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十四 風度

狄更斯 《荒涼山莊》
理察就在第二天晚上離開我們,奔他的前程去了,他因為非常熱愛婀達和非常信任我,所以就托我照顧婀達。想到他們倆在這樣一個黯然銷魂的時刻還對我念念不忘,我當時真受感動,而今天寫到這件事情,便尤其感動。不論是他們當時的計劃或是未來的計劃,都把我包括進去了。因此,我以後每星期得給理察寫一封信,忠實地報告婀達的情況——婀達則打算隔天給他寫一封信。關於他將來怎樣努力讀書和獲得什麼成績,他也準備親自寫信告訴我;我將來可以看到他怎樣不屈不撓、百折不回地奮鬥;他們將來結婚的時候,我得給婀達當伴娘;以後我就和他們住在一起,給他們管家,他們要永遠讓我過著幸福的日子。 「而且,說不定這場官司會使我們成為大富翁呢,埃絲特——這是可能的,你知道不?」理察最後加上這麼一句。 婀達臉上掠過一道陰影。 「親愛的婀達,」理察問道,「為什麼不可能呢?」 「那還不如讓大法官庭馬上宣告我們破產來得好呢,」婀達說。 「哦!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理察答道,「不過,它反正是不會馬上宣布希麼的。天曉得它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宣布任何事情了。」 「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婀達說。 「可不是,不過,」理察強調說——他不是因為聽了婀達的話,而是看到她當時的表情才這麼回答的,「親愛的表妹,這場官司拖得越長,好歹做出判決的日期就越近。你瞧,這個道理不是頂明白嗎?」 「理察,你比我們都懂得多,不過我有點擔心,如果我們指望這場官司的話,我們將來準會吃苦頭。」 「可是,親愛的婀達,我們並不指望這場官司!」理察喊道。「我們才沒這麼傻呢!我只是說這場官司說不定會使我們成為大富翁罷了,我們從來也不反對有錢呀。根據莊嚴的法律規定,大法官庭就是我們的鐵面無私的老監護人,因此,不管大法官庭給我們什麼(要是法院真給我們點什麼的話),我們都要把它看作是應得的權利。我們大可不必跟自己的權利過不去。」 「當然不必,」婀達說,「可是,我們還是把這一切忘掉的好。」 「好吧,好吧!」理察喊道,「我們就把這一切忘掉好了!我們要把這些事情忘個一乾二淨。你瞧德登大媽臉上的表情,她已經表示同意,那就行了!」 「你剛才喊德登大媽的時候,」我那會兒正把理察的書裝進箱子裡,便探過頭來說,「根本就沒看清楚她臉上是什麼表情;不過,她倒是同意了。她認為你還是忘掉這些事情的好。」 於是理察說,這件事情就算告一段落吧——可是,他又馬上毫無根據地臆造了許多空中樓閣,其數目之多,絕不下於中國萬里長城上的烽火台。他興高采烈地走了。我和婀達早就想到他走後我們一定會感到若有所失,不過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也就能夠安下心來,過一種平靜的生活。 記得我們剛到倫敦,就跟著賈迪斯先生去找過傑利比太太,可是碰巧傑利比太太當時沒有在家。看樣子,她是上什麼人家裡喝茶去了,而且還是帶著傑利比小姐一起去的。除了到別人家裡去喝茶,她當然還要發表許多的演說,寫許多的信件,談談在伯里奧布拉-加納移民地區種植咖啡和培養土著的種種好處。毫無疑問,這些信件一定使她女兒費了不少筆墨,吃了不少苦頭。 到了約定時間,傑利比太太還沒有來看我們,我們只好再次登門拜訪。她倒是在倫敦城裡,只是沒有在家;據說她吃完早飯就上馬爾恩德去了,為的是要處理一件有關該殖民地的事務,這件事是由一個名叫援助委員會倫敦東區分會的機構所引起的。上次來的時候,我沒有看到啤啤(當時哪裡也找不著他,那個廚娘認為他一定是跟著清道夫的馬車玩去了),所以我這次又問起他來了。他蓋房子玩的那些殼還在過道上,就是什麼地方也找不著他;廚娘認為他這一次是「趕羊去了」。我們都帶著幾分驚訝問道:「趕羊?」廚娘便說,不錯,碰到趕集的日子,他常常跟著羊群出城,跑得老遠,等他回家的時候,簡直就不像個人樣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監護人正在窗前坐著,婀達則忙著寫信——自然是寫給理察囉;這時候,有人通報傑利比小姐來訪。傑利比小姐領著那個啤啤走進來,看樣子,她曾經花過一番工夫給啤啤打扮過,把他臉上和手上那些顯眼的地方都擦乾淨,把他頭髮弄濕,用手指使勁卷過。這個小傢伙身上的衣服,不是過於肥大,就是過於窄小。除了這身不倫不類的衣裳以外,他的別的穿戴也是不倫不類:帽子就跟主教戴的那樣大,手套就跟娃娃戴的那樣小;靴子跟鄉下人穿的差不多,只是略小一些。他只穿一條很短的花格子呢短褲(褲管兩道褶邊的大小完全不一樣),光著兩條腿,腿上的抓痕橫七豎八,看上去就像地圖。那件花格子呢上衣原來缺了幾個扣子,現在縫上去的顯然是從傑利比先生的衣服上拆下來的。這些扣子大得出奇,而且已經磨得跟黃銅一樣。他衣服上有幾塊補丁,樣子非常奇怪,顯然是匆匆忙忙補上去的;後來我在傑利比小姐的衣服上也看到同樣的手藝。不過,不知為什麼,她的外表倒是有了改進,比從前漂亮多了。她這時已經覺察到,自己費了半天勁,還是沒有把可憐的小啤啤打扮好,所以,她進屋的時候先看了啤啤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我們,這就表明她已經覺察到這一點了。 「噢,真糟糕!」我的監護人說。「又刮東風了!」 我和婀達熱情地歡迎她,並把她介紹給賈迪斯先生;她坐下來以後,便對賈迪斯先生說: 「媽問您好,還請您原諒她不能來,因為她要校改那個計劃的校樣。她準備發出五千份新傳單;她知道您聽了這個,一定很感興趣。我帶來了一份。媽問您好。」說到這裡,她便繃著臉把那張傳單遞過去。 「謝謝你,」我的監護人說。「我非常感激傑利比太太。噢,真糟糕!