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十六 托姆獨院

狄更斯 《荒涼山莊》
德洛克夫人的行蹤飄忽不定,令人很難捉摸。那些消息靈通的時髦人士感到非常驚奇,因為他們簡直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才能見到她。今天,她在切斯尼山莊;昨天,她在倫敦城裡的公館;而明天,消息靈通的時髦人士充其量只能預言說,她也許又出國了。甚至連累斯特爵士這樣殷勤體貼的人,要想追隨她的左右,也感到有點頭痛。不過,要不是他的另一個共患難、共安樂的終身伴侶——痛風病——闖進了他那鑲著橡木護牆板的古色古香的臥室里,纏住他的雙腿,他恐怕還要頭痛呢。 累斯特爵士對待痛風病,就像接待討厭的惡魔一樣。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個惡魔到底是屬於貴族這一階層的。據人們記憶所及,多少年來,德洛克家的子子孫孫,只要是男的,都有痛風病。關於這一點,諸位先生,確實有據可查。別人的父輩可能死於風濕病,也可能因為上一代是個有病的下流人,由於血里有毒而得了一種暗疾。但是德洛克家的遺傳與任何一家都不一樣;儘管人們不分貴賤,都難免一死,德洛克家的人卻只能死於自己家傳的痛風病。這種病,就像那些金銀餐具、那些畫像或林肯郡那所邸宅一樣,是從那些顯赫的先人,世代相傳下來的。這種病也是他們家的一種尊嚴。累斯特爵士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未嘗沒有那麼一個見解,認為死神在執行職務的時候,也許會對那些貴族老爺們的陰魂說:「諸位爵爺,諸位先生,我很榮幸地把另一位德洛克爵士介紹給大家,經過驗明正身,他確實是死於祖傳的痛風病。」 因此,累斯特爵士就聽任他那雙祖傳的腿,忍受這種祖傳的痛風病,那態度就像他在那片領地上享有他的大名和他的財產一樣。他覺得,讓一個德洛克家的人纏綿床笫,讓他的四肢忍受那一陣陣如同刀割的劇痛,那未免有點過分。可是,他又想:「我們家的人都害過痛風病;這種病是我們家才有的;幾百年來,我們家哪一代人都明白,害痛風病雖然不體面,但是絕不能再染上別的髒病,使獵園裡的祖塋蒙受更大的恥辱,因此,我也就甘心忍受這個痛苦了。」 他現在的樣子倒是蠻神氣的:躺在一床艷紅和金黃的褥子上,那張睡椅就擺在大客廳中央,對著那幅他最喜歡的夫人畫像。一道道又長又寬的陽光從一長列窗戶射進來,和那窗與窗之間的陰影黑白相間,相映成趣。外面,那些雄偉的橡樹足以說明他的偉大,因為它們在這片綠草地上已經有好幾百年歷史,而這片草地從來就沒種過莊稼,早在那些帝王用盾和劍出征或用弓和箭出獵的時代,就已經是個獵場了。屋裡,他的祖先從牆上望著他,說道:「我們都已經作古了,每個人只留下一幅彩色畫像,只能喚起模糊的回憶,模糊得就像現在催你入睡的遠處的鴉聲一樣。」在這裡,他的祖先也足以說明他的偉大。因此,他今天就變得非常偉大了。因此,那個波依桑實在該死,那些敢於和他分庭抗禮的膽大妄為的傢伙實在該死! 德洛克夫人目前不在這裡,在這裡陪伴累斯特爵士的是她的肖像。她已經跑到倫敦去,但是並不打算在倫敦呆下去,很快又要跑回這裡來了,這使那些消息靈通的時髦人士感到莫名其妙。倫敦城裡那個公館並沒有因為她回來而加以布置。這裡顯得又沉悶又淒涼。只有一個戴著撲粉假髮的「使神」,情緒低落地坐在大廳窗前打哈欠。