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六 賓至如歸
天色異常晴朗;我們越往西去,天色就越加晴朗。一路上風和日暖,但見街道連綿不斷,商店琳琅滿目,車馬熙來攘往,絡繹不絕的行人仿佛是被這好天氣所催發的五色繽紛的花朵;這一切都使我們感到驚奇不已。不一會兒,我們的馬車漸漸馳出這個美妙的城市,穿過一個個的郊區;在我看來,這些郊區本身就是相當大的城鎮。最後,我們又走上了富有鄉村風味的道路。這裡有風車、乾草場、里程碑、鄉下人的大車、陳腐的乾草氣息、搖搖晃晃的指路牌、馬槽、樹木、田野和一列列的灌木叢。展望前邊青翠的景色,回顧後面雄偉的京城,真使人心曠神怡。一輛套著幾匹駿馬的大車從旁邊開過去了,那些馬都披著紅色的馬衣,掛著悅耳的鈴鐺,發出美妙的音樂。這時候我相信,我們三個人真想隨著鈴聲唱起來,要知道,周圍的景色是多麼宜人啊!
「一路上,我不由得想起那個和我同名的人——理察·惠廷頓(1),」理察說,「那輛大車更加深了我這種感覺。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原來我們停下來了,那輛大車也停下來了。那些馬站住的時候,音樂聲就轉為低沉而柔和的玎玲玎玲聲,只是在馬匹昂起腦袋或抖動身子的時候,才發出一陣短促的鈴鐺聲。
「我們的左馬駕駛人正回頭看那個趕大車的,」理察說道,「而那個趕大車的又掉過頭來找我們了。你好啊,朋友!」那個趕大車的已經來到我們的車門外。「瞧,這真是一件怪事!」理察仔細瞅著那個人,又說了一句。「婀達,他帽子上有你的名字呢!」
他那帽子上有我們每個人的名字,原來插在帽帶上的是三封簡訊:一封給婀達,一封給理察,一封給我。那個趕大車的,先把名字大聲念了一遍,然後再把簡訊一一交給我們。理察問他這些簡訊是誰讓他送來的,他簡單地答道:「我的東家,先生。」接著他又戴上帽子(那頂帽子像個碗,只是稍軟一些),揮響鞭子,重新奏起音樂,丁丁當當地開走了。
「那是賈迪斯先生的大車嗎?」理察向我們的左馬駕駛人問道。
「是的,先生,」他回答說。「上倫敦去。」
我們把簡訊打開。三封簡訊完全相同,字跡蒼勁而清晰,內容如下:
親愛的:我希望我們見面時,能夠隨便一些,彼此都不覺得拘束。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一見如故,過去的事一概不談。這對你來說,可能會輕鬆一些,而對我來說,則更是如此。祝好。
約翰·賈迪斯
同我這兩個夥伴比起來,我倒沒覺得這有什麼希奇,因為我從來沒有機會感謝這位多年來的恩人和世上的唯一依靠者。我早先並沒考慮過應該怎樣感謝他,因為我那感恩之情,有如刻骨銘心,很難表達於萬一;可是我現在又開始考慮,我和他見面時又怎能不表示謝意呢?我覺得這確實很難辦到。
這些簡訊使理察和婀達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一個共同的印象,那就是說,他們的表親賈迪斯,無論做了什麼好事,只要別人向他道謝,他就受不了,他寧願想出一些極其古怪的辦法來躲避,甚至溜之大吉,而不願接受別人的謝意。婀達還依稀記得,小時候聽她媽媽說過,賈迪斯有一次為她媽媽做了一件非常慷慨的事,她便到他家去道謝,他恰巧從窗口看見她朝門口走來,便趕緊從後門溜跑,有三個月的工夫杳無音訊。這番話引得我們就這個題目大談特談,簡直談了一整天,因此我們很少談到別的事情。如果我們偶爾轉到別的話題上,也很快就把話題拉回;我們都在捉摸,那所房子是什麼樣子的,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那裡,是不是一到那裡就能見著賈迪斯先生,或是要耽擱一會兒才能見著他,他會對我們說些什麼,而我們又該對他說些什麼。這些事情,我們幾次三番想了又想。
道路崎嶇,馬走起來很吃力,不過大車道旁邊的小路大致還好;所以一遇到山崗,我們就下來步行;我們走得很高興,因而到了山頂的平地時,還繼續步行。到了巴內特,另外有幾匹馬在等著我們;可是它們剛剛餵飽,我們得等等它們,於是在馬車到來之前,我們就到一個公共牧場和一個古戰場去暢遊一番。由於種種耽擱,旅程變得很長,因此還沒到聖阿耳本斯——我們知道,荒涼山莊就在該地附近——短短的白晝已經過去,漫長的黑夜降臨了。
這時候,我們感到非常著急和不安;車子沿著古老的石子街道轆轆前進,連理察都承認,他有一種荒唐的願望,很想坐著車子回去。至於我和婀達兩人,理察雖然煞費苦心地把我們裹了起來,但是夜裡風寒霜濃,我們還是凍得渾身發抖。當我們離開那個鎮、轉過拐角的時候,理察告訴我們說,那個早就對我們的焦急心情表示同情的左馬駕駛人,正轉過身來點頭示意,於是我和婀達就在車上站起來(理察扶著婀達,怕她摔倒),環顧周圍的曠野和星光燦爛的夜色,找尋我們的目的地。在我們前面一座小山的山頂上,有一個閃閃爍爍的亮光,趕車人用鞭子指著那亮光喊道:「那就是荒涼山莊!」接著就策馬前進;車子趕得很快,雖然是走上坡路,但車輪帶起來的塵土還是在我們頭上亂飛,就像水車揚起的水珠似的。那個亮光忽隱忽現,時有時無,隨後我們又拐進一條兩旁都是樹木的夾道,向那燈光閃閃的地方馳去。那亮光是從一所似乎是老式房子的窗戶里發出來的,那房子正面的屋頂上有三個尖頂,門廊前還有一條環形車道。我們的車子一停,鈴聲就響起來了。鈴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分外深沉,遠處傳來了狗吠聲,敞開的門射出一道亮光,冒著熱氣的馬匹氣喘吁吁,汗水淋淋,我們的心也撲撲地跳個不停,就在這當兒我們慌慌張張下了車。