這風颳得人真難受!」 我們一邊忙著給啤啤摘下那頂大帽子,一邊問他是不是還認得我們。啤啤開頭還用胳臂捂著臉,直往後退,後來,看見了蛋糕,便乖乖地讓我抱在膝上,不聲不響地吃著蛋糕。賈迪斯先生這時回到他那個臨時的「牢騷室」里;傑利比小姐又像往常那樣,突然把話題轉到別的方面去了。 「我們在泰維斯法學院街的那個家,還是從前那樣糟糕,」她說。「我就沒過過安靜日子,一天到晚談非洲!我就是成了一個——那是怎麼說的?成了一個所謂同胞兄弟(1),也不見得比現在糟糕多少!」 我想說幾句話安慰她一下。 「噢,你用不著安慰我,薩默森小姐,」傑利比小姐喊道,「不過我依舊很感激你這份好意。我明白人家怎麼待我,所以誰的話我也聽不進去。假如人家也是這樣待你,你也會聽不進別人的話的,啤啤,到鋼琴底下去玩捉老虎吧!」 「我不去!」啤啤說。 「好啊,你這孩子真調皮,真沒良心!」傑利比小姐噙著淚花說道。「我以後才不會費那麼大的勁給你打扮哩。」 「好吧,我這就去,凱蒂!」啤啤喊道。他倒真是個好孩子,看見姐姐心裡難過,立刻就乖乖地走開了。 「為了這麼點兒小事就哭,好像不值得,是不是?」傑利比小姐很抱歉地說,「可是我累極了。我昨天給那些傳單寫人名地址,一直寫到夜裡兩點鐘。我恨透了這些事情,單是寫人名地址這一樁,就把我弄得頭昏腦漲。你瞧瞧這個可憐的孩子!誰見過像他穿得這麼難看的人!」 幸虧啤啤並不曉得自己那身穿戴有那麼多的毛病,他坐在一條鋼琴腿後面的地毯上,一邊吃蛋糕,一邊靜靜地瞧著我們。 「因為我不願意讓他聽見我們說的話,」傑利比小姐說著,把椅子往我們這邊拉了拉,「所以叫他到那邊去了。這些小傢伙可機靈啦。我剛才想說,我們的日子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過不了多久,爸爸就要破產,到那時,我看媽媽才會甘心,鬧到這個地步,只能怪媽一個人了。」 我們說,希望傑利比先生的處境不至於這樣糟糕。 「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是希望也沒有用,」傑利比小姐搖著頭答道。「爸爸昨天早上還跟我說,他闖不過這個難關了。他心裡難受極了;我看他要能闖過這一關才怪呢。那些買賣人不管貨色好壞,高興送什麼來就送什麼來,我們家的用人也不管什麼東西,高興拿來怎樣擺弄就怎樣擺弄。我呢,就算是懂得怎樣改善這種情形,也沒有時間去做;媽媽更是一概不管,我倒是想看看,爸爸在這種情況下怎樣闖過難關。說真的,如果我是爸爸的話,我一定跑掉,離開這個家。」 「親愛的!」我笑著說。「不用說,你爸爸當然是關心自己的家庭囉。」 「噢,不錯,他這個家庭實在太好了,薩默森小姐,」傑利比小姐答道;「可是在這個家庭里,他能得到什麼安慰呢?他這個家,除了賬單、垃圾和碎紙,除了吵鬧和孩子們從樓梯上滾下來,除了混亂和不幸,還有什麼東西呢?他這個亂七八糟的家,天天都像是在大掃除,可是什麼也沒掃除掉!」 傑利比小姐跺了跺腳,又擦了擦眼淚。 「說真的,我很可憐爸爸,」她說,「也很生我媽的氣,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反正我也不想再忍下去了。我已經下了決心。我可不願意當一輩子奴隸,也不願意等那個奎爾先生來向我求婚。嫁給一個慈善家,那倒真不錯。好像那個罪我還沒受夠似的!」可憐的傑利比小姐說。 說真的,看到這個沒人關心的姑娘,聽了她這番話,我也禁不住生傑利比太太的氣了,因為傑利比小姐雖然挖苦得厲害,可是她說的是真話。 「要不是你們上次在我們家住的時候,彼此熟悉了,」傑利比小姐接著說下去,「我今天可真不好意思上這裡來了,因為我很明白,我在你們兩位的眼睛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我還是決定來,尤其是,你們下次到倫敦來的時候,我多半不會再見著你們了。」 她說這句話的口氣是那樣意味深長,我和婀達都預料到她還有什麼話要說,便互相使了個眼色。 「不錯,」傑利比小姐搖著頭說。「多半不會再見著你們了!我知道我可以信得過你們兩位。我相信你們不會泄露我的秘密。我已經跟人訂婚了。」 「家裡不知道這件事嗎?」我說。 「啊唷,薩默森小姐,」她辯解的時候,態度有點急躁,不過倒沒有生氣,「那怎麼能讓他們知道呢!你又不是不明白媽這個人——我也不想告訴可憐的爸爸,使他心裡更難過。」 「可是,親愛的,如果你不告訴他,不徵求他的同意,那會不會使他更難過呢?」我問道。 「不會的,」傑利比小姐說,她有點想哭的樣子。「我希望不會。以後他來看我的時候,我一定想法子讓他高興,讓他快活;我還要讓啤啤和其他幾個孩子輪流到我家裡來住;那時候我一定能照顧照顧他們。」 可憐的凱蒂本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她越說越想哭;後來談到她想像中的那個了不起的小家庭,哭得尤其傷心,就連呆在鋼琴底下的啤啤也大為感動,翻了個身,躺在地上,放聲大哭。後來,我領他去親親他姐姐,又讓他坐在我膝上,指給他看凱蒂正對著他笑(她是故意笑給他看的),他這才平靜下來——其實,他還要挨個兒捧著我們的下巴,摸摸我們的臉兒以後,才肯完全平靜下來。後來,他不願意到鋼琴下面去了,我們便把他放在一張椅子上,讓他看著窗外;傑利比小姐拉著他一條腿,一邊繼續傾訴她心裡的秘密。 「這事情是因為你們到我們家裡來的時候引起的,」她說。 我們自然要追問究竟。 「我那時覺得日子過得很彆扭,」她答道,「所以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使自己有教養一些;於是決定去學跳舞。我跟媽說,我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會,簡直見不得人,所以我一定要學跳舞。媽當時就用那種惹人生氣的眼光瞧著我,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似的。