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十二 約定的時刻

狄更斯 《荒涼山莊》
黑夜降臨到林肯法學協會——那是法律的陰影籠罩下的混亂而紛擾的山谷(1),起訴人在那裡是難得見到天日的——法律事務所里那些粗大的蠟燭已經熄滅,辦事員們咯噔咯噔地跑下破爛的木樓梯,各自回家。在九點鐘敲響的那口鐘,再也不無緣無故地哀鳴了;大門關上了;那守夜人是個很神氣的衛兵,非常喜歡睡覺,這會兒也在門房裡值勤了。那些燻黑了的樓梯燈,從一層層的樓梯窗里,向星星閃著暗淡的亮光;這些燈就像大法官庭的眼睛似的,而大法官庭又像是睡眼矇矓的阿爾古斯(2),他的每隻眼睛都裝在一個無底的口袋裡。在樓上一些骯髒的玻璃窗上,微弱的燭光依稀可辨,這表明,有些草擬各種證書和讓與契據的精明的工作人員,還在羊皮紙的亂紙堆里操勞,為不動產製造混亂——平均每畝地的不動產,就得用十二張羊皮紙。這些為同胞造福的人,像蜜蜂一樣辛勞,下了班還遲遲不走,為的是每天都能把分內工作做完。 在附近的那個大院裡,在收購碎布舊瓶的店老闆——「大法官」居住的地方,居民們這時都想喝啤酒、吃晚飯了。派珀爾太太和佩金斯太太的兩個孩子,剛才跟一群小孩玩捉迷藏,接連幾個鐘頭在法院小街的小胡同里躲躲藏藏,在法院小街的街面上東奔西跑,使行人大為不安。派珀爾太太和佩金斯太太只是在這會兒,在孩子們都上床睡覺的時候,才彼此慶幸有點空閒,她們還沒有回家,還在門口聊天。談話的內容和往常一樣,主要是談克魯克先生和他的房客,談克魯克先生「經常喝醉酒」以及那個年輕人有希望繼承克魯克先生的遺產等等。不過,她們也談到太陽徽酒店的和聲學會;那裡的鋼琴聲透過半開半掩的窗戶,傳到大院裡來,小斯維爾斯在那兒簡直是約力克(3)再世,他讓和聲學的愛好者大笑一陣以後,又粗聲粗氣地跟別人合唱,並感情激動地請他的朋友和顧客們聽他唱「聽啊,聽啊,聽啊,聽那瀑布的轟鳴!」佩金斯太太和派珀爾太太還就那個年輕女歌唱家的事情交換了意見。那位女歌唱家參加和聲學會的演唱,在櫥窗里的手寫廣告中占有一個地位。廣告上說她是金嗓子姆·梅耳維耳遜小姐,但是佩金斯太太知道,她結婚已經有一年半了,而且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把她的孩子送到太陽徽酒店來,在演出的間歇中餵奶。「我覺得,幹這樣的事情,」佩金斯太太說,「還不如靠賣火柴過活哩。」派珀爾太太當然表示了自己也有這種看法;她認為在家裡操勞要比在台上接受觀眾的掌聲好一些,她感謝上帝給她(言外之意,也包括佩金斯太太在內)安排的體面生活。這時候,太陽徽酒店的夥計來了,他給派珀爾太太送來一品脫晚飯喝的冒著泡沫的啤酒,派珀爾太太先向佩金斯太太道了晚安,然後接過那帶蓋的大啤酒杯,拿回家去了。佩金斯太太呢,她手裡早就拿著一品脫啤酒了,那還是她小孩上床以前,到同一個酒店去拿來的。這時候,大院裡傳來了鋪子關門的聲音,瀰漫著一股好像是抽菸斗的氣味,樓上的窗戶也出現一道道流星似的燭光,這一切更足以說明,居民們正準備休息。這時候,巡警開始挨家推門,看看關緊了沒有,看見有人拿著包袱,就疑神疑鬼;巡邏的時候,總以為路上的行人不是搶東西,就是被搶。 那天晚上,雖然到處瀰漫著寒冷的潮氣,但很氣悶;一團迷霧低低地壓在天邊。那天晚上烏煙瘴氣,屠宰場、污穢腥膻的行業、陰溝、髒水以及墳地,都發揮了作用,連陰間的勾命小鬼,也做了幾筆生意。不知是空氣里有什麼東西(那裡肯定是有很多東西的),還是威維爾先生,也就是賈布林先生,身上有什麼東西,使他覺得不對勁兒,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坐立不安。他在自己的屋子和樓下那敞著的街門之間,來回地跑,一個鐘頭跑了二十趟。