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繼光 · 第七場

[幕外音： （給音樂家的任務） 一場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英雄們在廝殺怒罵， 每寸土地都在爭取，每寸土地都在燃燒爆炸； 大地在震盪， 憤怒的群山，發出巨大的轟鳴。 ………… 戰鬥的風暴，漸漸停息了。 ………… [幕內音： 隱隱聽見謝三華的叫喊：「班長，別攔住我，讓我進去！」 老班長焦急的聲音：「謝三華你要幹什麼？」 首長的聲音：「服從命令！」 於是一切都沉寂下去，漸漸聽見一架敵人的偵察機，發出「嗡嗡」 的叫聲，盤旋在陣地的上空…… [前沿坑道走廊漸顯。 洞口外跳動著紅紅的火舌。 硝煙迷漫。 謝三華裸胸露懷的，披件零亂的破棉衣，火光映著他憤怒的臉，額角上滴著血滴…… 經過一場惡戰，戰士們疲憊地倚著石壁休息、沉思。 老班長用力地「吧嗒」著菸袋。 [停頓。 老班長狠狠地磕著銅煙鍋子。 李 他媽的真憋扭！菸袋也不通氣！ [停頓。 丙 小吳，副指導員帶三排，退守五號的坑道里，有信兒沒有？ 吳 連長說可能是跟三排的報話機壞了，聯繫不上。 邵 沒事歇一會兒，窮嘀咕…… [謝三華突然放聲哭起來。 邵 謝三華，哭什麼？窩囊廢！ 謝 班長，咱們炊事班請求出擊，我受不了！ 李 誰指揮呵？ 謝 班長，你指揮到哪兒，謝三華打到哪裡！ 李 你歇著你的吧！不提我還少生點氣，哪有像你這分二桿子的，身上別著手榴彈不用，偏過去跟敵人摔跤？ 謝 那陣我氣蒙了，我覺著甩手彈炸那三八×的不解恨，不如我親手從崖子頭上痛痛快快地摔他們！ 李 同志你叫人擔心哪！敵人哇哇地上來那叫半個班，那陣是叫你那一股猛勁嚇蒙了，沒什麼，沒人佩服你。剩下那四個鬼子要不是邵登良一梭子撂了，甭說背不下傷員，連你也…… 謝 別提了，班長，我明白了！ 李 你明白什麼？你明白？明白了你還要求出擊！就憑你這點匹夫之勇能辦大事？你把眼淚給我擦淨，哪兒那麼多尿水子！哭什麼？……我……說那幹啥的話，我不是不著急，可咱們有個指揮，有個上級，我就不信，我就沒看見過志願軍打過敗仗？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美國鬼子站在咱們表面陣地上也舒坦不了！咱們哪塊不是帶尖帶刀的？！ [吳三羊走近謝三華。 吳 三華，行！說真的，除了不講戰術之外，你那股猛勁，我還真佩服你！ 謝 別逗了！我這少心無肺的幹不了大事！ 吳 你還想當軍長呵？你要幹啥大事呢！剛才指導員說下去的傷員都要求給你請功呢！ 謝 在我看背傷員容易，可要講打仗，動個心眼兒，看個問題，那還早呢！……學，學吧！ 吳 （摸出副撲克）連部開支委會呢，沒啥事，我看咱們先打一把？ [謝搖搖頭拒絕。 吳 哎，誰來呀，小二帶甩！ [沒人答應。 吳 湊一把，誰來呀？ [突然黃繼光背著圖囊、望遠鏡、衝鋒鎗，從洞子裡拐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小鬼背著一台報話機。 黃 我來呀！ 吳 哎，黃繼光，你跟誰來的？ 邵 黃繼光，有啥情況？ 李 小黃…… 黃 老班長，怎麼都這麼沒精神啊！精神點，後邊有首長…… 邵 哪兒的首長？ 吳 團里的？師里的？ 黃 師團首長都參加四連、五連開會去了，上咱們六連來的更是個大首長！ 李 軍…… 黃 噓！ 李 （眉眼舒展開地）怎麼都跑前邊來了？這些老將們一來，我心裡就有底了。不過這多危險！他們怎麼過的封鎖線？不應該放他們過來呀！說幹啥的話，這要出點事情，我可負不了責任！ 吳 （指背報話機的）他是哪兒的？ 黃 團里的。 小齊 （以下簡稱齊）我叫小齊！ 黃 哎，小齊，裡面就是六連指揮所，把機器放下休息休息吧。 邵 （幫助小齊放下報話機）對，小齊同志，先在這休息一會兒，裡面開會呢！ 