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十一 護士和病人
我回家來有幾天了;一天晚上,我到樓上自己屋子去,站在查理背後,偷偷看她怎樣練習書法。對查理來說,寫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為她好像天生就拿不好筆,無論什麼筆,只要落在她手裡,就像中了魔似的,一會兒東倒西歪,一會兒停著不動,一會兒墨水四濺,一會兒又像上了鞍的驢子,專往死角里鑽。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查理那隻小孩子的手,寫出來的字一個個都像是小老頭:滿臉皺紋、骨瘦如柴、搖搖欲倒,而她那隻手卻是又圓又胖。不過查理做別的事情還是挺有辦法的,像她那樣靈巧的手指頭,我從來也沒見過。
「好啊,查理,」我一邊說,一邊看她臨摹的O字,那些字有的寫成四方的,有的寫成三角的,有的又像個梨子,總而言之,歪歪扭扭,什麼樣子都有,「有些進步啦,查理,如果你能寫得圓一點,那就蠻好了。」
後來,我寫了一個,查理跟著寫了一個,可是,查理寫的那個,筆劃合不攏,彎彎曲曲的,好像打了一個結。
「沒關係,查理,將來一定能學好的。」
查理寫完以後,放下了筆,她那隻小手都抽筋了,正在那裡一開一合地活動著。她認真看了看寫的那一頁字,好像有點驕傲,也有點懷疑,然後站起來,向我行了一個屈膝禮。
「謝謝您誇獎,小姐。您認識一個叫珍妮的窮人嗎,小姐?」
「是一個燒磚工人的女人吧,查理?我認識她。」
「我剛才出去的時候,她走過來跟我說話,說是您認識她,小姐。她問我是不是那位年輕小姐的侍女——年輕小姐指的是您,小姐——我說是的,小姐。」
「我以為她早就離開這裡了,查理。」
「她本來是離開了,可是現在又回來了,住在原來的地方——和莉子在一起。您認識另外一個叫莉子的窮人嗎,小姐?」
「我想我認識她,查理,不過,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她也這麼說來著!」查理答道。「小姐,她們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時候,現在回來了。」
「在外面流浪嗎,查理?」
「是的,小姐。」查理用圓圓的眼睛看著我,如果她在練習本上寫的字也這麼圓,那就太好了。「那個可憐人到山莊附近來過三四趟,總想看您一眼——她說,她只想看您一眼——可是,您那些天不在家。她就是在那時候看見我的。她看見我走來走去,小姐,」查理說到這裡笑了笑,表示非常高興和自豪,「覺得我大概是您的侍女!」
「她真的這樣想嗎,查理?」
「是的,小姐!」查理說,「一點都不假。」查理又非常高興地笑了笑,而且又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很認真,簡直就是我的侍女似的。查理覺得,做我的侍女是一個莫大的榮幸,她站在我面前,樣子是那麼年輕,身材是那麼嬌小,然而態度又是那麼穩重,而最有趣的是,她那種小孩子的興高采烈的樣子往往突破穩重的態度顯露出來,總之,她那怡然自得的樣子,我是怎麼也看不厭的。
「你在哪兒看見她的,查理?」我問道。
「在藥鋪門口,小姐,」我的小侍女說著,臉色就沉下來了。查理因為父親剛去世不久,現在還穿著喪服哩。
我問查理是不是那個燒磚工人的女人病了,查理說不是。是別人病了。那人四處流浪,曾經到過聖阿耳本斯,現在正呆在她家裡,以後究竟要到哪裡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查理說,那是個很可憐的小孩,沒有爹娘,沒有親人。「如果我和愛瑪隨著爸爸死去,小姐,托姆也會像他那個樣子呢,」查理說到這裡,圓圓的眼睛裡含滿了淚水。
「她是去給那小孩買藥嗎?」
「是的,小姐,」查理答道,「她說他從前也給她買過藥。」
我的小侍女站在那裡望著我,臉上露出著急的樣子,她那雙向來很柔和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這時候我不難猜出她在想些什麼。「嗯,查理,」我說,「我想,我們倆最好到珍妮家裡,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轉眼間查理就把我的帽子和面紗拿來,幫著我把衣服穿好,然後她自己也裹上一條暖和的大圍巾,用別針別起來,怪模怪樣的,活像一個小老太婆,這一切都充分說明,她很想到珍妮家裡去。就這樣,我和查理也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便出去了。
