樣,彈琴唱歌都懂一點兒。這是我的多情姑娘,叫勞拉,會彈琴,可是不會唱歌。這是我的逗笑姑娘,叫基蒂,會唱一點兒,可是不會彈琴。我們父女都懂得點繪畫,能創作些歌曲,但是我們對時間和金錢就毫無觀念了。」 斯金波太太嘆了口氣,我覺得她好像寧願家裡的人沒有這最後一點才好。我還覺得她嘆氣是嘆給監護人聽的,只要有機會,總要嘆一聲。 「調查家庭特性是很有趣的,」斯金波先生說,那雙亮閃閃的眼睛朝我們逐一看了一遍,「妙極了。我們全家都是小孩子,我是最小的一個。」 他的三個女兒似乎很喜歡他,這時被他說的笑話逗樂了,而那位逗笑姑娘尤其顯得開心。 「親愛的,這是真話,」斯金波先生說,「對不對?事實如此,也必然如此,因為像歌謠中所說的狗那樣,『這是我們的天性』。你們聽我說,這位薩默森小姐,管理家務的本事高明極了,她對家庭瑣事無所不知,真叫人驚訝。我們對家裡燒飯做菜的事完全不懂,我相信薩默森小姐聽了以後一定覺得很奇怪。但我們就是不懂,一點也不懂。我們什麼菜也不會做,連針線也不會使。如果別人具有我們所缺乏的那種常識,我們是很欽佩的。可是我們不會同他們吵架。那麼,他們為什麼要跟我們吵架呢?我們會告訴他們,你們要活下去也得讓我們活下去。你們靠你們的常識活著,可是我們得靠你們活著!」他笑了起來,但跟平常一樣,態度十分坦率,說的也確實是老實話。 「我們有同情心,漂亮的姑娘們,」斯金波先生說,「我們對一切事務都有同情心,是不是?」 「啊,真是那樣,爸爸!」三個女兒叫道。 「其實,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上,」斯金波先生說,「我們這家人是自成一個體系的。我們能夠袖手旁觀,也能夠同流合污。我們確實袖手旁觀,也確實同流合污了。我們還能幹什麼別的事呢?譬如說,我這位美麗姑娘,已經結婚三年了。我想從政治經濟學的觀點看來,她同另一個孩子結婚,結果又生下了兩個孩子,這是完全錯誤的,但另一方面,這又叫人高興。每逢這種時候我們就舉行小小的慶祝,大家交換一下對社會的看法。有一天,她把她年輕的丈夫帶回家來,他們倆和他們的小寶貝兒就在樓上住了下來。也許過些時候多情姑娘和逗笑姑娘,也會把她們的丈夫帶回家來,在樓上安下她們的家。我們就這樣活下去,我們不知道怎麼活,但總有活的辦法。」 美麗姑娘看上去非常年輕,竟然有了兩個孩子,我不禁感到她和她的孩子都很可憐。斯金波先生的三個女兒顯然都是自由自在地長大起來的,沒有受過什么正規的教育,因此,她們才能讓父親在他最無聊的時候,拿她們來開玩笑。我發現她們梳的髮式各有不同,但都是按照斯金波先生的藝術見解。美麗姑娘梳的是古典的髮式,多情姑娘一頭長長的秀髮,一直披到肩上,逗笑姑娘的頭髮攏到頭頂上,露出了寬廣的額角,一綹綹的短髮卷在眼梢邊不停地搖晃。她們穿的衣服大致相同,不過都很不整潔。 婀達和我跟這三位姑娘談了起來,我們發現,她們和父親有非常相似之處。這時賈迪斯先生(他一直不停地在搔腦袋,這說明風向有了變化)和斯金波太太在角落裡談著,他們那邊傳來了一陣錢幣的叮聲。斯金波先生剛才主動要同我們一塊兒回去,已經去換行裝了。 「我的心肝寶貝!」他回到屋裡說,「你們得好好照顧媽媽,她今天身體不好。我跟賈迪斯先生回去住一兩天,聽聽雲雀歌唱,保持我的好脾氣。你們知道,今天已經有人來惹我發脾氣了,如果我留在家裡,還會再來的。」 「那個人真壞!」逗笑姑娘說。 「他明知道爸爸生病,在香羅蘭旁邊躺著,欣賞蔚藍的天空,偏偏在這個時候來搗亂。」勞拉埋怨道。 「而且這恰好是到處散發著稻草香的時候哩!」艾瑟薩說。 「這說明那個人缺乏詩意,」斯金波先生同意她們的看法,但自己仍然保持十分高興的樣子。「這種行為太粗暴了,簡直沒有人情味!我這幾個姑娘,」他向我們解釋說,「對那個老實人,很有反感——」 「他一點也不老實,爸爸。他怎麼會老實呢?」她們三個人同聲反駁。 「哦,對那個粗魯的傢伙——一個無賴很有反感,」斯金波先生說,「他是附近一家麵包店的老闆,我們曾經向他借了幾張安樂椅。