「婀達,我的心肝,埃絲特,親愛的,歡迎你們。看見你們真高興!理克(2),要是我能騰出手來,我一定和你握握手!」
那位紳士說這些話的時候,聲調清晰、爽朗而熱情,他一隻胳膊勾著婀達的腰,另一隻勾著我的腰,像慈父般地吻了吻我們倆,領著我們穿過大廳,來到一間小屋子裡,這裡的壁爐燒得很旺,熊熊的火光,把屋子映照得又紅又亮。他在這兒又一次吻了我和婀達,然後鬆開手,讓我們在一張已經挪到壁爐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坐在他的身旁。我覺得,如果我們那種感激之情稍稍有所流露的話,他一定會馬上跑開的。
「瞧,理克,」他說,「我的手騰出來了。話不必多說,有誠意就行。我看見你,打心眼裡高興。你現在到家了。烤烤火吧!」
理察帶著自然流露的敬意和坦率,握住了他的兩隻手,只是說(他雖然說得很認真,但是我還是很擔心,生怕賈迪斯先生突然跑掉):「你真好,先生!我們非常感激你!」接著,就把帽子和衣服放在一邊,來到爐火前面。
「怎麼樣,你喜歡這次旅行嗎?你喜歡傑利比太太嗎,親愛的?」賈迪斯先生對婀達說。
在婀達回答他的時候,我(不用說,懷著很大的好奇心)向他瞟了一眼。他那張臉長得漂亮、爽朗、機敏和富於表情;他的頭髮呈鐵灰色,略帶銀絲。我覺得他接近六十歲,而不是五十歲,可是他身材筆直、精神飽滿、體魄壯健。從他一開始和我們說話起,他的聲音就在我的腦海里引起一種模模糊糊的聯想;可是現在,他舉止中的某種突如其來的東西,他眼睛裡那種愉快的表情,忽然使我想起此人就是六年前那個難忘的日子裡我奔赴里丁時,在驛站馬車裡碰見的那個紳士。我肯定那個人就是他。我從來也沒像現在發現這個事實那樣害怕過,因為他瞅見我在看他,似乎也知道我在想些什麼,他朝門口看了一眼,我心裡想,他這一回准要跑掉了。
然而,我可以高興地說,他還呆在原來的地方,並問我覺得傑利比太太這個人怎麼樣。
「她把全副精力全都用在非洲事務上了,先生,」我說。
「太好了!」賈迪斯先生回答說。「不過你的回答跟婀達的一樣。」——其實我並沒有聽見婀達說什麼。「我明白你們心裡可不是這樣想的。」
「我們倒是覺得,」我說著,瞟了理察和婀達一眼,他倆正示意我往下說,「傑利比太太對家務事不大在意。」
「真糟糕!」賈迪斯先生喊道。
我又嚇了一大跳。
「算啦!我要知道你心裡到底怎麼想,親愛的。我讓你們到那裡去,可能是有目的的。」
「我們認為,」我吞吞吐吐地說,「也許首先要擔負起家庭的責任才對,先生;如果不注意或忽略這方面的責任,那麼,即使擔負起其他方面的責任,也彌補不了。」
「傑利比家的幾個小孩,」理察來給我解圍,說道,「說實在的——我不得不說出這種激烈的話來,先生——他們過的是鬼一般的生活。」
「傑利比太太的意思倒是很好的,」賈迪斯先生急急地說。「刮東風了。」
「刮北風,先生,我們上這兒來的時候就刮北風,」理察說。
「親愛的理克,」賈迪斯說,一邊撥著火;「我敢打賭,現在刮的是東風,或者馬上就要刮東風。我一遇到刮東風,就感到不舒服。」
「得了風濕病嗎,先生?」理察說。
「也許是吧,理克。我看是這種病。那麼說,傑利比家的小孩——我自己也懷疑,他們過的是——噢,上帝啊,不錯,現在刮的是東風!」賈迪斯先生說。
他斷斷續續地說出這些話,不知所措地來回踱了兩三個圈子,一手拿著撥火棍,一手搔著頭,他那又和藹又苦惱的樣子,顯得那樣古怪、那樣可愛。我相信,我們簡直找不到任何語言來表達我們多麼喜歡他。他一手挽著婀達,一手挽著我,同時又吩咐理察拿一支蠟燭過來,準備往外走,突然之間又拉著我們轉回來。
「傑利比家的那些小孩,你們難道不能——你們難道沒有——咳,如果天上掉下小糖果,掉下三角形的木莓餡餅,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那就好了!」賈迪斯先生說。
「噢,表哥——!」婀達急忙說。
「很好,親愛的,我喜歡錶哥這個稱呼,我看,你最好管我叫約翰表哥。」
「那麼,約翰表哥!——」婀達一邊笑,一邊又說了起來。
「哈哈!真不錯!」賈迪斯先生滿心高興地說。「聽起來也挺自然。親愛的,你要說什麼?」
「比掉下你說的那些東西都好,天上掉下了埃絲特給他們呢。」
「哦?」賈迪斯先生說。「埃絲特怎麼啦?」
「哎呀,約翰表哥,」婀達說,雙手抓著他的胳臂,一面又從他那邊向我搖著頭——因為我要她別說下去:「埃絲特一到,就成了孩子們的朋友了。她照顧他們,哄他們睡,給他們洗臉、穿衣,給他們講故事,叫他們不要吵鬧,還給他們買了禮物」——我親愛的姑娘啊!我只不過在啤啤找回來以後,帶他出去買了一隻小小的木馬罷了!——「還有,約翰表哥,她大大感動了可憐的卡羅琳,那位最大的姑娘,而且對我非常體貼、非常親切!——不,不,我可不讓你賴,親愛的埃絲特!你曉得,你曉得,這都是事實!」
這位又熱情又可愛的人兒,從她那約翰表哥身旁探過身來,吻了吻我;然後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臉,大膽地說,「不管怎麼說,約翰表哥,你給我找了這樣一位女伴,我一定要謝謝你。」我覺得她好像要逼著他溜跑似的。可是他沒有溜跑。
