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七 鬼道
埃絲特睡著的時候也好,埃絲特醒著的時候也好,林肯郡邸宅那邊總是在下雨。霪雨連綿,不分晝夜地滴瀝、滴瀝、滴瀝,打在寬闊的石板道上,這條石板道就叫鬼道。林肯郡的天氣實在糟糕,就連想像力最豐富的人也難預料,天氣究竟會不會再度放晴。這倒不是說,這地方現在有一個富有想像力的人,因為累斯特爵士不在這裡(說實在的,即便他在這裡,那也無濟於事),他和夫人都在巴黎;靜寂仿佛帶著兩隻陰森可怕的翅膀,籠罩著切斯尼山莊。
在切斯尼山莊的下等動物中間,也許還有些想像力吧。馬廄里的馬——那些長長的馬廄都蓋在一個紅磚圍牆的空院子裡;這院子有一個角樓,角樓上又有一口大鐘和一個大鐘面的時鐘。鴿子窩築在時鐘附近;鴿子就喜歡在時鐘的兩邊棲息,仿佛總在看時間——馬廄里的馬也許不時在心裡構思一些天朗氣清的圖畫,和那些馬夫比起來,它們也許是比較高明的畫家。那匹毛色斑駁的老馬,一向就以善於越野馳騁而出名,這時候正轉動它的大眼睛,向馬槽旁邊的格子窗望去,它可能想起那些鮮嫩的葉子平時就在那裡閃著亮光,香氣就從那裡吹送進來,它可能想起要和獵狗好好賽一賽,可是這時候,那個馬夫下手卻在隔壁打掃馬房,一味對著那把乾草叉和樺木帚把發愣。還有那匹大灰馬,它呆的地方正對著門,門打開的時候,它很不耐煩地把籠頭搖得嘎啦嘎啦地響,好像有所希冀似的豎起耳朵、轉過頭來,可是開門的人卻對它說:「唷,你這灰傢伙,別著急!今天誰也不要你!」它可能跟人一樣,完全明白這個道理。這裡一共拴著六匹馬,看樣子,它們都感到無聊和孤寂;可是在這陰雨天裡,馬房的門一關上,它們就可能比下房或「德洛克家徽」酒館這兩個地方交談得還要熱鬧;它們甚至可能到角落的圍欄那裡去教養教養(也許是慣寵慣寵)那匹小馬來消磨時光。
那隻獵狗也同樣在院子的狗窩裡打盹兒,它那斗大的頭伏在前掌上,它也許想起了那炎熱的陽光,那時馬房的陰影常常移動,弄得它很不耐煩,而且,到了白天的某一段時間,根本不給它一個藏身的地方,它只好躲到它那狗屋的陰影里去,在那兒坐得直直的,急促地喘著氣,嗚嗚地叫著,除了它自己和那條鏈子,很想找些什麼東西來咬咬。這時候,它半醒不醒,不停地眨巴著眼睛,這可能是想起了當初邸宅里擠滿了客人,車房裡擠滿了馬車,馬廄里擠滿了馬,外屋裡擠滿了馬夫……於是,它對眼前的一切發生了懷疑,走上前去,想弄個清楚。然後,它又不耐煩地抖了抖身子,心裡可能叨咕著說:「雨、雨、雨!老是下雨——這兒連個人也沒有!」它一邊叨咕,一邊往裡走,最後,躺在地上,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
獵園那邊的狗屋裡的狗也是這樣。它們有時候坐立不安;遇到風勢猛烈的時候,它們那種哀鳴的聲音,宅子裡無論是樓上、樓下或是夫人的寢室都聽得見。儘管滴滴答答的雨點使它們無法活動,但它們可能想像著自己在野外到處搜尋獵物。那些拖著容易暴露目標的尾巴的野兔,在樹洞裡跳進跳出,它們也許正興致勃勃地想到那些清風徐來、吹得它們耳朵直動的日子,想到那些可以吃到又甜又嫩的植物的好季節。養雞場裡那隻火雞因為不是一般雞,總是滿腹牢騷(大概是聖誕節快來了(1)),也許正想起那個夏日的早晨,它怎樣跑到一條兩旁的樹木都被砍下來的小道里,找到一個穀倉和許多大麥,可是現在卻不能去了,它認為老天爺未免太不公平。那隻心懷不滿的雌鵝,穿過那古老的門道時低著頭——儘管那門道有二十英尺高;如果我們聽得懂它說的話,它也許正咕嚕咕嚕地說,它喜歡在晴天裡大搖大擺地走路,喜歡陽光把門樓的影子投射到地上。
儘管如此,切斯尼山莊在別的方面也還是引不起什麼想像力。假如偶爾有一些的話,那也是像那個回音繚繞的古老地方發出的微小聲音那樣,追溯到很遠的年代,而且往往會引出一些鬼神故事。