可是我已經抱定決心要學跳舞,所以我就跑到紐曼大街特維德洛甫先生辦的舞蹈學校去學了。」 「親愛的,是不是就在那裡——」我說。 「是呀,就是在那裡,」凱蒂說,「我跟特維德洛甫先生訂了婚。那裡有兩個特維德洛甫先生,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兒子。我那個特維德洛甫先生當然是兒子。我當初要有機會多受點教育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做他的好妻子,因為我實在喜歡他呢。」 「說實在的,聽了你這番話,我心裡很難過。」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難過,」她有點著急地駁道,「不管怎麼樣,我已經跟特維德洛甫先生訂了婚,而且他也非常喜歡我。到目前為止,這件事情還是個秘密,甚至在他那邊也是個秘密,因為老特維德洛甫先生跟這個跳舞學校也有一些關係,如果突然把這件事告訴他,那就可能使他傷心,或者嚇一大跳。說真的,老特維德洛甫先生是一位很有紳士氣派的人——確實很有紳士氣派呢!」 「他太太知道這件事情嗎?」婀達問道。 「你是說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的太太嗎?克萊爾小姐?」傑利比小姐瞪大眼睛問。「沒有這麼一個人。他的太太已經去世了。」 說到這裡,我們的談話被啤啤的喊聲打斷了,原來他姐姐說話時為了加重語氣,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拽拽他那條腿,就像拉鈴鐺的繩子似的,他當時痛得受不了,便傷心地哭起來。由於他向我乞憐,而我這時除了坐著聽,也沒有別的事情,便把他抱了起來。傑利比小姐很抱歉地吻了啤啤一下,並且說她不是故意的,然後,便接著說下去。 「事情就是這樣,」凱蒂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自己錯了,那也是媽的責任。將來只要環境容許,我們就結婚;結了婚我就到辦公房去找爸爸,並且給媽寫信。這不會使媽生多大的氣;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她的鋼筆墨水罷了。可是叫人高興的是,」說到這裡,凱蒂嚶嚶地哭了起來,「我結婚以後,非洲的事情就再也不用聽了。小特維德洛甫因為我的關係也恨非洲;要是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知道這樣一個地方的話,他也會照樣恨它的。」 「很有紳士氣派的那一位就是他吧?」我說。 「不錯,他確實很有點紳士氣派,」凱蒂說。「他就是因為他的風度才出了名。」 「他教課嗎?」婀達問道。 「不,他什麼也不教,」凱蒂答道。「不過他的風度很瀟灑。」 接著,凱蒂便用一種吞吞吐吐的態度,說她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我們,她覺得我們應當知道,而且希望我們聽了不要生氣。原來她已經跟那個瘋瘋癲癲的瘦小的老太太弗萊德小姐熟起來了。她常常一清早就上老太太家裡去,在早飯前和她的情人在一起呆幾分鐘——只是幾分鐘。「別的時間我也上那兒去,」凱蒂說,「可是普林斯就不去了。小特維德洛甫先生的名字就叫普林斯;(2)我可不願意他叫這個名字,因為這很像狗的名字,當然囉,這個名字不是他自己起的。那是老特維德洛甫為了紀念攝政王,(3)才給他起了這個名字。老特維德洛甫先生非常崇拜攝政王的風度。我頭一次到弗萊德小姐家裡是跟你們一起去的,我希望你們別因為我在那裡和小特維德洛甫先生見過幾次面,就覺得我這個人很糟糕;因為我實在喜歡這個可憐的老太太,而我相信她也喜歡我。假如你們能見到特維德洛甫先生,我敢說你們一定覺得他很好——至少,我敢肯定你們不會覺得他有什麼壞。我現在就要到那兒去上課了。薩默森小姐,我不敢請你跟我一起去,不過,要是你願意去的話,」凱蒂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非常誠懇,聲音也有點顫抖。「我倒是很高興——很高興的。」 恰巧那一天我們跟賈迪斯先生約好到弗萊德小姐家裡去。原來,我們曾經把前一次上她家去的經過跟他說過,他聽了很感興趣;可是後來總有些事情拖著我們,使我們不能再去看她。我當時認為,既然傑利比小姐願意向我吐露內心的秘密,那麼,只要我願意做她的心腹朋友,我就有可能影響這個可憐的姑娘,不讓她作出輕率的決定;因此,我建議她和我,還有啤啤三個人先到跳舞學校去,然後再去看弗萊德小姐——我今天才曉得她叫這個名字——在她家裡跟婀達和我的監護人碰頭。我同時還提出一個條件,要傑利比小姐和啤啤跟我們一起回來吃晚飯。最後這個條件他們倆都高興地接受了,於是我們找了幾個別針,一個刷頭髮的刷子,還端來一塊肥皂和一盆水,把啤啤打扮了一番。出了門,我們便向離此不遠的紐曼大街走去。 那個跳舞學校就設在一所燻黑了的房子裡,坐落在拱道拐彎的地方,每一個樓梯窗座上都擺著半身像。我看了門上的那些牌子,知道這裡還住著一個圖畫教師、一個煤炭商人(不用說,這裡沒有他存煤的地方)和一個石版畫畫家。我看見其中有一個牌子比別的牌子都大,占的位置也最顯眼,那上面寫著「特維德洛甫先生」。大門敞開,一架大鋼琴、一架豎琴和幾件裝在匣子裡的樂器,橫七豎八地放在走廊上,幾乎把走廊都堵住了;這些東西在白天顯得非常漂亮,現在正等著運走。傑利比小姐告訴我說,昨天晚上跳舞學校租給人開音樂會來著。 我們走上樓梯——當初那房子經常有人打掃,而又沒有人整天在裡面吸菸,想必是很漂亮的,——來到特維德洛甫先生那間大屋子;這間屋子向後接了出去,跟一個馬房相連,光線從一個天窗射進來。