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十 埃絲特的自述
理察走後不久,就有個客人來我家住了些日子。那是一位老太太——伍德科特太太。她從威爾斯來,原先在貝漢姆·巴傑爾太太家裡作客。她給我的監護人寫了封信,說她兒子阿倫來信請她告訴我們,他身體很好,並向我們大家問候。我的監護人給她回信時,請她到荒涼山莊來玩玩。她在我們這裡呆了將近三個星期。她對我非常客氣,而且是無話不談;因此,她有時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當時也知道,她對我無話不談,我實在不應該有什麼不舒服,我覺得這沒有道理。可是,我毫無辦法,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她是個很精明的老太太,個子瘦小,坐著的時候,總是雙手抱在胸前,一邊和我聊天,一邊盯著我,這也許就是我覺得不舒服的原因吧。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她腰板挺得太直,衣服穿得太整齊——其實,這恐怕是說不過去的,因為那樣子應當是讓人覺得舒服才對。再說,那也不會是因為她平時臉上的表情,對一位老太太來說,能有這樣好的氣色和端莊的容貌就很不錯了。我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覺得不舒服。或者說,就算是我現在知道,那我當初確實是不知道的。或者說,就算是——不過,這又何必去提它呢。
晚上我上樓睡覺的時候,她常常請我到她屋裡;她自己總是坐在爐火前的大安樂椅上。天啊,她常常跟我講摩根·阿普-柯里支的事情,而我每一次聽完以後也總是心情沉重!有的時候,她還從克朗林瓦林沃唱的歌和那首叫謬林威林伍德的敘事詩(我真不知道我寫的這些名字到底對不對),挑幾段來朗誦,並隨著扣人心弦的詩句而激昂起來。這些詩是用威爾斯語寫的,我根本聽不懂,只知道那是歌頌摩根·阿普-柯里支的家世。
「你瞧,薩默森小姐,」她常常揚揚得意地對我說,「這就是我兒子繼承的財產。我兒子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可以表明他和阿普-柯里支的血統關係。親愛的,他沒有錢不要緊,只要有比錢更重要的門第就行。」
我懷疑,在印度和中國,人們是不是也這樣推崇摩根·阿普-柯里支。不過,我當然沒有說出口,我只是說,有這樣高貴的血統關係,確實是很了不起的。
「不錯,親愛的,確實是很了不起,」伍德科特太太常常這樣回答。「不過,這也有它的壞處,比方說,我兒子要挑選妻子,就受到了限制,可是,那些皇親國戚在這方面,也同樣受到限制啊!」
然後,她就拍拍我的胳膊,撫平我衣服上的皺痕,好像是說,我們之間雖然有些距離,她還是看得起我的。
「親愛的,我那可憐的丈夫,」她常常激動地說——因為她雖然出身豪門,她的心地還是很好的,「是蘇格蘭高地有名的麥克庫特地方的麥克庫特家族的後裔。他是蘇格蘭王家軍隊的軍官,為國王和祖國效過勞,後來戰死疆場。我兒子是兩個古老家族的最後代表人之一。但願老天賜福,讓他重整家業,並和另外一個古老的家族結親。」
我很想換換話題,可是辦不到。我這樣做無非是想談些新鮮的事兒,也許是為了——不過,我也不必細說了,反正伍德科特太太絕不會讓我改變話題的。
「親愛的,」她有一天晚上說,「你這人非常通情達理,看事情也頭腦冷靜,比你同年的人高明得多,所以我和你談這些家庭出身的事情,覺得很痛快。親愛的,你和我兒子還不熟,不過,你當然認識他囉,大概還記得他吧?」
「是的,太太。我還記得他。」
「好極了,親愛的。你聽我說,親愛的,我覺得你很有眼光,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對他的看法?」
「噢,伍德科特太太!」我說,「這可很難啊。」
「親愛的,這怎麼很難呢?」她反駁說。「我看並不難。」
「要我說看法?對一個——」
「對一個不大熟識的人的看法,親愛的,這的確很難。」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伍德科特先生前後來過我們家好幾次了,和我的監護人也很要好。我把這些話照實說了,還說我們大家覺得他的醫道很好,他對弗萊德小姐體貼周到,尤其值得我們敬佩。
「你對他的看法很公正!」伍德科特太太一邊說,一邊握著我的手。「你說得很對。阿倫是挺好的小伙子,在行醫方面也沒有什麼缺點。儘管我是他母親,我也只好這樣說了。不過,親愛的,我也必須承認,他的為人並不是沒有缺點的。」
「誰能沒有缺點呢,」我回答說。