在林肯郡這裡,雨下得那麼大、那麼久,切斯尼山莊的老管家朗斯威爾太太有好幾次把眼鏡摘下來擦一擦,想看看有沒有雨水滴到眼鏡片上來。其實,朗斯威爾太太聽到雨聲,就完全可以肯定這是下雨了,可是她耳朵聾得很,什麼東西也沒法使她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一個心腸很好的老太太,漂亮、端莊,而且異常整潔,她背心那麼闊,穿著那樣一件三角胸衣,要是她有朝一日死了,那些認識她的人即便發現她的緊身褡原來是一個家庭用的寬大的老式爐格子,也一定不會感到驚奇。天氣對朗斯威爾太太沒有什麼影響。那所房子無論天氣好壞都坐落在那裡,正像她所說的那樣,這所房子「才是她關心的東西」。她坐在自己屋子裡(也就是樓下的側廊里,那裡有一個拱形的窗子,可以看見一個端端正正的四方院,院子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棵端端正正的圓頂樹和一塊端端正正的圓石頭,看樣子那些樹好像要和那些石頭玩滾球戲似的),心裡想著這整所房子。她隨時都可以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在裡面折騰一陣子,可是這會兒房子卻關著大門,躺在朗斯威爾太太那包鐵的寬廣胸懷裡,睡它的大覺。
儘管朗斯威爾太太在這裡只呆了五十年,但是很難想像,甚至根本不可能想像,切斯尼山莊能夠沒有朗斯威爾太太。要是你在這個下雨天裡,問她在這兒住了多久,她就會回答說:「如果上天保佑,我能活到下星期二,那就是五十年三個月零兩個星期。」朗斯威爾先生去世之前,梳辮子那種時髦風氣還興了一陣子,他很謹慎地把自己的辮子(如果他把辮子帶在身邊的話)藏在獵園墓地靠近那霉爛的門廊的一個角落裡。他是在這個鎮上出生的,他那年輕的寡婦也是如此。她在這個家庭里逐步得到提升,那是從上一代的累斯特爵士在世時就開始了。她起先是在準備茶點的那個屋子裡幹活兒。
德洛克家目前的繼承人,是個非常好的主人。他認為,他所有的僕從都不應該具有任何個性、任何意旨或看法;他相信他生來就是為了去掉他們在這些方面的任何需要的。要是他所發現的情況恰恰相反,他準會嚇得目瞪口呆——除非是一命嗚呼,不然很可能一輩子也恢復不了那種泰然自若的神色哩。但他仍然是個很好的主人,認為這樣子才符合他的身份。他非常喜歡朗斯威爾太太;他說她是個最可尊敬、最可信賴的女人。他無論到切斯尼山莊來,或是離開這裡到別處去,總要和她握握手;如果他得了重病,或者是出了事故,被馬車碰倒了、壓著了,或者是處在一個不利於德洛克家的人的境地,那麼他就會說(要是他還說得出話來):「別管我,把朗斯威爾太太叫來!」——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緊急關頭,要保持他的尊嚴,就只有和朗斯威爾太太在一起。
朗斯威爾太太也有她的苦惱。她有兩個兒子,小兒子不走正道,出去當了兵,從此就沒有再回來。即便是今天,朗斯威爾太太一提起他,兩隻穩重的手就會變得不知所措;每當她說,他是一個多麼有出息的小伙子,多麼漂亮的小伙子,多麼活潑、愉快、聰明的小伙子,她那原來交叉在三角胸衣前的雙手就立即張開,激動地揮舞著。她的另一個兒子,本來可以在切斯尼山莊不愁吃不愁穿的,而且到時候也會當上管家;可是,當他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他就喜歡用小鍋做蒸汽機,喜歡教小鳥不用費什麼勁就能吸到水,原來他利用水壓力的原理,設計了一種非常巧妙的玩意兒去幫助它們,這樣,一隻渴了的金絲雀只要用翅膀頂一頂輪子,就能喝到水了,這倒不是假話。這種癖好使朗斯威爾太太感到非常不安。她懷著一個做母親的那種焦慮心情,認為這是走向瓦特·泰勒的道路,因為她深知累斯特爵士有一種看法:誰要是喜歡那種少不了煤煙和高煙囪的行業,誰就可能走上這樣一條道路。