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十五 鐘樓大院
我們在倫敦逗留的時候,賈迪斯先生經常被一群態度激昂的紳士淑女包圍著,這些人的活動曾經使我們大為驚訝。奎爾先生的態度尤其激昂,我們到達倫敦不久,他就找上門來了。無論什麼事情都有他一份兒,都可以看到他那亮閃閃的腦袋;他的頭頂越來越禿,好像他為了那些令人奮不顧身的慈善事業,就連頭髮根也不惜犧牲似的。他對誰都一視同仁,不過他特別喜歡歌功頌德,每次碰到這種機會都不肯放過。他最大的本領似乎是對人胡吹亂捧。凡是頭上有光輪的人,不論光輪大小,他都願意把他的腦袋湊過去沾沾光,高高興興地陪著人家坐多長時間都行。頭一次看到他對傑利比太太那樣推崇備至,我還以為傑利比太太是他最敬佩的人呢。不久我就發覺自己錯了,原來他對什麼人都是那樣畢恭畢敬和大吹大捧。
有一天,帕迪戈爾太太為了什麼事情來募捐,陪她一起來的就是奎爾先生。帕迪戈爾太太無論說什麼,奎爾先生都要向我們再說一遍;上一次他引著傑利比太太把話說出來,這一次他也照樣引著帕迪戈爾太太把話說出來。帕迪戈爾太太為她那位健談的朋友格謝先生寫了一封介紹信,把他介紹給我的監護人。奎爾先生又陪著格謝先生來了。格謝先生是一位虛胖的紳士,皮膚老是汗津津的,眼睛小得出奇,跟他那張大圓臉很不相稱,好像上帝當初造這雙眼睛原是給別人造的,而不是給他造的。乍一看,格謝先生這副尊容並不能引起別人的好感。他剛一坐下,奎爾先生就問我和婀達(他說話的聲音格謝先生不可能聽不見),格謝先生算不算一位大人物?——就他的虛胖來說,自然可以算是一位大人物咯;不過,奎爾先生指的是智能方面——他問:我們看見他那大腦門,是不是覺得驚奇?總而言之,我們聽到許多有關這一類人所乾的種種「事業」;自然,我們對這些事業都不怎麼了解,不過有一點倒是挺明白的:原來奎爾先生的事業,就是熱衷於別人的事業,而熱衷於別人的事業則是大家都喜歡的事情。
賈迪斯先生是由於天性厚道、熱心為善,才和這些人交往的;可是他很坦白地告訴我們,他總覺得這些人不怎麼好,因為他們的善心忽冷忽熱,他們的善舉只是裝點門面,實際上他們都是專門包攬慈善事業的投機者;這種人卑鄙無恥、聲名狼藉,說起話來慷慨激昂,做起事來手忙腳亂,虛有其表,對大人物則極盡奴顏婢膝之能事,彼此之間更是互相吹捧,還使得那些喜歡不聲不響地扶危濟困,而不願意給人幫了點小忙就大肆吹噓的人,感到難以忍受。後來我又聽到格謝先生讚揚奎爾先生——剛才格謝先生已經讚揚過奎爾先生了,聽到他花了一個半鐘頭敘述他在一個集會上的講話(參與這個集會的還有兩個慈善學校的男女小學生,格謝先生特別給他們講了寡婦捐獻的故事(1),要他們每人捐出半便士,要他們捨己為人),這時候我想,那場東風至少颳了三個星期了。
我現在所以要提一提這些事情,是因為我又要談到斯金波先生。我似乎覺得,他的做法和那些人的做法完全不同;他隨時隨地流露出來的那種孩子氣和無憂無慮的態度,不僅使我的監護人感到快慰,而且也比較容易得到他的信任,因為在那一大群慈善家當中,碰到這樣一個與眾不同、毫無心機的老實人,怎能不叫他高興呢。如果有人認為我這話的弦外之音是說斯金波先生看準了這一點,因而耍出他那種老謀深算的手腕,那我實在要感到遺憾,因為我對他實在了解不夠,還不能下這樣的斷言。我想,他對我的監護人是這樣,對別人當然也是這樣的。
他近來身體不大好;因此,雖然他也住在倫敦,我們一直沒有見到他。有天早上,他突然來了,還是那麼討人喜歡,還是那麼高高興興的。
他說,好哇,他來了!他這一陣常犯肝火,可是闊人們也是常犯肝火的,所以他便深信自己也是個闊人。從某個角度來看,他自然是闊人,因為他總是存心加倍報答別人。他曾經用一種極其慷慨的態度,讓他的醫生賺了不少錢。他付醫藥費總是想要加倍付給,有時四倍付給。他曾經對他的醫生說:「喂,親愛的醫生,你以為你給我看病沒有要錢,那你就錯了。你要知道,我存心加倍報答你,給了你好些好些錢!」(他說)他確實打算給他好些好些錢的,因此他認為,只要他有這個意思,那就等於他真的這麼辦了。如果他手頭真有那幾個臭錢(世人把錢看得多麼重啊),他一定把它給了醫生,既然現在沒有,那就只好拿願望來代替行動了。這簡直是妙極了!如果他的意思真是要給他錢,如果他的願望是真誠的(那自然是真誠的咯!)那在他看來,就等於是錢,就等於付了醫藥費。