昨天晚上,他跟另一個相好的「使神」(也是個一向伺候上流社會的人)說:如果這種生活繼續下去——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不僅像他這樣一種性格的人受不了這個,而且也不能指望像他這樣一種風采的人會忍受這個——他發誓說,他除了自殺,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 有誰知道,在林肯郡的邸宅、倫敦城裡的公館、戴假髮的「使神」和那個被剝奪法權的喬(他拿著掃把打掃教堂墓地的台階時,心裡曾經有過一線光明),和喬住宿的那個地方之間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的漫長的歷史中,有許多本來是天各一方的人,莫名其妙地碰在一起了,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喬從早到晚都在十字路口那裡掃地,根本不知道這種關係——如果真有什麼關係的話。要是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他總是回答說「不曉得」,仿佛這句話概括了他的精神面貌。他只曉得天氣不好的時候,很難把十字路口的泥水掃乾淨,而更難的是,靠掃街這個活兒來混飯吃。就連這點道理,也不是別人指點他的,而是他自己領悟的。 喬就住在一個很破落的地方——這就是說,喬還沒有死——像他這樣的人都管這地方叫「托姆獨院」。這是一條很不像樣的街道,房屋破爛倒塌,而且被煤煙熏得污黑,體面的人都繞道而行。在這裡,有些大膽的無業游民趁那些房子破爛不堪的時候,搬了進去,把它們據為己有,並且出租給別人。現在,這些搖搖欲墜的房子到了晚間便住滿了窮苦無告的人。正如窮人身上長虱子那樣,這些破房子也住滿了倒霉的傢伙,他們從那些石頭牆和木板牆的裂口爬進爬出;三五成群地在透風漏雨的地方縮成一團睡覺;他們來來去去,不僅染上了而且也傳播了流行病,到處撒下罪惡的種子,使庫都爾勳爵、托馬斯·杜都爾爵士、富都爾公爵以及所有那些當權的優秀人物(一直到茹都爾)花上五百年的工夫,也不能把這些罪惡完全消除乾淨——儘管那些大人先生生來就是幹這一行的。 最近,在「托姆獨院」這個地方,已經發生過兩次猶如地雷爆炸的事故:先是一陣轟隆轟隆的巨響,接著是塵土飛揚。這些事故一發生,報紙上總能找到一小則新聞,而附近的醫院也總要收容一兩個傷亡的人。儘管那裡的牆壁有裂口,那些破房子在窮人的心目中也還是了不起的住處。因為還有幾間房子就快要倒塌,下一次「托姆獨院」那個轟隆巨響就可能非常驚人了。 這些令人可羨的房產自然是歸大法官庭管理的。如果把這種情況告訴任何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的人,那也是對他的辨別力的一種侮辱。究竟「托姆」是不是賈迪斯案當初那個人所共知的原告或被告;究竟,這條街被那場官司弄到荒無人居的時候,是不是就剩下托姆一個人(後來才有人搬來落戶),或者,究竟「托姆獨院」這個傳統的名稱,是不是可以籠統地說明這個貧民窟的人已經同正派人不相往來,而且已經陷入絕境,那就不得而知了。當然,喬也是不曉得的。 「因為我,」喬說,「我什麼也不曉得。」 當一個像喬這樣的人,在街上蹓來蹓去,看到店鋪招牌、街頭路牌、門板和櫥窗上到處都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符號,而對它們的形狀和意義卻一無所知;看著別人閱讀、書寫;看著郵差送信,而自己一點也不認識那上面的字(哪怕是片紙隻字,也使他目瞪口呆),那一定是怪有意思的!而看著那些體面的上等人禮拜天拿著經書上教堂,想想(因為喬偶爾也會想想什麼的)他們這樣做有什麼意思,或者想想,如果別人這樣做有意思,為什麼自己這樣做就沒有意思;或者,在街上被擠著、撞著、推著;心裡確實覺得自己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去都是個閒人,可是一想到自己總算是活在這個世界上,別人從前雖然不把自己看在眼裡而今天已經不同了,心裡又感到莫名其妙——這一切,一定是非常奇怪的。