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二十八 鋼鐵大王
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暫時克服了祖傳的痛風病,而且,照實說也好,打比說也好,又能「自立」了。這會兒,他正在林肯郡的邸宅里,可是那裡的低洼地又被水淹了,切斯尼山莊雖然門關戶閉,但寒氣和潮氣還是陣陣襲來,使累斯特爵士感到冰涼徹骨。寬大的壁爐里燒著劈柴和木炭——原來是德洛克家的林木和洪水泛濫前森林的木材。在這薄暮時分,壁爐里熊熊的火焰對外面的灌木叢眨著眼睛,而那些灌木叢看到樹木被拿去點火,便皺著眉頭,兀自生氣。然而那熊熊的火焰並不能禦寒。雖然房子裡到處設有熱水管,門窗上掛著氈子,屋裡還架著屏風、張著帷幕,但都彌補不了爐火的缺欠,滿足不了累斯特爵士的需要。因此,有一天早上,消息靈通的時髦人士向喜歡打聽事情的世人宣布,德洛克夫人不久就要回倫敦去住幾個星期。
令人掃興的是,甚至連大人物也有自己的窮親戚。而且,大人物的窮親戚還往往比別人的多,因為上等人的紅色血液,和非法繁衍的下等人的血液一樣,總歸要喊出聲來(1),讓人聽見的。累斯特爵士的那些遠親,也像是殺了人似的,總歸要「暴露出來」。他們中間有一些是非常窮的親戚,因此,膽子大一點的人可能覺得,他們假如不是系出高貴的德洛克家一族,而是出生在普通人家裡,幹些粗活兒,那倒好一些。
不過,談到幹活兒的事情,除了少數幾種比較體面但無利可圖的活兒以外,他們是什麼也不乾的,因為這牽涉到德洛克家族的尊嚴的問題。這樣一來,他們就只好到闊親戚家去作客。而且要是可能的話,就借點錢;不可能,就過著潦倒的生活。他們有些男的討不到老婆,女的找不到丈夫,坐著借來的馬車,參加別人的宴會,就這樣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富有的家族好比一大筆款子,分成若干個單位數字,而窮親戚則是一些零頭,誰也不知道該對他們怎麼辦。
凡是和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有點關係的人,凡是跟他持有同樣看法的人,都可以算是他的親戚。從布都爾勳爵起,中間經過富都爾公爵,一直到努都爾,累斯特爵士就像一隻大蜘蛛,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對待「顯赫」的親戚時,能夠保持尊嚴的態度,而對待「沒落」的親戚時,則不惜紆尊降貴,因而顯得和藹可親、慷慨大方;最近,儘管天氣潮濕,他還是像那堅韌不拔的殉道者那樣,有始有終地接待幾個到切斯尼山莊來作客的窮親戚。
在這些人裡面,站在最前列的是伏龍妮亞·德洛克,她是一位六十高齡的「年輕」女士,有著雙重的門第,也就是說,她因為她母親的緣故,有幸成為另一個大家族的窮親戚。伏龍妮亞小姐從小就顯示出非凡的才能,會用彩紙剪出許多小玩意兒,會用西班牙語伴著六弦琴唱歌,還會在別墅里出些法國謎語。她這一輩子,在二十歲到四十歲這二十年,過的生活是相當愉快的。四十歲以後就人老珠黃了,大家覺得,她用西班牙語唱的歌曲叫人討厭,她就到巴斯去度她的晚年,靠累斯特爵士給的年金維持儉樸的生活,有時候還到親戚的別墅里作客,重溫舊日的美夢。她在巴斯有許多熟人(都是些很可怕的老頭,小細腿,穿著棉布褲),在那個無聊的小城裡享有很高的聲譽。可是,在別的地方,人們都有點怕她,因為她胭脂搽得太多,並且堅決不肯把那串過時的珍珠項鍊摘下來,而那串項鍊卻像一副小鳥蛋穿起來的念珠一樣。
在任何一個制度健全的國家裡,伏龍妮亞都必然會被列入養老金名單的。事實上也有人活動過,想把她列入名單;後來,威廉·巴菲上台的時候,大家都滿以為她一定會領到二百英鎊的養老年金了。可是沒料到,威廉·巴菲不知為什麼,竟然認為今非昔比,這樣的事情已經辦不到了,因此,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有一次對威廉·巴菲說,這件事情充分說明,這個國家快要垮台了。