自從天黑以後,他就一直是這樣跑著。等到「大法官」關上鋪門——今天晚上關得特別早,威維爾先生跑上跑下的次數就更多了。他戴著一頂價錢便宜的絲絨便帽,絡腮鬍子顯得特別大。 斯納斯比先生也是坐立不安,這倒也不奇怪,因為他心裡藏著一個秘密,總是或多或少地使他覺得難受。斯納斯比先生參與了這個秘密,卻又不知道秘密的底細,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免常到他認為是秘密所由來的地方——庫克大院的碎布舊瓶收購店去。這個收購店對他具有莫大的吸引力。甚至是現在,他已經繞過太陽徽酒店,打算穿過庫克大院回家的時候(斯納斯比先生吃過晚飯,總要出來蹓躂十分鐘,他先到太陽徽酒店那裡兜個圈子,然後穿過庫克大院,折回法院小街),他還是向那個收購店走去。 「哦,威維爾先生嗎?」文具店老闆停下來說,「你在這兒吶?」 「嘿!」威維爾先生說,「我在這兒,斯納斯比先生。」 「睡覺前像我這樣出來透透空氣,是吧?」文具店老闆問道。 「嗯,這裡空氣不多,就是有的話,也不新鮮,」威維爾一邊回答,一邊往大院兩頭看了看。 「說得對,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斯納斯比先生說到這裡,停下來用鼻子聞了聞,用嘴咂了咂,試試空氣是什麼滋味,「你是不是覺得,威維爾先生,你們這裡——請原諒我太直言——你們這裡有點油膩的味道?」 「是啊,今天晚上我也覺得這裡有一股怪味,」威維爾先生答道。「我想,大概是太陽徽酒店在烤排骨吧。」 「你是說烤排骨嗎?哦!——烤排骨,嘿?」斯納斯比先生又聞了聞,還咂了咂嘴。「這麼說,先生,大概是吧。不過我得說,太陽徽酒店那個廚娘,真該管教管教。她大概把排骨烤糊了吧,先生?我覺得,」斯納斯比先生又聞了聞和咂了咂嘴,然後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抹嘴角,「我覺得——請原諒我太直言——排骨放在鐵架上的時候,就不怎麼新鮮了。」 「這很可能。這種天氣,什麼東西都容易腐爛。」 「這種天氣,東西確實是容易腐爛,」斯納斯比先生說,「我覺得,它讓人心裡不痛快。」 「可不是嗎!我覺得,它叫我心裡發慌,」威維爾先生答道。 「是啊,你瞧,你一個人住在一個屋子裡,那裡還出過不吉利的事情,」斯納斯比先生說著,從威維爾先生肩上,看了看那黑洞洞的過道,接著,又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那房子。「我可不能像你那樣,一個人住在那間屋子裡,先生。說不定到了晚上,我會坐不穩,心不安,寧可跑到門口來站站,而不願意在屋裡坐著。不過,話說回來,你並沒有看見我在你屋子裡看到的事情。這可就不同了!」 「那事情我也很清楚,」托尼回答說。 「那事情真叫人不好受,是不是?」斯納斯比先生一邊說下去,一邊用手背捂著嘴,輕輕咳嗽一聲,表示希望對方相信他的話。「克魯克先生應該考慮到這一點,少要點房租。我真希望他這樣做。」 「我也希望他這樣做,」托尼說。「可是,我懷疑他沒有。」 「你覺得房租太貴嗎,先生?」文具店老闆答道。「這一帶的房租確實很貴。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可能是法律界把價錢抬高了吧。不過,」斯納斯比先生咳嗽了一聲,表示歉意,「我並不是說這個照顧我買賣的法律界有什麼不好。」 威維爾先生又往大院兩頭看了看,然後,瞧著文具店老闆。斯納斯比先生茫然若失地看了他一眼,抬頭望著天上僅有的一兩顆星星,並咳嗽一聲,表示不知怎樣結束這次談話。 「多奇怪啊,先生,」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搓著手,「他怎麼會——」 「你說誰?」