我們要用幾張安樂椅,可是我們沒有,所以就得向一個有椅子的人去借了。好!這個不講理的傢伙把椅子借給我們,我們把它用壞了。我們把它用壞以後,他來要椅子了。他當然拿回去了。你們以為他這就滿意了吧?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看見椅子壞了,很不樂意。於是我就同他講道理,指出他的錯誤。我說:『朋友,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那麼頑固,硬說一張安樂椅是擺在那裡給人看的?怎麼能硬說它是供人觀賞的東西,只能遠遠地望著它,只能從最好的角度去欣賞它呢?難道你不知道這幾張椅子是借來給人坐的嗎?』他蠻不講理,怎麼也說不通,甚至出口傷人。當時我跟現在一樣有耐心,所以又同他講了一番道理。我說:『喂,我的老朋友,不管我們幹的是哪行哪業,我們都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大自然的兒女。在今天這樣一個美妙的夏天早晨,你看我(我正躺在沙發上)在這裡想著大自然,面前擺著鮮花,桌上擺著水果,頭頂上是晴朗的天空,空氣中滿是芳香。我求你看在我們都是同胞手足這一點上,千萬不要使我看不到那麼宏偉的景象,而只看到一個怒氣沖沖的麵包店老闆的怪相。』但是他就非讓我看著他那副怪相不可,」斯金波先生說,露出一副又滑稽又驚訝的樣子,笑眯眯的眼睛往上一翻,「過去他曾經要我看那副醜態,現在也要我看,將來還會要我看。所以,我很高興能夠躲開他,同賈迪斯先生回家去住幾天。」 他好像忘記了斯金波太太和三個女兒還留在家裡要去對付那個麵包店老闆了,不過她們大家對他這種態度早已習慣。所以也不覺得奇怪。他和家人告別時態度非常溫存,就像他處理其他事情所表現的風度那麼瀟灑、那麼優美,然後他就非常安心地跟我們一同走了。當我們下樓時,我們從幾家敞開的房門看到了裡邊住的人家,發現斯金波先生的房間跟其他房間相比,真可以算是皇宮了。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事實上也確實沒有想到,當天還會發生一件意外的事情,而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後果又使我終生難忘。我們這位客人一路上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使我簡直聽得入了迷,其實豈止我一個人如此,婀達也同樣給他迷住了。至於我的監護人,當我們離開薩默斯鎮時,東風好像要永遠刮下去似的,可是我們走了沒有幾英里路,風向就完全轉變了。 不管斯金波先生在其他方面的表現是不是真像小孩子那麼天真,但他對環境的改變和晴朗的天氣倒是像小孩子那麼喜歡的。他一路上談笑風生,一點兒也不覺得疲倦,到家以後,第一個走到客廳里去。當我還在料理家務的時候,我聽見他已經在那裡彈鋼琴,同時還唱了不少義大利和德國的船夫曲以及飲酒歌中的疊句。 快開晚餐時,我們都來到客廳,斯金波先生仍然在彈鋼琴,他一邊怡然自得地彈了幾段他聽過的歌曲,一邊又談到第二天他準備把幾幅描繪維魯拉姆(2)的古老的斷垣殘壁的寫生畫畫完,這些畫是他在一兩年前開始畫的,但後來卻懶得畫下去了。就在這時候,送來了一張名片,監護人一看,便驚訝地大聲念起來: 「累斯特·德洛克爵士。」 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正在猶豫,客人已經走進客廳來了;我連動也不敢動。如果我敢動的話,我一定立刻走出去。我心慌意亂,甚至忘了到窗前婀達那裡去,我連窗戶都沒看見,而且窗戶在什麼地方也弄不清了。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發現監護人正在替我介紹,這時我還來不及走到椅子那邊去。 