在這裡作客的還有可敬的鮑勃·斯特布爾斯,他給馬拌的飼料,溫涼適度,比獸醫還要高明,他打獵放槍,比許多獵園看守人還要準確。從前有一個時期,他很想找個既不費力氣又不負責任的肥缺,為祖國效勞。對一個既有雄心壯志又有好親戚幫忙的青年來說,這種願望是未可厚非的,而在一個井井有條的國度里,這本來早就可以如願以償了;可是,當威廉·巴菲上台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竟然認為今非昔比,就連這件小事也辦不到,因此,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有一次對威廉·巴菲說,這件事情再次說明,這個國家快要垮台了。
其餘的那些親戚有男有女,他們的年齡大小不一,才能也高低有別,他們大都和藹可親和通情達理,假如他們能夠忘掉德洛克這門親戚,那麼他們在這一生中,也未嘗不能做出一些貢獻;但事實上,他們並沒有忘掉這門親戚,所以都過著一種漫無目的和遊手好閒的生活,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過日子,而別人也沒法告訴他們該怎麼過日子。
在這群人裡面,就像在別的地方似的,德洛克夫人受到了大家的崇拜。在她那個小天地里(因為上流人的天地不可能從北極延伸到南極),她不僅是美麗、端莊,而且是既有教養又有威信,她的態度雖然高傲、冷淡,但她在累斯特爵士家裡起的作用,還是大大改善了那個小天地的氣氛,增添了那個小天地的情趣。那些親戚,包括那些在累斯特爵士和她結婚的時候就已經四肢癱瘓的親戚,現在都來向她膜拜;而那位可敬的鮑勃·斯特布爾斯,每天在吃早飯和吃晚飯之間的那段時間,都向幾個知心朋友重複他那句口頭禪,誇她是她們那一群中梳理得最好的一個。
在這個淒涼的夜晚,鬼道上又響起了一陣陣的腳步聲(客廳里當然聽不見),這很可能是一位已故的親戚,因為不得其門而入,在這寒夜裡徘徊。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上面提到的那些客人都坐在切斯尼山莊的長長的客廳里。快到睡覺的時候了。每間臥室都生著熊熊的爐火,那些死氣沉沉的家具映照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給人一種鬼影憧憧的感覺。一個個供臥室用的燭台,就擺在門口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那些親戚坐在靠背椅上直打哈欠。有的在彈鋼琴,有的圍著那個放蘇打水的盤子,有的站起來,準備離開牌桌,有的圍著爐火取暖。累斯特爵士站在為他特設的壁爐旁(客廳里一共有兩個壁爐)。德洛克夫人在那個大壁爐的另一邊,坐在她那張桌子旁邊。伏龍妮亞既然是個資格最老的親戚,就坐在他們兩人中間的一張華麗的椅子上。累斯特爵士很不滿意地看著她搽的胭脂和戴的珍珠項鍊。
「我上樓睡覺的時候,」伏龍妮亞拖長了聲音說,她今天晚上東拉西扯地談了好半天,這會兒說不定思想已經開了小差,早就想上樓睡覺了,「常常碰見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說真的,我從來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