「有一部分原因也許是由於我不懂得金錢的價值,」斯金波先生說,「可是,我心裡常常是這麼想的。這似乎很有道理嘛!那個肉鋪掌柜跟我說,他要收那筆小小的賬。為了他和我兩方面對收賬這件事都不覺得那麼彆扭,他老把那筆賬叫作『小小的』賬,這就是那人的天性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的一點詩意。我回答那個肉鋪掌柜說:我的好朋友,既然你懂得這個道理,你這就等於收到賬了。你大可不必費這個事跑來要這筆小小的賬了。你現在就算收到這筆賬了;我這話可是當真的。」
「可是,」我的監護人笑著說,「假如他也當真,不給你肉,只給你一張賬單就算給了肉呢?」
「我親愛的賈迪斯,」他答道,「真沒想到你跟那個肉鋪掌柜一樣見識。有一個跟我打過交道的肉鋪掌柜就是這麼說的。他說:『先生,你為什麼要吃十八便士一磅的春羔羊肉?』『為什麼我吃十八便士一磅的春羔羊肉呢,我的好朋友?』我說,他問的話使我覺得非常奇怪,『因為我喜歡春羔羊肉呀!』我這不是挺有理由嗎?『好吧,先生,』他說,『要是我當初賣羊肉的時候也按照您給錢的那套辦法去做,那該多好啊!』『我的老兄,』我說,『咱們還是拿點理智出來,講講道理吧。你那樣說怎麼行呀!那可辦不到。你有羊肉,我可是沒有錢。你不能真有給肉的意思卻又不給,可是我就能,我真有付錢的意思而又沒法付給你!』他當時啞口無言。這件事就算完了!」
「他沒有控告你嗎?」我的監護人問道。
「不錯,他告我來著,」斯金波先生說。「不過,那是他太感情用事,不講道理罷了。提到感情用事,我就想起波依桑來了。他寫信告訴我說,你和兩位小姐答應過他,要到林肯郡他那個獨身漢的家裡去呆幾天。」
「我這兩位小姐都挺喜歡他,」賈迪斯先生說,「所以我替她們答應下來了。」
「我看準是老天爺忘了給他治那神經病!」斯金波先生對婀達和我說。「他這個人太喜歡吵吵嚷嚷,像海濤那樣洶湧澎湃,是不是?也有點兒太暴躁,像頭公牛,看見什麼顏色都以為是紅的。不過我也承認他是有很多很多優點的!」
假如他們兩人能彼此尊重,那就奇怪了。波依桑先生對許多事情都看得很重,而斯金波先生卻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再說,我有好幾次看見人家一提起斯金波先生,波依桑先生就要大發脾氣。當然,我當時只是附和著婀達說,我們非常喜歡他。
「他也請我來著,」斯金波先生說,「如果一個孩子能相信這樣的人,也就是說,如果在兩位天使的親切照顧之下,這孩子感到可以相信他的話,那我就去。他說,來回的路費都不要我出。我想這大概是要花錢的吧?也許要花幾個先令?也許要花幾鎊?也許要花若干錢吧?啊,我想起那個柯文塞斯來了。薩默森小姐,你還記得我們的朋友柯文塞斯嗎?」
他問我的時候,似乎是偶然想起這件事情,態度溫雅,無憂無慮,一點難為情的樣子也沒有。
「啊,記得!」我說。
「柯文塞斯已經被閻王爺逮去了,」斯金波先生說。「他再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橫行霸道了。」
他的話使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已經想起這個人那天晚上坐在沙發上擦著額上汗水那個樣子,可是絕對想不到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情。
「這是他的繼任人昨天告訴我的,」斯金波先生說。「他的繼任人現在正呆在我家裡——我想,他管這種做法叫查封吧。他是昨天到我家來的,昨天正好是我那藍眼睛女兒的生日。我就向他說:這很不講道理,也很不方便。如果你有兩個藍眼睛的女兒,你也不喜歡我在她生日的那一天不請自來吧?可他還是在我家留下來了。」
斯金波先生因為這件又有趣又荒唐的事情大笑起來,接著又輕輕彈著面前的鋼琴。
「他還告訴我,」他一邊說,一邊彈琴伴奏,他的話和鋼琴聲都是斷斷續續的,我現在只好把他每句話都分成若干句:「那個柯文塞斯留下了。三個孩子。沒有母親。柯文塞斯的職業。也不光彩。他那些孩子。處境很困難。」