「啊!他的缺點倒是可以克服而且是應當克服的,」那個精明的老太太一邊說,一邊使勁搖著頭。「親愛的,我非常喜歡你,所以不妨把你當作一個沒有私心的第三者,坦白告訴你,他是個反覆無常的人。」
我說,他已經獲得很好的聲譽,從這方面來看,很難說他不熱愛自己的職業,不努力工作。
「親愛的,你又說對啦,」老太太答道,「不過,請你注意,我說的不是他的職業。」
「噢!」我說。
「是的,」她說。「親愛的,我說的是他在社交方面的行為。他總是向年輕姑娘獻些小殷勤,十八歲以後,就一直是這樣。可是,親愛的,他對她們哪一個都沒有真心喜歡過,他根本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壞處,只想表示客氣和關懷。不過,這總不太好吧,你說是不是?」
「是的,」我說,因為她似乎在等著我說這樣的話。
「你知道,親愛的,這可能引起誤解。」
我說這是很可能的。
「因此,我常常對他說,應當慎重一點,否則就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別人。他聽了總是說:『媽,我是要慎重一點,可是,你最了解我啦,你知道我沒有壞的意思——換句話說,我根本沒有什麼意思。』親愛的,這些都是真話,但不能說這就沒有錯。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已經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而且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他在那邊會遇到很好的機會,會認識很多的人,所以我們現在也不必談這件事情了。親愛的,你——」老太太忽然滿臉堆笑,點著頭說,「你自己怎麼樣啊?」
「我嗎,伍德科特太太?」
「我不能這麼自私,老是談自己的兒子,他已經去找自己的幸福,去物色一個妻子了——我現在要問問,薩默森小姐,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你的幸福,去物色一個丈夫呢!嘿,你瞧!你怎麼紅起臉來啦?」
我想,我當初不至於臉紅——總之,就算我臉紅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跟她說,我目前已經很幸福,也就感到很滿意,不想改變現狀。
「親愛的,你要我跟你說說,我對你有什麼看法和我覺得你會交上什麼好運嗎?」伍德科特太太說。
「如果您會算命,那您就說說吧,」我答道。
「那好,我跟你說說:你將來要嫁的那個人,很有錢,很體面,歲數比你大很多,也許大二十五歲。你將來一定是個賢慧的妻子,你的丈夫喜歡你,你一定很幸福。」
「這的確很幸福,」我說,「不過,這種幸福怎麼會落在我的身上呢?」
「親愛的,」她回答說,「這是很可能的,因為你這麼能幹,這麼整潔,同時,你的地位又這麼微妙,所以這是很可能的,而且也一定會成為事實。親愛的,你將來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懷著最大的誠意祝賀你。」
真奇怪,她這番話竟使我感到很不舒服,可是,我記得,我當時確實有這種感覺。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我覺得自己這麼糊塗,實在可笑,所以我甚至不想把這件事情說給婀達聽。可是,這樣一來,我就更覺得不舒服了。我要是能讓這位機靈的老太太不那樣子對我無話不談,那我就是付出什麼代價都行。因為這使我常常改變對她的看法。有時候我覺得她在編瞎話,有時候又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有時,我懷疑她非常狡猾,可是,過一會兒,我又相信她這個誠實的威爾斯人的心地是非常天真、純樸的。可是,這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而且為什麼和我有關係呢?當我帶著一籃子鑰匙上樓睡覺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到她屋裡去像招待別的客人那樣,陪她在爐邊坐一會兒呢?她跟我說的話並沒有惡意,可是,我為什麼要自尋煩惱呢?我心裡非常明白,我到她那兒去,是迫不得已的,因為我很想博得她的好感,而且她真的對我有了好感,我心裡也非常高興,可是,每次和她談過話以後,我為什麼會懷著痛苦的心情,去琢磨她說的每一句話,並一再衡量這些話的輕重呢?如果我覺得,她住在我們家裡,比住在別的地方更好一些,更保險一些,那麼,她現在真的住在這裡,每天晚上都把心裡話說給我聽,我為什麼還這樣苦惱呢?這些事情真是錯綜複雜、互相矛盾,我怎樣也說不明白。就算是我能說明白——不過,我將來慢慢會談到這一切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因此,伍德科特太太離開的時候,我既感到依依不捨,又覺得如釋重負。但是不久,凱蒂·傑利比就從倫敦來了,她告訴我們她家裡的許多消息,使我們沒有工夫去想別的事情。
