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繼光 · 第五場
[幕啟。
[連後勤的坑道漸顯。後半夜三點了，坑道的石壁上，微微跳動著半明半暗的豆油燈。燈光下，王強國正在破子彈箱子拼湊的床鋪上睡著。
杜鵑在山谷里啼叫。
偶爾傳來一兩聲冷炮的轟鳴。
王強國睡眼矇矓地坐起來，望望對面地下的草鋪，看不清，什麼也看不清。他輕輕地喊了兩聲：「黃繼光！黃繼光！」
……
沒有回應，除了洞子裡有一隻蛐蛐的叫聲，別的什麼也沒有。
王 （自語）他還沒回來，哦！是看電影去了，怎麼這麼晚還沒回來？不知道幾點了。（向洞外大聲）哨兵，誰的哨哇？誰的哨哇？
[謝三華持槍進來。
謝 六班長，你要解手啊？
王 不，現在幾點了？
謝 快到三點了！
王 黃繼光還沒回來？
謝 看電影入迷了，看兩遍了，昨晚跟副指導員請假又去了！
王 看電影還有通宵的？
謝 說不定又上前沿幫班裡打坑道去了。六班長，有啥事你說吧！黃繼光臨走託付我們炊事班了，讓我們照顧你！你喝水不？
王 不喝。
謝 你要餓，下了哨我給你擀碗麵條吃。
王 不餓。
謝 那你躺下睡吧！安心休養，別著急！
王 聽事務長說，天亮之前，各班來領釺子，六班沒來人嗎？
謝 沒有來！
王 嗯！（躺下）
[謝三華給六班長拉拉被子。
謝 想吃點什麼，你吱聲，我給你露點手藝，……跟你說，我到部隊之後，比以前……（在床邊坐下）
王 比以前更胖了！
謝 不，我不是問這個。啊！六班長，那你就談談我的缺點吧！
王 謝三華，你把我背出洞去，我詳細跟你談談你的缺點！
謝 在這兒談不是一樣嗎？
王 不一樣，我們出去談，你的缺點就比較小點；在洞子裡談，說不定你還要犯錯誤。
謝 六班長，你又把我鬧糊塗了，我這人腦袋笨，你別拐彎抹角的好不？
王 你是哨兵，要放警戒，可是你的屁股這麼沉，搭搭格格地坐下了！
謝 好！那我就把你背出去，弄幾條麻袋鋪好你躺著，我放哨！
王 在執行哨兵勤務時談話行嗎？
謝 我好睏，一邊說著話，一邊警戒，省得抱著大槍打盹兒！
王 若是有特務或是敵人偷著來襲擊我們，怎麼辦？
謝 那他一聽有人說話就嚇跑了。
王 謝三華，哨兵的任務是抓住敵人，或者消滅他，不是嚇跑他，在哨位上談話不僅嚇不跑敵人，相反會給敵人造成各種活動的機會。謝三華，麻痹大意就是你主要的缺點！你是個炊事員，但也是個戰士，你不是開小館的廚子，謝三華，我的話有點太刻薄了！
謝 六班長，你批評得對，我就像大象，得狠狠地錐幾錐子，不然我光長肉不長心。
[洞外，吳三羊笑著跑進。
吳 誰是開小館的？光長肉不長心哪？（向六班長）敬禮！
謝 精靈鬼，你全聽見了？我挨批評你開心哪？躲了，我過去。
吳 三華，別生氣呀！
謝 我生啥氣，我是改正錯誤，馬上放哨去！
吳 三華，你等一下，我告訴你一件喜事！
謝 啥喜事？
吳 （鄭重其事地）三華，我跟邵登良入團了，你高興不？
謝 什麼時候入的？
吳 昨晚批下來的！
謝 黃繼光呢？
吳 連部的人，我不知道。
謝 那麼我呢？
吳 你遞過入團申請書嗎？
謝 沒有！
吳 你自己沒向組織上提出要求，那怎麼能入團呢！
謝 那你們幹甚麼不打個招呼呢？（憤憤地走去又走回來，拉住小吳的手）好，你們先走一步也好，告訴邵登良，說我高興，很高興。（下）
王 吳三羊，六班來幾個人？
吳 我跟邵登良！
王 邵登良呢？
吳 上事務長那兒領釺子去了，讓我來先看看班長！
王 洞子打多深了？
吳 快跟一排打通了。班長，你腿上的傷口好點了吧？
王 好點，就是不能下地。吳三羊，剛才你跟謝三華說什麼？
吳 報告班長，我跟邵登良一塊批准入團了！
王 吳三羊，過來！
吳 （往前走一步）是！
王 臉沖亮站著，我看看！
吳 是！（沖燈站著）
王 你還記得不？（笑了一陣）參軍時你跟黃繼光哭鼻子！
吳 記得。
王 多快呀！當上團員了！
吳 （激動地）是黨、上級，具體地說是班長，你，像母親一樣把我們培養起來的！
王 來，拉拉手。
[吳三羊伸出手去，王緊緊地握著。
王 黃繼光呢？他也批准了嗎？
吳 連部的人我沒聽說。班長，你是他的介紹人，你還不知道……
王 昨晚副指導員到前沿開會去了，我沒看見他。我相信他也會批准的！
吳 黃繼光呢？
王 沒在前沿打洞子？
吳 沒見。班長你躺下休息，我去看看邵登良把釺子領好沒有，回來再來看你！
王 去吧！
[吳三羊安置班長躺下，跑出洞去。
[王強國在床上輾轉著。
[蛐蛐的叫聲，嘀嗒的鐘聲。
[幕外音：
王：「今晚夜怎麼這麼長啊？」
[蛐蛐的叫聲，嘀嗒的鐘聲。
王 （忽地翻身坐起來）我得去問問，我是黃繼光的組織介紹人，我得去問問他入團批准了沒有！（要下地）哎，等等，（向外喊）誰的哨啊？誰的哨啊？