再說,假如不僅有人告訴他,他不能算是一個人(上次他被人叫去作證的時候,人家就沒有把他當作人),而且他自己根據一生的經歷也體會到自己不算是一個人;或者,假如他看到那些馬、那些狗、那些牛從自己身旁走過,想到自己是跟它們一樣愚蠢無知的,而不是跟那些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高等動物(他常招他們討厭)一樣聰明——那也一定是怪有意思的!喬對於刑事裁判、法官、主教、政府或者是在他眼裡是無價之寶的憲法(可惜他不知道!)的看法,一定很有意思!他的整個物質生活和非物質生活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而最有意思的是,他對於死的看法。 喬從「托姆獨院」出來,迎接他的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早晨(因為在這種地方,晨光總是姍姍來遲的);他一邊走,一邊嚼著一小片骯髒的麵包。他要走過好幾條街,店鋪還沒有開門。他坐在「海外福音傳播協會」門口的台階上吃他那份早餐;吃完了,便拿起掃把,把台階掃了掃,算是感謝這地方讓他坐在台階上吃早飯。他看見這個建築物這樣大,覺得很了不起,但是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這個可憐的傢伙一點也不知道太平洋的珊瑚島缺乏精神生活,也不知道要去照顧那些住在椰子樹和麵包果樹林子裡的土人,得花多少錢。 他來到他那個十字路口,準備在那裡干一天。倫敦城已經睡醒,這個巨大的陀螺又要旋轉起來;已經停止了幾個鐘頭的閱讀和書寫(這對喬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又重新開始。喬和別的低等動物只好在這莫名其妙的紛亂中討生活。這是個趕市集的日子。那些公牛都蒙上了眼睛,不僅沒有人在前面牽著,反而被後面的人拚命驅打,因此,它們便到處亂闖,到處被人哄趕,終於,眼睛布滿血絲,口吐白沫,向著石頭牆直衝過去。常常有些無辜的人被撞得重傷,而它們自己也常常撞得重傷。這倒很像喬和他那一種人的情況,非常非常像。 打掃十字路口的喬 一列樂隊走來。喬聽著音樂。一隻狗也在聽那音樂。這是一隻牧羊狗,正蹲在一個屠戶門口,等待主人。很顯然,它還沒有忘掉那群費了它好幾個鐘頭心思的羊。現在擺脫了它們,心裡禁不住高興。看樣子,有三四隻羊一直叫它放不下心,記不起它們在什麼地方走散了;它往街的兩頭看了看,好像希望它們從迷了路的地方走出來;它突然豎起耳朵,想起了一切。這是一隻見過不少世面的狗,喜歡和下流人廝混,喜歡到小酒館打轉轉;對羊群來說,它是一隻惡狗,一聽見口哨,就向羊身上撲去,一大口一大口地把羊毛咬下來;但是,它又是一隻得到教育、受過訓練和培養的狗,它知道要執行任務和如何執行任務。它和喬都在聽那音樂,也許都和別的下等動物一樣,獲得了同樣的快感;同樣地,對於音樂引起的聯想、熱望、悔恨以及超乎人的感官之外的悲歡,它們也是大致一樣的。但是,在別的方面,這條狗比喬這個人又高明多少啊! 如果對這條狗的後代不加管教,聽任它們墮落成野狗(像喬現在的情況那樣),那麼,過不了幾年,它們就會墮落到連吠都不會吠——當然,咬還是會咬的。 白晝漸漸消失,天色越來越暗,而且下起毛毛雨來了。喬在那個十字路口拿出全副本領來對付街上那些爛泥、車馬、鞭子和雨傘,可是,他只賺到很少的幾個錢來交付「托姆獨院」那個骯髒住處的租金。這時已經是暮色四合,店鋪里的煤氣燈也亮了;那個點路燈的人扛著梯子,沿著人行道邊行走。這是一個天氣異常惡劣的黃昏。 圖金霍恩先生這時正坐在他的事務所里,在心裡草擬一份申請書,準備明天一早送交治安推事,要求他發出逮捕令。原來那個絕望的起訴人——格里德利,今天曾經到他事務所來,威脅過他。我們是不允許別人進行威脅的,那個暴躁的傢伙必須馬上關起來,直到獲得保釋為止。天花板上那幅按遠近法縮小的寓言畫,有一個面目可憎的羅馬神,頭衝下,腳朝上,伸出參孫(1)那樣粗大的手臂(已經脫了節,而且樣子很古怪),直直地指著窗口。