「請坐,累斯特爵士。」 「賈迪斯先生,」累斯特爵士答道,一邊欠了欠身,坐了下來,「我能登門拜訪,感到十分榮幸——」 「承蒙光臨,我感到十分榮幸,累斯特爵士。」 「您太客氣了,我從林肯郡順道來拜訪,是為了向您道歉的。我對一位紳士有些意見——這位紳士跟您認識,曾經請您到他家去做過客,因此,我不願再提他了。不管我在這方面有多麼充足的理由,但由於這個原故,竟然使您以及在您監護下的女士們看不到我那切斯尼山莊裡專供高雅人士觀賞的一些景色和陳設,我覺得十分抱歉。」 「您真客氣,德洛克爵士,我代表那兩位女士(她們現在都在這裡)並以我個人的名義,向您道謝!」 「也許,賈迪斯先生,那位紳士——由於我剛才談過的原因,我不願再提他了——也許,賈迪斯先生,那位紳士甚至會曲解我的為人,使您誤會,真的以為如果您到我在林肯郡的莊園去參觀,不會受到有禮貌的接待。其實我曾經吩咐過我莊園的人,對於所有到我莊園去參觀的女士和紳士們都要給以殷勤有禮的招待。我現在只是請您了解,先生,事實跟您所聽說的完全不同。」 累斯特·德洛克爵士 監護人沒有回答,委婉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我很痛心,賈迪斯先生,」累斯特爵士用一種沉重的口氣繼續說,「不瞞您說,先生,我——很——痛心,因為切斯尼山莊的管家告訴我,當時有一位陪您到當地去作客的紳士對於藝術有很高的鑑賞力,但由於某種類似的原故,也不能品鑑一下我家的畫像。本來,他很可以用一種悠閒而又仔細認真的態度去品鑑那些畫像的,而有些畫像也很值得他用這種態度去觀賞,可惜他未能如願。」說到這裡,他掏出一張名片,戴上眼鏡,嚴肅而又有點費勁地念道:「希羅德——赫拉德——哈羅德——斯凱普林——哦,對不起——斯金波先生。」 「這位就是哈羅德·斯金波先生,」監護人說,顯然感到很驚訝。 「啊!」累斯特爵士叫了起來,「我能見到斯金波先生,向他當面道歉,感到非常高興。我希望您,先生,下次再光臨敝郡的時候,千萬不要像上次那樣感到拘束。」 「您真客氣,累斯特·德洛克爵士。謝謝您的好意,我一定會很高興地再去訪問您那美麗的山莊。像切斯尼山莊這樣的勝地,主人們對公眾都做出很大的貢獻,」斯金波先生又像平時那樣輕鬆愉快地說道。「他們熱心公益,保存了許多令人喜愛的藝術品供我們這些窮人欣賞。如果我們不去欣賞這些藝術品,那我們就辜負了熱心我們福利的人們的心血了。」 累斯特爵士對於斯金波先生的這種心情,似乎非常賞識,「您是藝術家嗎,先生?」 「不,」斯金波先生答道,「我這個人很懶散。對於藝術也只懂得點皮毛而已。」 累斯特爵士對這種回答,好像更加賞識似的。他說他希望斯金波先生下次再到林肯郡去的時候,他能夠在切斯尼山莊才好。斯金波先生說他感到不勝榮幸。 「斯金波先生當時還說,」累斯特爵士這會兒又對監護人繼續說道,「還跟我的管家說——斯金波先生也許已經看出來,這個管家是我家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用人——」 (「就是那天我去看薩默森小姐和克萊爾小姐,穿過切斯尼山莊的時候,」斯金波先生笑嘻嘻地向我們解釋說。) 「斯金波先生當時還跟我的管家說,上一次和他一起住在那裡的一位朋友,就是賈迪斯先生,」累斯特爵士說到這裡,對賈迪斯先生欠了欠身,「於是我就弄清了事實真相,因而感到很抱歉。不論哪位紳士,賈迪斯先生,特別是一位從前和德洛克夫人認識,事實上還和她有點遠親關係並且為她所尊敬的一位紳士(德洛克夫人自己告訴過我),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確實使我——覺得——痛心。」 「請您不要再提這件事了,累斯特爵士,」監護人說,「您的好意,我很諒解,而且我敢說我們大家都很諒解。其實,這是我的不對,應該讓我來向您道歉。」 我始終沒有抬起頭來,沒有看這位客人,甚至好像沒有聽見他們談話。