那天晚上又黑又冷,樹木被風吹得瑟瑟抖。那天一直下著大雨,而且好幾天來就沒有怎麼停過。不過,我們出去的時候卻沒有雨。天空有些地方已經沒有陰雲,可是非常陰暗——就連我們頭頂上有幾顆星星的地方,也很陰暗。在北邊和西北邊,也就是三個鐘頭前日落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暗淡的亮光,顯得又好看又可怕;幾長片滾滾而來的烏雲插進那道亮光里去,這會兒凝然不動,仿佛是一片突然靜止的狂濤。在倫敦城那邊,一片暗紅色的亮光籠罩著那黑沉沉的荒原;這兩種亮光形成的對比,顯得異常莊嚴肅穆,尤其是那片暗紅色的亮光(它照耀著倫敦城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房子以及成千上萬感到驚奇的居民),使人產生一個幻覺,以為這是從天而降的一場大火。
那天晚上,我沒有想到——絲毫沒有想到——不久以後我會遇到什麼不幸。可是,自從那一天,也就是我們上街之前在花園門口站著仰望天空的時候起,我就一直記得,我當時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覺得自己跟以前不大一樣了。我知道,正是在那個時候和那個地方,我有了這種難以言傳的感覺。從那時候起,每當我回憶起當初那種感覺,就聯想到那個時間和地點,以及跟那個時間和地點有關的一切,甚至聯想到遠處倫敦城的嘈雜聲、狗吠聲,還有馬車沿著泥濘的山坡馳下來的轆轆聲。
那天晚上是星期六,我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大多數的人都到別處喝酒了。那個地方比我們第一次去的時候安靜一些,不過,還是像早先那樣破爛。磚窯在燒著,令人窒息的濃煙,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灰藍色,向我們迎面撲來。
我們來到珍妮住的小房子門前,從那修補過的窗戶,可以看見裡面暗淡的燭光。我們敲了敲門,就進去了,那個死了孩子的媽媽,坐在微弱的爐火旁,也就是靠近床鋪的一張椅子上,在她對過,有一個可憐的男孩背靠著壁爐,坐在地上縮成一團。他腋下像挾著小包裹似的,挾著一頂破皮帽;他想法讓自己暖和,可是反而哆嗦得更厲害,連那些破門窗都跟著晃動了。這地方比以前還要氣悶,而且有一股不衛生的怪味。
剛一進去的時候,我並沒有把面紗揭開,就和那個女人打招呼。那個男孩馬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睛瞪著我,充滿了驚訝和害怕的神色。
他的動作很快,不難看出,這是由我引起的,我只好站住,不再往前走。
「我再也不到那個墳地去了,」那男孩喃喃地說,「老實告訴你,我絕對不去了!」
我把面紗揭開,和那個女人聊起來。她低聲對我說:「你別理他,小姐。他過一會兒就清醒了,」然後又對那男孩說,「喬,喬,你怎麼啦?」
「我知道她來幹什麼!」那男孩喊道。
「誰?」
「這位夫人。她是來叫我帶她上墳地去的。我才不上墳地去哩。我一聽見墳地這兩個字就膩味了。她說不定會把我埋進去的。」這時候,他又打起哆嗦來了,當他往牆上一靠,整所房子就跟著晃動。
「小姐,他一天不停地在嘮叨這些事情,」珍妮輕輕地說。「喬,你幹嗎直瞪眼!這位小姐是來看我的呀!」
「是嗎?」那男孩半信半疑地說,伸出手來擋著亮光,用火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我覺得她就是那個夫人。帽子不是那樣,衣裳也不是那樣,可是我覺得她就是那一個。」
查理年紀雖小,但對害病這種麻煩事兒早就有了經驗,這會兒她摘下帽子和圍巾,輕輕搬了一把椅子來到男孩跟前,扶他坐在椅子上,那樣子很像個老練的護士,只是那些護士不可能長著像查理那樣小的臉蛋罷了;現在這張臉蛋似乎博得了那個男孩的信任。
「你聽我說!」那男孩說,「你告訴我,她是不是那個夫人?」
查理一邊搖頭,一邊把他身上的破衣服理好,讓他儘量暖和一點。
「噢!」男孩喃喃地說,「這麼說,她不是那個夫人。」
「我是來看看,能不能幫你點忙,」我說。「你怎麼啦?」