「那是夫人的protegée(2),」累斯特爵士解釋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我覺得,這個姑娘一定是明眼人挑出來的。她真是個天生的尤物。她也許是像玩偶似的那種美人,」伏龍妮亞小姐說,顯然是在心裡和她自己的美貌做了比較,只是沒有說出口來罷了,「可是,就那種類型來說,她是十全十美的。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如花似玉的姑娘!」
累斯特爵士看著她臉上的胭脂雖然很不高興,但似乎同意她說的話。
「說實在的,」夫人懶洋洋地說,「如果說這有什麼明眼人的話,那是朗斯威爾太太,而不是我。露莎是她發現的。」
「她是你的侍女嗎?」
「不是。我也說不上她是我的什麼人,就算是我的寵兒——秘書——信差吧。」
「你喜歡讓她呆在你身邊,就像你喜歡花,喜歡鳥,喜歡畫或者小哈巴狗——不,不是小哈巴狗——只要是討人喜歡的東西就行,是不是?」伏龍妮亞深表同情地說。「是啊,她多漂亮呀!那個可愛的朗斯威爾老太太身體多好啊!她的年紀不小了吧,可是,她還是那麼勤快,那麼好看!說真的,我和她還是挺要好的朋友哩!」
累斯特爵士認為,切斯尼山莊的女管家本來就應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除此之外,他對朗斯威爾太太也非常器重,而且很歡喜聽人稱讚她。因此,他說:「伏龍妮亞,你說得對。」伏龍妮亞聽了感到十分高興。
「她自己有沒有女兒?」
「朗斯威爾太太嗎?沒有,伏龍妮亞。她有一個兒子。不,有兩個兒子。」
德洛克夫人本來就覺得心煩,這天晚上,伏龍妮亞說的話,更使她煩得要死,她厭倦地看了看那些供臥室用的燭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例子,可以說明我們這個時代多麼混亂——土地的界標廢除了,水閘打開了,貴賤的區分取消了,」累斯特爵士大為感慨地說,「前些時候,圖金霍恩先生告訴我,人們曾經請朗斯威爾太太的兒子到議會去當議員。」
伏龍妮亞小姐小聲地尖叫了一聲。
「噢,不錯,」累斯特爵士又說了一遍,「請他到議會去當議員。」
「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天啊,他是幹什麼的?」伏龍妮亞小姐喊道。
「人們大概管他叫——嗯——鋼鐵大王,」累斯特爵士慢吞吞地說,態度很嚴肅,但也有點遲疑,好像不敢肯定,人們是不是可能管他叫「鉛皮霸王」,或者,真正的名字是不是別的什麼和另一種金屬有另一種關係的字眼。
伏龍妮亞又小聲地尖叫了一聲。
「如果圖金霍恩先生沒有說錯的話——我相信他不會錯,因為他總是正確無誤的——這個鋼鐵大王拒絕了這次的邀請。不管怎麼說罷,這件事情還是打破常規的,」累斯特爵士說,「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情做得莫名其妙,大大的出人意料。」
這時候,伏龍妮亞站起來,望著門口那邊的燭台,於是累斯特爵士彬彬有禮地穿過整個客廳,把其中的一個燭台拿來,湊在夫人的帶罩的檯燈上引火。
「夫人,我不得不請你再呆幾分鐘,」他一邊引火,一邊說,「因為我談到的那個人,今天晚上吃飯前就已經來了,他寫了一個非常得體的便條,」累斯特爵士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所以又詳細地說了一遍,「我不得不說,他寫了一個非常得體和措詞委婉的便條,請你和我抽一點時間來接見他,商談這個姑娘的事情。他好像今天夜裡就要離開這裡,所以我答應他,我們可以在睡覺以前接見他。」
伏龍妮亞小姐第三次小聲尖叫了一聲,她一邊說希望德洛克爵士和夫人(「噢,天啊!」)趕快把那人(「叫什麼來著?鋼鐵大王嗎?」)打發走,一邊急忙離開那個客廳。
緊接著,其他的親戚也都出去了;等到最後一個走了,累斯特爵士就搖了搖手鈴,把僕人叫進來。「到女管家屋裡,替我向朗斯威爾先生問好,說我現在可以接見他。」