這是一個空空洞洞、回聲很大的屋子,帶著一股馬房的氣味;四面靠牆的地方有一排藤椅;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畫著一個七弦琴,裝著一座樹杈子似的刻花玻璃燭台,老式的燭台上滴下來的蠟淚,就像秋天樹枝上掉下來的葉子一樣。屋裡有一些從十三四歲到二十二三歲的女學生;我正要在這些學生中間尋找她的教師,凱蒂捏了捏我的胳臂,用介紹人的客套口吻說:「這位是薩默森小姐,這位是普林斯·特維德洛甫先生!」 我向這個年輕漂亮的男人行了一個屈膝禮。他個子不高,眼睛碧藍,淡黃色頭髮從中間分開,四周有一圈捲髮。他的左臂夾著一個跳舞教師用的小小的提琴,還拿著那把小琴弓。他那雙跳舞鞋小得出奇;他的態度很天真,帶著幾分女性的溫柔。他這種態度不僅引起我的好感,而且也給我一個很奇怪的印象:我覺得他和他母親當年一樣,沒有得到很好的尊重和待遇。 「我很高興認識傑利比小姐的朋友,」他一邊說,一邊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因為傑利比小姐比平時來得晚,」他帶著一種又羞怯又溫柔的態度說,「我正擔心她不來呢。」 「這不怪傑利比小姐,請原諒,先生,那是我耽誤了她的時間。」我說。 「噢,哪裡,哪裡!」他說。 「請便吧,先生,」我懇切地說,「別因為我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我道過了歉,便退到一旁,坐在啤啤(他很熟悉這個地方,已經爬上一個靠牆角的座位上了)和一位老太太中間。看樣子,這位老太太很喜歡挑剔,她的兩個侄女都在舞蹈班裡學習。她這時正在那裡為了啤啤那雙靴子生氣。普林斯·特維德洛甫用手指撥動著小提琴的弦,姑娘們都站起來跳舞。就在這當兒,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從旁門走了出來,風度非常瀟灑。 他是一位肥胖的老紳士,臉部經過修飾,戴著假牙、假鬍子和假髮。他的衣服有一條皮領子,胸部的地方墊得高高的,要是佩上一個勳章或一條綬帶,那可就十全十美了。他把該收進去的地方都儘量收進去,該鼓起來的地方都儘量鼓起來,該墊高的地方都儘量墊高,該勒緊的地方,都儘量勒緊。他戴的是那樣一個領飾(勒得他的眼睛鼓了起來,而且完全變了樣),把他的下巴,甚至他的耳朵都裹在裡面了;看樣子,如果把它解開的話,他一定會矮了半截。他腋下夾著一頂又大又沉的帽子,從帽頂起,漸漸往下傾斜,一直斜到帽檐。他手裡拿著一副白手套,聳著肩,彎著胳臂肘,撐著一條腿,以一種無與倫比的優美姿態站在那裡,用那副手套拍打著帽子。他還有一根手杖、一個單眼鏡、一個鼻煙盒、幾個戒指、兩個假袖口,他什麼東西都有,可就是沒有真實感;他既不像個青年人,也不像個老年人。他什麼也不像,只是個風度的化身。 「爸爸!來了一位客人,這是傑利比小姐的朋友,薩默森小姐。」 「多蒙薩默森小姐光臨,不勝榮幸。」特維德洛甫先生說,他用那種緊繃繃的姿態向我鞠了一躬,我簡直覺得他的眼白都打起折來了。 「我父親很有名望,」小特維德洛甫先生偷偷跟我說,那深信不疑的樣子很感動人,「我父親到處受人崇拜。」 「教下去吧,普林斯!教下去吧!」特維德洛甫先生說,他這時正背向火爐站著,用一種紆尊降貴的態度,揮了揮他那副手套。「教下去吧,孩子!」 在他的命令下,或者說,在他慷慨地允許之下,師生們繼續上課。普林斯·特維德洛甫有時一邊撥著提琴的弦,一邊跳舞,有時候站著彈彈鋼琴,有時候則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哼著舞曲,一邊改正學生的姿勢,他總是恪盡職守,陪著那些基礎最差的學生一步一招地跳著,連一刻也沒有閒過。可是他那位超群出眾的爸爸卻什麼也不干,只是站在爐火前賣弄他的風度。 「他什麼事情也不干,」那個樣子很愛挑剔的老太太說。「可是,你信不信,門口那個牌子寫的是他的名字?」 舞蹈學校 「不過,他兒子也是這個名字呀,」我說。 「他要是能取消他兒子的名字,才不會讓他有名字呢,」老太太答道。「瞧他兒子那身衣服!」那身衣服確實很平常,絨毛都磨光了,而且差不多破爛了。「可是,這個做父親的為了保持他的風度,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老太太說。「我要能把他流放、充軍(4)才解恨呢!」 我很想多打聽打聽這個人的事情,便問道:「他開班講授風度嗎?」 「什麼?」老太太馬上答道。「他根本就不教課。」 我想了一想,又問,他當初大概擅長擊劍吧? 「我看他根本就不懂劍術,小姐,」老太太說。 我感到很驚訝,而且很想知道怎麼回事。老太太越往下談,我越生那位風度大師的氣;她把他的一些經歷詳詳細細告訴我,並且一再向我聲明,她說得還算客氣呢。 據說他從前跟一個溫順、嬌小的女舞蹈教師結婚(那女教師教的學生很多,而他本人,婚前除了講究風度以外,根本沒做過任何事情),為了維持他那排場所必須的開銷,他把妻子給活活累死——起碼也得說,他逼得她把自己活活累死了。他要在最有風度的人面前顯示自己的風度,又要常常去觀摩這些人,所以,他認為必須常到上流人士遊樂的地方去,必須在熱鬧的季節里到布賴頓(5)和其他地方露面,必須穿質料最好的衣服,過著閒散的生活。為了使他能過這樣一種生活,那個多情而嬌小的女舞蹈教師便不辭勞苦地辛勤工作;看樣子,只要她有一口氣,她就會這樣不辭勞苦地工作下去的。這主要是因為,這個人雖然極其自私,但是他的妻子(完全被他那風度迷住了)卻始終相信他,甚至臨終的時候,還諄諄告誡兒子要好好照顧他,要恪盡贍養的義務,而且不論怎樣敬重他都不算過分。這個做兒子的,既然繼承了母親對父親的那種信任;又經常看到父親的風度,因此,便在同樣的信念之下,度過了漫漫歲月,長大成人;而現在,他已經三十歲了,每天為他父親工作十二小時,對這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老紳士推崇備至。 「瞧這傢伙多神氣!」