「你剛才說刮什麼風來著,理克?」賈迪斯先生問道。
「我們上這兒來的時候,刮的是北風,先生。」
「你說得對。這不是東風。我弄錯了。來吧,姑娘們,來看看你們的家吧!」
這不是那種合乎正規的房子,但是很討人喜歡。在這種房子裡,你從一個房間出來,走進另一個房間,總得上下台階;等到你以為已經把所有的房間都看遍了,可是過一會兒你又會看到還有房間;這裡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走廊和過道;你還會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一些古老的、具有田舍風味的屋子,裝著格子窗,綠色的爬牆植物從窗戶爬了進來。我們最先進去的那一間就是我的房間,也是屬於這種類型的,屋頂一起一伏,房間裡的牆角落比我後來在別的房間裡數的還要多;還有一個壁爐(這時正燒著木柴),兩邊砌著雪白的瓷磚,每塊瓷磚都反映出一小朵明亮的火光。從這個房間走出去,你只要走下兩個台階,就進入一間精緻的小起居室,在這裡可以俯覽下面的花園;這個起居室從此歸我和婀達合用。從這兒走出去,你走上三個台階,就進了婀達的臥室。這裡有一個精緻而寬闊的窗戶,可以眺望到美麗的景色(我們當時只看見繁星下面一片無邊的黑暗);這窗戶有一個凹進去的窗座,要是把三個親愛的婀達同時關進去,再鎖上一個彈簧鎖,那麼外面什麼都瞧不出來。走出這臥室,就是一條小走廊,和其他的好房間(只有兩個)相通;從這兒沿著一座梯級很淺、拐角很多(由於樓梯很短,因而顯得拐角很多)的小樓梯往下走,就到了大廳。但是,你要是不從婀達的門口走出去,而回到我的房間,並且打你早先進來的那個門口出去,踏上幾級突然從樓梯分出來的彎彎曲曲的台階,你就會在那些過道上暈頭轉向。過道上擺了不少軋布機、三角桌子和一把印度椅子。這把椅子也可以當做沙發、箱子和床,而且,看起來既像一個竹架子,又像一個大鳥籠,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從印度帶回來的。沿著這些過道往前走,你就來到理察的房間了。這房間的一部分是藏書室,一部分是起居室,一部分是臥室,看樣子確實像一套很舒適的房間。從理察的屋子出來,一直往前走,經過一小段過道,你便到了賈迪斯先生那個樸素的寢室;這房間一年到頭都開著窗,他那張沒有床帷的床就擺在房中央,為的是便於空氣流通;和這個寢室連在一起的是一個敞開的小冷水浴室。走出賈迪斯先生的寢室,你便來到另一條過道,這兒有一座後樓梯;這兒聽得見有人在馬房外刷馬,如果馬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失蹄,你便聽見有人向它們吆喝「站住」和「往前走」。或者,你要是從另一個門出來(每個房間至少有兩個門),只要走下六七個梯級,穿過一條低矮的拱道,就徑直來到下面的大廳里,可是你根本不曉得你怎麼又回到這裡來,也不知道當初究竟是怎麼走出去的。
那些家具與其說舊,不如說老式更恰當,它們跟這房子一樣,雖然不合正規,倒也討人喜歡。婀達的臥室里到處是花:布窗簾和糊牆紙上是花,天鵝絨和刺繡上是花,那兩張方方正正的大椅子的錦緞上還是花;那兩張大椅子就分列在壁爐兩旁,每一張都附設一個小几子,顯得更有氣派。我們的起居室刷成綠色,牆上掛著帶鏡框的圖畫,那上面畫了許多令人驚駭而本身也露出驚駭神色的鳥。這些鳥從畫面上注視著魚箱裡那條活生生的鱒魚——這條魚渾身金光閃閃,呈古銅色,仿佛是喝肉汁長大似的;注視著一幅庫克船長遇害(3)的圖畫,注視著一幅中國畫家描繪的中國人烹茶全部過程的圖畫。在我的房間裡,有一些描繪四季景色的橢圓形的版畫——六月畫的是婦女們在捆乾草,她們穿著短背心,戴著帶子系在下巴頦的大帽子;十月畫的是一群穿著馬褲的紳士,用卷邊帽指點著鄉村的尖塔。這所房子到處掛著蠟筆畫的半身像,但是,過於分散,我屋子裡有一張青年軍官的畫像,但他兄弟的畫像卻擺在磁器室里;我屋子裡還有一張年輕貌美的、胸前插著一朵鮮花的新娘子的畫像,但她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時的畫像卻擺在早餐室里。此外,我屋子裡還有安妮女王(4)時代畫的一幅畫:四個天使把一個揚揚自得的紳士放在一團花彩里,挺費勁地送上天堂;還有一幅刺繡,那上面繡著一些果子、一個水壺和一個字母。所有的家具,從衣櫥到椅子、桌子、帘子、鏡子,甚至梳妝檯上的針插和香水瓶,沒有一件不是古色古香的。這些家具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都極其整潔,都鋪著雪白的亞麻布,大小抽屜只要能裝東西,都放了許多玫瑰花瓣和香噴噴的薰衣草。總的說來,荒涼山莊那些透亮的窗戶,除了拉上帘子的地方,都在這星光燦爛的夜裡閃閃發光;還有那燈燭輝煌、溫暖如春的舒適環境;還有那準備開晚飯時遠遠傳來的杯碟的碰擊聲,給人一種殷勤好客的感覺;還有豪爽的主人那種喜氣洋洋的臉色,使我們覺得一室生輝;還有外面那徐徐的晚風,低低地伴奏著我們所聽見的種種聲響——這一切,便是荒涼山莊給我們的第一個印象。