開頭的時候,凱蒂什麼事情都不談,只管說我是她最好的顧問。婀達說,這根本不是消息,我自己呢,當然說這是胡扯。後來,凱蒂告訴我們,再過一個月,她就要結婚了,如果我和婀達願意當她的伴娘,那她一定非常高興。說實在的,這才算是個消息呢;我覺得,這樣一件事情我們簡直一輩子也談不完,因為我們有許多話要跟凱蒂說,而凱蒂也有許多話要跟我們說。
看樣子,凱蒂的可憐的爸爸,在宣布破產後,已經渡過了難關。用凱蒂的話來說,就是「見諸公報(1)」了——好像通過這一關就等於走出了一個隧道似的。那些債主都可憐他,對他很客氣,所以,他總算走了運,也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兒,就渡過了難關。可憐的人啊,他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來了——不過,依我看,他的家具恐怕值不了多少錢——而每個有關的人也都相信,他的確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就這樣,他還算留著點面子,草草了事以後就謀得一份差事,重新開始他的事業。他的差事是什麼,我始終搞不清。凱蒂說,他當了報關行的人員,我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的,只知道他在特別缺錢的時候,就到碼頭去弄點錢,可是很少弄到手。
她爸爸像綿羊似的被剪掉毛以後,總算安下了心,他們一家子也搬到哈頓花園的帶家具的住宅里去(後來,我到他們家去的時候,看見那些孩子把椅背上的馬鬃割下來,放在嘴裡,嗆得透不過氣來)。凱蒂曾經讓她爸爸和老特維德洛甫先生見了面。可憐的傑利比先生為人謙遜、和氣,對風度翩翩的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崇拜得五體投地,因此他們成了莫逆之交。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對兒子要結婚的事情逐漸妥協了,同時還大發慈悲,同意在最近舉行婚禮,並慨然允許這對年輕夫婦到紐曼街的舞蹈學校來住。
「凱蒂,你爸爸怎麼樣?他說什麼?」
「噢,可憐的爸爸,」凱蒂說,「他只顧哭,他說他希望我們合得來,別像他和媽媽那樣。當著普林斯的面他沒有這樣說,只是對我一個人講。他還說:『可憐的孩子,你不懂得怎樣給你丈夫料理家務;不過,如果你真愛他的話,那麼,除非你打算盡力搞好家務,要不然你最好是殺了他,而不要嫁給他。』」
「凱蒂,你後來怎麼說,你爸爸才放心的?」
「嗯,你知道,看到可憐的爸爸情緒這麼低,聽到他說的話這麼可怕,我難過得都流下眼淚了。我告訴他說,我一定要盡力搞好家務,希望他晚上常到我們家來散散心,還說我在家裡的時候沒能照顧他,將來他到我們那裡,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後來,我說要把啤啤接來和我一起住,於是,爸爸又哭起來,他說孩子們都成印第安人了。」
「什麼,印第安人?」
「是的,」凱蒂說,「野蠻的印第安人。爸爸還說——」可憐的姑娘說到這裡,又哭起來了,一點不像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爸爸還說,他覺得他們最好的下場,就是統統用印第安人的斧子劈死。」
婀達說,不必擔心,傑利比先生話雖這麼說,但並沒有壞意。
「是的,我當然知道,爸爸並不想家裡發生什麼流血事件,」凱蒂說,「可是,他的意思是說,孩子們有這樣的媽很倒霉,而他有這樣的妻子也很倒霉。我這個做女兒的雖然不應當這樣說,不過我相信這是真話。」
我問凱蒂,她媽媽知不知道她哪天結婚。
「噢,埃絲特,你是知道我媽這個人的,」凱蒂答道,「這很難說,她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已經跟她說過好幾次了,我每次跟她說,她總是冷冷地看著我,好像我是——我真不知道是什麼——噢,是遠處教堂的尖頂,」凱蒂忽然想了一個詞兒,「後來,她就搖搖頭說:『噢,凱蒂啊,凱蒂,你怎麼這樣囉嗦!』接著,就繼續口授她那些伯里奧布拉的信件了。」
「凱蒂,你的衣服準備得怎麼樣啦?」我問道,因為她和我們用不著客氣了。
「嗯,親愛的埃絲特,」她一邊回答,一邊擦著眼淚,「我一定想辦法把衣服準備好,希望親愛的普林斯將來不至於老覺得我到他家裡去的時候穿得很破爛,因而心裡就不痛快。如果這是為了到伯里奧布拉去而準備行裝,媽媽一定知道應該怎麼辦,而且也一定很高興。可是,這是準備嫁妝,所以她既不懂行,也不關心。」