可是這個不可救藥的逆子(在別的方面,卻是一個和藹而意志堅強的小伙子),在他長大起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改好的表現,相反,卻做了一個動力織布的模型,於是他母親不得不到爵士那裡,流著眼淚,向他訴說兒子的種種不肖。「朗斯威爾太太,」累斯特爵士說,「你知道,我一向不贊成在任何問題上跟任何人爭論。你最好把你那孩子打發走,你最好把他送到什麼工廠去。我想,北方產鐵的地區,對於有這些癖好的小伙子來說,倒是個很合適的地方。」於是他到北方去了,在北方成長起來;如果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在他來探望母親的時候看見他,或是在後來想起了他,那麼,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必然會把他當作那千百個膚色黝黑、面目猙獰的陰謀者中間的一個,每星期總得有兩三個晚上,點著火把出去為非作歹。
不管怎麼說,朗斯威爾太太的兒子,隨著年歲和技術的增長,成長起來了;他已經成家立業,還給朗斯威爾太太生了一個孫子。這個孫子當完了學徒以後,為了未來的事業,曾經被送到遙遠的國外去深造,現在已經返回家鄉。這一天,他正在切斯尼山莊朗斯威爾太太的屋子裡,靠壁爐架站著。
「我已經說了很多遍,瓦特,我看見你很高興!我現在再說一遍,瓦特,我看見你很高興!」朗斯威爾太太說道。「你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很像你那可憐的喬治叔叔。唉!」朗斯威爾太太和往常一樣,一提到他,兩隻手就顫抖起來。
「奶奶,他們說我像我父親。」
「親愛的,你像他,可是更像你那可憐的喬治叔叔!說到你的親愛的父親,」朗斯威爾太太又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好嗎?」
「各方面都好極了,奶奶。」
「感謝老天爺!」朗斯威爾太太很喜歡她的兒子,但是一想到他,就感到一陣悲哀,好像他本來是一個非常光榮的戰士,現在已經向敵人投降了。
「他過得很快活嗎?」她說道。
「很快活。」
「感謝老天爺!那麼說,他把你撫養大,讓你學他那個行業,把你送到外國去啦?嗯,他知道該怎麼辦。也許除了切斯尼山莊,還有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吧。當然,我也不是初出茅廬,我也見過不少體面人物呢!」
「奶奶,」那個年輕人換了話題說,「我剛才在你這裡碰見的那個姑娘真漂亮。你管她叫露莎,是不是?」
「是的,孩子。她是村里一個寡婦的女兒。如今要教導一個丫頭可不容易,所以在她年紀還小的時候,我就把她帶在身邊。她學東西可快啦,將來准有出息。她已經會領客人參觀這房子了,而且做得挺不錯。她和我住在一起,和我同桌吃飯。」
「我想,她剛才不是因為我來了,才躲起來的吧?」
「我看,她一定是以為我們要談家事。她這人很謙虛。謙虛是年輕姑娘的美德。只是世道不古,」朗斯威爾太太說著,把三角胸衣挺到不能再挺的地步,「謙虛的人越來越少了!」
年輕人歪著頭,表示同意這番有閱歷的見解。朗斯威爾太太忽然側起耳朵聽著。
「馬車聲!」她說。陪著她的這個年輕人老早就聽見了。「我的老天爺,這樣的天氣,有誰來啊?」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敲門聲。「進來!」一個黑眼睛、黑頭髮的靦腆的鄉下美人兒進來了。她正當妙齡,面色緋紅而嬌艷,落在她頭髮上的雨水,宛如剛摘下來的鮮花上的露珠。
「誰來啦,露莎?」朗斯威爾太太說。