「你們喜歡這個地方,我心裡很高興,」賈迪斯先生說。他領著我們轉了一圈以後,又回到婀達的起居室來。「這地方說不上怎麼好,不過,我覺得倒還是個舒舒服服的小天地,而且,現在有了你們這些快活的年輕人,這地方就更顯得舒適了。過不了半個鐘頭你們就該吃晚飯啦。這兒沒有什麼人來,只有一個人間少有的妙人兒——一個小孩。」
「又有小孩啦,埃絲特!」婀達說。
「我不是說真的是個小孩,」賈迪斯先生繼續說;「從年齡來說,不是個小孩,而是個大人——至少和我一般大——可是他為人直爽、熱情、不會處世、不懂得勾心鬥角,從這些方面來說,他完全是個小孩。」
我們想,這人一定很有意思。
「他認識傑利比太太,」賈迪斯先生說。「他很懂音樂,是一個業餘音樂家,不過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個職業音樂家的。他也懂美術,是個業餘畫家,不過本來也可能成為一個職業畫家的。他多才多藝,風流瀟灑。他在事業方面很不幸,在家庭方面也很不幸;可是他不在乎——他是個小孩嘛!」
「你是不是說,他自己也有兒女,先生?」理察問道。
「是的,理克!有半打吧。不,還得多!我看差不多有一打了。可是他從來也沒有照顧過他們。他怎麼能照顧呢?他還要別人來照顧他哩。他是個小孩,你曉得嗎?」賈迪斯先生說。
「那麼,他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照顧自己呢,先生?」理察問道。
「嗯,這個你是可以想像到的,」賈迪斯先生說,他的臉突然沉下來。「據說窮人家的孩子不是細心撫養大的,而是沒人管教就自個兒長起來了。哈羅德·斯金波的小孩幾乎是打滾兒滾大的。——看樣子,風向又變了。我已經感覺出來了!」
理察注意到這所房子坐落的位置,遇到風急天黑的時候就要遭風。
「這房子現在正遭風,」賈迪斯先生說。「沒錯兒,原因就在這裡。只要一颳風,荒涼山莊這裡就聽得見。現在且不管它,你們都跟我來。來吧!」
我們的行李早運來了,既然什麼東西都不缺,我便騰出幾分鐘來打扮打扮,正當我收拾我那些身家財產的時候,一個女僕(不是伺候婀達的那一個,而是我沒有見過的另一個)提著一隻籃子進來。籃子裡盛著兩串鑰匙,每一把鑰匙都有一個小牌子。
「這是給您送來的,小姐,」她說。
「給我送來的?」我說。
「這些都是管家的鑰匙,小姐。」
我現出詫異的樣子;可是她也帶著幾分詫異的神色說:「賈迪斯先生吩咐我,沒有人在您身邊的時候,立刻把這些鑰匙送來,小姐。您就是薩默森小姐吧?」
「不錯,」我說。「我姓薩默森。」
「這一大串是各個屋子的,這一小串是地下室的,小姐。明天早晨請您定一個時間,我來領您去看看這些鑰匙是用來開哪些門和哪些柜子的。」
我說六點半就有工夫。她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站在那裡,瞧著那隻籃子,想到人家這樣信賴我,一時真不知道怎麼好。婀達看見我的時候,我正在那裡出神;當我把那些鑰匙指給她看並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以後,她便現出非常高興和非常信任我的樣子,所以,如果這還不認為是對自己的一種鼓舞,那未免太麻木不仁和忘恩負義了。當然,我知道,親愛的婀達說這話完全是好意安慰我,不過我讓人這麼一哄,倒是挺高興的。
我和婀達到了樓下,賈迪斯先生就把我們介紹給斯金波先生;斯金波先生這時正站在壁爐前,對理察說,他在中學的時候多麼喜歡踢足球。他是個聰明伶俐的人,小個子,腦袋很大,可是長得眉清目秀,說話的聲音也很悅耳,因此,他身上就具有一種魅力。他說話的時候不假思索,隨意發揮,而且風姿瀟灑,娓娓動聽,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聽他說話。他比賈迪斯先生長得細小,膚色比較紅潤,頭髮也比較金黃,所以顯得年輕一些。說真的,不論從他外貌的那一方面看,與其說他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上了年紀的人,不如說他是一個未老先衰的年輕人。他舉止隨便,不修邊幅(他的頭髮梳理得很馬虎,他的領帶不僅打得很鬆,而且飄垂在上衣外面,我從前看見畫家畫的自畫像就是這樣的),所以,我禁不住這樣想:他原來是一個風流瀟灑的人,但由於某種奇怪的原因而衰頹了。從他的舉止容貌看,我突然覺得他一點也不像通常那種飽經憂患、閱世日深、從正常生活道路上走過來的上了年紀的人。
在談話中,我得知斯金波先生學過醫,而且一度以醫生的身份,在一個德國親王家裡呆過。然而,他告訴我們說,他對度量衡簡直是一竅不通,對這些玩意兒毫不了解(只知道這些玩意兒使他感到討厭),所以他處方下藥的時候,總不能做到嚴格精確,絲毫不爽。他說,事實上他是個不拘細節的人。接著他用一種非常幽默的口吻告訴我們說,每當人們找他去給親王放血,或者給親王的家人治病的時候,他總是躺在床上念報或用鉛筆畫一些奇奇怪怪的速寫畫,推說去不了。親王對這種態度終於表示不滿。「在這件事情上,」斯金波先生坦然說,「親王做得很對,」斯金波先生於是給辭退了,他(又風趣橫溢地說道)「當時感到百無聊賴,只好去談情說愛,於是他墮入了情網,結了婚,而且已經兒女成行」。以後,他的好友賈迪斯和其他的好友接二連三地幫他謀事,但是,毫無用處,因為他總歸要暴露出他那兩個由來已久的弱點:第一,他沒有時間觀念,第二,他沒有金錢觀念。因此,他總是不能守約,不能做買賣,不知道任何東西的價值!