賈迪斯先生站起來,一邊抓頭,一邊來回踱步。斯金波先生正彈著婀達喜歡的一支曲子。婀達和我都望著賈迪斯先生;我們倆都覺得我們知道賈迪斯先生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我的監護人有時踱著步,有時站著不動,好幾次抓抓頭髮又停下手來,停了一會又動手去抓。最後,他把手放在琴鍵上,不讓斯金波先生彈下去。「我不喜歡這個,斯金波,」他若有所思地說。
斯金波先生早把剛才談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這時抬起頭來,現出驚訝的樣子。
「社會上需要這種人,」我的監護人接著說,一邊在鋼琴和牆壁之間的那一小塊地方來回踱著,同時還不停地抓著後腦勺,把頭髮往上推起,那頭髮就好像是被一陣猛烈的東風吹成那個樣子似的。「如果是由於我們的錯誤和愚蠢,由於我們缺乏處世經驗,或是由於我們的命運不好,因而社會上需要這樣一種人的話,那麼,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該向他們報復。他那個職業並沒什麼害處。他需要養家餬口。關於他那些孩子的生活,咱們倒是希望打聽打聽呢。」
「啊!你是說柯文塞斯嗎?」斯金波先生喊道,他終於弄懂了賈迪斯先生的意思。「這個好辦,只要到柯文塞斯的『大本營』去一趟,你就能打聽出來了。」
賈迪斯先生向我們點了點頭——我們剛才就等他這個暗示了,「來吧!親愛的,咱們這就上那兒去。反正是要出門,為什麼不上那兒去呢!」我們很快就穿戴好,走到街上。斯金波先生也跟我們一起去,並且對這次「登門拜訪」很感興趣。他說:這一次不是柯文塞斯來找他,而是他去找柯文塞斯,真叫他覺得新鮮,覺得開心!
他先領我們到法院小街附近的柯西特街;這裡有一所房子,窗戶上都裝著鐵條。斯金波先生管這房子叫做「柯文塞斯城堡」。我們走到大門口,拉了拉鈴。一個樣子怪難看的男孩從一間類似辦公室的房子裡走出來,隔著一道鐵柵門看了看我們。
「你們找誰呀?」那個男孩問道,把下巴夾在兩根鐵條中間。
「你們這裡最近是不是死了一個密探,或者官員,或者什麼人?」賈迪斯先生說。
「是呀?」那個男孩說,「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他姓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他姓涅克特,」那個男孩說。
「他住在什麼地方?」
「鐘樓大院,」男孩說。「左邊,一個叫布蘭德的雜貨鋪就是。」
「他這個人是不是——我該怎麼說呢?」我的監護人喃喃地說——「很勤快吧?」
「涅克特嗎?」男孩問道。「是啊,勤快極了。他在釘梢的時候從來也不嫌累。如果他得在街頭上釘梢的話,他能一氣等上八九個鐘頭呢。」
「他滿可以做些更壞的事,」我聽見我的監護人自言自語地說。「他滿可以那樣做,可是他沒有做。謝謝你,我要打聽的就是這些事情。」
我們離開的時候,那個男孩還歪著頭,兩隻胳臂抱著鐵柵。他的嘴貼在那上面,好像也在咂那鐵柵,顯出很親昵的樣子。我們走回林肯法學協會,斯金波先生一直在那兒等著我們,因為他剛才不願意靠近柯文塞斯。隨後,我們就一起上鐘樓大院去了;那是一條很窄的小街,離林肯法學協會不遠。我們很快就找到那個雜貨鋪了。鋪子裡有一個樣子很和善的老太太,她好像有點水腫病或氣喘病,也許兩種病都有。
「涅克特的孩子嗎?」她回答我的話說。「不錯,就住在這兒,小姐。在四樓,請上去吧。那門正對著樓梯口。」她隔著櫃檯把鑰匙遞給我。
我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她;可是她好像覺得我應該知道這把鑰匙是幹什麼用似的。既然這只能是開那幾個孩子家屋門的鑰匙,我也就沒再問她什麼,走了出來,領著大家打那座黑暗的樓梯走上去。我們儘量輕輕悄悄地往上走,但是那些樓梯板已經破爛,我們四個人的腳步踏在上面,還是免不了有些聲音。到了三樓,便發現已經驚動了一個男人,這個人正站在屋裡,往外瞧著。
「是找格里德利嗎?」他問道,一邊用憤怒的眼光打量著我。
「不是,先生,」我說,「我還要到上面去。」