老太太一邊說,一邊帶著說不出的憤怒向老特維德洛甫先生搖著頭。這時,老特維德洛甫先生正在戴他那副緊窄的手套,當然沒覺察到她對他表示的這種敬意。「他真以為自己是個貴族呢!他把兒子騙得暈頭轉向,還裝出一副厚道的樣子,讓你覺得他簡直就是個最善良不過的父親!哼,」老太太最後非常生氣地衝著他說,「我恨不得咬你一口!」 聽著老太太說這番話,我雖然心裡很發愁,可也忍不住笑起來了。看著他們父子倆,我一點也不懷疑她這番話。假如這個老太太沒跟我說這番話,我當時可能對他們父子有什麼想法?或者,假如我沒有看到他們父子倆,我當時可能對這老太太的話有什麼想法?這我今天已經說不上來了。不過老太太的這番話實在合乎情理,那就不由得你不相信了。 我正在來回打量著忙碌不堪的小特維德洛甫先生和風度優美的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忽然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向我慢慢走過來,和我攀談起來。 他首先問我,這次到倫敦來,是不是給倫敦增添點光輝?我覺得沒有必要跟他解釋,因為我自己完全明白我辦不到這樣的事,所以,我只把住址告訴了他。 「像您這樣一位又文雅又有教養的小姐,」他說著,吻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套,然後又用手套向那些學生揮了揮,「看到這些學生的不足之處,一定不會見怪吧,我們正盡最大努力,讓他們講究優美——優美——優美!」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怪費勁地端著架子坐著,我想,這大概是模仿版畫裡攝政王坐在沙發上的姿態吧。不過,說實在的,他倒裝得挺像呢。 「講究優美——優美——優美!」他又說了一遍,捏出點鼻煙來聞了聞,然後又輕輕彈了彈手指頭。「但是談到風度這一點,我們已經不——如果對您這樣一位生得又漂亮又會打扮的小姐,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說到這裡,他聳起肩鞠了一躬;看樣子,他鞠躬時非得抬起眉毛,閉上眼睛不可——「我們已經不如從前了。」 「我們已經不如從前了嗎,先生?」我說。 「我們已經比從前差多了,」他搖著頭答道;他因為戴著領飾,腦袋只能微微晃動。「這個強調平等的時代是不利於講究風度的。這個時代倒是會使人越來越粗俗。也許我這番話說得有點偏激。不是我喜歡吹噓,大家管我叫特維德洛甫紳士,已經有好些年了,再說,有一次攝政王殿下從華麗的布賴頓行宮驅車出來,看見我脫帽致敬,蒙他看得起我,居然向別人打聽:『他是誰?他到底是誰?我怎麼不認識他?他每年總得有三萬英鎊的收入吧?』當然咯,小姐,這些人所盡知的小故事,在上等人中間有時還是會談談的。」 「真的嗎?」我說。 他聳著肩鞠了一躬作為回答。「雖然在我們這些人身上,」他補充說,「還保留下一些風度,可是英國——我的祖國啊!——已經大不如前,而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英國今天已經沒有多少紳士。我們這樣的人已經很少了。我看不出有誰來繼承我的風度,我看到的只是那些紡織工。」 「也許大家都希望紳士風度會從您這裡繼續保持下去呢。」我說。 「您太好了,」他笑了笑,又聳著肩鞠了一躬。「您太誇獎我了。可是,不——不!我那可憐的孩子學了這門藝術,本來應當很有風度的,但是我在這方面始終沒能影響他。上帝不容我糟蹋我自己的孩子,可是他的確沒有——沒有風度。」 「他倒是像一位優秀的教師呢!」我說。 「聽我說,親愛的小姐,他確實是一位優秀的教師。凡是該學的,他都學會了。凡是該教的,他也都教了。可是還有好些事情」——他又抹了一點鼻煙,鞠了一個躬,仿佛說:「比方,就像這種事情吧。」 我看了看房中央,傑利比小姐的意中人正在那裡一個一個地教那些學生,他這時更辛苦了。 「我親愛的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喃喃地說,一面整了整他的領飾。 「您的兒子真是不知勞累呢,」我說。 「您這樣說,」特維德洛甫先生說,「太誇獎我了。在某些方面,他很像他那位故去的母親。他母親是一個很痴情的人。可是女人啊,可愛的女人啊,」特維德洛甫先生那種肉麻的樣子真令人作嘔,「你們多麼偉大啊。」 我站起來,走到傑利比小姐那邊去,她正在戴帽子。這一堂舞蹈課早就過點了,大家都在戴帽子。傑利比小姐和不幸的普林斯,在什麼時候找到機會表白愛情的,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一回,他們連談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親愛的,」特維德洛甫先生很親切地向兒子說,「你知道現在什麼時間嗎?」 「不知道,爸爸。」兒子沒有表。爸爸卻有一個很漂亮的金表,他把表掏出來的時候,那姿勢簡直是人類掏表姿態的典範。 「我的兒子,」他說,「現在已經兩點鐘了。三點鐘你要到肯辛頓去教課。」 「我的時間很充裕,爸爸,」普林斯說。「我可以站著吃一點飯,吃完就走。」 「親愛的孩子,」他父親說,「你得快點啦,桌上有冷羊肉,你拿去吃吧。」 「謝謝您,爸爸。您這就要出門嗎,爸爸?」 「是的,親愛的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著,閉上眼睛,聳起肩膀,裝出一副謙遜而又自命不凡的樣子。「我想我該到外面去露一露面了。」 「您最好找一個好地方,舒舒服服吃一頓晚飯,」兒子說。 「親愛的孩子,我倒是有這個打算。我想到圓柱歌劇院的法蘭西餐廳吃一頓便飯。」 「那很好。再見,爸爸!」普林斯和父親握了握手。 「再見,孩子。上帝保佑你!」 