凱蒂對她媽媽還是很孝順的,可是,她一提到這事情,就免不了要落淚,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我相信誰也無法否認。我們很同情這個又可憐又可愛的姑娘,我們覺得,她遭到了這樣的挫折,仍然不失為一個善良的姑娘,實在值得欽佩,因此,我和婀達兩人立刻給她出了個小主意,那使她非常高興。按照我們的意思,她在我們家住三個星期,然後我到她家住一個星期;我們三個人一起設計、剪裁、修補、縫紉,想盡辦法把她那些衣服弄得好看一些。我的監護人和凱蒂一樣,對這個主意也很滿意,於是,我們第二天就和她一起回家去安排這件事情,然後,又帶著她的箱子和新買的東西滿載而歸。買那許多東西才花了十英鎊錢,那實在不容易,而且我猜,那筆錢還是傑利比先生在碼頭上弄來的,可是,他不管一切,還是把錢交給了凱蒂。如果我們鼓勵我的監護人的話,我真不知道他會送給凱蒂多少東西呢;不過,我們和他談妥,只給她買結婚禮服和帽子就夠了。他同意了這種折衷的作法;那一天,我們坐下來做針線活兒的時候,凱蒂高興得不得了。
可憐的姑娘,她拿起針來可真笨,總是把手指扎破,就像從前用墨水把手弄髒似的。她縫著縫著就紅起臉來:一則是因為扎痛了,一則是因為活兒做得不好,覺得不好意思;可是,她很快就克服了這個困難,開始有了顯著的進步。就這樣,她和婀達和我的女用人查理,還有城裡來的一個女帽商和我,日復一日地坐在那裡幹活兒,雖然是辛辛苦苦,倒也是高高興興的。
除此以外,就像凱蒂說的那樣,她最著急的是「要學習如何管家」。天啊,她居然想跟我這樣「有經驗」的人學管家,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我聽了她的提議,羞得臉都紅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儘管如此,我還是說:「親愛的凱蒂,我很歡迎你,我會什麼就一定教給你什麼。」我把我的賬本拿給她看,把我的方法說給她聽,同時我也不掩飾我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她那麼用心地學,你一定會以為我把什麼了不起的新做法教給她哩。如果你看見我搖晃著鑰匙,帶她到處去走走,你一定會覺得,我是最大的騙子手,而凱蒂·傑利比則是最糊塗的徒弟。
這樣,我又要做針線活兒,又要料理家務,又要教查理念書,晚上還要陪我的監護人玩骰子,或者陪婀達唱歌,所以三個星期轉眼就過去了。然後,我就和凱蒂一起到她家去,看看在那裡能夠做些什麼事,婀達和查理則留在家裡,照顧我的監護人。
我說和凱蒂到她家去,我指的是傑利比先生在哈頓花園那所帶家具出租的房子。我們到紐曼街去了兩三次,那裡也在布置,我發現,那些布置主要是為了使老特維德洛甫先生住得更舒服些,其次才是為了那對新婚夫婦,他們的新房就設在那簡陋的閣樓上。不過,我們的目的是要把傑利比先生那個房子收拾好,準備舉行喜筵,同時還要在事先讓傑利比太太多少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兒。
做這兩件事情的時候,後一件比頭一件困難多了,因為傑利比太太和一個病病歪歪的男孩占著前客廳(後客廳實際上是一間貯藏室),客廳里到處是廢紙和有關伯里奧布拉的文件,很像沒有打掃的馬廄,到處都是亂草。傑利比太太整天坐在那裡,喝著濃咖啡,口授伯里奧布拉的信件,並約人座談伯里奧布拉的事務。那個病病歪歪的男孩出去吃飯,我覺得他好像越來越瘦了。傑利比先生回到家裡,常常是嘆一口氣,就到下面的廚房去。如果僕人給他點什麼吃的,他就拿去吃,然後,為了不妨礙別人,就冒著雨到哈頓花園去散步。那些可憐的孩子和平時一樣,在家裡到處亂爬,滿地打滾。
要想用一個星期的時間,把這些命中注定要做犧牲品的小孩打扮得漂漂亮亮,那是絕對辦不到的,於是,我向凱蒂建議,在她結婚的那天早上,把他們安頓在他們睡覺的那個頂樓里,讓他們高高興興地在那裡玩,而把我們全部精力用來打扮她媽媽,收拾她媽媽那間屋子,和準備一席過得去的喜筵。事實上,傑利比太太是需要好好打扮一番的,她衣服後背上的那個用帶子交叉穿起來的開口,自從我第一次和她見面以來,已經大了不少,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就像清道夫那匹馬的馬鬃一樣。
