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繼光 · 第六場
[幕外音：淅瀝的雨聲。
[前沿六班坑道漸顯。
乙 你說，這雨下得有多邪門！你往朝鮮，往後方，往咱們祖國，那雨不多不少地下點，別旱著，也別澇著。可這叫啥玩意兒，硬花花地往志願軍陣地上澆，弄得洞子裡摸不得、靠不得，柴火不著，被子長毛，這窩窩囊囊的，有多憋扭！
甲 我說，你這是發誰的牢騷？
乙 就應該把天老爺拉下來，先斗他三天，推出去槍斃！
甲 我看，你也別光看天老爺的缺點，該表揚的表揚，好的地方也得給提提，你比方說，天老爺往陣地上下雨不對，可天老爺也知道咱們抗美援朝，咱們志願軍能吃苦、能克服困難，所以天老爺的意思是：「哎，流點就流點吧！志願軍能克服，當不了鍛煉！」說真的，老天爺不但沒給咱們增加什麼負擔，還給我們製造了有利條件。不信，你們爬洞口往南看看美國鬼子的地堡里，水有一二尺深，像醬缸淹王八一樣，硬蹲在水裡泡著，有那受不了的，想出來喘口大氣，咱們的神槍手「巴勾」一下，得，前格班長撂倒一個，我擱望遠鏡一看，那人都泡青了！
[大家笑起來。
丁 說別的都沒啥了不起，咱們沒啥克服不了的，最大的困難是沒有煙吸！
乙 別提，別提呵！坐這兒磨牙就是不必想這個，你這一提，犯癮了你負責？
[他隨手卷了個空紙筒叼在嘴裡。
甲 你說不提，我倒想起個故事。
眾 對！來一段吧！
甲 以前有個老酒鬼，一喝醉就像爛泥似的。有天他兄弟勸他：「別喝了，再喝你這人就要酒精中毒了！」酒鬼說：「不喝也行，只要你能記住永遠不提酒字，我就不喝；你要一提酒，就得讓我喝三天。」兄弟說：「行吧！咱們就一言為定。」頭一天酒鬼翻筋鬥打把式地熬過去了，第二天吃飯的時候酒鬼實在癮得難了，就說：「兄弟呀！這麼好的菜，要是來兩杯……」「辣水是不？」「你說這要拎小壺到燒鍋打點……」「二鍋頭是不？」哥哥一聽，得，封鎖得太嚴，不想個良機妙策，這個碉堡拿不下來。於是他到街上找了個姓張的叫張老九，姓李的叫李老九，讓張老九提著一瓶燒酒、一瓶黃酒，讓李老九挾一捆「韭菜」到家裡去找他。這兩人剛出門，酒鬼就進去了，見著他兄弟就問：「剛才有人找我吧？」「有哇！」「誰？」「張三三，李四五！」「空手來的嗎？」「手裡拎著黃二，腰裡挾著連冬署。」酒鬼一聽，得，他根本不提酒字，乾脆死了吧……我看哪，咱們班裡，今後也定個計劃，誰也別提煙字，誰提起煙字勾起大夥的菸癮來，就罰他來段快板，娛樂娛樂……
眾 對，就這麼決定了！
[吳三羊從洞子通道里走來，發現了乙嘴裡叼著的紙筒。
吳 你在哪兒整的煙，卷上了？
眾 好，罰，罰，吳三羊，罰你說段快板！
吳 因為啥罰我呀？
乙 剛才我們規定好了，不許提煙字，一提煙字怕勾出癮來，所以誰要提這個字，就得說段快板！
吳 我要是不說呢？
丁 那就由不得你了，不說一個，刮你三個鼻子！
吳 不行，那刮鼻子焦酸的！
乙 那就給說一段有趣的吧！
吳 （要跑）離你們遠點，我還嫌你們有菸酒子味呢！
丙 （一把揪住）跑！往哪兒跑？來刮他！
[大家圍住吳三羊。
吳 別，別，等會兒，等會兒，我給你們看點好東西！
丁 什麼東西？
吳 別忙，我跑不了，都往後站站！（從懷裡掏出個紙包，伸到丁鼻子前）你聞聞，先別吭氣！（給丙聞）你聞聞。（給乙聞）
[乙歡天喜地地打了個噴嚏。
乙 嘿！煙！小吳你在哪兒弄的？
吳 還罰我不罰？
眾 不罰了，不罰了！
吳 來，說一段有趣的我聽聽！
乙 說了個大姐，本姓黃，小模樣生了個實在是強，九月星登高，逛廟會……
吳 老一套，不要，沒教育意義！
丙 （向丁）來，咱們倆來段，來好的。
丁 對！