婀達、我的監護人和斯金波先生隨著我從他面前走過時,他也用那種憤怒的眼光逐個打量著他們。賈迪斯先生向他問好。「你好!」他答道,那態度又粗暴又兇狠。他的個子很高,臉色很難看,頭髮稀稀疏疏,表明他飽經憂患;他臉上也布滿深深的皺紋,兩隻眼睛向外鼓著,他的相貌是那樣兇惡、態度是那樣暴躁,再加上他的體格是那樣高大魁梧(儘管體力顯然是日漸衰退),我看了禁不住害怕起來。他當時手裡拿著一支筆。我從門口走過時,看見他的屋裡到處都是字紙。我們往頂樓上走,他仍然在那裡站著。我敲了敲門,屋裡有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說:「我們被鎖在屋裡啦。鑰匙在布蘭德太太那裡。」
於是,我用鑰匙把門開開了。這是一間很簡陋的屋子,屋頂是斜的;屋裡只有寥寥幾件家具。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一個一歲半的沉重的小女孩,正哄著她,讓她別哭。這時天氣已經很冷,但是屋裡沒有爐火;兩個孩子只好圍著破圍巾來禦寒。可是他們穿的衣服還是不夠暖和,男孩讓小女孩的頭靠在他肩上,一邊哄,一邊抱著她走來走去,兩人的鼻子都凍紅了,小身體也凍得縮成一團。
「誰把你們倆鎖在屋裡的?」我們禁不住問道。
「查理,」小男孩站住,目不轉睛地瞅著我們說。
「查理是你哥哥嗎?」
「不是,是我姐姐,她本來叫夏洛蒂。爸爸管她叫查理。」
「除了查理,你們家裡還有別的人嗎?」
「我,」小男孩說,「還有愛瑪,」他拍了拍懷裡那小女孩的小軟帽。「還有查理。」
「查理這會兒上什麼地方去了?」
「洗衣服去了,」小男孩說著,又來回地走起來,而且因為想一邊走一邊看著我們,他把小女孩歪到一邊,差一點讓她那戴著布帽子的頭碰到床架上。
我們幾個人一時面面相覷,然後又看了看這兩個孩子。就在這個時候,進來了一個小姑娘,她的個子完全是小孩的個子,可是她的樣子——她的樣子也很好看——倒顯得很懂事,顯得比原來的歲數大。她戴著一頂很大的成年婦女的帽子,正用那條成年婦女用的圍裙擦乾她那裸露的胳臂。她的手指頭泡得皺巴巴的,一點血色也沒有;在她正擦著的雙臂上,還有些肥皂水冒著熱氣。要是換個環境,她簡直像個觀察力非常敏銳的小孩,正在模仿貧窮的勞動婦女洗衣服,鬧著玩兒呢。
她是從附近一個什麼地方跑回來的,而且跑得非常快。因此,儘管她身子很輕巧,還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且一下子竟說不出話來,只顧站在那兒喘氣,一邊擦著胳臂,一邊默默地瞅著我們。
「啊,這就是查理!」那個小男孩說。
他抱著的那個小女孩,這時正伸出雙手,哭著要查理抱。小姑娘立刻把她接過去,那樣子就跟一個圍著圍裙、戴著帽子的成年女人差不多。那個小女孩親熱地摟著她,她就站在那裡,越過小女孩的頭上望著我們。
當我們給那個可憐的小姑娘拿過一把椅子,讓她抱著孩子坐下的時候(那個小男孩一直依偎著她,揪著她的圍裙),我的監護人喃喃地說:「這孩子怎麼能養活這兩個小的呢?瞧瞧這個家!看在上帝分上,瞧瞧這個家啊!」
這樣一個家確實應該瞧一瞧,這三個孩子現在相依為命,兩個小的完全靠那個大的養活,而這個大的年紀又這麼小——然而奇怪的是,她那孩子氣的身上竟帶著成年人的穩重。
「查理,查理!」我的監護人說。「你今年多大啦!」
「十三歲多了,先生,」孩子答道。
「哎喲!你的歲數可真不小!」我的監護人說。「你的歲數可真不小,查理。」
我真沒法形容他對她說話時有多麼慈祥;他這幾句話是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的,這就越發顯出他對她多麼同情和憐惜。
「那麼,就你和這兩個孩子住在這裡嗎,查理?」我的監護人說。
「是的,先生,」小姑娘仰視著他的臉,很沉著地答道,「爸爸死了以後,就剩我們三個人了。」
「那你們靠什麼過日子呢,查理,啊!查理,」有一會兒我的監護人把臉轉過一邊,「你們靠什麼過日子呢?」
「爸爸死了以後,先生,我就在外面做工。今天我出去給人家洗衣服了。」
「上帝保佑你,查理!」我的監護人說。「可是你的個子還夠不著那大木桶呢!」
「我穿著木套鞋就夠著了,先生,」她立刻答道,「我找到了媽媽的一雙厚底木套鞋。」
「你那可憐的媽媽什麼時候死的?」
「愛瑪一生下來,媽就死了,」小姑娘說著,向伏在她懷裡的那張小臉看了一眼。「那時爸爸跟我說,我應該作小愛瑪的好媽媽。我就那麼做了。我在家裡幹活,收拾房間,看孩子,洗衣服,這樣做了好些日子,我才出去給人幫忙。我現在乾的活兒都是在家裡學的;這你現在明白了吧,先生?」