「我身上冷得要命,」男孩聲音嗄啞地回答說,那茫然失神的眼睛左右轉動,好像沒有看見我,「可是過一會兒又熱得要死。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個鐘頭里折騰好幾回。我的腦袋直發暈,老是想睡覺——我的嘴干極了——我的骨頭痛極了,好像都散了似的。」
「他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我向那女人問道。
「今天早上,小姐,我是在城邊看見他的。我早在倫敦就認識他了。對不對,喬?」
「對,在托姆獨院,」那男孩回答說。
他每次打起精神,或是睜開眼睛,都經不了很長時間。過一會兒,他又耷拉著腦袋,費力地搖著,說話時的樣子好像沒有睡醒。
「他是什麼時候從倫敦來的?」我問道。
「我是昨天從倫敦來的,」那男孩自己答道,這會兒他臉上又燒得通紅。「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
「他要到什麼地方去?」我問道。
「到別的地方去,」男孩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他們一直在趕我往前走,往前走,自從那個夫人給了我一個金幣,我就不像從前那樣自由自在了。斯納斯比太太,她老是盯著我,趕我走開——可我沒惹她啊!——他們那伙人老是盯著我,趕我走開。從我早上爬起來,到我晚上躺下去,他們每個人都是這樣對付我。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反正是別的什麼地方我都去。在托姆獨院的時候,她告訴我,她是從聖阿耳本斯來的,所以我就到這兒來了。我到這兒或者到別的地方,還不是一樣嗎?」
他無論說什麼,最後總是轉過臉去對著查理。
「我們怎麼安頓他呢?」我把那女人拉到一邊說,「就算他有個目的,知道要到哪兒去,他這樣子也不能走啊!」
「小姐,我實在不知道,」她一邊說,一邊同情地看了看喬。「我真說不上該怎麼辦。我很可憐他,把他留在這裡,呆了一整天,讓他喝了湯,吃了藥,莉子還出去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收留他(我的小孩在床上哩——是莉子的孩子,可是我把他當作我自己的);不過,我不能老讓他呆在這裡,因為我的男人要是回來,看見他在這裡,一定會把他趕走,甚至會把他打傷。你聽,莉子回來了!」
話音未落,另外那個女人就進來了,那男孩掙扎著站起來,好像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應該走開了。床上那個小孩什麼時候醒的,查理什麼時候和怎麼樣過去把他抱起來,走來走去哄著他,那我就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她在那裡像個做母親的人似的,悄悄地做著這些事情,像她當初和托姆、愛瑪住在布蘭德太太的閣樓里那樣。
莉子去過好幾個地方,被人推來推去,結果還是白跑。最初,收容所的人說,時間太早不能收,最後又說,時間太晚了。一個公務員讓她去找另外一個公務員,而另外那個公務員又讓她回去找原先那個公務員,就這樣,這兩個人讓她跑來跑去。我覺得,這兩個人當初得到差事,似乎是因為他們善於敷衍塞責,而不是因為忠於職守。「你瞧,」她最後喘著氣說(因為她剛才一直在東奔西跑,而且還提心弔膽),「珍妮,你男人眼看就要到家,我男人也快回來了,我們不能再留這孩子了,但願上帝保佑他吧!」她們湊了幾個半便士,匆匆忙忙塞進那男孩手裡,他便迷迷糊糊的,又像是表示感謝,又像是毫不在意,拖著腳步走出去了。
「親愛的,讓我來抱吧,」孩子的媽對查理說,「謝謝你幫忙!再見啦,親愛的珍妮!小姐,要是我男人不跟我吵架,我過一會兒就到磚窯那邊去看看,因為那小孩一定會到那兒去的,等到天亮我再去一次!」她匆匆地走了,後來,我們經過她家時,她正在門口哼著歌兒哄孩子,擔心地望著街上,等她那喝醉了的丈夫。
那時候,我不敢停留下來跟她們任何一個人談話,免得給她們帶來麻煩。可是,我對查理說,我們不能讓那小孩就這樣死掉。對於這種事情,查理懂的比我多,頭腦也機靈,辦事也利落,她聽了便跑到我前頭去帶路,不一會兒,我們就在離磚窯不遠的地方追上了喬。
我想,他離開倫敦的時候,一定是挾著一個小包裹,只是後來被人偷走,或是自己弄丟了,因為他仍然把那頂破皮帽當作包裹挾在腋下,而光著腦袋淋雨——這會兒雨又大起來了。我們招呼他的時候,他就站住了,可是,我剛一走過去,他又害怕起來。他站在那裡,用發亮的眼睛瞪著我,甚至不敢再哆嗦了。