夫人對累斯特爵士說的話,似乎不大關心,可是,朗斯威爾先生進來的時候,她卻看了看這個客人。朗斯威爾先生大概五十出頭,身材高大,很像他母親,他的聲音爽朗,腦門寬闊,黑黑的頭髮已經逐漸稀疏,他的樣子很精明,但也很和藹。他是個嚴肅的紳士,穿著黑衣服,相當肥胖,但是健壯而靈活。他的態度很自然,很隨便,絲毫沒有因為和大人物呆在一起而變得手足無措。
「累斯特爵士,德洛克夫人,我因為要來打擾你們,曾經在我的簡訊上表示過歉意,我現在就不多說了。謝謝您,累斯特爵士。」
他說最後那句話,是因為德洛克的一家之長,朝著他自己和夫人中間的那張沙發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於是,朗斯威爾先生就走過去。泰然自若地坐下來。
「現在是個繁忙的時代,到處都在興辦規模宏大的企業,像我們這樣的人,在許多地方都有很多工人,老是得東奔西跑。」
累斯特爵士很滿意,這個鋼鐵大王覺得在這裡不必匆匆忙忙;在這裡,這座古老的山莊深深地坐落在恬靜的獵園裡,常春藤和苔蘚緩緩地長起來,榆樹盤根錯節,橡樹密葉成蔭,羊齒草和積年累月的落葉把那些樹的樹身深深地埋起來;陽台上的日晷默默地記錄著年復一年的時間,而時間就如同山莊和土地一樣,只要德洛克家族的香菸還沒有斷,也同樣是他們世世代代的財產。累斯特爵士坐在安樂椅上,他的姿態表示他多麼悠閒,他的獵園多麼寧靜,這跟鋼鐵大王們東奔西跑的生活是一個強烈的對照。
「德洛克夫人把那個叫露莎的漂亮姑娘留在身邊使喚,她的用意當然是很好的,」朗斯威爾先生一邊說,一邊恭恭敬敬地朝夫人那邊看了看並鞠了一躬。「可是,我兒子愛上了露莎,他想向她求婚,如果她同意的話——我想這是沒有問題的——他想先和她訂婚,為了這件事情,他徵求過我的意見。我以前沒有見過露莎,還是今天才見到的,不過,我相信,我兒子有眼光,就是在談情說愛的時候也不會錯看人。依我看,我兒子說的一點都不錯,她的確很好,而且我母親也很誇獎她。」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她都值得誇獎,」夫人說。
「德洛克夫人,您這樣說,我聽了很高興;我想現在大可不必跟您說,我多麼尊重您對她的看法了。」
「那的確不必了,」累斯特爵士說這話的時候,那種神氣十足的樣子,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因為他覺得鋼鐵大王未免太會說話了。
「真是不必說了,累斯特爵士。問題是,我兒子和露莎都很年輕。我的道路是自己闖出來的,我兒子的道路也要由他自己去闖,因此,他在目前是絕對不能結婚的。可是,假如我同意他和那個漂亮姑娘訂婚,而那個姑娘也願意和他訂婚,那麼我現在就要坦率地說,我想提出她必須離開切斯尼山莊這樣一個條件,我相信,在這一點上,累斯特爵士和德洛克夫人是會理解和原諒我的。因此,在我和我兒子進一步談這件事情以前,我想冒昧地跟你們兩位說一下,如果她離開這裡會引起不便或者你們不同意這樣做,那麼,我就先不跟他談,儘量往後拖一拖,維持目前的關係。」
離開切斯尼山莊!提出一個條件!累斯特爵士從前擔心的那些事情,什麼瓦特·泰勒啦,什麼鋼鐵區的那些專搞火炬遊行的人啦,一下子全都鑽到他腦子裡,他氣得連白頭髮,甚至連鬍子都快豎起來了。
「朗斯威爾先生,我是不是應該這樣理解你的意思,」累斯特爵士說,「同時夫人是不是也應當這樣理解你的意思,」他特地把她拉進來,首先是為了表示殷勤,其次是為了慎重起見,因為他認為她是有眼力的,「你認為這個姑娘太好了,不應當呆在切斯尼山莊,或者是,切斯尼山莊可能辱沒了她。」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累斯特爵士。」
「我聽了很高興,」累斯特爵士的態度顯然是非常高傲。