「你常出去給人幫忙嗎?」
「只要能出去,」查理張大眼睛,笑著說,「我就出去掙幾個錢!」
「你出去的時候老把這兩個孩子鎖起來嗎?」
「這都是為了他們安全啊,先生,難道你不明白這個嗎?」查理說。「布蘭德太太常上來看看,格里德利先生有時候也上來,我有時候也可以跑回來,再說他們自己也會玩,你瞧,托姆也不怕鎖在屋裡;你不怕吧,托姆?」
「不——怕!」托姆勇敢地說。
「天一黑,下面院子裡的燈就點著了,把這兒照得很亮——的確很亮,是不是,托姆?」
「是呀,查理,」托姆說,「是照得很亮。」
「所以他就老老實實地呆著,」可憐的小姑娘說——她多麼像一個母親,多麼像一個大人啊!「多會兒愛瑪睏了,他就把她放在床上;等他睏了,他就自己去睡。我晚上回來點上蠟燭吃飯,他又坐起來,跟我一起吃。是這麼樣吧,托姆?」
「噢,是的,查理!」托姆說。「就是這麼樣!」也許是因為這會兒看到了他生活中的樂趣,也許是因為感激和熱愛查理(查理現在是他最親愛的人了),托姆這時把臉埋在查理那件瘦小的上衣衣褶里,先是大聲地笑,接著又哭起來。
我們進屋以後,這還是頭一次看見孩子哭。這個孤苦的小姑娘剛才談到她那已故的父母時,所以能把悲哀硬壓下去,似乎是由於她認為有必要鼓起勇氣,由於她能做工而產生一種幼稚的驕傲感,由於她過著那種忙忙碌碌的生活。可是現在,托姆哭了,我發現她臉上也流下兩顆淚珠——儘管她仍然很安靜地坐在那裡,默默地望著我們,也沒有拿手去撫弄她看管的那兩個小孩子的頭髮。
我和婀達站在窗前,假裝看外面那些屋頂、那些燻黑了的煙囪、凋零的樹木和鄰居的小鳥籠里的小鳥。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布蘭德太太已經從樓下的鋪子走上來(說不定她在我們談話的這一段時間,一直在爬那樓梯呢),並且正在和我的監護人說著話。
「不要他們房租有什麼了不起,先生?」她說,「誰還能跟他們要房租呢!」
「好啊,好啊!」我的監護人對我和婀達說。「總有一天這位好心腸的老太太會明白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因為她給這個最小的孩子做了一件好事——!」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這小姑娘以後能這樣過日子嗎?」
「放心吧,先生,我想她以後能這樣過下去的,」布蘭德太太說,她非常吃力地喘著氣。「她能幹極了。你瞧,先生,她媽死了以後,她把那兩個小的照顧得多好,這大院的人沒有一個不誇她的!她爸得了病,她侍候得非常周到,這確實是很了不起的事!她爸臨死的時候——他那時就躺在那邊——跟我說:『布蘭德太太,不管我這一輩子乾的是一種多麼不像樣的行業,昨天夜裡我倒是看見一個天使在這屋裡跟我這孩子坐在一起,我把她託付給上帝了!』」
「他沒有別的職業吧?」我的監護人說。
「沒有,先生,」布蘭德太太答道,「他就是當密探。他當初搬進來的時候,我根本不曉得他是幹什麼的,後來我知道了,不瞞你說,我立刻就通知他搬家。大院裡的人都不喜歡留這樣一個人住在這裡。別的房客也不贊成。他那個職業絕不高尚,」布蘭德太太說,「很多人都反對這種職業。格里德利先生反對得非常厲害,不過他是個好房客,只是近年來過得太不順心,脾氣大了一些。」
「那麼,你就通知他搬家啦?」我的監護人說。
「不錯,我通知他搬家了,」布蘭德太太說。「可是,等到他該搬家的時候,我已經曉得他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我又猶豫起來了。他按時付房錢,幹活很勤快,他做的事情也是迫不得已的,先生,」布蘭德太太說到這裡,不知不覺地眼光轉到斯金波先生身上;「在今天,能做到這樣也就算不錯了。」
「那麼,你最後還是把他留下來啦?」
「是呀,我跟他說,如果他能跟格里德利先生講妥,我就能跟別的房客商量。至於大院裡的人,那就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了。格里德利先生態度很生硬地同意了——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同意了。格里德利先生對他的態度總是很生硬的。可是格里德利先生對那幾個孩子一直很好。你要是不跟一個人打過交道,你就說不上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