特維德洛甫先生說這話時,態度非常親切,而這種態度又好像在他兒子身上發生了良好的作用;在他出門的時候,他兒子對他那麼敬愛,那麼孝順,而且還為他感到自豪,這幾乎使我覺得,如果我不能絕對信任這個做父親的,那麼未免對這個兒子太不厚道了。當普林斯要去吃飯,匆匆向我們告退的時候(因為我知道他們的秘密,所以我看出,他向傑利比小姐告退時,態度特別殷勤),我對他那孩子般的性格,更加有了好感。他把那個小小的提琴——連同他想跟凱蒂在一起呆一會兒的那個願望——放進衣袋裡,這時候,我覺得我對他又是喜歡,又是同情;因此,我簡直也和那個喜歡挑剔的老太太一樣惱恨他的父親了。 那位做父親的替我們開開房門,鞠著躬送我們出去,我必須說,從他那種態度看,他學攝政王學得很到家。過了一會兒,他也是這樣鞠著躬,走到我們前頭,來到對過的大街上,奔向貴族的活動場所,到那些今天已經為數不多的紳士中間去露面了。有一段時間,我把剛才在紐曼街的所見所聞在心裡重溫了一遍,這樣一想就想得出了神;又想到在教授舞蹈這一行以外,現在和過去是否有過任何紳士完全靠風度為生、靠風度出名,於是我更加想得出了神,簡直沒法跟凱蒂說話,甚至無心聽聽她說話。我越想這個問題,心裡就越亂,而且覺得像特維德洛甫先生這樣的人世界上有的是,因此,我便對自己說:「埃絲特,你必須下決心別再去想這個問題,好好聽凱蒂說話。」於是我真的這樣做了,在到倫敦法學協會的後半段路上,一直和凱蒂在談話。 凱蒂告訴我,她的意中人當年得不到受教育的機會,現在寫個小條都寫不大明白。她說,如果他不那麼注意拼寫,不那麼認真書寫的話,那可能反而好一些;可是,他常常在一些短詞中間添上很多不必要的字母,這樣一來,那些字看起來就不像英文了。「他這樣做本來是一番好意,」凱蒂說,「可是,真可憐,反而達不到預期的效果。」於是凱蒂又進一步分析,像他這樣的人,把一生的光陰都消磨在這個跳舞學校里,從早到晚,不是教課便是操勞家務,怎麼能指望他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呢!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她在寫信這件事情上吃過不少苦,她那點學問足夠他們倆寫信用的,而且只要他和藹可親,那比他有學問要好得多。「再說,我自己也沒受過多少教育,也不該擺什麼架子啊。」凱蒂說,「說真的,我懂的事情太少了,這倒要謝謝我媽!」 「現在就剩下你我和啤啤三個人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凱蒂接著說,「我這是故意等你看到普林斯以後才跟你說的,薩默森小姐。你很清楚我們家的情形。要想在我們那個家裡學點什麼有用的東西,好準備將來做普林斯的妻子,那簡直是白費。我們家裡亂得一塌糊塗,根本不可能學到什麼;我以前也試過要在家裡學一學,可是結果總是使我更加泄氣。因此,我就到別人家裡去學——你猜跟誰?就是可憐的弗萊德小姐!一清早我就幫助她收拾屋子,洗刷鳥籠;給她燒咖啡(這當然是她教我的咯),我現在已經能把咖啡燒得很好,普林斯說,從來沒喝過這麼好的咖啡,他還認為,老特維德洛甫先生雖然特別講究這個,一定也會喜歡我燒的咖啡。我也能做點小布丁,懂得怎樣買羊脖子肉,怎樣買茶葉,買白糖,買黃油以及家裡用的許多東西。我的針線活兒還是做得不好,」凱蒂說到這裡,便看了看啤啤衣服上那些縫補過的地方,「不過,我將來也許能做好;我現在既然和普林斯訂了婚,而且又學了這許多東西,我覺得自己的脾氣比以前好了,對我媽也能原諒一些了。今天早晨,一看見你和克萊爾小姐穿得那麼整齊、漂亮,而我和啤啤卻都穿得那麼寒酸,我心裡覺得真難受;不過,總的來說,我想我的脾氣已經比以前好一些,而且也能原諒我媽一些了。」 可憐的姑娘好不容易說出這番心裡話來,真使我非常感動。「凱蒂,親愛的,」我說,「我現在真喜歡你,我希望我們將來成為好朋友。」「噢,真的嗎?」凱蒂喊道;「那我太高興了!」「親愛的凱蒂,」我說,「從現在起,我們就成為朋友吧,我們可以常常談談這些事情,可以找個適當的辦法來解決。」凱蒂這時高興得不得了。我用我那種老式的說法,儘可能安慰她,鼓勵她;那一天,我覺得,只要老特維德洛甫先生能夠體貼這個兒媳婦,那麼他就是不把財產留給她的話,我也不會討厭他了。 這時候,我們已經來到克魯克先生的鋪子門前,克魯克先生住家的那扇門正開著。門柱上貼著一張招貼,說是三樓有一個房間出租。這使凱蒂想起一件事情,上樓的時候,她告訴我:前些日子那個房間的房客突然中毒身死,法院派人來驗過屍,我們的朋友——那位瘦小的老太太,因為嚇著了,還病了一場。那個空屋子的門窗都開著,我們往裡看了看。這就是我上次來的時候,弗萊德小姐偷偷指給我看的那個黑洞洞的屋子。那地方現在沒有人住,顯得又冷清又悽慘,我不由得產生一種悲哀,甚至是恐怖的感覺。「你嚇得臉都白了,」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凱蒂說,「還發抖呢!」我覺得好像在那屋子裡著了涼。 我們剛才一路上邊走邊談,走得很慢,因此,到得這裡,我的監護人和婀達已經比我們先到。我們在弗萊德小姐那個頂樓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看那些鳥兒。還有一個好意給弗萊德小姐看病的醫生也在那裡,他的態度又親切又同情,正在爐火前和她愉快地談著話。 「我給弗萊德小姐診斷完了,」那個醫生走過來說。「弗萊德小姐的病已經好得多,明天就可以上她那個一心惦記著的法院去。我知道,法院的人都非常想念她。」 弗萊德小姐很高興地接受了這番恭維,向我們大家行了一個屈膝禮。 「難得賈迪斯案的被監護人再度光臨,」她說,「真是不勝榮幸!能夠在寒舍接待荒涼山莊的主人賈迪斯先生,我感到實——在高興!」她這時又特地向賈迪斯先生行了一個屈膝禮。「菲茲-賈迪斯(6),親愛的,」看樣子,這是她給凱蒂起的名字,而且一直是這樣叫她,「特別歡迎你!」 「她當時病得厲害嗎?」賈迪斯先生向那位給他看病的醫生問道。