我今天倒是很奇怪我還記得這些話,因為我覺得它們好像沒有在我心中留下什麼印象。我當時聽見他們說話,但那時我心亂如麻,而且憑直覺我就不願接近這位紳士,覺得在他面前非常痛苦,所以認為自己當時頭暈心跳,什麼也沒有聽進耳朵里去。 「我對德洛克夫人提過這件事,」累斯特爵士說著,站起身來,「夫人告訴我,賈迪斯先生和他的被監護人住在切斯尼山莊鄰近時,她有一次偶然遇見了他們,並且很幸運地和他們談過話。請容許我,賈迪斯先生,對您和這兩位女士再重複一下我剛才向斯金波先生提出的諾言。過去所發生的事情,確實使我不願意說,如果我聽到波依桑先生光臨的話,我也會感到高興;不過那些事情只是同那位紳士有關,並不涉及別人。」 「你們知道我對他的一貫看法,」斯金波先生愉快地說,露出了希望我們同意的樣子,「一條很可愛的公牛,不管看到什麼顏色都認為是紅的,都要斗!」 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咳了一聲,仿佛有關那位紳士的話,他一句也聽不下去;接著他就彬彬有禮地告辭了。我趕快回到自己屋裡,一直坐到鎮靜下來為止。我剛才非常激動,但是當我再到樓下去時,幸好大家只是怪我在那位大名鼎鼎的林肯郡的從男爵面前,不應該那麼沉默害羞。 這時,我已下定決心,覺得必須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監護人。當我想到我可能和母親見面,也許會被人帶到她家裡去,我覺得非常痛苦——甚至斯金波先生可能受到她丈夫的殷勤招待,儘管同我關係不大,也使我痛苦,因此,我覺得如果我得不到監護人的幫助,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了晚上休息的時候,婀達和我在我們那間漂亮的臥房裡像平時那樣談話以後,我又從我那邊的房門口走出去,到我監護人的書房去找他。我知道他總是在那個時間看書,當我走近時,我看見他書桌上的燈光射到走廊里來。 「我能進來嗎,監護人?」 「來吧,小老太太。有什麼事啊?」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想用這個安靜的時間和你談談我自己的事情。」 他給我搬來一張椅子,把書合上,擱在一邊,轉過臉來看著我,和藹的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我不知怎的忽然看到他臉上又露出有一次——就是他跟我說他沒有我所能理解的那種不痛快的事情的那天晚上——我見過的那種古怪的表情。 「你的事情,親愛的埃絲特,」他說,「也就是我們的事情。你願意談談,我也很願意聽。」 「這個我知道,監護人。可是我迫切需要聽取你的意見和得到你的幫助。啊!你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多麼需要你的幫助。」 我那種懇切的樣子出乎他的意外,甚至使他有點驚訝。 「而且你不知道自從今天那位客人來了以後,」我說,「我多麼想跟你談談啊。」 「客人?親愛的!你說的是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嗎?」 「是的。」 他雙手抱在胸前,帶著無限驚訝的神情坐在那裡望著我,等我說下去。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他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真的,埃絲特,」他忽然笑著說,「我怎麼也想不到那位客人和你會有什麼關係!」 「啊,真的,監護人,我知道有關係,不過我也是剛知道的。」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樣子也嚴肅起來。