威維爾先生插口問道。 「那個死了的人啊,」斯納斯比先生說著,向樓梯那邊擺了擺腦袋,挑了挑右眉毛,還用手敲了敲對方的紐扣。 「啊,是的!」對方答道,好像不怎麼喜歡談這個問題似的。「我還以為我們已經不談他了。」 「我只是說,這事情多麼奇怪啊,先生,他怎麼會到這裡來住,給我抄寫法律文件,後來,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住,給我抄寫法律文件。這種職業沒什麼不光彩,而是恰恰相反,」斯納斯比先生說到這裡就停住了,生怕自己說話不客氣,使威維爾先生覺得他以老闆自居,「因為我知道,有些謄寫法律文件的人後來轉行辦啤酒廠,成了很體面的人。體面極了,先生,」斯納斯比先生又加了一句,唯恐自己說得不夠委婉。 「你的意思說,這事情非常巧,是不是?」威維爾先生回答的時候,又一次往大院兩頭看了看。 「這簡直是天意!」文具店老闆說。 「可不是嗎。」 「一點都不假,」文具店老闆說著,咳嗽了一聲,表示他肯定這個說法。「完全是天意,完全是天意,噢,威維爾先生,我得跟你告別了,」斯納斯比先生說這話的口氣,好像很不願意離開,儘管他自從停下來說話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想辦法脫身,「要不然,我的好太太就要找我了。再見吧,先生!」 如果斯納斯比先生趕回家去,是怕他的好太太到處找他,那麼,他在這個問題上大可不必操心。因為他繞到太陽徽酒店的時候,她就已經盯上他了。這會兒,她用手巾包著頭,正悄悄地跟在他後面。她從威維爾先生旁邊經過的時候,賞了個臉,用銳利的眼光向他和他門口那邊掃了一眼。 「你這樣盯著我看,太太,我將來就是化了灰,你也能把我認出來的,」威維爾先生暗自說,「再說,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把腦袋包成這個樣子,我可不恭維你……那傢伙怎麼還不來!」 他的話剛一出口,那傢伙就來了。威維爾先生把手指舉到唇邊,表示要對方不要說話,接著就把他拉到過道里,關上街門。然後,他們就上樓了;威維爾先生腳步很重,而格皮先生(那傢伙原來就是他)卻躡手躡腳。他們來到後邊的屋子,關上房門,低聲談起來。 「你老不來,我還以為你見閻王爺去了,」托尼說。 「我不是說十點鐘左右嗎?」 「你說十點鐘左右,」托尼學著他說。「是啊,你是說十點鐘左右。可是,按照我的算法,這已經過了十個十點鐘——現在是一百點鐘了。我這一輩子真沒見過這樣的夜晚!」 「出什麼事啦?」 「問題就在這裡,」托尼說。「什麼事情都沒出。可是,我呆在這個叫人哭笑不得的小屋子裡,急得直冒汗,恐怖像冰雹似的向我打來。你瞧瞧這該死的蠟燭成了什麼樣子啦!」托尼一邊說,一邊指著他桌子上的小蠟燭,那小蠟燭正在冒著濃煙,蠟燭頭凝結的燭淚很像捲心菜,而長長的燭芯燒過以後又像是包屍布。 「這事兒好辦,」格皮先生把燭剪拿在手裡說。 「是嗎?」他的朋友反問了一句。「不見得是你想的那麼容易吧。這根蠟燭從一點著起,就一直冒煙。」 「托尼,你怎麼啦?」格皮先生問道,他手裡拿著燭剪,眼睛看著托尼,這時候,托尼正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把胳膊肘架在桌上。 「威廉·格皮,」托尼回答說,「我的情緒壞透了。這都是這間死過人的沉悶的屋子和樓下那個老妖怪給搞的。」威維爾先生悶悶不樂地用胳膊肘推開放燭剪的碟子,一手托著腦袋,兩腳擱上壁爐的擋板,定睛望著爐火。格皮先生看見他這個樣子,就搖搖頭,在他桌子對面坐下,一點也不著急。 「托尼,剛才和你說話的是斯納斯比嗎?」 「是呀,他還——是呀,是斯納斯比,」威維爾先生忽然改了口。 