可是,為什麼圖金霍恩先生為了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原因,就得往窗外面看呢?難道那隻大手不是老指著窗外嗎?所以他也就沒有向窗外看了。 如果他當時往窗外看,如果他看見一個女人走過,又會怎麼樣呢?可是,圖金霍恩先生認為,這個世界的女人已經夠多的了——簡直是太多了;在這個世界裡,所有的壞事都是由於她們引起的,儘管在這一點上,她們給律師拉來不少生意。如果他看見一個女人走過,行蹤很鬼祟,那又會怎麼樣呢?再說,她們沒有一個不是行蹤鬼祟的,圖金霍恩先生對這一點非常清楚。可是這個剛剛走過他家門的女人,跟一般女人不大一樣;她那身樸素的衣服和她那優雅的姿態,顯得很不調和。從打扮來看,她很像一個上等人家的女僕,可是,從她的神色和走路的姿態來看,她似乎是一位貴夫人——儘管她的神色和走路的姿態都很匆忙,而且是假裝出來的,不過,不管她怎樣裝,人們還是看得出來,她走不慣這種泥濘不堪的街道。她戴著面紗,然而,她還露出一些可疑的地方,使得街上許多行人都轉過頭來緊盯著她看。 她一直沒有回頭張望。女僕也好,貴夫人也好,反正她此行有她的目的,而且是非達到目的不可。她來到喬打掃的那個十字路口,始終沒有回頭張望。喬跟著她過了馬路,向她要錢。可是,她仍然沒有回過頭,卻一直走到馬路的那一邊,然後微微向他招手,並說:「跟我來!」 喬跟著她走了兩步,拐進一個僻靜的院子裡。 「你就是我在報紙上讀到的那個小孩嗎?」她問道,仍然戴著面紗。 「我不曉得,」喬很不高興地望著那塊面紗說,「什麼報紙不報紙的。我什麼也不曉得。」 「驗屍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問過你話?」 「我不曉得那叫什麼——你是不是說,那次地保把我抓去的事?」喬說。「在什麼染屍的時候,那個小孩叫喬是不是?」 「是呀。」 「那就是我!」喬說。 「跟我來。」 「你是要問那個人嗎?」喬一邊說,一邊跟著走。「那個死了的人?」 「噓!聲音小一點!你說對了。他活著的時候,是不是病得很厲害,是不是很窮?」 「啊,是的!」喬說。 「他像不像——像你現在這個樣子?」那個女人帶著厭惡的樣子說。 「啊,不像我這麼糟糕,」喬說。「說真的,我一直就這麼糟糕!你不認識他吧?」 「你怎麼敢問我認不認識他呀!」 「別生氣,夫人,」喬非常謙恭地說,因為連他也懷疑這個女人是一位貴夫人了。 「我不是什麼夫人。我是一個用人。」 「你是個了不起的用人!」喬說;他一點也不想叫對方生氣,只是想說一句恭維的話。 「別說話,聽我給你講。你現在不要跟我說話,站得遠遠的!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報上說的那幾個地方?就是那給他東西抄寫的地方、他死的地方、地保帶你去的地方,還有他埋葬的地方。你知道他埋葬的那個地方嗎?」 喬點了點頭;剛才那個女人每提到一個地方,他就點一下頭。 「你在我前面走,領我去看看那幾個討厭的地方。每到一個地方,你就在對過的地方站著,除非我問你,你不能跟我說話,也不要回過頭看。聽我的話去做,完了,我要給你好多錢。」 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喬很仔細地聽著;他一邊敲著掃帚的把手,一邊捉摸她那些話。他覺得這些話很難懂;停下來考慮是什麼意思;他覺得很滿意,就點了點他那滿頭亂髮的腦袋。 「我可鬼著呢,」喬說。「可別耍人,你曉得不?別溜掉!」 「這可怕的東西說什麼呀?」那個女僕喊了一聲,並往後退了一步。 「別溜掉,你曉得不!」喬說。 「我不懂你說什麼。你在前邊走吧!我要給你一筆錢,比你這輩子所有的錢都多。」 喬噘著嘴,吹了一聲口哨,又搔了搔他那滿頭亂髮的腦袋;然後夾起掃把,在前邊領路;他光著腳,靈巧地邁過尖尖的石頭,蹚過一片片的泥水。 庫克大院。喬站住了。