「是兩個坐著雙輪馬車來的青年人,太太,他們想參觀房子——」看到女管家做手勢表示不同意,她又趕緊回答說。「是的,請您聽我說,我已經跟他們這樣說了!我剛才到大廳門口去了,跟他們說,今天日子不對,時間也不對;可是那個趕車的年輕人,在雨地里摘下帽子,求我把這個名片交給你。」
「親愛的瓦特,你念一念,」女管家說。
露莎把名片遞給他的時候顯得很害羞,名片掉在地上,掉在他們中間,於是兩個人彎下腰去撿名片的時候,腦門子幾乎碰在一起。露莎這時更害羞了。
「格皮先生」——名片上寫的只有這幾個字。
「格皮!」朗斯威爾太太重複了一遍。「格皮先生!胡鬧,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對不起,這是他告訴我的!」露莎說。「可是他說,他和另外那個紳士是從倫敦坐郵車來的,昨天晚上剛到,參加今天早上離這兒十英里地舉行的治安推事會議。他們的事情很快就辦完了;他們常聽人家提起切斯尼山莊,而他們這會兒又實在沒有事情可做,所以才冒著雨到這裡來參觀。他們都是律師。他說他不是圖金霍恩先生事務所的人,可是,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相信,他不妨提一提圖金霍恩先生的名字。」露莎把話說完,發現自己滔滔地講了半天,便更加害羞了。
原來,從某種意義來說,圖金霍恩先生是和這個地方分不開的;而且,除此之外,據說他還替朗斯威爾太太寫了遺囑。老太太心腸軟下來了,答應賞個臉,讓客人進來參觀。她把露莎打發走。這時候,她的孫子忽然也想參觀一下這所房子,便說要跟他們一起去。做祖母的看見孫子居然有這樣的興致,心裡一高興也陪著他去了,不過,應當替他說句公道話,他倒是很不願意麻煩她老人家的。
「非常感激你,太太!」格皮先生一邊說,一邊在大廳里把濕漉漉的厚呢衣服脫下來。「你知道,我們倫敦的律師不常出來;可是我們一出來,就想好好利用一下這個機會。」
老管家婆帶著一種莊重嚴肅的態度,朝那座大樓梯揮了一下手。格皮先生和他的朋友跟在露莎後面,朗斯威爾太太和孫子又跟在他們後面,一個年輕的園丁走到前面去打開百葉窗。
就像人們平常參觀房子那樣,格皮先生和他的朋友還沒有好好開始參觀,就已經弄得筋疲力盡了。他們在不該多呆的地方呆了半天;不必要看的東西看了好多,而應當注意的東西反而沒有注意;打開的門越來越多了,他們就張著嘴在那兒呆呆地看著;現出沒精打采和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們每走到一個屋子,朗斯威爾太太(她跟這所房子一樣,顯得非常方正)就獨自一人找個窗座或諸如此類的角落歇一歇;她一本正經地聽著露莎解說,不時露出讚許的神色。她的孫子非常仔細地聽著解說,因此露莎越發害羞——也越髮漂亮了。就這樣,他們從一個屋子走到另一個屋子,當那年輕的園丁把光線放進來的時候,德洛克家祖祖輩輩的畫像就顯現了幾分鐘,而當園丁把光線重新遮起來,德洛克家的祖祖輩輩又被送回墳墓里去了。格皮先生感到心情沉重,他的朋友也感到興味索然。在他們看來,德洛克家的人好像是沒完沒了,這個家族之所以了不起,似乎在於七百年來一直世代相傳,毫無改變。
就連切斯尼山莊那間長長的客廳也沒能使格皮先生打起精神來。他的情緒非常低,一到門口就泄了氣,幾乎不想進去。可是,壁爐架上有一幅當時時興的畫家畫的肖像,簡直使他著了魔。他馬上打起精神來,興味盎然地瞅著那幅肖像,仿佛被那幅肖像迷住了,吸引住了。
「我的天啊!」格皮先生說。「這是誰?」
「壁爐架上那幅畫,」露莎說,「是現在的德洛克夫人的肖像。人人都說這幅畫像畫得像極了,是那個畫家最好的作品。」
「真是莫名其妙!」格皮先生驚愕地瞅著他的朋友說,「好像我見過她似的。不過我倒是知道她這個人!小姐,這幅畫像翻過版嗎?」
「這幅畫像從來沒翻過版。累斯特爵士總是不答應。」
「嗯!」格皮先生放低聲音說,「實在奇怪,我怎麼會這樣熟悉這幅畫像呢!原來這就是德洛克夫人啊!」