「是不是很多人對待這幾個孩子都很好?」賈迪斯先生問道。
「大體上說,還算不錯,先生,」布蘭德太太說,「不過,如果他們的父親不是做那種職業的話,那麼對他們好的人一定會更多。拘留所所長給了一個金幣,他的同事們也湊了一些錢。大院裡有些鄰居(這些鄰居從前看見涅克特先生經過時,總要說幾句挖苦話,彼此拍拍肩膀),也捐了一點錢,所以,大體上說,還算不壞。他們對查理的態度也一樣。有的人因為她父親在拘留所做過事就不肯雇用她;有的人雖然雇用她,卻又拿她父親來羞辱她;有的人雇她來做工是為了向別人誇耀自己心腸好(因為他們不計較她父親的職業和她的種種缺陷),但是他們很可能是少給工錢多加活。不過,她比誰都有耐性,人也伶俐,而且不論什麼事情,都願意盡力去做,甚至是拚命去做。所以我說,大體說來,還算不壞,先生,不過,如果不是因為她爸爸那個職業,也許會更好一些呢。」
布蘭德太太因為剛才還沒有歇過氣來,就說了這許多話,這會兒又累壞了,她只好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賈迪斯先生轉過身來正要跟我們說話,他的眼光忽然被一個匆匆闖進屋裡來的人吸引了過去:原來那是我們剛才上樓時看到的那位格里德利先生。
「我不知道你們幾位小姐先生到這裡來幹什麼,」他說,好像看見我們在這裡很生氣似的,「不過請原諒我跑進這屋裡來。我來不是沒事幹的。怎麼樣,查理?怎麼樣,托姆?怎麼樣,小東西?你們今天過得好嗎?」
他彎下腰,親切地跟孩子們說話;他臉上的表情雖然還是那樣嚴厲,而對我們的態度也非常粗暴,可是孩子們顯然把他看作一個好朋友。我的監護人看出了這一點,感到很佩服他。
「當然,沒有事誰到這裡來呢,」賈迪斯先生溫和地說。
「你說的也許對,先生,你說的也許對,」格里德利先生答道,他這時已經把托姆抱到他膝上,並且很不耐煩地揮手讓賈迪斯先生走開。「我不想跟你們幾位小姐先生爭論。我已經爭論得太多了。」
「我相信,」賈迪斯先生說,「你這麼生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什麼!」那人暴怒起來,大聲喊道。「我愛爭吵。我脾氣大。我沒有禮貌!」
「我看,不見得吧。」
「先生,」格里德利說著,把托姆放下,衝著賈迪斯先生走過來,好像要打架似的。「你知道大法官庭的事嗎?」
「不幸得很,我也許知道一些。」
「你不幸?」他說,雖然還在生氣,但是猶豫了一下。「如果你也不幸,那我請你原諒。我知道我沒有禮貌。請你原諒!先生,」他又氣憤起來,「二十五年來,我一直好像是被人家拖著從燒紅的鐵板上走過來的,現在就是讓我踩著天鵝絨走路,我也走不慣了。你不妨到大法官庭那裡走一趟,問問他們,能常常讓他們開心的,是哪個笑話;他們準會告訴你,最讓他們開心的就是那個希羅普郡人的笑話。而我,」他說,一邊激動地用拳頭在另一隻手掌上打了一下,「就是那個希羅普郡人!」
「我相信,我個人和我的家族也很榮幸地給這個莊嚴的地方提供了一些笑料,」我的監護人安安靜靜地說。「你也許聽說過我的名字吧——賈迪斯。」
「賈迪斯先生,」格里德利馬馬虎虎行了一個禮說,「你能不聲不響地忍受你的不幸,我就辦不到。而且,我還告訴你——如果這位先生和這兩位小姐是你的朋友,那我也要告訴他們——假如我採取任何別的方式來忍受我的不幸,我就會變成瘋子!只有在心裡痛恨它們,在心裡報復,強硬地要求我一直得不到的正義,我才不至於神經錯亂。我只能這樣做了!」他說話的態度粗野、率直而且非常激動。「你也許會說我這人太容易激動了。可是我告訴你,遇到這種不幸的事,我很自然就會激動起來,再說,我也只能這樣了。如果我不採取這種態度,那就得學那個天天到法院去的可憐的瘋老太太那種心平氣和的樣子。我要是忍受了這種屈辱,不成為一個傻瓜才怪呢!」
他內心那股激情和怒火,他臉上那種表情,說話時那種種激烈的手勢,叫人看起來感到非常難受。