歇了一會兒。 「誰住在這裡?」 「那個給他東西抄的人,他還給過我一個大頭(2)呢,」喬低聲說,並沒有回過頭看。 「到第二個地方去。」 克魯克的房子。喬又站住了。歇的時間比剛才長一些。 「誰住在這裡?」 「他住在這裡,」喬還是頭也不回地答道。 沉默了一會兒,喬聽見人問他:「在哪個房間?」 「在樓上後邊那個屋子。你從這個角就能看見那兒的窗戶。就在那上面!我就是在那上頭看見他直挺挺地躺著。這就是我給地保抓去的那個酒店。」 「到下一個地方去吧!」 下一個地方要走很遠的道;可是喬已經放心,不再懷疑她溜掉了。他很守約,沒有回過頭去張望。他們走過許多迂迴曲折的街道(這些街道臭氣熏天,使人感到難受),來到一個院子的小拱道,來到那盞已經點著的煤氣燈下,來到那個鐵柵門前。 「他就埋在那裡,」喬兩手握著鐵柵,往裡瞧著說。 「在哪裡?天呀,這個地方多可怕呀!」 「瞧!」喬一邊說,一邊指著。「就在那一邊。在那些墳堆里。靠近那家廚房的窗戶!他們把他埋得很淺。他們得在棺材上面跺,才能把它埋下去。要是這個門開著,我用這掃把就能把棺材刨出來。依我看,他們就因為這個才把門鎖上的,」他搖了搖那鐵門。「這門老鎖著。瞧那大耗子!」喬興高采烈地喊道。「嘿!瞧!它往那邊跑!嗬!鑽進地洞裡了!」 那個女僕躲到一個角落去——也就是躲到那個可怕的拱道的角落裡;污黑的磚牆把她的衣服弄髒了。她伸出雙手,很生氣地叫喬不要靠近她,因為她覺得他很討厭。兩個人就這樣子,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喬瞪著眼睛看著她;當她恢復了常態以後,喬還是瞪著她看。 「這個可怕地方是不是一塊聖地?」 「我不曉得什麼喪地不喪地,」喬說,依然瞪著眼。 「我是說這地方降過福沒有?」 「我要曉得這個,那才有福呢,」喬說,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可是,依我看,這地方大概沒有降過福。降福?」喬又說了一遍,有點不大安心的樣子。「如果這地方降過福,那不會對這地方有多大好處。降福?我看恐怕是正好相反吧。可是,我什麼也不曉得!」 那個女僕根本沒有怎樣注意聽他說的話,其實,她剛才自己說了些什麼話,也似乎沒怎樣注意。她脫下手套,從錢包里拿出點錢來。喬默默地看著,注意到她那隻手又白又小,他心裡想,她戴著那樣閃閃發光的鑽戒,準是個了不起的女傭。 她把錢放在他手裡,但是沒有碰著他的手。他們兩人伸出手的時候,可以看出她在打哆嗦。「喂,」她說道,「把那地方再指給我看看!」 喬從鐵柵中間把掃帚伸進門裡,費了很大的勁兒,把那塊地方指了出來。最後,他轉過頭,想看看對方是不是瞧清楚,可是,他找不到那個女僕了。 他的第一個動作是,把錢舉到燈下看,當他發現那是塊黃澄澄的金幣,便高興極了。他的第二個動作是,在金幣的邊上咬了咬,試試它是不是個好金幣。接著,為了安全起見,把金幣放到嘴裡。最後,把台階和拱道打掃得乾乾淨淨,打掃完畢,他就往「托姆獨院」走去。一路上,碰到煤氣燈就站住,把金幣拿出來,咬一咬,一再試試它是不是真的。 那個戴著撲粉假髮的「使神」,今天晚上倒也不乏社交活動,因為德洛克夫人要去赴一個大宴會和三四個舞會。呆在切斯尼山莊的累斯特爵士這時正坐臥不寧;除了痛風病,他連個伴兒也沒有。他對朗斯威爾太太發牢騷說:石板道上的雨聲老是滴瀝滴瀝地響,弄得他就是在他那舒適的梳妝室火爐旁也讀不下報。 「累斯特爵士如果換個屋子,挪到房子的那一邊去,那一定覺得好受得多,親愛的,」朗斯威爾太太對露莎說。「他的梳妝室正靠著夫人的臥室那一邊。這幾年來,我從來也沒聽到鬼道那個腳步聲像今天晚上那麼響!」 聖地 * * * (1) 參孫是《聖經》上的一個大力士,見《舊約全書·士師記》。 (2) 大頭(bull):是英國銀幣(crown值五先令)的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