妙極了!他就是這樣過他的日子,而且過得蠻好!他很喜歡讀報,很喜歡用鉛筆畫一些奇奇怪怪的速寫畫,很喜歡大自然,很喜歡藝術。他只要求社會讓他活下去。這也並不過分。他要求不高。讓他讀讀報、聊聊天、聽聽音樂、吃吃羊肉、喝喝咖啡、看看風景、嘗嘗四時的佳果,再給他幾張圖畫紙和一點點葡萄酒,此外,他就一無所求了。他在這世上只不過是一個小孩罷了,可是,他沒有哭著要那根本就要不著的月亮呀!他對這個世界說:「你們放心吧,你們各奔前程吧!你穿紅衣服(5)也行,穿藍衣服(6)也行,戴細麻布袖套(7)也行,把筆夾在耳朵上(8)或者圍上圍裙(9)也行;你不妨去追求榮譽、獻身上帝,你不妨去做買賣、耍手藝,你喜歡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你讓哈羅德·斯金波活下去就行!」
他對我們說的這些話,還有他後來講的那一大套,不僅說得非常精彩和引人入勝,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說得很愉快、很坦白——他明明是在談自己,卻又仿佛談的不是自己的事,仿佛斯金波是另外一個人,仿佛他了解斯金波雖然古怪,但也有他的要求。他認為這些要求應當得到社會的關懷,絕對不容忽視。他的話非常動人。如果說,我在開頭的時候,是抱著肩負人生職責的看法(我對這些還不大清楚)來聽他說的這些話,發現他沒有一句話不和我的看法相牴觸,並因此而感到苦惱的話,那麼,我所苦惱的,就是不十分了解他為什麼能擺脫這些職責。我毫不懷疑他當時確實已經擺脫開了;他自己對這一點也是清清楚楚的。
「我什麼也不貪圖,」斯金波先生說話的時候,還是那樣快活。「我並不把身外之物看在眼裡。這所漂亮房子是我朋友賈迪斯的。我很感激他讓我住在這裡。我可以拿它畫個畫兒,讓它變個樣子。我可以為它作個曲子。只要我在這裡待著,我就可以完全占用它,既不費錢,也沒有什麼麻煩和責任。總而言之,我的管家就叫賈迪斯,他可騙不了我。我們剛才提到傑利比太太來著。她是個心明眼亮的女人,在事業方面有著堅強的意志和驚人的才能,她為了實現自己的志向而滿懷熱情地工作。我在事業方面就缺乏堅強的意志和驚人的才能,我也沒為什麼志向而滿懷熱情地工作,這我倒不覺得有什麼遺憾。我可以佩服她,但是一點也不羨慕她。我可以贊同她的志向。我可以嚮往她的志向。我可以躺在草地上——在風和日暖的時候——想像自己駕著一葉輕舟沿著非洲的一條河流飄蕩;遇見土人便和他們擁抱;領略那種萬籟俱寂的情趣;描畫那些蔓藤叢生的熱帶植物;我可以領略得很深刻,可以畫得很準確,好像我真在那兒似的。我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用處,可是我所能做的只是這個,而且能夠做得很徹底。這樣看來,既然哈羅德·斯金波這個對任何人都相信的孩子,懇求世人,也就是那些慣於做實際事務的人們,務必讓他活下去,讓他讚美這個人類的大家庭;那麼,你們就看在老天爺的分上,當個大好人,想些辦法讓他這樣過下去,讓他去騎他的小木馬好了!」
很清楚,賈迪斯先生沒有忽視這樣一個懇求。
斯金波先生當時在賈迪斯先生家裡受到的禮遇,就足以說明事情的確是這樣,所以他根本不必說出今天這番話來。
「只有你們這幾位好人兒我最羨慕,」斯金波先生用一種泛指的口吻對我們(他的新朋友)說。「我羨慕你們那種做事的能力。本來我自己也應該在這方面熱心點兒才對。我覺得不必向你們表示什麼庸俗的感激。我簡直覺得應該由你們來感激我,因為我給了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體會到樂善好施的樂趣。我曉得你們喜歡做這種事情。總而言之,我到這個世界上來,也許就為的是要增加你們的快樂。也許我生來就是你們的恩人,常常給你們一些機會,在我遇到一些小困難的時候給我幫個忙。既然我由於不會辦理俗務而帶來這樣一些好處,那我又有什麼可惋惜的呢?因此,我就不惋惜了。」
他常常說一些很逗樂的話(雖然逗樂,但往往意味深長),可是這一次好像特別投合賈迪斯先生的心意。後來,我常常想,像賈迪斯先生這樣一個似乎是知恩必報的人,竟會一點也不願意別人對他表示感激,那我就真不明白,這真的是一件奇怪的事呢,還是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奇怪。
我們全都被他迷住了。我覺得,這完全是由於婀達和理察有許多可愛的地方,所以斯金波先生頭一次和他們見面,就能這樣推心置腹,就能這樣不遺餘力地去討他們喜歡。他們倆(尤其是理察)當然也是由於這個原因而感到高興,他們認為得到那樣一個有趣的人這麼大的信任,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我們越愛聽,斯金波先生就說得越起勁。由於他那快活的樣子,他那可愛的坦率性格,以及他談到自己的缺點時那種輕描淡寫的爽朗態度,就好像他在說:「你們都知道,我是個孩子。和我比起來,你們都是些有手段、有心計的人」(他這麼一說,我真以為自己是這樣一個人呢);「可是我快活,我單純;忘掉你們那一套狡猾的手段,跟我一塊兒玩去吧!」——由於這一切,你簡直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還有豐富的感情,對於優美精巧的東西,感覺非常靈敏,所以,光憑這一點,他就可以打動你的心。黃昏時分,我正準備沏茶,而婀達正在隔壁屋子給她表哥理察彈琴,並低聲哼著他們偶然想起的一個曲子,斯金波先生就在這時候走過來,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他讚美婀達的那種口氣,幾乎使我愛上他哩。
「她像晨光一樣清新,」他說。「瞧她那頭金髮、那雙藍閃閃的眼睛和那紅撲撲的臉兒,你自然而然就會想起夏天的早晨。這裡的鳥兒看見她也以為現在是夏天的早晨呢。我們不該管這樣一個年輕可愛的人叫孤兒,她是全人類的歡樂,她是整個宇宙的女兒。」
這時候我發現賈迪斯先生正站在我們旁邊,背剪著雙手,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
「依我看,」他說,「這個為人父母的宇宙並不怎麼關心她呢。」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斯金波先生喊道,他還是那樣快活。
「這我倒是真知道哩,」賈迪斯先生說。
「當然囉!」斯金波先生喊道,「你了解這個世界(在你看來,世界就是宇宙),我可一點也不了解它,所以你不妨有你的看法。可是,如果我也有我的看法的話,」他向那對表兄妹看了一眼,「我認為在他們那樣一條道路上,是沒有荊棘、沒有現實生活中那些卑鄙齷齪的東西的。這條道路應該撒滿玫瑰花,應該處處樹影婆娑;那裡既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和春天,那裡永遠是夏天。雖說是歲月增長、世事滄桑,那也不能使這條道路黯淡無光。在那裡,根本聽不到金錢這個骯髒的字眼!」