「是談買賣嗎?」 「不,不是談買賣。他只是出來蹓躂蹓躂,碰見時隨便聊聊天。」 「我就知道他是斯納斯比,」格皮先生說,「我當時想,他最好別看見我,所以我等他走了才過來。」 「你又來啦,威廉·格皮!」托尼一邊喊,一邊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總是這麼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真見鬼,我們就是去殺人,也用不著這樣鬼鬼祟祟啊!」 格皮先生假笑了一下;為了改變話題,便轉過身去欣賞(誰也不知他是真心還是假意)那幅《英國百美圖》,最後,他看著掛在壁爐架上德洛克夫人的肖像,那幅肖像畫的是,德洛克夫人呆在陽台上,陽台上有一個架子,架子上有一個花瓶,花瓶上放著夫人的披巾,披巾上放著一大張毛皮,夫人的胳膊肘就擱在皮上,手腕上還戴著一個鐲子。 「畫得真像德洛克夫人,」格皮先生說。「好像會說話似的。」 「會說話就好了,」托尼哼哼著說,根本沒有改變態度。「那樣,我在這兒就可以和上流社會的人物聊天了。」 格皮先生終於發現,用甜言蜜語這一套,已經不能讓他的朋友平心靜氣,便換了另外一套,裝出受了委屈的樣子,和托尼講道理。 「托尼,」他說,「情緒不好,我是能諒解的,因為誰也不如我清楚,鬧情緒是怎麼回事兒;再說,我腦海里有個求之不得的倩影,這就使我比別人更有權利了解這一點。可是,當問題牽涉到無辜的第三者的時候,就應當有分寸了,托尼,我老實告訴你,你這會兒的態度,可不夠客氣,也夠不上紳士的風度。」 「威廉·格皮,你這話說得太過火了,」威維爾先生答道。 「可能是有點過火,先生,」威廉·格皮先生反駁說,「可是,我心裡也實在冒火,才這樣說的。」 威維爾先生承認自己錯了,請求威廉·格皮先生原諒,不要再提這件事情。可是,威廉·格皮先生既然占了上風,便不肯輕易放過這個機會,還是裝出受了委屈的樣子,繼續和威維爾先生說理。 「不行!真見鬼,托尼,」格皮先生說,「你應當小心一點,不要傷了別人的感情,要知道,我腦海里有個求之不得的倩影,再說,心弦偏巧很脆弱,經不起別人扣動。你呢,托尼,風度翩翩,舉止瀟灑。按照你的性格,你當然不願意光圍著一朵鮮花打轉轉——你也許是幸運的,但願我也能像你那樣。那古老的花園對你敞開了大門,你那薄薄的翅膀可以帶你到處飛翔。不過,托尼,我敢說,要不是事出有因,我是絕不會傷你的感情的。」 托尼再次請求格皮先生不要再談這件事情,他斷然說:「威廉·格皮,別再提了!」格皮先生勉強同意了,答道:「托尼,從我這方面來說,我是不會自動提這件事的。」 「現在,」托尼撥著爐火說,「談談那包信件的事情吧。克魯克約好今天夜裡十二點鐘把信交給我,你說奇怪不奇怪?」 「確實奇怪。他幹嗎要這樣做呢?」 「他幹嗎要這樣做,或者那樣做,這連他都不知道。他說今天是他的生日,今天夜裡十二點鐘把信交給我。到了那個時候,他就喝得爛醉了。他今天一直在喝酒。」 「約好的事情,他總不至於忘記吧?」 「忘記?這你可以相信他。什麼事情他都不會忘記。今天晚上八點鐘左右,我還看見他來著,我幫他把鋪子關上,那時候,他的信就放在那毛茸茸的皮帽里。他還摘下帽子,拿信給我看了看。鋪子關上以後,他從帽里拿出信來,把帽子掛在椅背上,站在爐火前,拿那疊信翻來翻去。過了一會兒,我在這裡隔著地板聽見他在唱歌,就像颳風似的,哼哼著他唯一會唱的曲子——什麼比伯(4)啦,什麼老查隆(5)啦,什麼比伯死的時候喝醉啦,等等。不過,從那以後,他就不出聲了,好像耗子在洞裡睡著了。」 「那麼,到了十二點鐘你要下去找他嗎?」 「對,十二點鐘。不過,我剛才也說了,你來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已經是一百點鐘了。」 