我讓他跟我們一起走,答應給他安排一個過夜的地方。
「我不要什麼過夜的地方,」他說,「我可以到熱乎乎的磚堆里去睡覺。」
「難道你不知道,有人就死在那裡頭?」查理說。
「人在哪兒都能死,」那男孩說。「有的人死在家裡——她知道在什麼地方,我帶她去看過——在托姆獨院的人是一群一群地死掉。依我看,那裡死了的人比活著的人還多。」接著,他壓低了嗄啞的嗓音對查理說:「如果她不是那個夫人,也不是那個外國人。那麼難道她們一共有三個人?」
查理看了看我,似乎有點害怕。那小孩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時候,我自己也有點心虛。
可是,我向他招手的時候,他就轉過來,跟著我走;我看他還願意聽我的話,就在前面領路,徑直走回家去。我們家並不遠,就在小山的頂上。我們在路上只遇到一個人。當時我心裡直嘀咕,要是沒有別人幫忙,我們能不能走到家,因為那小孩走路搖搖晃晃,身子直打哆嗦。不過,他沒有叫痛,而且說來奇怪,他對自己的事情,一點都不在乎。
我讓他暫時呆在門廳里,他就在窗座的一角縮成一團,看著周圍舒適的擺設和那熊熊的爐火,那種漠不關心的樣子,絲毫沒有表示驚奇的意思;我隨即走進客廳,把這件事情的經過告訴監護人。我看見斯金波先生也在那裡,他是坐驛站馬車來的,他常常不預先通知,就跑到我們家裡來,而且從來不帶衣服,需要什麼,就借什麼。
他們立刻和我一起出來,去看那孩子。這時候,僕人們也都聚在門廳里,查理就站在那孩子旁邊。那孩子在窗座上直打哆嗦,很像是一隻從溝里找到的受傷的小動物。
「這事兒真糟糕,」監護人問了他一兩個問題,摸摸他,看看他的眼睛,然後說,「哈羅德,你說怎麼辦?」
「你最好把他趕出去,」斯金波先生說。
「你說什麼?」監護人很嚴肅地問道。
「親愛的賈迪斯,」斯金波先生說,「你是知道我這個人的,我是個孩子。要是我不好,你就跟我發發脾氣吧。可是,我對害病這種事情,素來就有反感。甚至在我當大夫的時候,也有反感。你知道不,他可能傳染別人。他得的病很危險。」
斯金波先生已經從門廳回到客廳,他坐在鋼琴前面,對我們說這話的時候,樣子很輕鬆。
「你們也許會說這是孩子脾氣,」斯金波先生愉快地看著我們說。「好吧,我承認這是孩子脾氣,可是,我本來就是孩子,根本不想冒充大人。如果你把他趕到街上去,那不過是讓他回到原來的地方罷了。你知道不,他那樣也不見得比原先更壞。說不定比原先還好呢。你不妨給他六個便士,或者五個先令,或者五英鎊十先令——你自己去計算吧,我不是數學家——然後就把他打發走!」
「那時候,他怎麼辦呢?」監護人問道。
「坦白說,我根本不知道他那時候怎麼辦,」斯金波先生聳聳肩,笑嘻嘻地說,「不過,我相信他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你瞧,這事情想起來真可怕,」監護人說,——因為我已經簡單地告訴他,那兩個女人為喬東奔西跑,但是沒有結果,「這事情想起來真可怕,」他一邊來回踱著,一邊搔頭,「如果這可憐的孩子,是個判了罪的犯人,那麼監獄裡的醫院就一定收容他,而他也會像英國任何一個害了病的孩子那樣,得到適當的照顧。」
「親愛的賈迪斯,」斯金波先生說,「請原諒我提一個簡單的問題——因為我對世事一竅不通——不過那孩子為什麼不是一個犯人呢?」
我的監護人停下來,望著他,臉上露出又好笑又生氣的表情。
「我覺得,我們這位小朋友大概不會幹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吧,」斯金波先生想什麼就說什麼,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如果他惹出什麼亂子,被關到監牢里,我覺得那反而聰明一些,而且從某個角度來說,也值得人敬重。那樣子就更富有冒險精神,因而也就更富有詩意。」
「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沒有像你這樣的孩子了,」我的監護人一邊說,一邊又不安地踱來踱去。