「朗斯威爾先生,」夫人一邊說,一邊為了告誡累斯特爵士,微微打了個手勢,仿佛累斯特爵士是一隻蒼蠅似的,「請你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好吧,德洛克夫人。我正要給你們兩位解釋解釋呢。」
夫人經過一番磨鍊,已經養成了不露聲色的習慣,但是她太聰明、太敏感了,有時候還是會流露出來;不過她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便轉過臉去對著客人——那位客人就像畫像中的撒克遜人似的,眉宇中流露出一種堅強有力和剛毅不拔的神色——仔細地聽著他說話,有時還微微低下頭來。
「德洛克夫人,我是一個女管家的兒子,在這所房子附近度過了我的童年。我母親已經在這裡住了五十年,大概將來還要死在這裡。她提供了一個榜樣,也許實際上還是個很好的榜樣,說明在這個崗位上的人是勤勤懇懇,忠心耿耿的,在這一點上,英國很可以引為驕傲,不過,無論是哪個階層的人,都不可能獨占全部的榮譽或全部的功勞,因為這個例子說明雙方都有高貴的品質,在大人物那方面有,在小人物那方面也同樣有。」
累斯特爵士聽他把事務的準則說成這個樣子,便輕輕哼了一聲,不過,他是個愛惜榮譽、追求真理的人,還是大大方方地承認——儘管沒有說出口,鋼鐵大王的提法倒是有些道理的。
「請原諒我太直言了,可是我不希望人家誤解我,」他說到這裡稍微用眼角看了看累斯特爵士,「以為我覺得母親在這裡當管家就丟面子,或者對切斯尼山莊和這個家庭缺乏應有的敬意。當然,我很有理由希望——德洛克夫人,事實上我一直就希望——我母親做了這麼多年工作,總可以告老回家,跟我在一起,度過她的晚年。可是,我知道,要把她和你們拆開,一定會使她非常傷心,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打消了這個想頭。」
聽說朗斯威爾太太會被偷偷接走,離開這個本來是她的家的家庭,而到一個什麼鋼鐵大王的家裡去度過晚年,累斯特爵士又擺起架子來了。
「我從前當過學徒,也當過工人,」來客接著說下去,他的態度謙虛而爽朗,「多少年來,一直靠工資過活,而且,為了深造起見,還要靠自己自修。我的女人是一個工頭的女兒,只受過普通的教育。除了我剛才說的這個兒子以外,我們還有三個女兒。我們既然比較幸運,能夠使他們得到比我們好的機會,我們就讓他們受好教育,非常好的教育。我們最關心和感到最高興的,就是設法讓他們將來對任何職務都勝任愉快。」
這個做父親所說的這一番話,未免有點自誇,這好像是說他心裡還有一句話:「甚至連切斯尼山莊的職務都能勝任。」因此,累斯特爵士的架子就擺得更大了。
「德洛克夫人,在我住的那個地方和我那個階級,這種事情是常見的,所謂門戶不當的婚姻,在我們那裡也不比別的地方少。常常聽到兒子對父親說,他愛上了一個姑娘,比方說愛上了工廠某個女工。那個做父親的雖然從前也在工廠里干過活兒,他剛一聽到這個消息,很可能有點失望。因為他很可能另有打算。不過,結果常常是這樣:做父親的打聽清楚這個姑娘人品很端正以後,就對他兒子說:『我必須問清楚,你對這件事的態度是不是很認真。因為這是你們兩人的終身大事。因此,我想讓這個姑娘受兩年教育。』或者,也可能這樣說:『我準備把這個姑娘送到你姐妹上學的那個學校去讀書,你得向我保證,在一定時期內,只能和她見面若干次。如果,到了學業結束的時候,她已經受了很好的教育,和你取得平等的地位,而你們兩人又都沒有變心,那麼,我就促成你們的好事。』夫人,我講的這些事情,確實是有的,我覺得,我也可以按照這個辦法去做。」
神氣十足的累斯特爵士發火了。樣子很沉著,但很可怕。
「朗斯威爾先生,」累斯特爵士說,他的右手插在藍上衣的胸襟里——走廊里他那張畫像就是這種神氣十足的姿勢——「難道你把切斯尼山莊和——」說到這裡,他氣得幾乎講不出話來,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和工廠等同起來嗎?」