「賈迪斯先生,」他說,「你想想我這場官司。不妨當著上帝的面說,我那場官司是這樣的:我們是弟兄倆;我父親是個莊稼漢,留下了一份遺囑,把農場、牲口等等都留給我母親,在她生前歸她所有。等我母親死了以後,這些財產就歸我所有,只是我必須拿出三百英鎊來給我弟弟。後來我母親死了。我弟弟過了些時候就提出要回他那份遺產。我和一些親戚都說不能全部給他,因為必須扣除他在我家裡的食宿費用等等。你瞧,就是這麼一個問題!關於遺囑,誰也沒有爭論,引起爭執的只是,他是否已經從那三百英鎊裡頭支用了一部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弟弟提出了一份起訴書,於是我就不得不到這個該死的大法官庭去了;我是被迫到那裡去的,因為法律逼著我不能不去。在這麼簡單的一個案子裡,居然有十七個人成了被告!過了差不多兩年,才第一次開庭。接著又耽擱了兩年,因為那個推事(但願他的腦袋爛掉才好!)要用這麼些時間來調查我是不是我父親的兒子;關於這個問題,那是誰也不會爭論的。接著,他又發現被告還不齊——你記得不?當時有十七個被告呢!必須添上一個漏掉的被告,因此,一切必須重新開始。這時候(事情還沒有開始呢!)我們花的訴訟費已經是遺產的三倍了。我弟弟倒是真樂意放棄這份遺產,省得再擔負更多的訴訟費。我父親遺留給我的全部財產,也都花進去了,這場老打不完的官司只是招來了痛苦、破產、絕望和別的許多災難——這就是我今天落到這個地步的原因。你瞧,賈迪斯先生,你那場官司牽涉到好幾千英鎊的事情,我這場官司只牽涉到幾百英鎊的事情,可是我的全部生活費用都被扯進去,被榨得一乾二淨,我真不知道我的官司比你的官司好受些呢,還是難受些。」
賈迪斯先生說,他非常同情他的遭遇,而且,他絕不認為只有他一個人受到這萬惡制度的不公正的待遇。
「什麼!」格里德利先生說,他的怒氣一點也沒有消除。「制度嗎!人家都跟我說,事情就出在這個制度上頭。我絕不責怪某一個人。因為事情就出在這個制度上頭。我絕不到法院去跟他們說:『大法官閣下,請您老告訴我:你們這樣做對不對?您有沒有臉跟我說,我已經得到公平的待遇,現在可以走了。』大法官閣下根本不管這一套。他只是坐在那裡,按制度辦事。當林肯法學院廣場那個律師圖金霍恩先生擺出那副又冷淡又驕傲的面孔(他們都是那樣,因為我知道,我破產,他們就發財,我說得對嗎?),氣得我發瘋的時候,我絕不會去找他說:我已經傾家蕩產了;現在不管用什麼手段,我也要找個人來報復一下!他是沒有責任的。事情就出在這個制度上頭。可是,如果說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對他們任何一個人採取武力報復——我將來還是可能這樣做的!要是有一天我被逼瘋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呢——那麼,我將來也要在天國的永恆的法庭上,面對面地控訴每一個利用這種制度來折磨我的人!」
他那激動的樣子真叫人害怕。我要不是親眼看見,真沒法相信會有人氣憤到這個程度呢。
「我已經完了!」他一邊說,一邊坐下來,用手擦了擦臉。「賈迪斯先生,我已經完了!我知道,我是個很粗暴的人。我應該知道這個。我因為蔑視法庭,曾經進過監獄。我因為恐嚇律師,曾經坐過牢。我已經惹了很多麻煩,將來難免還要惹麻煩。我就是那個從希羅普郡來的人,有時候叫他們並不怎麼開心——當然囉,他們看見我被捉去坐牢,被押上法庭和碰到諸如此類倒霉事情的時候,還是覺得挺開心的。他們跟我說,假如我能約束自己的話,就不至於吃那麼大的虧。我跟他們說,如果我約束著自己,我就會變成一個傻子。不瞞你說,我從前原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我的同鄉都說,記得我當初的脾氣很好;可是,現在呢,我一想到自己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就忍不住要生氣,要不然的話,我早就給逼瘋了。大法官上星期跟我說:『你要是不到這裡來浪費你的時間,留在希羅普郡干點有用的事情,格里德利先生,那對你要好得多。』我跟他說:『大法官閣下,大法官閣下,我知道,那樣做會對我好得多,可是,如果我當初根本就用不著跟您這個大衙門打交道,那還會更好呢,可是,糟糕得很,我沒法挽回過去的事情,而過去的事情卻把我逼到這裡來了!』——我不僅這樣說了,」他突然又被激怒起來,繼續說,「我還要羞辱羞辱他們,一直到我死為止,我一定要到法庭去出他們的丑。假如我曉得我什麼時候死,假如有人把我抬到大法官庭去,假如我到了那裡還能說話,那我倒願意死在那裡,並且在死前對他們說:『你們曾經多次把我押到這裡來,也多次把我從這裡打發走。那麼,現在就把我抬出去吧!』」