齊 行！ 吳 你到我們連來工作啊？ 齊 不，我不知道！ 李 好！這又跟黃繼光是一道號的！一問三不知！ 吳 （把邵拉到一邊）邵登良，你猜，這小傢伙來幹什麼？ 邵 管他幹什麼，戰鬥需要！ 吳 （白了老邵一眼，又湊到老班長跟前）老班長，咱們連部有報話機呀！幹嘛又送來一個？ 李 這小傢伙，他有一項最重要的任務！ 吳 是不是要把這玩意兒給三排送去？ 李 嗯…… 吳 從六號陣地到五號陣地，到處是敵人，怎麼送得過去呀？ 邵 小吳，你別亂議論！ 吳 是！ 黃 噓！來了！ [從洞子裡拐出幾個人，參謀長在前邊帶路，後邊跟著樣子像個軍首長（以下簡稱軍）的，再後邊跟著兩個參謀、幾個警衛員。 [戰士們習慣性地筆直站起。 軍 同志們好！ 眾 首長好！ 軍 （和每個人握手）你們辛苦啦！ 眾 為人民服務！ 軍 （與老班長握手）你是…… 李 六連炊事班長李志義。 軍 認識，認識！（回頭向參謀）不就是他講他女婿也來參加了志願軍，老少兩輩要在朝鮮比一比嗎？（向老李）聽說你們炊事班有個大力士，把鬼子從山頭上往下摔，是誰呀？ 李 （指謝）他叫謝三華！ 軍 好哇！真是名副其實，英勇可嘉呀！要是智勇雙全，敵人就更沒得辦法了！ 艾 吳三羊，連長、指導員呢？ 吳 在開黨委會，我去叫…… 軍 不要叫，我們隨便看看，也去參加，這裡是…… 艾 是六連的炊事班和通訊員。 李 有幾個掛花的下去了，六連連部除了連首長之外，這兒都全了！ 軍 這也很好嘛！啊？打了幾天仗，大家很辛苦，但消滅了很多敵人，聽說你們也鬧了點情緒？ 李 報告首長…… 軍 不要報告了，坐下，我們隨便擺龍門陣！ 李 請首長放心，我們沒鬧情緒，只是有點情緒不高！ 軍 這就怪了，沒鬧情緒嘛，可就有點情緒不高，這是啥子名堂啊？ 李 報告，首長，鬧情緒就是誠心不好好干工作，不願意參加戰鬥。說幹啥的話，情緒不高不是這個意思，情緒不高是鼓足勁了，可首長不下命令，這個……這個……怎麼說…… 邵 情緒不高，就是我們的陣地讓敵人占去了，我們副指導員和我們的戰友被圍在五號陣地的坑道里，我們六連每個同志恨不得一下子把敵人揍回去，可上級就不下命令讓我們出擊！ 謝 （鼓了鼓氣）首長，你就下命令，讓我們出擊行不？ 軍 （向黃）小鬼，你說呢？ 黃 那得首長決定呵！ 軍 不下命令出擊，你們就情緒不高，可又不算鬧情緒！可是上級也不能因為你們情緒不高就出擊呀！打撲克還要看看對手的牌呢！那得看準了時機呀！ 邵 可是我們的同志，憋在坑道里，敵人在我們的陣地上晃來晃去、耀武揚威的！ 軍 你說呢？李志義同志！ 李 我不這麼看，要說我們的同志退守在坑道里那是事實，可要說在裡邊讓敵人困住了，這也不全對。我們坑道里的同志就像一把刀子，捅在敵人心窩上，他不但不能耀武揚威，我看他們等於上了刀山，日夜遭罪！不過說幹啥的話，說是這麼說，心裡這麼想，可也擋不了著急、有點情緒啊！ 軍 同志們，依我看這種情緒不高，正是對敵人的蔑視、對戰友們的關心。炊事班長說得有道理，有點學問。同志們！目前的形勢是這樣，敵人在十月八號，突然宣布朝鮮停戰談判無限期休會，中斷談判，並且在十月十四號敵人向我上甘嶺陣地，發動了大規模的進攻，想要先奪取上甘嶺，然後拿下五聖山，企圖在我們戰線中央打開一個缺口，分割我們防禦體系，逼我們後退，造成談判的有利形勢。敵人是十分猖狂的，先後用了二十個營的兵力向我們的五九七點和五三七點七衝擊了六天，平均每天發射二十五萬發到三十萬發炮彈、扔五百多個重磅炸彈，直到昨天，十八號，敵人花了傷亡五六千人的代價，才最後占領了五九七點九高地的表面陣地，這是誰的勝利呢？ 吳 不是敵人的！ 黃 是我們的！ 軍 對，炊事班長（向艾）說敵人是上了刀山，說得非常具體，你們應該多利用戰士們這種生動、有說服力的語言向部隊進行宣傳教育。出擊嘛，當然要出擊的！ 邵 什麼時候出擊呢？ 軍 這個不要著急，只要條件成熟，指揮員下決心還是快的。