我覺得,要想跟傑利比太太談凱蒂結婚的事情,最好的辦法是讓她看看凱蒂的嫁妝,因此,有天晚上,等那個病病歪歪的男孩走了以後,我就請傑利比太太來看看凱蒂的那些擺在床上的衣服。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她一邊說,一邊從書桌旁邊站起來,脾氣還是像往常那樣和藹,「你幫她準備這些東西,這說明你這人很好,可是這些工作實際上是很可笑的。凱蒂居然要結婚啦,你想想看,這是多麼荒唐的事情!噢,凱蒂,你真是一隻最最愚蠢的小貓啊!」
話雖然是這樣說,她還是跟著我們上樓來,用平常那種心不在焉的態度看著那些衣服。她看了那些衣服以後,只有一個明確的看法,因為她搖著頭,淡淡地笑著說:「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我們只要花一半的錢,就可以給這個傻姑娘辦好到非洲去的行裝了!」
我們下樓的時候,傑利比太太問我,這個麻煩的婚宴,是不是真的在下星期三舉行?我說是的,於是她就說:「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我那間屋子也得騰出來嗎?我那些文件可沒辦法收拾啊。」
我趁著這個機會說:那間屋子當然要騰出來,那些文件也必須收拾。「嗯,親愛的薩默森小姐,」傑利比太太說,「你怎麼說,就怎麼辦吧。我的公眾事務已經夠忙啦,可是,凱蒂還逼得我不得不雇一個男孩,使我左右為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下星期三的下午,我們還要開一個分支會,這事情可真麻煩。」
「這事情以後再也不會有了,」我笑著說。「因為凱蒂這輩子大概就結一次婚。」
「說得對,」傑利比太太回答說,「說得對,親愛的。我想,我們只好儘量遷就一下了。」
第二個問題是,傑利比太太那天應當穿什麼衣服。我和凱蒂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覺得她媽媽那樣子奇怪極了,因為她從書桌那邊若無其事地看著我們,偶爾向我們點點頭,微微露出一種帶有責怪意味的微笑,好像她是一個超然的人,對我們搞的這些無聊的事情,並不怎麼生氣。
她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的,而且亂堆亂放,給我們增加了不少麻煩,可是,我們終於設計出一套衣服,和一般做母親的在女兒出嫁時穿的差不多。傑利比太太心不在焉地聽任裁縫給她試那套衣服,後來,她又細聲細氣地對我說,我沒有把注意力轉到非洲上去,實在很遺憾;她這兩種態度完全符合她的一貫做法。
他們住的地方很窄,不過我覺得,如果把聖保羅教堂或聖彼得教堂讓傑利比太太一家人去住,那麼,地方大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讓他們弄髒更多的地方。在給凱蒂籌備婚禮的時候,我覺得,那一家子的東西,凡是能打破的,全都打破了,凡是能弄壞的,也全都弄壞了,家裡每一件能落上塵土的東西,從小孩的膝蓋一直到大門的住戶名牌,全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層土。
可憐的傑利比先生是難得開口的,他在家裡的時候,總是頭靠著牆坐,這會兒,看見我和凱蒂設法把這個破爛攤子收拾得像樣一點,似乎很感興趣,便脫下外衣來幫忙。可是,等到壁櫥打開,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掉下來——發霉的餡餅、發酸味的瓶子、傑利比太太的頭巾、信件、茶葉、刀叉、小孩的不成雙的靴子和鞋子、劈柴、封糊、鍋蓋、裝在破紙袋裡受了潮的糖、腳凳、鉛筆畫用的刷子、麵包、傑利比太太的帽子、封面粘上了黃油的書、燭淚淌成溝的蠟燭頭(當初是倒過來放在破燭台上弄滅的)、核桃殼、小蝦的頭尾、餐桌上用的草墊、手套、咖啡渣和雨傘——傑利比先生看了,似乎嚇了一跳,便走開了。可是,他每天晚上還是照樣來,脫掉外衣坐在那裡,腦袋靠著牆,好像很想幫助我們,但又無從入手。
「爸爸真可憐!」在舉行婚禮的頭天晚上,我們把事情稍微安排就緒,凱蒂就對我說,「埃絲特,我覺得離開他走了,是一種不孝的行為。可是,我留下來又能做什麼呢!自從我認識你以後,我總是一次一次地收拾屋子,可是,有什麼用呢?媽媽和她的非洲,一下子就把整個家弄得天翻地覆了。我們雇的用人,沒有一個不喝酒的。媽媽把什麼東西都弄得一塌糊塗。」
傑利比先生是不可能聽見她的話的,可是,他的情緒似乎很低,我覺得,他甚至掉下了眼淚。
「我為他感到痛心,實在痛心!」凱蒂低聲哭著說。「埃絲特,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我多麼希望和普林斯在一起過幸福日子,我相信,爸爸當初一定也希望和媽媽在一起過幸福日子的。可是,他失望了!」
「親愛的凱蒂!」傑利比先生坐在牆邊,慢慢轉過頭來說。我覺得,我聽見他一連說出五個字來,這還是頭一次哩!