「你真的這樣想嗎?」斯金波先生說,「也許是吧!可是,我們這位小朋友處在這樣一個地位,完全可以搞得很有詩意,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那樣做。他生來就有很好的胃口,那是沒有問題的——說不定,他身體比較好的時候,胃口還很大哩。那很好啊。我們這位小朋友到了該吃飯的時候,大概是中午吧,就對社會說:『我餓了,勞駕把匙子拿給我,讓我吃飯吧!』社會本來就有責任全面解決匙子分配的問題,而且也明白說過要給我們這位小朋友一個匙子,可是,社會現在不給他匙子,我們這位小朋友只好說:『對不起,我要自己動手拿了。』你瞧,我覺得,這是一種越軌行為,不過,這裡頭也有一定的道理,一定的浪漫色彩。如果我們這位小朋友在這類事情上,做出光輝的榜樣,而不去做一個普通的流浪兒,那麼,我對他一定會更感興趣。」
「可是,他這會兒的情況越來越壞呢,」我鼓起勇氣說。
「可是,他這會兒,」斯金波先生嬉皮笑臉地學著說,「就像經驗豐富的薩默森小姐說的那樣,情況越來越壞。因此,我建議你趁早把他弄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種樂呵呵的樣子,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當然囉,小老太太,」我的監護人轉過來對我說,「我要是到醫院去說一聲,他們是會把他收下的,不過,像他這種情形,如果到了非進醫院不可的時候,事情就糟糕了。可是,現在天已經黑了,天氣很不好,孩子也很累了。我們馬廄旁邊有一個乾淨的閣樓,裡面有一張床,我們就讓他睡在那裡,等明天早上再把他裹起來送走。我們就這樣辦吧。」
「哦!」我們走開的時候,斯金波先生按著琴鍵說,「你們是去看我們這位小朋友嗎?」
「是的,」我的監護人說。
「賈迪斯,你這個人真了不起!」斯金波先生開玩笑似的稱讚道。「你不在乎這樣的事情,薩默森小姐也不在乎。你們無論在什麼時候,想到哪兒就到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就是所謂『意志』!可是,我根本沒什麼意志不意志的,我乾脆就『辦不到』。」
「這孩子需要怎樣照顧,我想你總可以出點主意吧?」我的監護人回過頭,似怒非怒地說;我們只能說他似怒非怒,因為他似乎從來不把斯金波先生當作一個對自己言行負責的人來看待。
「親愛的賈迪斯,我看見他的口袋裡裝著退燒藥的瓶子,他吃那種藥最合適。你不妨讓人在他睡覺的地方灑上點醋,把屋子弄得涼快一些,讓他蓋得暖和一些。不過,由我來出主意,實在不合適。薩默森小姐對這些細微的地方很有經驗,而且也很會料理這些細微的地方,用不著我出主意,她全都知道。」
我們回到門廳,把準備做的事情說給喬聽,查理又向他從頭到尾說一遍,可是,就像我早先看到的那樣,他懶洋洋的,對什麼都不在乎,只是疲乏不堪地睜著眼睛看我們做這做那,好像我們不是為他而是為別人操心。僕人們很同情他的悲慘處境,也很願意幫忙,所以那個閣樓很快就收拾好了;有幾個在園子裡幹活兒的人,把他裹得嚴嚴的,抬他穿過濕漉漉的院子。他們都很體貼他,而且似乎有一個共同的想法,覺得多叫他幾聲「老弟」,可能使他精神起來:這一切看了真叫人高興。這些事情都是在查理的指導下做的,她在閣樓和正房之間跑來跑去,一會兒拿點興奮劑,一會兒拿點吃的東西,我們覺得,那些東西對他是沒有害處的。在安頓那孩子睡覺以前,我的監護人親自去看了看,他回來以後,在「牢騷室」里為那孩子寫了封信,讓信差明天一早就送走,他對我說,那孩子似乎好一點,想睡覺了。他還說,為了防備他神志不清的時候出事,他們已經把他的房門反鎖起來,並且做了種種安排,只要他起來折騰,就會有人聽見。
婀達傷風了,呆在我們臥室里沒出來,只有斯金波先生一個人一直在客廳里,彈奏著片斷的悲哀的曲子;我們在遠處聽見,他有時還邊彈邊唱,聲音悠揚,感情洋溢,真是自得其樂。我們回到客廳的時候,他說要給我們演唱一首小小的歌謠,因為他忽然想起,那歌謠「對我們這位小朋友很合適」,於是,他就唱了一首關於「鄉下孩子」的歌謠:
東奔西跑,四顧茫茫,
既喪父母,又失家園。
他對我們說,這首歌謠寫得真不錯,他每次唱的時候,都想掉眼淚。
那天晚上,他的興致始終很好,「因為他一想到周圍有這許多精明強幹的人,」這是他嬉皮笑臉說的原話,「他就要高聲歌唱。」他舉起一杯尼格斯酒(1),建議我們大家「為我們這位小朋友的健康乾杯」!並且神氣活現地描繪說,他認為那孩子和惠廷頓(2)一樣,命中注定要當倫敦的市長,而且只要他一旦當上市長,就會成立以賈迪斯命名的慈善機構和以薩默森命名的養老院,而且每年組織一個小團體到聖阿耳本斯去參拜聖地。他說,他一點都不懷疑,我們這位小朋友,從他本身的情況來看,是個挺好的孩子,可是,他走的道路和哈羅德·斯金波走的道路不同;哈羅德·斯金波第一次對自己有所認識,因而發現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的時候,曾經大吃一驚,他聽天由命,對自己的一切缺點置之不顧,他認為得過且過,隨遇而安,是最好的人生哲學;他希望我們都能像他那樣。