賈迪斯先生微笑著,輕輕地拍了拍斯金波先生的頭,好像他真是一個孩子似的;然後又走上一兩步,站了一會兒,瞅著那兩個年輕的表親。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同時也帶著一種我常見的(太常見了!)早就銘刻在我心上的親切溫和的表情。婀達和理察所在的那個房間和賈迪斯先生現在站著的那個屋子是相通的,那兒沒有點蠟燭,只看見爐火的亮光。婀達坐在鋼琴前邊;理察站在她身旁,彎著腰。他們的影子在牆上疊印在一起,周圍是一些奇怪的影子。這些影子雖然都是由一些靜止不動的物體投射出來的,但在閃爍不定的火光映照下,卻給人一種鬼影憧憧的感覺。婀達輕輕彈著琴,低聲唱著歌;這時候琴聲和歌聲都很小,就連那向遠山吹去的如泣如訴的晚風,也依稀可聞。未來的秘密,還有當時所聽到的聲音給這個秘密所提供的一點線索,似乎已經在這個場合里揭示出來了。
但是,我現在追憶這個情景,倒不是為了要追憶這個奇怪的想法,儘管這個想法我今天還記得很清楚。因為,首先,我多少意識到,賈迪斯先生那種默默不語的眼神和斯金波先生剛才那些滔滔不絕的話語,在意義和目的方面是有所不同的。其次,當賈迪斯先生的眼光從婀達他們那邊抽回來的時候,雖然只在我身上停了一停,我那會兒似乎就覺得,他對我表示了——他分明知道自己在向我表示,而且我也領會他的意思——他希望婀達和理察的關係有一天會變得更加親密。
斯金波先生會彈鋼琴,也會拉低音提琴;他還是一個作曲家——有一回曾經寫出半個歌劇,但後來又覺得寫膩了——常常帶著一種很風雅的態度來演奏自己作的曲子。喝過茶,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音樂會;在這個音樂會裡,賈迪斯先生、理察和我都是聽眾。理察被婀達的歌唱迷住了,他跟我說,他覺得婀達沒有一支歌不會唱。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斯金波先生不見了,接著理察也不見了;我正想著理察怎麼出去這么半天,怎麼捨得不聽婀達唱歌,這時候,那個早先把鑰匙交給我的女僕在門口探頭進來說:「對不起,小姐,請您出來一下好嗎?」
當我和她到了客廳,關上了門,她便舉起雙手說:「噢,對不起,小姐,卡斯頓先生請您到樓上斯金波先生的房間去一趟。斯金波先生出毛病了,小姐!」
「什麼毛病?」我問道。
「出毛病了,小姐。突然出了毛病,」女僕說。
我擔心他害的病可能很嚴重;不過,我當然求她不要聲張,不要驚動任何人;我隨著她急急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就鎮靜下來,心裡捉摸著,如果是抽風,最好用什麼藥來解救。她把一扇門打開,我走進了一個房間;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發現斯金波先生既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趴在地上,而是站在壁爐前,瞧著理察微笑;理察這時反而露出非常為難的樣子,望著一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那個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頭髮顯得非常滑溜,但也顯得很稀疏,他不斷用一條小手絹揩著,頭髮越揩越滑溜,也越來越稀疏。
「薩默森小姐,」理察慌忙說,「你來了我很高興。你一定能給我們出個主意。我們的朋友斯金波先生——別害怕!——因為欠了債,就要被捕了。」
「不錯,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斯金波先生又有禮又坦率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落到過這樣一個地步,所以,這一次特別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處理事情和給人幫忙時那種沉著的態度;我知道你這些長處,誰和你呆上一刻鐘都看得出來的。」
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看樣子正鬧感冒,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把我嚇了一跳。
「你欠了不少債,所以要被捕嗎,先生?」我問斯金波先生。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他輕鬆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看,大概是若干英鎊、若干先令、若干便士吧。」
「二十四英鎊十六先令和七個半便士,」那個陌生人說。「就這麼些。」
「這數目聽起來——」斯金波先生說,「聽起來還不算大,是不是?」
那個陌生人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打了一個噴嚏。這一次打得很大,幾乎使他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理察對我說:「斯金波先生不便請我表哥賈迪斯幫忙,因為他最近——我想,先生,我知道你,你最近已經——」
「噢,不錯!」斯金波先生笑著答道。「不過我已經忘了多少錢,忘了在什麼時候了。賈迪斯一定會很樂意再幫我一次忙;可是我想換換口味,變變花樣兒,請別的人幫忙;所以我寧可,」這時他瞅著理察和我,「讓樂善好施的行為在新的土壤上開花結果。」
「你覺得怎麼辦最妥當,薩默森小姐?」理察暗地裡問我。
在回答理察之前,我大著膽子向大家問道,如果拿不出這筆錢來,結果會怎麼樣。
「坐牢,」陌生人一邊說,一邊冷冷地把他的手絹塞進他的帽子裡,那頂帽子就放在他的腳跟前。「或者進柯文塞斯(10)。」
「請問,先生,什麼叫——」
「什麼叫柯文塞斯嗎?」陌生人說。「那是一個拘留所。」
柯文塞斯
理察和我又是面面相覷。對於這次拘捕,斯金波先生一點也不著急,反而我們替他著急,這真是一件奇事。他又親切又有所希冀地注視著我們;如果讓我大膽說一句不怕自相矛盾的話,樣子似乎沒有什麼自私的成分。他把這件棘手的事情推得乾乾淨淨,於是這件事情就落到我們頭上來了。