「托尼,」格皮先生把腿架起來,想了一會兒說:「他還不認識字吧?」 「認識字!他這一輩子別想認識字啦。他能寫單個字母,他看見單個字母,差不多都認識;在我的指導下,只學會了這一點;可是,他不會把字母拼在一起。他太老了,不中用了——再說,他還老喝醉酒。」 「托尼,」格皮先生說著,把架起來的那一條腿放下來,讓另一條腿架上去,「你看他是怎麼把霍頓這個名字拼出來的?」 「根本不是拼出來的。你知道,他的眼睛非常尖,不管是什麼字,他看了以後就能照樣寫出來。那個人名字顯然是從信封上抄下來的,他還問過我那是什麼意思呢。」 「托尼,」格皮先生說著,再一次把架起的那條腿放下來,讓另一條腿架上去。「你說說看,信封上那個名字是男人的筆跡還是女人的筆跡?」 「女人的筆跡。絕對是女人的筆跡,這我敢和你打賭:五十對一!——字體斜得很厲害,『頓』字的最後一點,又長又草。」 談話的時候,格皮先生一直在咬著大拇指的指甲,他每次換另一條腿架著的時候,總是跟著換另一個大拇指。這一次他正要這樣做的時候,碰巧看到自己的衣袖。那袖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瞅著它,吃驚地說: 「喂,托尼,這房子今天晚上怎麼啦?是煙囪著火了嗎?」 「煙囪著火!」 「哎呀!」格皮先生答道。「你瞧,煤屑直往下掉。你瞧我這胳臂上!你再瞧瞧這桌子上!這東西真討厭,怎麼也撣不掉——粘上了,就跟粘了黑油泥似的!」 他們面面相覷,托尼到門口去聽了聽,往樓梯上邊走了幾步,又往樓梯下邊走了幾步。回來說,沒出什麼事,一切都很安靜;還把剛才跟斯納斯比先生說的話重講一遍,說什麼太陽徽酒店的豬排烤糊了。 「是不是在那個時候,」格皮先生接著說,還是很厭惡地看著袖口;他們這會兒都在爐火旁邊,各占桌子的一邊,身子往前傾著,腦袋幾乎湊在一起。「他告訴你,是他把房客皮包里的那捆信拿走的?」 「對,就是在那個時候,先生,」托尼一邊回答,一邊下意識地捋著絡腮鬍子。「因此,我給我的好朋友,威廉·格皮閣下,送去一個便條,通知他今晚我有個約會,請他不要來得太早,因為那老傢伙非常狡猾。」 威維爾先生經常用的那種上流社會的輕鬆口吻,今天晚上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味兒,所以,他以後就不用那種口吻,也不捋鬍子了。他回頭看了一會兒,似乎束手無策,禁不住又害怕得要命。 「你跟他說好把信拿到屋裡來看,比較比較,了解一下內容,然後再告訴他,對不對,托尼?」格皮先生一邊問,一邊著急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 「你說話輕點兒。是這樣。我和他是這樣約好的。」 「你聽我說,托尼——」 「你說話輕點兒,」托尼又說了一遍。聰明伶俐的格皮先生點點頭,又把腦袋往前湊了湊,改用低低的聲音說: 「你聽我說。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準備另外一捆信,和那捆真的一樣,這樣,我把那捆真的拿走以後,萬一他要看,你就把那捆假的給他。」 「要是他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怎麼辦?要知道,他的眼睛很尖,就跟螺絲似的,看出來比看不出來的可能性,要大好幾百倍,」托尼說。 「那我們就老著臉皮硬幹下去。那些信本來就不是他的,根本就不是他的。你發現了這些信;為了安全,你把信交給了我——你的一個在法律界做事的朋友。如果他非要我們把信拿出來不可,信還是可以拿出來的,對不對?」 「對—對,」威維爾先生勉強表示同意。 「怎麼,托尼,」他的朋友帶著責備的口氣說,「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難道你不相信威廉·格皮?