查理最後來報告說,那孩子已經睡著了。我從臥室的窗戶可以看見,他們給他留下的那盞燈,射出了淡淡的亮光。想到他終於有個過夜的地方,我就安然入睡了。
黎明前,人們走動和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大,把我吵醒了。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往窗外望,看見昨天晚上積極幫助那孩子的一個僕人,就問他家裡出了什麼事。閣樓里的那盞燈還點著,從窗戶透出光來。
「那孩子出事了,小姐,」他說。
「他病得很厲害嗎?」我問。
「沒了,小姐。」
「死了!」
「死了,小姐?不是。沒影兒了。」
他在夜裡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為什麼走的,那就不知道了。閣樓的門還是那樣關著,那盞燈也還放在窗台上,人們只能設想,他是從地板上的活門跑掉的,因為那扇活門和下面的空馬車房相通。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孩子一定是隨手把門關上,所以那扇活門好像根本就沒開過似的。屋裡的東西一件也沒有丟。這些事情弄清楚以後,我們大家都很傷心,都相信他一定是在夜裡燒得昏昏迷迷,產生了幻覺,被什麼東西所吸引,或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所以在那奄奄一息的情況下還是設法逃跑。我們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只有斯金波先生例外,他像平時那樣無動於衷地一再說,我們那位小朋友生來就是有教養的,覺得自己身上有病,住在別人家裡不合適,所以就走了。
凡是要問的人都問過了,凡是要找的地方都找過了。那些磚窯也仔細看過,那些茅屋也去過,那兩個女人也都盤問過了,可是她們不知道他的下落,而且她們那副驚訝的樣子也絕不是裝出來的。這幾天一直下著大雨,那天夜裡也下大雨,所以根本看不出腳印來。每個籬笆和水溝,每一堵牆,每個乾草堆,不論遠近,我們的僕人都去找過,免得那孩子在什麼地方昏倒或死去;可是,沒有任何跡象說明他曾經在附近呆過。總之,他們把他一個人留在閣樓的時候起,就聽不見他的聲息了。
我們找那孩子,找了五天。我並不是說,五天以後就不再找了;不過,那時候發生了一件使我終生難忘的事情,我的注意力就轉到那上面去了。
有一天晚上,查理又在我屋裡練習書法,我坐在她對面做針線活兒,忽然,我覺得桌子晃個不停。我抬頭一看,發現我的小侍女渾身哆嗦。
「查理,」我說,「你怎麼感到這麼冷啊?」
「我是渾身發冷,小姐,」她回答說。「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我連坐都坐不住。昨天,大概在這個時候,我也是渾身發冷,小姐。不過,你別著急,我大概是病了。」
我聽見門外有婀達的聲音,就趕緊跑過去把房門關上,那扇門是和我跟婀達合用的漂亮起居室相通的。我剛把門關好,我的手按著門上的鑰匙,還沒有拿開,她就已經在敲門了。
婀達要我放她進來;可是我說:「親愛的,現在不行,你走吧。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過一會兒就來找你。」啊,後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才和婀達重新作伴哩。
查理病了。過了十二小時,她就病得非常厲害。我把她搬到我屋裡來,讓她躺在我床上,我輕輕地坐下來照顧她。我把事情全都跟監護人說了,還說我為什麼必須隔離,為什麼絕不能和婀達見面。起初,她常到門口來找我,甚至哭哭啼啼地責備我;可是,我給她寫了一封長信,說她這樣子反而使我心煩意亂,如果她真愛我,希望我心裡安寧,那就請她到花園裡來看我。從此以後,她就到我窗戶下面來,甚至比從前到門口來的次數還要多;如果說以前我們朝夕相處的時候,我就很喜歡她那甜蜜的聲音,那麼現在,當我躲在窗簾後面,不敢探出頭來,一邊聽著,一邊回答的時候,我就越發喜歡她的聲音了!後來,在那更加令人難受的時刻里,我是多麼愛聽她的聲音啊!