「我覺得,」他示意說,仿佛他在好心好意幫我們的忙,「理察先生或他那位漂亮的表妹,或者他們兩位,既然是大法官庭一件牽涉到大宗財產的官司的當事人,是不是能給簽個字,或者轉個賬,或者作個保,或者立個約,或者拿個什麼作抵押?我可不懂這種事情的術語是怎麼說的,不過我覺得,他們是能夠想法子解決這個事情的。」
「那可辦不到,」陌生人說。
「真的嗎?」斯金波先生答道。「在一個對這等事情完全是門外漢的人看來,這似乎是挺奇怪的!」
「管你奇怪不奇怪,」陌生人粗聲粗氣地說,「跟你說,那都辦不到!」
「別發火,老兄,別發火!」斯金波先生一邊很和氣地勸他,一邊在一本書的扉頁上給那個陌生人畫了一個小小的頭像。「別因為你乾的是這種行當就發脾氣。我們可以把你和你的職務分開來看待,把某一個人和他幹的那一行分開來看待。我們並沒有什麼偏見,並不認為你在私生活方面就不值得別人尊敬。你的為人也許饒有風趣,而你自己可能還意識不到這一點。」
陌生人沒有答理他,只是又打了一個大噴嚏;關於饒有風趣這一點,他到底是接受這番恭維呢,還是認為這番恭維不屑一顧,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和親愛的理察先生,」斯金波先生說,一邊歪著頭去看自己畫的畫兒,顯得輕鬆愉快、無憂無慮和信心十足,「你們兩位看到了吧,我自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只能靠你們幫忙啦!我不過要求自由罷了。蝴蝶也有自由呀!人類既然能容許蝴蝶自由,總不見得反而不能讓哈羅德·斯金波自由!」
「親愛的薩默森小姐,」理察輕聲說,「我早先從肯吉先生那兒領到十英鎊。我得試試這些錢能不能起點作用。」
我存了十五英鎊和若干先令,這是我好幾年來從每個季度的零用錢里省下來的。我早先常常想,像我這樣一個既沒有親友又沒有財產的人,一旦遇到意外,就會在這人世間落到孤苦伶仃的境地,所以我總是儘可能積攢一點錢,免得到時候身上分文不名。我告訴理察我有這麼一點小積蓄,而目前也用不著,因此,我請他在我出去取錢的時候,委婉一點兒告訴斯金波先生,我們很樂意幫他還清這筆債務。
我一回來,斯金波先生就吻了吻我的手,似乎很受感動。這倒不是為他自己(我這時又感覺到那種莫名其妙的矛盾了),而是為了我們;好像他不可能有什麼個人打算,只是想到我們已經領略了助人的快樂,他才受感動似的。理察求我出面和柯文塞斯(斯金波先生很幽默地拿這個名字來稱呼那個陌生人)了結這樁事情,他說,我來幹這事情比較體面一些。我把錢點交給那個陌生人,並拿到了必要的收據。這也使斯金波先生很開心。
他那些恭維話說得非常巧妙,所以我也就不那麼害羞了;我和那個穿白大衣的陌生人了結了這樁事情,一點差錯也沒出。他把錢塞進口袋,接著就說:「那好吧,再見,小姐。」
「我的朋友,」斯金波先生說,他沒有把那張速寫畫完,而只畫了一半,這時正背著壁爐站立,「我想問你一句話,可是請你先不要生氣。」
我記得對方當時答道:「有話快說!」
「嗯,你是今天早晨才知道你要出來辦這件差事的嗎?」斯金波先生問道。
「昨天下午吃茶點的時間就知道了,」柯文塞斯說。
「那不影響你的胃口嗎?沒有教你不安心嗎?」
「沒有的事,」柯文塞斯說。「我曉得,如果今天找不著你,明天你也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反正一樣。」
「可是你到這兒來的時候,」斯金波先生接著說,「天氣好著呢。陽光明亮,和風吹拂,日影掠過田野,鳥兒在歌唱。」
「誰說那些鳥兒沒唱來著?」柯文塞斯駁道。
「可不是嗎?」斯金波先生說道。「可是你一路上是怎麼想的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柯文塞斯咆哮著說,顯得非常生氣。「想!我不想也已經忙得夠嗆了,那還掙不到幾個錢呢。還去想!」(他的口氣非常輕蔑。)
「這麼說來,」斯金波先生繼續說,「你根本沒想到:『哈羅德·斯金波喜歡看陽光;喜歡聽風聲;喜歡瞅變幻萬千的日影;喜歡聽鳥兒的歌唱——這就是大自然的教堂大合唱呀。這樣看來,我似乎要剝奪哈羅德·斯金波這一份應得的財產,那是他唯一的繼承權啊!』你沒有往這方面想嗎?」
「我當——然——沒——有,」柯文塞斯說,矢口否認這一點,他為了表示自己態度堅決,只能一字一頓地說,而且在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脖子使勁一搖,差點脫了臼。
「在你們這些辦公事的人身上,那些心理活動真是妙不可言啊!」斯金波先生若有所思地說。「謝謝你,我的朋友。再見吧!」
我們已經出來很長時間,可能使樓下的人感到詫異,所以我趕緊回去;我發現婀達坐在壁爐前,一邊做針線活兒,一邊和她的約翰表哥說話。過了一會兒,斯金波先生來了,理察不久也隨著來了。這時候,我開始忙起來,因為我要向賈迪斯先生學擲骰子,今天晚上算是上第一課;賈迪斯先生挺喜歡玩這個,我自然想要向他快快學會,因為現在沒有更高明的對手和他對擲,我要是能和他玩玩,那也算自己有一點點用處了。但是,當斯金波先生演奏他自己寫的曲子的某些片斷的時候,或者,當他彈鋼琴、拉低音提琴或站在我們牌桌旁邊的時候,還能那樣高高興興,那樣口若懸河,而且絲毫沒有矯揉造作的樣子,所以我不時覺得,只有理察和我依然想著晚飯後發生的那件事情,仿佛被拘捕的是我們倆,而不是斯金波先生,這也實在是一件怪事。
我們回房間休息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因為到了十一點鐘,婀達剛想走,斯金波先生又坐到鋼琴前邊,興致勃勃,一邊彈一邊絮絮不休地喊道:親愛的,要延長白天的時間,最妙的辦法莫如從黑夜偷用幾個鐘頭!直到過了十二點,他才高高興興地拿著蠟燭走出客廳;我這會兒想,要是他當時覺得合適的話,他可能讓我們在那裡一直呆到天亮的。婀達和理察還在壁爐旁邊呆了一會兒,正說著傑利比太太這會兒是不是已經口授完了這一天的信件;剛剛出去的賈迪斯先生這時候又轉回來。
「唉,天哪,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他一邊說,一邊搔著頭,在屋裡踱來踱去;他的態度很和藹,只是有點著急。「你們知道他們告訴我些什麼來著?理克,我的孩子,埃絲特,親愛的,你們幹了些什麼事啦?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們怎麼能這樣做呢?你們每人出了多少錢——風向又轉了。我渾身都感覺得出來!」
我和理察都不知怎麼回答好。
「聽我說,理克,聽我說!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弄清楚才睡覺。你們掏出多少錢來?你們兩個居然把錢給還了!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們怎麼能這樣做?——哦,天哪,沒錯,刮東風——準是!」