丙 竹板一打「瓜打打」地響，聽我把戰士之家講一講。
丁 英雄陣地像泰山，
鬼子看見打戰戰。
丙 英雄陣地鐵石堅，
消滅鬼子萬萬千。
丁 英雄陣地堅無比，
古今中外數第一。
丙 不用鋼管和水泥，
也不用什麼開山機。
就憑英雄決心大，
邦硬的石頭變稀泥。
吳 行了！卷一棵抽吧！（抓煙給丙丁，然後又給甲）你雖然沒唱，但沒提煙字，給你點！
乙 我呢？
吳 你犯規了沒有？
乙 那我說一段呢？
吳 說好了才行！
乙 哎，大坑道，長又長，裡面住個小鬼名叫吳三羊。吳三羊，真能幹，打死鬼子一大串。吳三羊，真不善，一頓能吃一鍋飯！
吳 去，去！算了，算了！
乙 小吳，我是誠心誠意好好編，可順嘴一溜就走板了，你先給我卷一棵，完了靈機一動准給編一段有意義的！
吳 （拿一把）拿去，我真想看看，不抽菸能癮死不？
[王強國自洞外披雨衣上。
王 嘿，怎麼一人一棵叼上了，哪兒搞的煙哪？
甲 問吳三羊吧！他弄來的！
吳 報告！班長！黃繼光送來的，說是炊事班慰問的！（把煙遞給班長）你給大家分分吧！
王 黃繼光呢？
吳 在四班分煙呢！一會兒就來！
甲 那咱們得寫封信慰問慰問炊事班，表示表示！
吳 老班長在這兒呢！他背了一百多斤炭來！
王 哪兒來的炭？
吳 老班長自己燒的！
王 這可解決大問題了，喝個開水啥的可方便了！
[老班長上。
李 六班長！
王 來了！老班長！
李 串個門，歇歇腿！
[戰士們熱情地打著招呼。
吳 老班長，這麼大歲數了，沒事在伙房牙子腿一擰，噹噹老爺子多好，還用得著你左一趟、右一趟往前沿上背？
李 你這叫放屁！當老爺子我回家去，我在這當他媽哪分老爺子？（沖六班）看，這都是你領導的戰士，說幹啥的話，哪像個兵！
王 吳三羊是關心你！
李 呸！
乙 （敬個禮）老班長，你們炊事班想得可真周到，對待前沿同志們可太關心、太好了！
李 別，別，別拐彎抹角的，有意見正面提吧！是哪年哪月開飯把菜給你們打少了，你們記這麼深的仇！
丁 真得給老班長編一段蓮花落！
李 你們六班還有多少？都頂風上來了！
眾 對，得編一段。
乙 下大雨，連陰天，炊事班長不辭千辛萬苦到前沿。
李 這是事實。
乙 運木炭，背餅乾。外加慰問，送毛煙。
李 後尾這句是胡諂八咧！在哪兒呢！毛煙，有我不會抽去？別在這兒耍貧嘴。
王 （拿出毛煙）抽一袋吧！這不是炊事班慰勞的？
李 （掏出菸袋裝上）哧！敢情真有哇！行，你們六班還算有心！
王 這不是炊事班慰問的？
李 炊事班，還癮得直轉向呢！
吳 黃繼光交給我，說是炊事班慰勞的嘛！
李 行，小黃自己花津貼費買毛煙，往我們炊事班臉上擦粉，這倒是好事！
[黃繼光上。
黃 敬禮！（向六班長）
甲 來了，小黃！
乙 快坐下，坐下。
丙 對不起，沒有開水。
李 黃繼光！
黃 是，老班長！
李 （把臉一沉）你拿炊事班的名義，到前沿繞脖子，對不對先不在話下，可我天天叼著個空菸袋鍋子，干吧嗒嘴，你不是沒看見吧？可說那幹啥的話，你餓了，趕不上飯，你把老班長叫的口流，老班長哪頓屈著你來的？可有毛煙，你能往前沿送，怎麼就不惦著老班長了呢？啊？你說這事辦的，讓人有多傷心！以後咱們算沒事，你再想吃饅頭哇！妄想！饅頭渣在哪裡呢？
[巴巴磕著菸袋。
黃 老班長，你看……
王 老班長，你先從這包拿點去抽著！
李 我不要！（走）
黃 一塊走嘛！
李 各走各的！（下）
黃 老班長，我家裡給你留著一包，留著一包呢！
[沒有回應。
乙 老班長，還吊小臉子，翻小腸呢！
王 開玩笑唄！老小孩！
吳 他走不了，不信，你看，准在半邊上蹲著等小黃一塊過封鎖線呢！
甲 黃繼光，你省下津貼不花，給咱們班裡買煙吸，這份心思……
黃 別扯這個，我是應該應分，誰要是領情道謝，我就拿回去！