你擔心會惹什麼麻煩嗎?」 「我擔心的只不過是我所知道的事情,威廉,」對方一本正經地答道。 「你知道什麼呢?」格皮先生稍微提高嗓音追問著;可是,他的朋友又提出了警告:「我跟你說過,你說話輕點兒,」於是,格皮先生只是翕動著嘴唇,幾乎不出聲地把話又說了一遍,「你知道什麼呢?」 「我知道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我們現在是背著人低聲說話,成了兩個陰謀家。」 「怎麼!」格皮先生說,「我們寧可成為陰謀家,也別當傻瓜,如果我們不這樣做,那我們就得當傻瓜了,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達到目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不明白,這樣做對我們究竟有什麼好處。」 格皮先生抬起頭來,望著掛在壁爐架上德洛克夫人的肖像,回答說,「關於這一點,請你給老朋友一個面子。這樣做會給我帶來好處,使我的心弦得到調整——這會兒當然不必扣動我的心弦,讓我感到痛苦——再說,我又不是傻子。這是什麼聲音?」 「聖保羅教堂的鐘敲十一點了。你聽吧,全城的鐘都要跟著叮叮地響呢。」 他們兩人默默地坐著,傾聽著遠近的鐘聲,那是從不同高度的鐘樓傳來的;鐘樓的位置固然是有遠有近,而鐘聲的音調更是有高有低。後來,鐘聲終止了,四周顯得越發神秘和靜寂。低聲說話產生一個很不好的效果,因為這似乎造成一種沉默的氣氛,而這種氣氛實際上又給人一種感覺,仿佛這裡充滿許多可怕的聲音:不知從哪裡來的噼噼啪啪、嘀嘀嗒嗒的聲音,衣服自相磨擦的窸窣聲,那種就是在沙灘或雪地上行走也不留下痕跡的腳步聲。現在,這兩個朋友是這樣神經過敏,便覺得這屋子裡鬼影憧憧,因此,不約而同地回過頭,看那房門是不是關緊了。 「還有呢,托尼?」格皮先生說著,一邊往爐火那邊挪了挪,又咬著那隻發抖的大拇指的指甲。「你要說的第三件事情呢?」 「在死者過世的屋子裡,搞些不利於他的陰謀,那是非常彆扭的,尤其是我又恰巧住在這間屋子裡。」 「可是,我們並不是搞什麼不利於他的陰謀呀,托尼。」 「可能不是,不過,我還是不願意這樣做。你自己要是來這裡住,看你願意不願意!」 「說到死人,托尼,」格皮先生接著說,避而不談他提出的問題,「實際上大多數的屋子裡都死過人。」 「這我知道;可是,在大多數的屋子裡,你不去跟他搗蛋,他——他也就不跟你搗蛋,」托尼回答說。 他們又面面相覷。格皮先生急急地說,他們做這些事很可能是為死者效勞,而且至少是他希望如此。接著便出現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可是,威維爾先生忽然撥了撥爐火,把格皮先生嚇了一跳,仿佛威維爾先生撥的不是爐火,而是他的心弦。 「嘿!這討厭的煤屑越來越多了,」他說。「我們把窗戶打開點,吸口新鮮空氣。這裡太悶了。」 他把玻璃窗往上推起來,兩人靠在窗台上,上半身伸在窗外。隔鄰的房子離得太近了,他們得使勁伸著脖子,才望得見上面的天空;不過,從許多骯髒的窗戶里透射出來的燈光、遠處馬車的隆隆聲以及鄰近人們的活動,都對他們起了鎮靜的作用。格皮先生輕輕敲著窗台,又用輕鬆喜劇演員的那種口吻低聲說: 「順便說一聲,托尼,別忘了老斯墨爾維德,」實際上他指的是小斯墨爾維德。「你知道,我可沒告訴他這件事情。他那祖父實在太機靈了。他們一家子都是那樣。」 「我沒忘記,」托尼說。「我知道該怎麼辦。」 「至於克魯克,」格皮先生繼續說,「他和你很要好,你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跟你吹的那樣,手裡還有別的重要文件?」 