雖然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弗萊德小姐倒是聽見了,她親自回答。 「噢,真難受!噢,難受極了,」她說,好像在吐露什麼秘密似的。「並不是有什麼疼痛,你知道不?——而是不舒服。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神經方面,神經!原因是,」她壓低了聲音,顫顫巍巍地說,「我們這裡死了一個人。在那個屋子裡發現了毒藥。碰到這種可怕的事情,我真受不了,我當時給嚇壞了,只有伍德科特先生知道我嚇得多麼厲害。這位就是我的醫生伍德科特先生!」她鄭重其事地介紹說,「這幾位是賈迪斯案的被監護人,這位是荒涼山莊的主人賈迪斯先生,這位是菲茲-賈迪斯!」 「弗萊德小姐談到自己的病情時,向來是說得很詳細的。」伍德科特先生用一種很嚴肅的聲調說;他在對我們說話的同時,好像也在討她的歡心似的,而且還用手輕輕按著她的胳臂。「她在這裡突然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給嚇著了,由於心裡難過和激動,就病倒了。不過,碰到這樣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就是膽子比她壯的人也可能嚇著的。那天一出事,她就把我找來了,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已經沒法救活那個不幸的人。為了彌補這個損失,從那時候起,我就經常到這裡來給她幫點忙。」 「他是醫學界心腸最好的醫生,」弗萊德小姐低聲跟我說。「我盼望審判。世界末日的審判。到了那一天,我就要分贈我的遺產了。」 「過一兩天她的健康就會恢復,」伍德科特先生帶著一副很親切的笑容望著她說。「總而言之,她的身體一定會很好。你們聽說她最近交了好運了嗎?」 「奇怪極了!」弗萊德小姐快活地笑著說。「這種事你們真是想也想不到,親愛的!每到星期六,快嘴肯吉或者是他的辦事員格皮,就交給我一張幾個先令的支票。說真的,那是先令啊!支票上的錢數每次都是一樣。每天一個先令。現在你們明白了吧!時間准極了,不是嗎?是——的!你們說,這些支票是誰送來的?這個問題很重要。確實很重要。我把我的想法給你們說說好不好?我認為,」弗萊德小姐說到這裡,往後退了一步,現出深知底細的樣子,同時還意味深長地用右手的食指比劃著,「這些支票是大法官送來給我的,因為他知道他那個大印揭開的時間太長了(7)(這個時間也實在太長了!)。他要一直送到世界末日審判那一天。你瞧,這實在太好了。他這樣做就等於承認自己辦事的確有點拖拉,耽誤了別人的時間。妙極了!那天我帶著我的文件上法院去——我總是按時上法院的,我就為了這件事情觀察過他的神色,而他也差不多承認了。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我從我的座位上向他笑了笑,他從他的座位上向我笑了笑。可是,不管怎麼說吧,我這次的運氣真不小,是不是?在花錢方面,菲茲-賈迪斯還替我安排得很好。噢,說真的,安排得好極了!」 因為她這番話是跟我說的,我便祝賀她得到這筆額外的收入,並希望她這筆收入能長期繼續下去。我沒去推測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也沒去猜測誰會這樣厚道。我的監護人就站在我面前,默默地注視著那些鳥,我用不著猜,就知道這是他幹的。 「你管這些鳥兒叫什麼,太太?」他用他那種愉快的聲調說。「它們有名字嗎?」 「我可以替弗萊德小姐回答,這些鳥兒都有名字,」我說,「因為弗萊德小姐上次跟我們說過要把鳥兒的名字告訴我們。婀達,你還記得嗎?」 婀達記得很清楚。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弗萊德小姐說——「誰在門口?克魯克,你幹嗎在門口偷聽我們說話呀?」 房東老頭推開了門,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皮帽,身後緊跟著他那隻貓。 「我不是偷聽,弗萊德小姐,」他說。「我正要敲門,可是你的耳朵太尖了!」 「把你的貓趕下去。轟它走!」老太太氣沖沖地喊道。 「嘿,嘿!——那不要緊,諸位。」克魯克先生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打量著我們,把我們每個人都打量了一遍,「除非我讓它去咬那些鳥,不然,我在這裡,它決不敢去咬的。」 「請你們別怪我這位房東,」老太太一本正經地說。「他有點瘋,確實有點瘋!我這裡有客人,克魯克,你想幹什麼?」 「嘿!」老頭說。「你不曉得我是大法官嗎?」 「哼!」弗萊德小姐頂了一句,「那又怎麼樣?」 「身為大法官,」老頭微微地笑道,「而不認識這位賈迪斯,那不是笑話嗎,弗萊德小姐?請原諒我冒昧,先生。我對賈迪斯案差不多跟您一樣熟悉,先生。我從前認識托姆老爺,先生。可是,我記得以前沒見過您,就是在法院裡也沒見過。我常常上法院去,要是我把一年裡上法院的次數加起來,那數目可就不得了啦。」 「我從來不上那兒去,」賈迪斯先生說(他倒是真沒有去過)。「我寧可到——別的地方去。」 「真的嗎?」克魯克齜牙咧嘴地笑著說。「您這樣說,會叫我那高貴而博學的兄弟感到難堪的,先生;不過,對賈迪斯家的人來說,這也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吧。真是驚弓之鳥啊,先生!哦,您在瞧我房客的那些鳥嗎,賈迪斯先生?」老頭一邊說,一邊慢慢走進屋裡來,一直走到我監護人身旁,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並透過那副眼鏡,端詳著他的臉。「她有一個怪脾氣:她給這些鳥都起了名字,可是,不到不得已的時候,她是不肯把那些名字說出來的。」