乙 哎呀！那可別，還是編一段吧！
眾 對，對，編一段。
乙 下大雨，雨連天，
小黃頂雨送毛煙；
毛煙香，毛煙好，
毛煙勝過靈芝草。
吳 三句不離本行，菸鬼！
乙 我說這話你不信，
卷上毛煙就來勁。
吳 這叫氣人，那你別吃糧食！
乙 叫聲同志，別生氣！
抽口煙，眼一閉，
緩緩精神上陣地。
吳 幹啥呀？
乙 噴白煙，冒青氣！
自帶煙幕能隱蔽！
吳 看你玄的！
乙 說我去，我就去！
一拳打碎個坦克車！
一腳踩死美國鬼子一個連！
一個連還不算多，我常拿炸彈壓咳嗽！
吳 抽口毛煙就這麼大的作用？你歇著吧！
[眾大笑。
黃 小吳，邵登良呢？
吳 在外面頂雨打活靶呢！（掏出一把口琴）給，你不是要學學？先拿這個吹去！
黃 你呢？
吳 我會了，也不想參加文工團，還一門吹？！
王 黃繼光也要活躍活躍了，好哇，下回開晚會就歡迎你的口琴獨奏哇！
黃 今兒個先不拿，哪天再說吧！
吳 嘿，你看你！
[小吳遞給他口琴。
[黃繼光猶豫地看著，不肯接，邵登良突然從洞外趕上接過口琴，不由分說地插在小黃皮帶上。
邵 給，拿著！
[急隱。
雨過天晴。
天空出現一道美麗的彩虹。
[後勤伙房坑道漸顯。
謝三華拿著一張報紙伏在膝上睡著了。
黃繼光搖著他。
黃 謝三華，謝三華！
[他依然睡著。
黃 謝三華，謝三華！
謝 嗯，幹啥？
黃 老班長呢？
謝 上前沿沒回來呀！
黃 早回來了，我們倆一塊回來的！
謝 那哪兒去了？我沒見他！……哎，小黃（把報紙遞黃）你看，我看情況不對，要打大仗啊！
黃 怎麼？要打大仗？（讀報紙）亞洲和泛太平洋區域十六億人民已經派出代表前往我國首都，北京，參加亞洲反太平洋區域和平大會……
謝 先看這兒，這條……
黃 美方談判代表，公然與渴望和平的世界人民為敵，無理宣布朝鮮停戰談判無限期休會……我們是和平的保衛者，我們必須高度地提高警惕，做好一切準備，隨時準備粉碎敵人可能向我們發動的進攻，保衛朝鮮停戰的勝利實現！……他媽的！死不要臉，我早說過，跟美國鬼子有理也講不通的，要叫它講理，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謝 不用太陽從西邊出來，狠狠地揍他一頓，準保老實，哎，黃繼光，這回要打起來，我要能到陣地上……嗯！你看著……
黃 （掏出一包煙遞給三華）給，老班長回來給他！
謝 哈？
黃 毛煙。
謝 你們通訊員手眼通天哪！在哪兒搞來的？
黃 那就不告訴你了，反正不會犯紀律！
謝 那我倒相信你……
黃 三華，能不能給我點吃的？
謝 沒有，不按時間開飯，我不能遷就你！
黃 三華，我跟老班長上前沿送了一趟炭、餅乾，回來就沒趕上飯。要是沒事我就不吃了，一會兒還得幫事務長修理釺子去，三華，原諒這一回，下次一定改。
謝 就這一回啊！（拿出倆饅頭）給！
黃 嗯！
謝 （又掏出一盤鹹菜）還有鹹菜！
黃 好。
謝 小黃，昨晚說是在團後勤演電影，你沒有去呀？
黃 沒去，耽誤工作啊！
謝 要說人家馬特洛索夫，那才叫沒白活！你看我總困，想多認幾個字，可一坐下就睡！
黃 那就站著看嘛！
謝 老毛病！站著還打盹兒！差遠了差遠了，得向馬特洛索夫學呀！
黃 三華，你說得對，我們都得學啊！
謝 現在你跟我不同啊！
黃 有啥不同的？
謝 小黃，你看看，我有決心，總得跟上你，跟你看齊，我不是沒心沒肺的！行了，不說了，吃完你就在這鋪上睡。
黃 不。
謝 你得休息休息，日子長，事情不是一天干成的，你等累垮了，著急就晚了。吃完睡吧，我去打釺子。
黃 三華！……
[三華往外走與老班長走了個對面。
謝 班長！
李 幹啥去？
謝 我去替黃繼光修理釺子，讓他在這兒睡一覺。