他臉上又現出那種喜歡爭吵的神氣——這樣一副表情也許是多少年來就定了型,即便在他不生氣的時候,也和順不了。
「我是來領這幾個孩子到我屋裡去的,」他說著,又走到孩子們面前,「讓他們在我那裡玩一個鐘頭。我根本沒打算要跟你們談這許多事情,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你不害怕我吧,托姆?」
「不怕!」托姆說。「你又不是跟我生氣。」
「你說得對,孩子。查理,你這又要走了嗎?那麼來吧,小東西!」他把那最小的孩子抱了過去;看樣子,那小女孩倒是很願意讓他抱呢。「在樓下准能找出一個玩具小卒子呢。咱們下樓去找吧!」
他又像剛才那樣對賈迪斯先生馬馬虎虎行了一個禮,不過這一次倒是帶著某種敬意的;然後,他又對我們微微鞠了一躬,才下樓到他自己屋裡去。
他剛一走;斯金波先生就用他平時那種快活聲調說起話來,這還是他到這裡以後頭一次說話呢。他說,妙啊,有些事情慢慢發展,終於得其所哉,看了真叫人痛快。這一位格里德利先生是個意志堅強、精力旺盛的人(從理智的角度來看,卻不像個快樂的鐵匠(2)),他不難想像,格里德利一定是多少年來就東飄西盪,想找一件什麼事情來表現他那過於好勇鬥狠的性格——就像青年人不怕碰得頭破血流,一心要尋找愛情那樣。就在這個時候,他碰上了大法官庭,而大法官庭又恰恰投其所好。從此以後,他跟大法官庭就結下了不解之緣!否則的話,他滿可以成為一個攻城略池的大將軍,或者成為一個在議會裡侃侃而談的大政治家;可是,事實上,他和大法官庭卻你一拳我一腳地打起來,這真是好笑得很,可是他們雙方誰也沒吃什麼大虧,而這樣一來,格里德利倒是有事可做了。現在,咱們不妨看看這個柯文塞斯吧!這個可憐的柯文塞斯(就是這幾個可愛的孩子的父親)是多麼令人滿意地說明了這個道理啊!他,斯金波先生本人,並不滿意這世界上有柯文塞斯這樣一個人。他覺得柯文塞斯很礙事。本來可以把柯文塞斯幹掉的。有好幾次他這樣想,如果他是蘇丹,如果他的首相有一天早朝的時候問他:「問大教主要他的奴隸奉獻些什麼呢?」他甚至會直截了當地說:「柯文塞斯的腦袋!」可是,事實上怎麼樣呢?他一直提供機會讓這個老好人有差事可做;他一直是柯文塞斯的大恩人;他確實是一直在幫助柯文塞斯,使他能把這幾個可愛的孩子養得那麼好,使社會美德在他們身上得到發揚光大;他只要環顧一下這個房間,想到:「我就是柯文塞斯的大恩人,他今天能有這幾個足以令人告慰的孩子,也是我的恩賜!」這時候他就非常激動,而且立刻熱淚盈眶了。
當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荒誕不經的想法時,他的態度是非常動人的,而且,和我們面前這幾個態度嚴肅的孩子比較起來,他真像是一個愉快的孩子;因此,當我的監護人向我們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剛才和布蘭德太太走到一旁談了一會兒話),也禁不住笑起來了,我們吻了吻查理,和她一起下了樓,站在門口看著她跑去工作。我不知道她要到什麼地方去,只看見這個戴著大人帽子、圍著圍裙的小姑娘,跑進院子盡頭的一條廊道里,消失在城市的爭吵喧嚷之中,就像一滴露珠掉進了海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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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新約全書·馬可福音》第12章第43節。故事說寡婦雖然只捐了一個大錢,但這是她的全部所有,因而比財主們捐的許多錢都可貴。
(2) 「快樂的鐵匠」(Harmonious Blacksmith):原是亨德爾(Handel)寫的一首豎琴曲。這裡是作者開玩笑,說格里德利精力充沛,但性情並不隨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