他說這番話時,聲音放得很低,可是,當他看見她轉過身去,裝作打掃爐格的時候,他便指著她向我們使了個眼色,並大聲問道,「弗萊德,我把這些鳥兒的名字說出來好不好?」 「隨你的便,」她急忙答道。 老頭又瞧了我們一眼,然後抬頭望著那些鳥籠,把鳥兒的名字從頭報了一遍。 「希望、歡樂、青春、和平、安寧、生命、塵土、灰燼、垃圾、貧窮、毀滅、絕望、瘋狂、死亡、狡猾、愚蠢、廢話、假髮、破布、羊皮紙、掠奪、判例、夢話、胡言、亂語。這就是那些鳥的名字,」老頭說,「全都讓我那位高貴而博學的兄弟關起來了。」 「外面的風颳得真厲害!」我的監護人喃喃地說。 「等到我那位高貴而博學的兄弟給弗萊德小姐的案子做出判決,這些鳥兒就要放走,」克魯克又向我們使個眼色說。「可是,」他又笑嘻嘻地添了一句:「如果他真做出判決的話——其實,這是不可能的——外面那些沒被關過的鳥,也會把它們弄死的。」 「如果這裡也刮東風的話,」我的監護人一邊說,一邊假裝看看窗外有沒有定風針,「我想今天刮的一定是東風!」 我們覺得很難脫身離開這個地方。這倒不是弗萊德小姐留住我們;這位老太太非常通情達理,懂得讓人方便的。把我們留住的是克魯克先生。他好像離不開賈迪斯先生似的,他緊緊跟著他,簡直如影隨形。他自願提出,要我們參觀他的大法官庭,看看那裡面的無奇不有和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參觀的過程中(這個過程被他拖長了),他始終緊緊跟著賈迪斯先生,常常用各種各樣的藉口讓他停下步來,這時候我們只好走到前面去了。看樣子他好像想要說什麼秘密的事情而又猶疑不決,因而顯得很傷腦筋。那一天,克魯克先生有時小心翼翼,有時猶豫不決,既想要說點什麼,又不敢說出口,那表情和態度奇怪極了,我很難想像有人會像他那樣。他一直在注視著我的監護人。他的眼光難得從賈迪斯先生的臉上移開。如果他走在賈迪斯先生旁邊,他就像一隻老狐狸那樣狡猾地看著他。如果他走在賈迪斯先生前面,他就回過頭去看他。如果我們站住不走,他就站在他對面,用手掌來回蹭著他那張開的嘴巴,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仿佛他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似的。他的眼珠子往上翻起,兩道花白眉毛卻壓得很低,看上去,眼睛差不多是閉著,好像在觀察賈迪斯先生臉上的每一個特徵。 最後,我們把那所房子走完了(那隻貓一直跟著我們),把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破爛東西全都看遍了,便來到鋪子的裡屋。這裡,在一個倒放著的空木桶的底上,放著一瓶墨水、幾支破筆和一些骯髒的戲單;牆上還貼著幾個各種各樣的寫得很平常的印刷體字母。 「你在這裡幹什麼?」我的監護人問道。 「想自己學學讀書寫字,」克魯克說。 「學得怎麼樣啦?」 「很慢。不好,」老頭不耐煩地答道。「我這個歲數不容易學了。」 「找個人教教就會容易一些,」我的監護人說。 「是嗎?可是他們可能瞎教我呀!」老頭答道;他閃了閃眼睛,露出非常懷疑的神色。「我不認識字,真不知吃了多大的虧。現在我可不願意讓別人瞎教我,叫我再吃虧了!」 「瞎教?」我的監護人很和氣地笑著說。「你想誰會瞎教你呢?」 「我不知道,荒涼山莊的賈迪斯先生!」老頭一邊回答,一邊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並且搓搓手。「我不是說別人會瞎教我——可是我還是相信自己,而不願意相信別人!」 他回答的這些話和他的態度都非常奇怪,因此,當我們經過林肯法學協會的時候,我的監護人便問伍德科特先生:克魯克先生是不是真像他的房客所說的那樣有些神經錯亂。那位年輕的外科醫生說,並非如此,他認為沒有理由這樣想。他說愚昧無知的人往往疑心病很重,克魯克先生就是這樣的人,而且他還喝不摻水的金酒,多少總帶點醉意。他喝這種酒喝得很兇,如果我們留心的話,在他身上或者在裡屋都聞到這種酒的濃烈氣味;不過,伍德科特先生並不認為他是個瘋子,至少現在還不是。 在回家的路上,我給啤啤買了一個風車和兩個小麵粉袋,他非常高興,因此,除了我以外,他不肯讓別人給他摘帽子、脫手套,而且吃晚飯的時候非要坐在我身旁不可。凱蒂坐在我和婀達之間。一回到寓所,我們就把凱蒂訂婚的經過立刻告訴了婀達。我們誇獎了凱蒂,也誇獎了啤啤;凱蒂這時特別高興;我的監護人也跟我們一樣有說有笑;我們大家自然都很愉快,直到深夜,凱蒂和啤啤才坐了一輛出租馬車回家,這時啤啤早已睡著了,可是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風車。 我剛才忘了提一提——至少是我剛才沒有提:伍德科特先生就是我們上次在巴傑爾先生家裡見過的那位膚色黝黑的年輕外科醫生;那天,賈迪斯先生請他來吃晚飯,他來了。大家都散了以後,我跟婀達說:「親愛的,咱們談談理察吧!」婀達大笑起來,說咱們還是談談—— 不過,我倒不在乎我這位親愛的人兒當時說了些什麼,因為她總是喜歡開開玩笑的。 * * * (1) 同胞兄弟「a man and a brother」,來自反奴隸運動的口號:「難道我不是同胞兄弟嗎?」(Am I not a man and a brother?)這裡的意思就是奴隸。 (2)(3) 普林斯原文為Prince,意為「親王」;攝政王(Prince Regent),指的是喬治四世。一八一一年喬治三世發瘋以後,他就當了攝政王。據說,他風度翩翩,時人稱他為「歐洲第一美男子」。 (4) 「風度」原文為deportment,「流放」為deport,「充軍」為transport,三字發音近似。 (5) 英國南部的海水浴場。 (6) 菲茲-賈迪斯:原文是Fitz-Jarndyce,意思是賈迪斯案的養子或養女。 (7) 見本書第三章最末一個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