李 對，去吧！
[謝下。
李 小黃，煙你給我拿來沒有？
黃 拿來了，就在鋪上放著。
李 好，我先抽一袋，順順氣。
[黃繼光發現老班長身上戴著一個金光光的牌子。
黃 哎，老班長，啥？啥？（伸手去摸）你戴的啥牌子？
李 這可不好隨便摸，沒看見有毛主席的像嘛！
黃 這是什麼獎章，還有毛主席的像啊？！
李 （一板一眼地）抗、美、援、朝紀念章，將來打敗了美國鬼子戴著它回到祖國，人家一看就知道，咱們是打敗了世界上頭號帝國主義的英雄！說幹啥的話，那要是轉業了，在集體農莊大食堂一掛，才叫夠樣哪！
黃 這得啥條件才能戴上？
李 這個呀……你也想戴一個光榮光榮是不？
黃 可咱不夠格呀！
李 夠是夠了，不過要戴得有個條件！
黃 啥條件？
李 要聽話，你要不聽話，我就不給你。
黃 行，行，以後一定聽你的。
李 （從兜里掏出一枚紀念章）這個給你。
黃 這個……
李 是你的，剛才發的，我替你跟炊事班一塊領啦！可要好好保存著啊！
黃 （舉起紀念章仔細端詳）沒問題！
李 好了，小黃，躺下，躺下睡一會兒。
黃 躺下？
李 你不是答應聽話嗎？
黃 嗯，躺下！
[躺在鋪上端詳著紀念章。
李 閉眼睛。
黃 嗯，閉……
[兩手握著紀念章放在胸前慢慢睡去。
[漸隱。
[幕外音：
「普通一兵」電影音樂。
黃的聲音：「英雄！真是英雄！」
[漸隱。
馬特洛索夫
—他戴著銀色的盔，
挎著衝鋒鎗，
披著銀色的斗篷，
在朦朧的月光下，
像一具銀白色的塑像，
望著遠方。
[幕外音：音樂。
黃：「（輕輕地問著）是你嗎？馬特洛索夫同志？」
「是我，黃繼光同志！」
月光下。
兩個青年會面了，
沒有一點聲音，
兩個青年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
黃繼光胸前戴著一枚很大的、金光閃閃的紀念章。
他們拉著手又擁抱，擁抱又拉著手。
快樂地旋轉。
旋轉著，旋轉著……
[幕外音：朴春淑唱著《春之歌》，很多朝鮮女孩的歌聲。
燈光隨著他們旋轉的方向，挪著，挪著。
突然燈光漸漸向回搖，向回搖……
馬特洛索夫和黃繼光在黑影中消逝了。
朴春淑背著孩子，孩子手裡搖晃著金黃的、光彩奪目的橘子。
一群姑娘穿著粉紅色的小馬甲、蔥綠的褲子，邁著輕鬆而又迅疾的步子，在月光里，走著，走著……（她們快樂地在田野里春耕）
[幕外音：歌聲、孩子銀鈴般的笑聲。
車昌吉拉著黃繼光推他參加跳舞，
他羞怯地躲著。
朴春淑拉他參加跳舞，
他羞怯地躲著。
最後他抱起孩子，掏出了大口琴，無所顧忌地吹著……
吹著……
他快樂地吹著，跳著。
女孩子們快樂地舞著……
突然，敵機出現了，狼哭鬼嚎地在人群里投下炸彈，
人們倉皇四竄……
黃繼光搶抱著孩子。
硝煙迷漫住月光……
[急隱。
[幕內音：爆炸聲繼續。[連後勤伙房急顯。
昏黃的燈影里，黃繼光由夢中驚醒，忽地坐起來，大聲呼喚著。
黃 哎呀，孩子，孩子。
[謝三華急上。
謝 小黃，你聽，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槍聲轟鳴。
黃 是嗎？
[副指導員急上。
副 黃繼光！
黃 是！
副 （把紙卷給黃）你看看吧。
黃 把我調營部去？
副 營長命令調你到營部去工作。
謝 叫他啥時候走呢？
副 馬上就去！
謝 那連里的通訊員還缺呢！
副 這回都調齊了，吳三羊、邵登良都調連部來了。上級是為了加強今後戰鬥里的通訊工作才調你，這是個又光榮又艱巨的任務，希望你能圓滿地完成！
黃 我一定堅決完成！
第六場漸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