「右邊那幅畫像是現在的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左邊那幅是他父親,已經去世的累斯特爵士。」
格皮先生顧不上看那兩位大人物了。「真不明白,」他仍然瞅著那幅肖像說,「我怎麼這樣熟悉這幅畫像!真怪!」格皮先生四下看了看,又說:「我想我一定是在夢裡見過那幅畫像!」
在場的人誰也沒對格皮先生做的夢發生興趣,因此誰也沒追問是否可能做這樣的夢。可是他仍然被那幅肖像深深地吸引住,站在肖像前面一動不動,直到那個年輕的園丁把百葉窗關上為止。他迷迷糊糊地走出客廳,那股迷糊勁兒雖然來得奇怪,倒是真代替了他原先那種好奇心。他跟著別人走進一連串的屋子,露出莫名其妙的樣子,仿佛又在到處尋找德洛克夫人。
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看了看她那幾間屋子,那些屋子因為非常雅致,所以總是最後讓客人參觀的。他望著窗外,而不久以前,夫人也在這裡望著窗外那使她煩得要死的天氣。凡事都有到頭的時候,就連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去參觀的房子(其實,人們還沒有開始參觀就感到厭倦了),也有到頭的時候。他們快參觀完了,而那個嬌艷的鄉下美人兒也快介紹完了。她的結束語通常是這樣的:
「底下那條石板道誰見了都喜歡。根據這個家族的一個古老傳說,這條石板道叫作鬼道。」
「是嗎?」格皮先生說,顯出很想知道的樣子,「什麼傳說,小姐?和某幅畫像有關嗎?」
「請把傳說講給我們聽聽吧,」瓦特低聲說。
「我不知道這個傳說,先生。」露莎顯得更害羞了。
「這個傳說不是講給客人聽的;我們差不多都記不起來了,」管家婆走上前說。「那不過是個家庭趣談罷了。」
「太太,請原諒,我想再問一下,這個傳說是不是和某幅畫像有關係,」格皮先生說,「因為,我不妨跟您說,我越想越覺得我熟悉那幅畫像,儘管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熟悉它的!」
這個傳說和任何一幅畫像都沒有關係,這一點管家婆是可以保證的。格皮先生對她這番話表示感激,同時,對其他方面的招待也表示感激。格皮先生和他的朋友告辭了,由那個年輕的園丁領著從另外一座樓梯走下去;過了一會,人們就聽見他和他的朋友坐著馬車走了。正是黃昏時分。朗斯威爾太太相信,這兩個年輕人不會到處亂說,所以不妨告訴他們,這條石板道怎麼會得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名字。她在那很快就黑下來的窗戶旁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下,對他們說:
「親愛的孩子,在查理一世(2)那個邪惡的時代里——我指的當然是那些造反的人聯合起來反對英明的國王那個時代——莫布里·德洛克爵士那時是切斯尼山莊的一家之主。在那以前,這個家族有沒有鬧過鬼,那我就說不上來了。我想,很可能是有的。」
朗斯威爾太太所以有這樣的看法,是因為她認為,這樣古老而顯赫的家庭,鬧鬧鬼倒是說得過去的。她把鬧鬼看成是上層階級的一種特權,看作是名門望族的一種特徵,普通老百姓是沒有分兒的。
「不用說,」朗斯威爾太太說道,「莫布里·德洛克爵士是擁護那個升了天的殉難者的。可是,他夫人的血管里卻沒有這個家庭的血液,據說她贊成那個不正當的事業。有人說,查理國王的敵人裡面有她的親戚,她和他們保持聯繫,把消息透露給他們。據說,只要有效忠王室的鄉紳到這裡來開會,夫人總是躲在他們的會議室門口附近,近得連他們想也想不到。瓦特,你聽見那聲音沒有?好像有人在那石板道上走呢!」
露莎向管家婆那邊靠過去。
「我聽見雨水滴在石板上的聲音,」那個年輕人回答說,「我還聽見一種奇怪的回音——我想是一種回音——很像瘸子走路的聲音。」