托尼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猜不透。如果我們能順利完成這件事情,而沒有引起他的懷疑,我一定能把這事搞清楚。那些文件他自己看不懂,而我又沒有看到,你說我怎麼能知道呢?他總是從那些文件挑出一些字來拼,在桌上和鋪子裡的牆上到處亂寫,還問我這是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可是,據我所知,他那些文件從頭到尾,很可能就是他當做廢紙買進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有一種偏執狂,總覺得自己手裡有一批重要文件。我從他對我說的話斷定,他這半輩子一直在學,想看懂這些文件。」 「不過,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這倒是個問題,」格皮先生眯縫著一隻眼睛,像法官那樣想了一會兒說,「他可能在他收買的東西裡面發現了什麼文件,而那裡面本來是不應當有文件的,也可能是文件收藏的方法和收藏的地方,使這個狡猾的老頭子覺得,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也可能是他收買東西時上了當,受了騙。也可能是他心裡糊塗了,因為他無論搞到什麼東西,都要看好半天,他還常常喝酒,常常到大法官的法庭上去,而且總是聽人家宣讀文件,」威維爾先生回答說。 格皮先生這會兒已經坐在窗台上,他點著頭,在心裡捉摸哪一種可能性比較大。他一邊想,一邊繼續敲著窗台,還用手去抓著窗框和測量窗框的長度,可是,他忽然把手抽開了。 「真見鬼,這是什麼!」他說,「你看看我的手指頭!」 他的手指頭粘上了一些黃色濃液,那東西摸著看著都叫人噁心,聞起來就更是如此了。那是很難聞的黏糊糊的煤煙油,一看就讓人作嘔,所以他們兩人都不寒而慄。 「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把什麼東西倒在窗戶外面了?」 「我把東西倒在窗戶外面?沒有,絕對沒有。自從我到這裡來住,就沒往外面倒過東西!」那位房客喊道。 可是,你看看這兒——再看看這兒!他把蠟燭拿來的時候,只見那煤煙油從窗邊慢慢滴下來,順著磚牆往下淌,在另一個地方,煤煙油已經積了一小攤,又黏糊又噁心。 「這所房子真可怕,」格皮先生一邊說,一邊關上窗戶。「給我倒點水,要不然,我就得把手砍下來啦。」 他又是洗,又是搓,又是擦,而且聞完了又洗,所以等他洗完手,喝了杯白蘭地酒提提神,默默地站在爐火前的時候,聖保羅教堂的鐘就敲十二點了,所有其他的鐘也在不同高度的鐘樓里響起來,鐘聲在黑夜裡此起彼伏。等到一切都靜下來的時候,那位房客就說: 「總算挨到了約定的時刻。我下去,好不好?」 格皮先生點點頭,還拍了拍托尼的後背,祝他一切順利,但格皮先生用的不是那隻洗過的手,儘管那是他的右手。 托尼下樓了,格皮先生坐在爐火前,儘量安下心來,準備等待很長的時間。可是,剛過了一兩分鐘,就聽見樓梯響,緊接著托尼就回來了。 「你拿到信了嗎?」 「拿到信!沒有。老頭不在那兒。」 托尼剛下去一會兒,就嚇得魂不附體,格皮先生看見他嚇成這個樣子,不免也害怕起來,他衝到托尼跟前,大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我喊了幾聲,他都聽不見,我輕輕把門推開,往裡瞧了瞧。那裡有一股烤糊了什麼東西的氣味——有煤屑——有煤煙油——可就是沒有老頭子!」托尼說完,嘆了一口氣。 格皮先生拿起了蠟燭。他們兩人,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你拉我扯地下了樓梯,推開鋪子的後門。