「嗯,爸爸!」凱蒂一邊答應著,一邊走過去,熱烈地摟著他。
「親愛的凱蒂,」傑利比先生說,「千萬不要——」
「不要普林斯嗎,爸爸?」凱蒂遲遲疑疑地說。「不要普林斯嗎?」
「不,親愛的,」傑利比先生說。「當然要他啦。可是,千萬不要——」
在敘述我們第一次到泰維斯法學院大街的時候,我曾經提到理察形容傑利比先生的時候,說他吃完晚飯以後常常把嘴張開,但什麼話都沒有說。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這會兒,他又好幾次張開了嘴,沒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你希望我不要什麼呢?親愛的爸爸,不要什麼?」凱蒂一邊問,一邊哄著他,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
「千萬不要搞公眾事務,親愛的孩子。」
傑利比先生嘆了一口氣,又把頭靠在牆上;這是我唯一的一次聽到他對伯里奧布拉的事情,說出自己的看法。我猜,他從前一定比較健談,比較活潑;可是,看樣子,早在我認識他之前,他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那天晚上,傑利比太太不慌不忙地翻著文件,喝著咖啡,我真擔心,她會沒完沒了地搞下去。等她把房間給我們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二點了,再說,要打掃那房間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因此,快要累垮了的凱蒂,這時便坐在骯髒的地板上哭起來。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打起精神,在我們去睡覺以前,總算創造了奇蹟,把屋子打掃乾淨。
我們在房間裡擺了一些花,用許多肥皂水洗了又洗,還把家具重新擺了一下,那天早上,這房間看上去還挺漂亮。那一桌花錢不多的喜筵弄得很像樣,凱蒂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後來婀達來了,我當時覺得——我現在還覺得——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美麗的臉蛋。
我們在樓上給孩子們擺了一小桌酒席,讓啤啤坐在首席;當我們領著穿了結婚禮服的凱蒂上樓的時候,他們看了都拍手歡呼,可是,凱蒂一想到要離開他們就哭了,一次又一次地摟著他們,我們只好叫普林斯上來把她帶走——這時候,真煞風景,啤啤把他咬了一口。接著,老特維德洛甫來了,他呆在樓下,那翩翩的風度簡直無法形容;他親切地向凱蒂祝福,還向我的監護人暗示,說他兒子的幸福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為了保證兒子的幸福,不惜犧牲個人的利益。「親愛的先生,」特維德洛甫先生說,「這對年輕夫婦就要和我住在一起,我的房子很寬敞,他們還住得下,我的家就是他們的家。我本來打算——賈迪斯先生,你還記得那位對我表示好感的顯赫的攝政王吧,你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我本來打算讓我兒子和大家閨秀結婚的;可是,現在上帝做出這樣的安排,我們只好服從了!」
來客裡面有帕迪戈爾夫婦。帕迪戈爾先生樣子很固執,穿著寬大的背心,頭髮又短又硬,他總是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他捐了多少錢,他老婆捐了多少錢,他的五個孩子捐了多少錢。來客裡面還有奎爾先生,他的頭髮還是往後攏著,鬢角上的兩個大髮捲閃著亮光。他不是以失戀者,而是以年輕的(至少是沒有結過婚的)維斯克小姐的未婚夫的身份出現的。那個維斯克小姐也來了,我的監護人說,維斯克小姐的任務是:向世人說明女人的公眾事務就是男人的公眾事務,而男人和女人唯一真正的公眾事務,就是在公眾大會上要求通過為世界大事做出的帶宣言性質的決議。來客不多,但是,就像平時人們在傑利比太太家裡看到的客人那樣,都是專門從事公眾事務的。除了我已經提過的那些人以外,還有一個非常邋遢的女人,戴的帽子歪在一邊,穿的衣服還帶著標價簽,凱蒂對我說,她那沒人過問的家,簡直像一大堆垃圾,而她常去的那個教堂則像賣雜貨的集市。最後還有一個非常愛吵架的紳士,他說,他的任務就是要把每個人當作親兄弟,可是,他對他那人口眾多的家庭,似乎並不怎麼關心。