管家婆嚴肅地點點頭,接著說:
「一則是由於他們之間的這種分歧,一則是由於其他原因,莫布里爵士和他的夫人過得很不融洽。她是一個高傲的女人。他們的年齡和性格都不合適,又沒有子女緩和他們之間的衝突。她有個心愛的兄弟,是一個年輕的紳士,在內戰時期遇害了(被莫布里爵士的近親打死的),她的心情非常激動,從那以後,她就仇恨她丈夫的家族了。每當德洛克家的人準備從切斯尼山莊出發,為王上效力的時候,據說她不止一次在深夜裡偷偷跑到馬廄去,把他們的馬弄瘸了,有一次,也是在深夜裡,她丈夫看見她偷偷下樓,就跟著她到馬房去,他那匹心愛的馬就拴在那裡。他當場抓住她的腕子,也許是由於扭來扭去,也許是由於摔倒在地,也許是由於馬受了驚,踢著了她,她的屁股就扭壞了,從那時起,她漸漸消瘦了。」
管家婆把聲音放得很低,低得跟耳語聲差不多。
「她原來是身材苗條、舉止大方的。可是她沒有抱怨過這次的不幸;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她怎麼成了瘸子,沒有說過她多麼痛苦,可是,她天天都在那條石板道上試著走路;晴天也好,陰天也好,她都拄著一根拐棍,扶著石頭欄杆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而且一天比一天感到困難了。後來,有一天下午,她的丈夫(自從那天晚上以後,無論人家怎麼勸解,她都不跟他說話了),站在朝南的一個大窗戶前邊,看見她倒在地上。他趕緊下去扶她,可是當他彎下身去的時候,她拒絕了他,並且冷冷地盯著他說:『我就死在這裡,死在我散步的這個地方。我死後雖然躺在墳墓里,可我還是要在這裡散步。我將來就在這裡散步,一直散到這個家庭的聲譽一落千丈為止。當這個家庭出了不幸的事或丟臉的事,就讓德洛克家的人聽聽我的腳步聲吧!』」
瓦特看著露莎。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露莎低頭看著地面,有點害怕,也有點害羞。
「她當場就死去了。從那時候起,」朗斯威爾太太說,「就傳下了這個名字——鬼道。如果說這種腳步聲是一種回音,那麼這種回音只有在天黑以後才聽得見,而且常常在很長的一個時期內聽不見。可是,這種回音總是會回來的;而且只要這個家庭里有人害病或是去世,那一定聽得見這種回音。」
「——還有丟臉的事,奶奶——」瓦特說道。
「切斯尼山莊從來沒有過丟臉的事,」管家婆駁道。
她的孫子道歉說:「是的。是的。」
「故事就是這樣。不管這聲音到底是什麼,總是使人不舒服的,」朗斯威爾太太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而且奇怪的是,不管你多麼不想聽這聲音,它卻讓你非聽見不可;夫人是個什麼都不怕的人,不過她也承認,只要這聲音一響,就一定聽得見。你不能把這種聲音堵起來。瓦特,你後面有一架很大的法國鍾(那是故意放在那裡的),這鐘走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大,還會奏音樂。你知道這怎麼擺弄嗎?」
「知道,奶奶。」
「你把鍾擰上吧。」
瓦特把鍾擰上了——又是奏音樂,又是嘀嗒嘀嗒地響著。
「現在,到這裡來,」管家婆說道。「到這裡來,孩子,到夫人的床頭這裡來。我不知道,天色是不是已經黑了,可是你聽!你能夠透過音樂,透過鐘擺聲和別的一切,聽到石板道上的那個聲音,是不是?」
「不錯,我聽得見!」
「夫人也這樣說。」
* * *
(1) 這裡指的是,歐洲人過聖誕節有吃火雞的習慣。
(2) 查理一世(1600—1649):英國國王,十七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被民眾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