現在婀達搬到別的房間去住了,僕人在那起居室里給我擺了一張床,我把那扇門打開,把兩間屋子變成一間,並讓空氣永遠保持清新。屋裡和花園裡的那些僕人,不分白天黑夜,只要我一招呼,就高高興興地走來,他們一點也不害怕,也沒有不情願;可是,我覺得,最好是找個可靠的女人,那人既能不和婀達見面,又能來來去去都很小心。有了這樣一個人幫忙以後,當我知道不會和婀達碰上,我就和監護人一起出去換換空氣;同時,我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顧,不缺別的東西。
就這樣,可憐的查理病得越來越厲害,瀕臨死亡的邊緣,整天整夜臥床不起。她很有耐性,從不抱怨,默默地忍受著病痛;當我坐在她身旁,讓她的頭靠在我懷裡——因為有時候她只能用這個姿勢才睡得著覺——我常常默默地禱告上帝,求上帝幫助我,永遠記住這個小妹妹給我做出的榜樣。
查理將來即使恢復健康,她的美貌也可能受到損壞和有所改變,我一想到這個心裡就難過——要知道,她那帶著酒窩的臉蛋就像一個小孩子的那樣——可是,看到她面臨著更大的危險,也就顧不得這個了。她病得最厲害的時候,常常在昏迷中想起當初如何服侍臥病不起的爸爸,如何照顧弟弟妹妹,不過,她還認得我,因為她怎麼躺著都不合適的時候,在我懷裡躺著就比較安靜,她由於胡思亂想而喃喃自語的時候,也不那麼轉輾不安。在這種時候,我常常想,像她這樣一個誠實可靠的孩子,毅然挑起媽媽的重擔,照顧嗷嗷待哺的弟妹,萬一死了,我怎麼對那兩個活著的孩子說呢!
有時候,查理神志清醒一些,便和我聊聊天,要我替她向托姆和愛瑪問好,還說她相信,托姆將來長大了一定會成為一個正直的人。在這種時候,查理常常跟我說,她爸爸害病時,她為了給他解悶,曾經儘自己的能力給他念一些書聽,書上說什麼有個年輕人死了,被抬出去埋起來,那人是個獨生子,母親是寡婦,書上又說有個會堂管理人的女兒,在耶穌的撫摸下,起死回生。(3)查理對我說,她爸爸死的時候,她在最初的悲痛中,曾經跪下來禱告,希望她爸爸也能復活,回到可憐的子女身邊來;還說,如果她的病好不了,終於死去,她覺得,托姆也很可能會為她禱告。那時候,我能不能告訴托姆,古時候的人死後復活,只是為了讓我們知道,我們有希望回到天堂去!