「累斯特爵士,這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這一點用不著我多說;可是,就受教育而論,我想,這兩個地方是可以等同起來的。」
累斯特爵士用他那威風十足的眼睛,看了看大客廳的一頭,又看了看另外的一頭,這時候,他才相信,他不是在做夢。
「先生,你知不知道,夫人——我的夫人——留在身邊使喚的這個姑娘,曾經在獵園外面的農村學堂里念過書?」
「累斯特爵士,這個我知道。那是個很好的學堂,而且還得到這個家庭很大的資助。」
「那麼,朗斯威爾先生,」累斯特爵士回答說,「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要求。」
「累斯特爵士,如果我說,」鋼鐵大王有點臉紅了,「我認為這個農村學堂教的東西對我兒媳婦來說還不夠理想,你是不是能明白一點呢?」
這時候,德洛克的腦子裡好像萬馬奔騰,從切斯尼山莊那所到今天還原封未動的農村學堂,想到社會的整個體制,又從社會的整個體制,想到這個體制正在分崩離析(因為像鋼鐵大王、鉛皮霸王以及諸如此類的人,不肯安分守己,擅自離職;而按照累斯特爵士倉促想出來的邏輯,他們本來呆在什麼職位上,就應當一直呆到老死),接著又想到他們還教育別人,讓他們也離開自己的職位,就這樣,土地的界標廢除了,水閘打開了,其他種種事情也都來了。
「夫人,請原諒,請允許我插一句話,」因為夫人剛才微微做了個手勢,好像想要說話。「朗斯威爾先生,我們對責任的看法,對職位的看法以及對教育的看法——總之,我們所有的看法——都是針鋒相對的,我們繼續討論下去,只會引起你的反感和我的反感。這個姑娘受到夫人的關懷和寵愛,那是一件很榮幸的事情。如果她不願意接受夫人的關懷和寵愛,或者說,如果她受到某人的影響,而那人根據自己獨特的見解——請允許我說,那人確實是根據自己獨特的見解的,儘管我願意承認,他大可不必和我取得一致的看法——而那人根據自己獨特的見解,不讓她接受夫人的關懷和寵愛,那麼,她隨時都可以離開這裡。你剛才說的話很坦率,我們很感激你。不過,我們不會因為你說的這番話,而改變對這個姑娘的態度。我們只能這樣說了,不能答應什麼條件;這件事情就談到這裡,我們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客人沉默了一會兒,好讓夫人說話,可是她什麼也沒說。於是,他就站起來,回答說:
「累斯特爵士,德洛克夫人,你們接待了我,我很感激,我現在只好說,我要勸勸我兒子暫時克制一下。再見吧!」
「朗斯威爾先生,」累斯特爵士說話的時候,顯得很有紳士風度,「時間已經晚了,路上也很黑。我希望你不那麼忙,讓我和夫人稍盡地主之誼,招待你哪怕在切斯尼山莊住一夜也好。」
「我也是這個意思,」夫人添了一句。
「我非常感激你們,可是明天早上我得準時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所以不得不連夜趕路。」
鋼鐵大王說著就站起來告別了;在他離開客廳的時候,累斯特爵士搖了搖手鈴,夫人也站起來了。
夫人回到寢室以後,就在壁爐旁邊坐下來,想著心事,也不理會鬼道上的腳步聲,只顧用眼睛盯著露莎。露莎這時正在裡屋寫字,於是,夫人就把她叫來。
「你過來,孩子,別瞞我。你是愛上什麼人了嗎?」
「哦!夫人!」
夫人看著她低下了頭,羞得滿臉漲紅,便微笑著說。
「他是誰呀?是朗斯威爾太太的孫子嗎?」
「是的,夫人,請您原諒。可是,我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真愛上了他。」
「還不知道,你這小傻瓜!難道你不知道他已經愛上了你嗎?」
「夫人,我想他是有點喜歡我,」露莎忽然哭起來了。
站在這個農村姑娘身邊,用慈母般的手撫弄著她的黑髮,用體貼入微的眼神瞅著她的,是德洛克夫人嗎?噢,是的,當然是她!