這些人和舉行婚禮這種事情顯得特別不協調,要是故意把這樣的人找來湊在一起,那倒是很困難的。像婚姻這樣的家庭瑣事,他們尤其受不了;事實上,在我們坐下來吃喜酒之前,維斯克小姐就義憤填膺地對我們說,把婦女的任務限制在家庭的小圈圈裡,完全是男人——虐待婦女的暴君——對她們的一種侮辱。他們這些人還有一種特點,那就是每個負有任務的人,對別人的任務毫不關心(只有奎爾先生是例外,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他的任務就是對別人的任務發生強烈的興趣)。比方說,帕迪戈爾太太堅定地認為,牢牢地抓著窮人,硬把布施塞給他們,就是她所遵行的辦法,也是唯一正確的辦法;而維斯克小姐卻堅定地認為,世界上唯一有現實意義的事情,就是把婦女從男人,那些虐待婦女的暴君的壓迫下解放出來。而傑利比太太呢,她一直在微笑著,覺得人們只看見別的事情,而看不見伯里奧布拉-加納,目光未免太短淺了。
可是,我剛才講的是我們在回家途中談話的內容,而沒有先談凱蒂結婚的事情。原來,我們大家都到教堂去了,傑利比先生把凱蒂正式托給了普林斯。在舉行婚禮的時候,特維德洛甫先生把大禮帽夾在左腋下,帽底很像大炮的炮口,對著那個牧師,他的眼睛向上翻著,差點碰著了假髮,他站在我們當伴娘的人後面,身子筆挺,肩膀高聳,婚禮完畢以後,又頻頻向我們鞠躬,他自始至終的那副神氣,要想恰到好處地描寫出來,那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維斯克小姐這個人,我不敢說她長得很漂亮,只能說她的態度很嚴肅,她在整個婚禮中,臉上一直帶著蔑視的表情,仿佛結婚典禮就是婦女受的一種虐待。傑利比太太臉上帶著泰然自若的笑容,眼睛發出閃閃的亮光,似乎是所有在場的人裡面,最漠不關心的人了。
我們按時回來吃喜酒,傑利比太太坐在首席,傑利比先生坐在末席。入席之前,凱蒂偷偷跑到樓上去,再一次親一親那些小孩子,並告訴他們,她的姓改成特維德洛甫了。可是,啤啤聽了這個消息,並沒有感到意外的高興,反而傷心得躺在地上大哭大鬧,所以,凱蒂叫我上樓來的時候,我只好同意把他帶到大人的飯桌上來。啤啤就坐在我膝上。傑利比太太看見他的圍涎很髒,就說:「噢,啤啤,你真淘氣,你怎麼弄得跟小豬似的!」可是,說完這話以後,又顯得若無其事了。啤啤很老實,但是他把挪亞帶到樓下來(我們去教堂以前,我送給他一隻方舟(2),挪亞就是從那上面拆下來的),頭朝下地浸在酒杯里,然後又放進嘴裡。
我的監護人脾氣隨和,通情達理,而且總是滿臉笑容,所以就是和這些枯燥無味的人相處也能相當融洽。他們只會談自己那一套,別的事情似乎都談不了,可是他們就連自己那一套也談不好,因為他們不能把它和別的事情聯繫起來,當作世界事務的一部分。還是我的監護人轉變了話題,讓大家說些吉利話,使凱蒂快活起來,也使我們那頓喜酒吃得熱熱鬧鬧。我真不敢設想,要是沒有他,我們會搞成什麼樣子,因為所有在座的人都看不起新婚夫婦和老特維德洛甫先生,而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卻想憑著翩翩的風度,覺得自己高人一籌——總之,那情況的確不妙。
後來,可憐的凱蒂不得不走了,她的全部財產放在雇來的雙馬馬車的車頂上,準備和她丈夫一起到格拉夫桑德去。凱蒂對她那悲慘的家庭依依不捨,臨走時又無限溫柔地摟著她媽媽的脖子,那情景實在令人感動。
「媽,我不能繼續寫您口授的信,實在抱歉,」凱蒂低聲哭著說。「我希望您能原諒我。」
「噢,凱蒂啊,凱蒂!」傑利比太太說,「我不是一再跟你說過,我已經雇了一個男孩,這件事情就算完了。」
「媽,您一點也不生我的氣吧,是不是?媽,在我離開以前,您說說,您不生我的氣,好嗎?」
「凱蒂啊,你真是個傻丫頭,」傑利比太太說,「難道我的樣子像生氣?我哪有心思生氣?我哪有工夫生氣?你這是怎麼搞的!」
「媽,我走了以後,您要稍微照顧照顧爸爸。」
傑利比太太聽到這個異想天開的要求,幾乎笑出聲來。「你這孩子真是自作多情,」她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拍著凱蒂後背。「你走吧。我們以後還可以做好朋友哩。呶,再見吧,凱蒂,祝你快樂!」
然後,凱蒂又去摟著她爸爸,和他臉貼著臉,好像他是個又傻又可憐的受委屈的孩子。凱蒂是在門廳里跟父母分的手。她父親把她放開,掏出手絹來,坐在台階上,頭靠著牆。我希望,他頭靠著牆,能得到一些安慰。我現在幾乎相信,他當時真的得到安慰了。
後來,普林斯挽著凱蒂的胳膊,感情激動而又恭恭敬敬地轉過去對著他父親;這時候,他父親的風度簡直美妙得無與倫比。
「爸爸,謝謝您,謝謝您!」普林斯一邊說,一邊吻著他的手,「您對我們的婚事太關懷了,我非常感激您,我敢說,凱蒂也非常感激您。」