「說真的,先生,」理察說,「我不能告訴你,因為這對我來說,面子上講不過去。斯金波先生信賴我們——」
「老天爺啊,我的老弟!任何人他都會信賴的!」賈迪斯先生說,使勁搔著頭,然後又突然站住。
「真的嗎,先生?」
「任何人!下星期他還是會遇到這種困難的!」賈迪斯先生說,他手裡拿著一支熄滅了的蠟燭,又邁著大步子踱起來。「他常常遇到這種困難。他生來就有這種困難。我完全相信他母親分娩時,報上一定登過:『寄寓於煩愁大廈的斯金波太太,上星期二在經濟拮据的環境中產一男孩。』」
理察聽了,笑得非常開心,不過他還是說:「不管怎麼說,先生,我不想動搖或打消他對我們的信任;可是你比我們有見識,那麼,請你再看看,我應不應該替他保守秘密,如果是應該,我希望你考慮一下,是不是非逼著我說出來不可。當然,要是你真逼著我說,先生,那我就曉得,這件事我準是做錯了,我一定把經過告訴你。」
「什麼!」賈迪斯先生喊道,他又站住了,好幾次心不在焉地想把手中的燭台塞進口袋裡。「我——這個!把這拿去吧,親愛的。我也不曉得要這東西幹什麼;這都是因為刮東風——一刮東風就弄得我心神不安——我不會逼你的,理克;你也許是對的。可是,說真的,人家把你和埃絲特抓在手裡,當作兩個又鮮又嫩的米迦勒節新上市的橘子來擠!——今天晚上准颳大風!」
他那兩隻手一會兒插進口袋裡(好像準備在那兒呆上半天似的),一會兒又抽出來,然後又使勁在頭上搔。
我大著膽子利用這個機會,暗示斯金波先生在這些事情上完全是個小孩——
「哦,親愛的?」賈迪斯先生說,已經領會我這話的意思。
「——完全是一個小孩,先生,」我說,「他就是跟別人完全不一樣——」
「你說得對!」賈迪斯先生說,漸漸高興起來了。「憑著女性的天稟,你完全說對了。他是個小孩,完全是個小孩。你們記得吧,我第一次給你們介紹的時候,就說他是個小孩來著。」
記得!記得!我們說。
「他確實是個小孩。你們說是不是?」賈迪斯先生問道,越來越高興了。
他當然是個小孩囉,我們說。
「所以,你們只要想一想就明白,如果把他當作一個大人看待,」賈迪斯先生說,「那麼你們——我的意思是指我自己——未免太幼稚了。你們可不能讓他負什麼責任。怎麼能想像哈羅德·斯金波會有什麼陰謀詭計,或者會考慮事情的後果呢?哈,哈,哈!」
看見他的臉色豁然開朗,看見他這種歡天喜地的樣子,知道——因為不可能不知道——他這樣快樂是因為他心地善良(他往往由於指責、懷疑或暗中責備別人而感到痛苦),我們心裡實在高興,所以我發現婀達一邊跟著他笑,一邊已經熱淚盈眶,這時候我自己也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嘿,我這腦瓜子真是笨透了,」賈迪斯先生說,「竟要別人提醒,才記得他是個小孩子!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說明他是個小孩。只有小孩才想得到單挑你們倆來幹這種事情!只有小孩才想得到你們會有這些錢!要是這錢的數目是一千英鎊,他還是照樣跟你們要的!」賈迪斯先生容光煥發地說。
我們根據這一晚上的體驗,都同意他這番話。
「沒問題,沒問題!」賈迪斯先生說。「不過,理克,埃絲特,還有你,婀達——因為斯金波是這樣不懂事,甚至連你那小錢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保住——我一定要你們挨個兒答應我,從今以後再不要做這種事情!不要再借錢了!連一個子兒也別借。」
我們真的都答應了;理察一邊笑嘻嘻地望著我,一邊拍拍他的口袋,仿佛是提醒我,我們倆再也不會有重蹈覆轍的危險了。
「說到斯金波這個人,」賈迪斯先生說,「只要住得好,吃得好,有幾個傻瓜可以欠欠債、借借錢,他就能過得挺快活。我看,他這會兒正在做小孩子的美夢呢;我現在也該讓我這副比較世故的頭腦休息休息了。明天見,親愛的。上帝保佑你們!」
我們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蠟燭點著,他又笑吟吟地探進頭來說:「噢,我看了看風信雞,發現改變風向的事,原來是一場虛驚。現在吹的是南風!」他說完這話,便自個兒唱著歌走了。
婀達和我在樓上又聊了一會兒,我們都認為賈迪斯先生對風向的那些反覆無常的說法全是假話,都認為他寧可利用這種藉口來說明他無法掩藏他那失望的心情,而不願追究失望的真正原因,也不願輕視或譏笑任何人。我們認為這就是他那種與眾不同的寬宏大量的特色;就是他和那種脾氣壞的人的不同之處;脾氣壞的人往往把天氣和風向(特別是賈迪斯先生為了截然不同的目的而挑定的那個倒霉的風向)當作一個藉口來掩飾他們那些又暴躁又陰鬱的脾氣。
說真的,我對賈迪斯先生除了感激以外,今天晚上又增添了許多好感,因此我希望通過這種混合的感情,能夠開始對他有所了解。由於自己閱歷不深,見聞不廣,我總認為斯金波先生或傑利比太太那些看起來自相矛盾的地方是無法調和的。我也不在這方面去傷腦筋,因為我自個兒呆著的時候,總想著婀達和理察,總想著賈迪斯先生似乎已經向我透露了有關他們倆的那件事情。也許是由於外面的風聲,我的想像有點兒奔放不羈了,所以當時聯想起的事情,就不能不帶點自私的色彩,當然,要是辦得到的話,我一定不去想自己的事情。我想起了教母的故居,然後,又想起了別的事情;這時候,許多常常使我深自不安的模糊臆測也出現了,我猜想賈迪斯先生可能知道我身世的秘密,他甚至可能是我的父親,雖然,這種毫無根據的空想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我從壁爐前邊站起來,我記得,這一切現在已經完蛋了。我不應當緬懷往事,而應當高高興興,心滿意足。於是,我對自己說,「埃絲特,埃絲特,埃絲特!親愛的,記著你的本分啊!」這時候,我使勁搖了一下那裝著管家鑰匙的小籃子;鑰匙像小鈴鐺似的響起來,使我入睡時抱著滿懷希望。
* * *
(1)
理察·惠廷頓(Richard
Whittington):傳說中人物,生年不詳,死於一四二三年,倫敦商人,三度被選為市長。據說本來是一個孤兒,曾在輪船廚房裡打雜,因不堪虐待而逃跑,到了倫敦,聽見教堂的鐘聲,深受感動,又回到輪船去。後和船主的女兒結婚並繼承了他的事業。
(2) 理克是理察的愛稱。
(3) 詹姆斯·庫克(1728—1779):英國著名的航海家,著有《航海指南》等書,一七七九年航行至夏威夷,遇暴風,被當地土人所殺。
(4) 安妮女王(1665—1714):一七〇二年到一七一四年期間英國女王。
(5) 陸軍穿紅衣服。
(6) 海軍穿藍衣服。
(7) 比喻主教。
(8) 比喻辦事員。
(9) 比喻鐵匠等手藝人。
(10) 柯文塞斯(Coavinses):英國負債人拘留所的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