很好，同志們對我很有幫助，今兒個我才懂得了，鬧情緒和情緒不高是兩碼事，情緒不高還有一種新的解釋，這像小老虎似的，勁頭鼓足了，往出一撒，嗯！打勝仗那是不成問題的問題。……祖國派來的慰問團已經來到咱們陣地後面了，咱們要打好這一仗，歡迎祖國的親人，回答毛主席和祖國人民對咱們的關心哪！ 吳 還演戲嗎？ 軍 淨是名角，戲多著呢！還要到前沿來演呢！ 李 報告首長，那可不行，讓親人過封鎖線，危險也太大了！ 軍 沒問題，先讓我們的大炮送個通知，命令敵人的炮兵老老實實，你們別看在開城會議桌上他蠻不講理，不過咱們的大炮一發言，他還真得老老實實地聽著。 [眾大笑。 [連長、指導員、六班長從指揮所出來。 連 （示意指導員）首長！ [三個人趕過去。 連 敬禮！ 軍 同志們好！ 眾 首長好！ 連 參謀長來了？ 艾 來了一會兒！ 軍 我們在這兒擺龍門陣呢！怎麼樣，會開完了？ 指 剛結束！ 軍 我還想聽聽你們的會呢！這一擺龍門陣就沒趕上！（問艾）不過也很有收穫啊！ 艾 收穫很大。 指 首長到指揮所，我們把情況匯報一下吧？ 軍 （看一下表）我看這樣吧！萬復來，帶我們到一排陣地去看看地形，艾參謀長和指導員把五號坑道取得聯繫的問題馬上處理一下。 艾 指 是，看看首長還有什麼指示？ 軍 等我回來再一塊談談吧！ 艾 是。 [軍長與連長下。 艾 指導員，上級命令我們馬上與看守五號陣地坑道里的同志們取得聯繫，以便了解敵人的情況，在反擊時互相配合、里外夾攻。可是六號、五號兩個陣地的表面陣地，全被敵人占領了，這就是說，必須在敵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經過六號陣地爬到五號陣地坑道去。團里派來一個步行機員，背著一部步行機，我們要派一個沉著、勇敢，而且熟悉道路的同志把步行機帶去。艾指導員，請你考慮一下，讓誰去合適？ 指 要仔細考慮考慮。 邵 報告！指導員，我去！ 吳 報告！指導員，我去！ 謝 報告！指導員，我去！ 黃 報告！指導員，我去！ 邵 報告！指導員，我槍打得好！ 指 這一路不能打槍，要神不知鬼不覺，你太急躁！ 吳 報告！指導員，我動作靈活，這個任務，我去合適！ 指 你不夠沉著！ 謝 報告！指導員，我可以！ 指 你根本連路都不認識！ 黃 報告！指導員，這幾個人里，我對路最熟，哪兒有個坑坑凹凹我都記得，我可以保證完成這個任務！ 指 嗯！黃繼光是比較合適，不過他是營部的通訊員，這要參謀長決定。 艾 我帶他來就是這個意思，如果六連沒有合適的人，就準備讓他去。那就決定是他吧！ 指 六班長！ 王 是！ 指 你今晚帶一個小組把黃繼光和步行機員送到敵人前沿，掩護他們過去！ 王 是，帶一個小組把黃繼光和步行機員送到敵人前沿，掩護他們過去！ 艾 齊興華同志。 齊 有。（跑過來站住） 艾 現在決定派黃繼光與你一道去，這是一個非常艱巨，也是非常光榮的任務，你們的一舉一動都與我們的勝利聯繫著，都與許許多多同志的生命聯繫著，你們要時時刻刻想到這一點！ 黃 齊 請首長放心，只要我們有口氣，保證堅決完成任務！ 艾 黃繼光（掏出信）這是給副指導員的信！ 黃 是！（問小齊）回頭我用玻璃紙把信包好，到敵人前沿我就放在嘴裡，萬一我負重傷或犧牲了，你就到嘴裡把信扒出來，繼續完成任務！ 齊 行，如果我負了傷或犧牲了，你就把步行機送進坑道去，不要管我！ 指 為什麼先想到死呢？我們去完成任務是為了死嗎？我們想到的應該是堅決地完成任務，勝利地回來！ 黃 齊 對！堅決地完成任務，勝利地回來。 [漸隱。 [山谷漸顯。 天已經黑下來。 敵人的探照燈耀眼的光帶，四面八方交叉擺動著。 王強國帶黃繼光、小齊伏在彈坑裡。 王 黃繼光，前邊是敵人前沿，我不能遠送你了！ [黃繼光握住六班長的手，留戀地望著他。 王 放心去吧，後面把機槍架好了，我們一直把你們掩護到大坑道，要牢牢記住，沉著，要沉著…… 黃 六班長！我記住，記住了！ [六班長從懷裡抽出一把小刀子。 王 把這個拿著，萬不得已的時候，它會有用的！ [黃緊緊地握了握六班長的手，向步行機員擺擺頭，便向前爬去。 [光環罩在兩個人的頭上。 兩個人在山谷里爬行。 他們的眼睛時時地四下查看。 他們的耳朵貼著地皮靜靜地聽。 [聲音：鬼子的皮鞋，卡茲、卡茲走近了。 走近了，又遠了。 前進！前進！ 突然升起一發綠信號彈。 又是一發紅號彈。 又一發綠號彈。 莫名其妙，真不知道敵人打著什麼暗語。 前進！前進！ 突然一個酒瓶從戰壕里摔在他們的身邊，他們緊緊地伏在地面上：「炸彈嗎？」 一個鬼子喝醉了，呢呢喃喃地學著日本女人的聲調唱著歌子，是痛苦的、憂傷的、對故鄉懷念的歌子。 一群醉鬼鬨笑起來。 那聲音距離他們只有十幾公尺[1]。 前進！前進！ 夜空打起一顆照明彈， 深藍的光照清了五號陣地的坑道口。 黃喜悅的眼睛閃著光。 [幕外音： 黃：「啊！五號坑道！」 [聲音：一串急劇的皮鞋聲。 [幕外音：一串急劇的皮鞋聲，走過觀眾的正廳。 兩個人又伏下了。 不敢動，不敢動，不敢動一動。 一片片白色的東西，像雲，像白色的花朵， 在微風裡輕輕地飄搖， 一片一片又一片。 看看，這奇怪的東西是什麼？ 一片飄過他們的身邊， 原來是降落傘，降落傘哪！ [聲音：皮鞋聲。 一個敵人哨兵絆在降落傘上， 他隨便解開系絆，又走過去了！ 黃繼光向小齊示意，藏在傘底下向前爬。 黃繼光抓住一頂降落傘，輕輕地掀起鑽進去，又輕輕地掀起一角，向前觀察，然後加快速度向前他去。 步行機員學著他的方式，向前爬去。 忽然敵人的哨兵走回來， 皮鞋聲愈來愈近。 他們悄悄地停下來。 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敵人放慢了步子。 [聲音：皮鞋，卡茲、卡茲、卡茲、卡茲、卡茲，化成— [幕外音：卡茲、卡茲…… 敵人的哨兵雙腳一叉 在黃繼光的身邊停下。 [停頓。 [幕外音： 黃：「發現我了？！發現我了？！」 [停頓。 黃繼光掀開一點縫，握著刀子， 就在他眼前是一雙不合腳的大皮鞋， 兩條細長的腿。 [幕外音： 黃：「啊！真在這兒！」 他輕輕地探出頭來， 順著腿仰目向上看。 敵人背著槍沒有戰鬥準備。 青色的光照著他白虛虛的臉。 他正在呲著一顆金牙，憂愁地、痴呆地，對著夜空冥想。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連連地畫著十字，轉身去遠了…… 黃繼光手按著心臟， 呵！原來如此呵！ 他向小齊扔一把沙子， 小齊向他扔一把沙子。 向前爬！向前爬！ [突然一聲清脆的槍聲，接著整個陣地上的槍聲響成一片。 [幕外音： 黃：「不對，干溜子這麼低？」 他滾在土坑底下，抽出手雷。 槍聲停止了。 他回望小齊， 向小齊扔兩把沙子。 小齊慢慢地向前爬。 [幕外音： 黃：「啊！他為什麼那麼慢，那麼吃力？」 小齊爬到他的身邊，他把小齊拖下土坑， 在小齊的胸前他摸了一手熱乎乎的血！ [幕外音： 黃：「呀！血！」 小齊握著他的手，指指步行機，指指陣地，合上了眼睛。 [幕外音： 黃：「小齊！」 他背起了步行機，伏在小齊的身上。 [幕外音： 黃：「小齊！小齊！（他的心在哭泣）」 他觀察一下情況， 迅速地向前爬去， 快接近坑道口了， 突然坑道口單人掩體立起一個鬼子，他用機槍對著坑道口。 [幕外音： 王：「要牢牢地記住，沉著，沉著！」 他盯住敵人。 他舉起手雷，又收回去。 [幕外音： 黃：「不行！」 王：「在萬不得已的時候，它會有用的！」 黃：「刀！」 他持刀在手裡，從降落傘里爬出來蹲在敵人背後。 [停頓。 他用手輕輕地拍拍敵人的肩膀， 敵人莫名其妙地剛轉回頭， 鋒利的刀子，乾淨、利落地插進敵人的胸膛。 第七場急隱 [1] 公尺：舊時長度單位，1公尺=1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