他走到門口看看門是不是關上(其實我剛才已經把它關上了),然後又回到我面前坐下。 「監護人,」我說,「你記不記得,那天我們遇到雷雨的時候,德洛克夫人曾經和你談到她的姐姐?」 「當然記得,當然記得。」 「而且還跟你說她和她姐姐意見不合,各人走各人的道路,這樣一句話,這你也記得吧?」 「當然記得呀。」 「她們為什麼要斷絕關係呢,監護人?」 他望著我,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我的孩子,你這是問的什麼呀!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相信只有她們自己才會知道。誰也猜不透這兩位美麗而又高傲的夫人的心事!你曾經見過德洛克夫人。如果你見過她的姐姐,你就會知道她姐姐也是一個像她那麼堅決而又高傲的人。」 「啊,監護人,我見過她姐姐不知有多少次了。」 「你見過她的姐姐?」 他停了一會兒,咬著嘴唇。「那麼,埃絲特,很久以前,你跟我談到波依桑,當時我告訴你,有一回他差點兒就結婚了,那位女士並沒有死,可是對他來說,她好像是死了一樣,而且那件事情對她後來的生活很有影響——當時你知道這些事情嗎,知道這位女士是誰嗎?」 「不知道,監護人,」我答道,這時我因為對他的話有點明白,而感到害怕。「現在也不知道。」 「她就是德洛克夫人的姐姐。」 「可是為什麼?」我簡直不敢問他了,「為什麼?監護人,請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斷絕關係呢?」 「是她把關係斷絕的。至於動機,她卻堅決藏在心裡,不讓人知道。後來,他確實做過一些猜測(但也只是猜測而已),認為有件事情使她和她妹妹爭吵起來,她那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些傷害,使她非常痛苦,因而喪失了理智;她寫信告訴他從寫信那天開始,她同他的關係便斷絕了——事實上也確實斷絕了——她還說,她知道他的性情高傲,自尊心很強,而她自己的性情也是如此,所以不得不做出這種決定。她說,她為了照顧他的這些特點,甚至也為了照顧她自己的特點而犧牲自己,以後不論生死,她都甘願忍受這種犧牲。我想她在這兩方面都實現了她的諾言,因為他從那天起就沒有再見過她,也沒有聽到過她的音訊。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啊,監護人,你看我犯了多麼大的罪過!」我傷心得哭起來了。「我不知不覺地造成了多麼悲慘的後果!」 「你造成的後果,埃絲特?」 「是的,監護人。儘管這事情不能怪我,但確實是我造成的。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就認識那位隱居的姐姐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驚愕地叫了起來。 「真的,監護人,真的!而她的妹妹就是我的母親!」 本來我想把我母親來信的全部內容都告訴他,但當時他是不會聽的。他很親切和很體貼地和我談著,並且很直率地對我指出,我在心情愉快時所產生的想法不夠成熟,希望也不夠實際,因此,儘管許多年來,我內心充滿了對他的感激,我相信我從來也沒有像那天晚上那麼愛他,那麼感激他。從他送我回房間,在門口吻別我,直到我躺下睡覺時,我一直在考慮怎樣使自己更忙碌一些,更能幹一些,怎樣把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多忘掉一些,對他更熱誠一些,替別人多做些事,這樣才能表示我對他是多麼感激,多麼尊敬! * * * (1) 婀達姓克萊爾,埃絲特姓薩默森,斯金波因她們來訪,故意跟她們開玩笑。 (2) 英國聖阿耳本斯附近的一個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