「聽我說,孩子。你很年輕,也很老實,我相信,你對我是忠心的。」
「可不是嗎,夫人。說實在的,為了表示我對您多麼忠心,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那麼,露莎,我想,你現在還不打算離開我吧。甚至為了愛情,也不會離開我吧。」
「不會,夫人!噢,不會的!」這時候,露莎才抬起頭來,她想到要和夫人分開,似乎嚇了一跳。
「相信我,孩子。別怕我。我希望你快活,我還要想辦法讓你快活——如果說我在這個世界上還能讓別人快活的話。」
露莎又流下了眼淚,她跪在夫人跟前,吻著夫人的手。夫人握著露莎拉著她的那隻手,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望著爐火,把露莎那隻手放在自己手裡撫弄著,後來,她漸漸撒開了手。露莎看見她直發愣,就輕輕地走開了;可是,夫人的眼睛仍然注視著爐火。
她在尋找什麼呢?尋找那已經不存在的什麼人的手?尋找那根本就不存在的什麼人的手?還是尋找那可能改變她整個生活的什麼人的魔術似的撫摸?或者,她是不是在聽鬼道上的腳步聲,捉摸那腳步聲最像誰?是男人的?是女人的?還是一個小孩越來越近的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她一定是有什麼不快的心事,要不然,這麼高傲的一位夫人怎麼會把里里外外的房門關起來,獨自坐在壁爐旁邊發愁呢?
第二天,伏龍妮亞就走了,其他的親戚也在午飯前離去。吃早飯的時候,累斯特爵士說,通過朗斯威爾先生這個人可以看出,土地的界標取消了,水閘打開了,社會的體制也分崩離析;那一幫親戚聽了這話,沒有一個不吃驚,而且沒有一個不氣憤。他們把這種情形歸罪於當權的威廉·巴菲的軟弱無能,並且肯定地認為,自己被欺騙了,被虧待了,因而失去了在國家裡的立足點——失去了養老金——或是失去了別的什麼東西。至於伏龍妮亞,她在累斯特爵士扶著她走下寬大的台階時,還滔滔不絕地談著這件事情;那氣憤的態度,好像英國北部發生了大規模的暴動,要把她的胭脂盒和珍珠項鍊搶走似的。就這樣,在侍女和僕從的忙亂聲中——不論這些窮親戚生活多麼困難,他們都得養著侍女和僕從,因為這是他們的一種排場——這些窮親戚隨著四面八方的風,各奔前程;而今天,在這淒涼寂靜的山莊附近,一陣寒風吹得樹上的葉子紛紛飄落,仿佛是那些親戚都變成落葉似的。
* * *
(1)
原文是「Blood will cry」,這句話是從《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19章第40節「Stone will cry
out」(「石頭一定要吵出來」——意即事情一定會暴露)一語引申出來。Blood(血液)應作「血親」解,意思是總有人知道上等人也有窮親戚。緊接的一句「……殺了人……暴露出來」(原文:Murder
will out)也是這個意思。
(2) 法語,即「被保護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