護士和病人
不過,查理無論病得多厲害,都沒有失掉我說過的那些優秀品質。有很多很多次,我在夜裡想到她那受人歧視的可憐爸爸,對守護天使有著很大的信賴,而對上帝又有著更大的信仰。
可是查理並沒有死。她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很長時間,時好時壞,但慢慢地熬過來,開始好轉。最初,根本不敢指望,她在外表上能恢復原來的樣子。可是,我們不久就產生了希望,而且這種希望還很有實現的可能,因為我看見她又變成早先那樣一個孩子了。
那天早上婀達站在花園裡,我把這一切告訴她的時候,我是多麼高興啊,那天晚上我和查理終於在起居室里一起喝茶的時候,我又是多麼高興啊!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忽然覺得自己渾身發冷。
所幸的是,到了查理躺下睡覺的時候,我才想到她的病傳染給我了。在喝茶的時候,我還支持得住,現在已經不行了,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步查理的後塵。
不過,我還沒有垮下來,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婀達從花園裡愉快地向我問好的時候,我還像平時那樣,跟她聊了很長時間。可是,我始終有一種感覺;那天夜裡,我在那兩間屋子裡走來走去,雖然也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但總是有點失常;有時候,我覺得心裡發燒,頭暈腦漲,好像整個人都發胖了。
那天傍晚,我覺得體力不支,就決定讓查理有個心理準備,因此,我說:「查理,你身體已經很好了吧?」
「噢,很好了!」查理說。
「相當好吧,查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受得了嗎?」
「當然受得了,小姐,」查理喊道。可是,查理還沒來得及高興,臉色就變了,因為她從我臉上看出那是什麼樣的秘密;她從那張安樂椅上撲過來,倒在我的懷裡,說:「噢,小姐,這都是我不好!這都是我不好!」她因為滿心感激,還說了些許多別的話。
「你瞧,查理,」我等她那一陣子激動過去以後說,「萬一我病倒了,按人之常情,我當然是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可是,查理,除非你對待我的病,像對待你自己的病那樣沉著、鎮靜,不然我的希望就得落空了。」
「讓我再哭一會兒吧,小姐,」查理說。「噢,親愛的,親愛的!讓我再哭一會兒吧,親愛的!我一定聽您的話。」她摟著我的脖子,說出這話的時候,是多麼熱情,多麼忠誠啊,後來,我一想起這個,總不免落下淚來。
因此,我讓查理再哭一會兒,這使我們兩人心裡都好過一些。
「請您相信我,小姐,」查理平靜地說,「您說什麼我都聽著。」
「這會兒沒什麼可說的,查理。我今天晚上要跟你的大夫說,我病了,要由你來照顧我。」
為了這個,那可憐的孩子衷心地感謝了我。
「明天早上,你聽見婀達小姐在花園說話,我要是不能像平時那樣到窗簾後面去,查理,就由你去說我睡著了——說我太累了,睡著了。查理,在這些日子裡,你要把屋子收拾乾淨,就像我做的那樣,還不要放人進來。」
查理答應了,我就上床去躺著,因為我覺得身子很疲倦。那天晚上我見著大夫,就請他幫個忙,暫時不要跟家裡人說我病了。我現在還模模糊糊地記得,那天的黑夜漸漸變成白天,白天又漸漸變成黑夜;可是,第一天早晨,我還能勉強走到窗前,跟親愛的婀達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又聽見她在窗外的可愛的聲音——噢,現在聽起來多麼悅耳啊——我讓查理去說我睡著了(我當時說話感到有點吃力和痛苦)。我聽見婀達輕輕地回答:「查理,你千萬可別吵醒她!」
「查理,我的婀達今天是什麼樣子?」我問。
「她有點失望,小姐,」查理透過窗簾看著外面說。
「可是,我知道她今天早上一定非常漂亮。」
「確實很漂亮,小姐,」查理回答的時候,依然看著外面。「她還抬頭望著窗戶呢。」
用她那明媚的藍眼睛望著呢,願上帝保佑,她抬頭往上看的時候,那雙眼睛可愛極了!
我把查理叫到跟前,交給她最後一項任務。
「你聽我說,查理,她要是知道我病了,那一定要想辦法闖進屋裡來的。如果你真愛我,查理,你一定要堅持到底,別放她進來!查理,我躺在這裡的時候,你哪怕是放她進來一次,看我一眼,那我就得死了。」
「我絕不會!我絕不會!」她答應我說。
「親愛的查理,我相信你。你過來,在我身邊坐一會兒,用手摸摸我,因為我看不見你,查理,我眼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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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尼格斯酒是一種開水、糖、檸檬汁、肉豆蔻及葡萄酒摻兌的飲料。
(2) 指理察·惠廷頓,見本書第六章注。
(3) 這裡指的是《新約全書·馬可福音》第5章,猶太會堂管理人睚魯的小女兒瀕於死亡,耶穌把她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