「非常感激,」凱蒂抽噎著說。「非—常—感—激!」
「親愛的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如果這會兒有哪個女神在上空遨遊,低頭看見這個情況,而且,只要你們永遠孝順,那麼,我就算得到了報答。我的孩子,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忽視你們的責任。」
「絕對不會,親愛的爸爸!」普林斯喊道。
「不會,不會,親愛的特維德洛甫先生!」凱蒂說。
「這就對啦,」特維德洛甫先生回答說。「親愛的孩子,我的家是你們的,我的心是你們的,我的一切都是你們的。我決不離開你們,除非是死神讓我們永別。親愛的孩子,你是不是想請一個星期假?」
「對,一個星期,親愛的爸爸。下星期這個時候,我們就回來。」
「親愛的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目前的情況是一個例外,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嚴格遵守時間。把舞蹈學校維持下去,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萬一學生們受到怠慢,她們也會生氣。」
「爸爸,下星期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趕回家來吃中飯。」
「好極啦!」特維德洛甫先生說。「親愛的卡羅琳(3),你回來的時候,就給你屋子生上火,你們可以在我屋裡吃中飯。是的,是的,普林斯!」他料到兒子出於克己,可能會加以拒絕,便裝模作樣地說,「你和卡羅琳在閣樓里吃飯,可能感到不習慣,所以第一天你們還是在我屋裡吃飯吧。好吧,祝你們幸福!」
他們坐著馬車走了,我真不知道,使我感到最奇怪的,是傑利比太太呢,還是特維德洛甫先生。後來,我跟監護人和婀達談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也有同樣的感想。可是,在我們坐車離開以前,傑利比先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竟走過來向我致謝,他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卻意味深長。我當時就站在門廳里,他跑過來緊緊握著我的雙手,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激動地說:「先生,這沒有什麼。您不必客氣!」
「監護人,我希望新婚夫婦事事如意,」我說道,那時我們三人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小老太太,我也希望是這樣。不過,要有耐心,我們等著瞧罷。」
「今天是刮東風嗎?」我鼓起勇氣來問他。
他縱聲大笑,回答說:「不是。」
「不過,今天早上是刮東風來著,」我說。
他又說「不是」;這一回,婀達也肯定地說「不是」,而且還搖搖頭,頭上的金髮插著鮮花,看上去好像明媚的春天。「你這醜丫頭,你哪裡曉得什麼是東風,」我一邊說,一邊愛慕地吻著她,因為我實在情不自禁了。
是啊!他們說,只要有我在場,就不可能刮東風;他們還說,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艷陽天。我很清楚,他們這樣說,完全是由於愛憐我,而且這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不過,即使我將來把這些話塗掉,那我現在還是要記下來,因為這給我一個很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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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報是官方的報紙,公布政府文告,法律事務,以及宣布破產、調職等事宜。
(2) 見《舊約全書·創世記》第6章,在洪水泛濫前,挪亞得上帝啟示做了一隻方舟,把妻兒和一些動物搬到船上,得免於難。這裡指的是模仿挪亞方舟做的玩具。
(3) 卡羅琳是凱蒂的全稱,特維德洛甫是講究風度的人,所以不用簡稱或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