那隻貓早已退到門邊,站在那裡嗚嗚亂叫——不過,不是衝著他們,而是衝著壁爐前面地板上的什麼東西。爐格里的火很弱,可是,屋子裡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濃煙,四面的牆壁和天花板蒙上了一層黑色的煤煙油。桌子和椅子,以及桌子上經常擺著的酒瓶,都在原來的地方。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掛著老頭的毛茸茸的皮帽和外衣。 「你瞧!」那房客一邊低聲說,一邊用哆嗦的手指指著這些東西給他的朋友看。「我跟你說過吧。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摘下了帽子,從裡面拿出一小捆信,然後把帽子掛在椅背上——他的外衣早就掛在椅背上了,因為他去關上百葉窗以前,就已經把外衣脫掉——我離開他的時候,他手裡正拿著那些信翻來翻去,他那會兒站的地方,就是現在地板上那堆黑糊糊的破爛東西那個地方。」 他是不是在什麼地方上吊了?他們抬頭看了看。沒有。 「你瞧!」托尼低聲說。「在那張掛著帽子的椅子下邊,有一條又髒又細的紅帶子,那是用來捆鵝毛筆的。現在用來捆信了。那會兒,他一邊慢慢地解著帶子,一邊向我嘻皮笑臉,擠眉弄眼,後來,他拿著信翻來翻去,把帶子扔在地上。我親眼看著那帶子掉下來的。」 「這隻貓怎麼回事?」格皮先生說。「你看它。」 「大概是發瘋了吧。在這倒霉的地方呆著,不發瘋才怪哩。」 他們一邊注視著這些東西,一邊慢慢地往前走。那隻貓呆在原來的地方,還是對著爐火前面和兩張椅子中間地板上的那堆東西嗚嗚亂叫。那是什麼東西呢?舉起蠟燭照一照看。 那裡有一小塊燒焦了的地板;那裡有一小捆燒過的字紙,它留下了一些焦糊的紙片,看上去卻又不像平常燒糊的紙片那樣輕,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泡濕了;還有——那裡到底是一小塊上面帶著白灰的燒焦了的碎木頭呢,還是一塊煤?噢,真可怕啊,老頭在這兒哩!這就是他的殘骸!他們兩人拔腳就跑,把蠟燭也弄滅了,你推我撞地跑到大街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看在上帝的面上,快快來人啊! 來的人不會少,可是命救不了。這位「大法官」就是到了臨終,也還對得起自己的稱號,他像一切法庭的大法官那樣死去,像一切弄虛作假而又暗無天日的地方的長官那樣死去。閣下不妨給死因起個名字,不妨說這種死因是由什麼人所引起,或者說這件事情本來是可以避免的,然而,死亡永遠是死亡——那是命中注定,大限難逃,臭皮囊終歸要腐化——不管死因有多少,他只能是由於「自動燃燒」而死。 約定的時刻 * * * (1) 法律的陰影籠罩……山谷,原文為……Valley of the shadow of the law,這裡套用了《舊約全書·詩篇》第23章第4節的Valley of the shadow of the death即所謂「死蔭的幽谷」,作者以死亡影射法律。 (2) 阿爾古斯(Argus):希臘神話的百眼巨人,睡覺時總有一些眼睛睜著,保持警惕。 (3) 約力克(Yorick):英國作家斯泰恩(Lawrence Sterne,1713—1768)作品《感傷的旅行》(Sentimental Journey)中的一個歌手。 (4) 比伯(Bibo),拉丁語,意思是「我喝酒」,克魯克以為是人名。 (5) 查隆(Charon),在希臘神話里是擺渡的船夫,他把死人的靈魂渡過彼岸,送到陰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