[老班長，李志義上。
李 我，六班長，你有啥事情？
王 老班長，外邊有沒有月亮？
李 陰天，夜黑頭，哪兒來的月亮！
王 我睡不著，你離洞子遠點，上倉庫那邊轉轉。你的腳步太重，「朴登朴登」震得腦瓜仁子直嗡嗡。
李 看你這身嬌毛！大炮咕咚咕咚造你，你都受了；我走兩步，你嫌震得慌！說幹啥的話，你是枕著鋤頭，睡覺打呼嚕，身底下有根頭髮絲你嫌「個」得慌。……行，我這諸葛亮的扇子遠點。哎，你喝水不？我給你抓把白糖？
王 不渴！留著白糖吧！別等開會算你的賬，我也跟你檢討。
李 我這兒照顧病號，也不是我把白糖水喝了，算我什麼賬？去你的，跟你一說話，就不在行。（下）
王 說笑話嘛！老班長！
[沒有回音。
王 別生氣嘛！老班長。
[沒有聲音。
王 老班長，老班長！
[人走遠了。
王 好，（向地下挪）腿呀，腿呀，這回就看你的了！（他掙扎著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急忙扶牆站住）慢慢挪，行，能行！（突然想起）哎！邵登良來看我，找不見，又驚天動地地把大家吵醒了……對，就這麼地掙扎回去。
[把褥子卷個筒，蓋在被裡，然後他艱難地掙扎著往外走去。
王 我去問問，我去問問……
[蛐蛐「居，居，居居」叫著。
[黃繼光拎著一把斧子輕輕走上。
[幕外音：
「馬特洛索夫……」
「蘇聯英雄……犧牲了。」
黃 英雄，真是英雄！（發覺自己的聲音太大了，急忙把嘴捂住，回頭向班長的床上望著，又輕輕地笑著）六班長，六班長！還好，睡呢！沒醒。
[邵登良、吳三羊悄悄進來。
吳 嘿！黃繼光！
黃 小聲，六班長睡了，你們倆幹啥來了？
邵 領釺子，看看班長！
吳 小黃，剛才我來你還沒回來，你看電影怎麼看……
黃 回來我順便砍了一捆鎬把！
邵 黃繼光，這回可解決大問題了，前沿光我們二排就斷了十二把鎬把子，在哪兒呢？回去我捎著。
黃 就在洞口外扔著呢！
吳 小黃，我想問問你！
黃 問啥？
吳 嗯，算了，今兒個先不問了！
黃 小吳，你又搞什麼鬼？
邵 （指吳）正事你也不正辦，看你這個勁！剛才小吳跟我說想問問，你申請入團批下來沒有？
黃 沒有……當個團員那麼容易？看人家馬特洛索夫，那才是青年團員的好榜樣呢！咱跟人家還差一百竿子遠呢！
邵 馬特洛索夫是青年團員的好榜樣，可也不能都像馬特洛索夫那樣方能入團啊！你不曉得為什麼還沒批下來嗎？
黃 沒啥，反正咱不夠條件，夠了條件，組織上一定會吸收的！
[停頓。
[蛐蛐聲。
黃 你們倆呢？有信兒嗎？
[吳三羊與邵登良相視會意。
吳 哎，你們聽，蛐蛐，這有個蛐蛐！
[邵登良、黃繼光沉思著沒有反應。吳三羊看看邵登良，看看黃繼光，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局面！
邵 黃繼光，我們兩個昨晚批下來了！
黃 批准了嗎？
邵 批准入團！
黃 啊！你們是團員了？！
[停頓。
[停頓。
[停頓。
黃 你們夠條件啦！你們消滅過敵人，對祖國對人民有貢獻，你們完全可以做一個青年團員，我不能和你們比，比起你們，我還差一百竿子遠哪！
[停頓。
[突然副指導員、謝三華背著六班長進來。
副 黃繼光！
[人們被六班長莫名其妙的出現驚得呆住。
眾 六班長你……
副 黃繼光，你去看電影走後，來了一個重要的消息，這個喜信，就讓最關心你的六班長告訴你吧！
王 （舉起黃的入團申請書）看，團委會的大印！（讀申請書）批准黃繼光同志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員！
黃 （喜悅得流出眼淚）呵！真的？（一下撲在六班長的懷裡）
[邵登良、吳三羊、謝三華爭著與黃繼光擁抱在一起。
副 從今天開始，你們已經是青年團員了，同志們要牢牢記住，青年團是青年人的先進組織，青年團員也必須是青年的模範和榜樣，一個青年團員，要時刻想到集體的利益，這就要求一個青年團員，不僅自己戰鬥勇敢、工作積極、學習努力……而且要更好地帶動大家、關心大家。要向六班長學習，學習六班長那樣真誠地、深刻地關心同志！
黃 我們一定牢牢記住，不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按青年團員的樣子去戰鬥、學習和工作。
副 對，努力吧！黨在等著你們，希望你們很快地成為一個共產黨員。
黃 放心，副指導員，我一定爭取成為一個共產黨員！
邵 我一定爭取成為一個共產黨員！
吳 沒問題！
副 好，哎，六班長，你得趕快上床休息！
王 我高興，我太高興了。副指導員，讓我跟邵登良、吳三羊一塊回班去吧！
副 這不可能！
王 完全可以，副指導員同志！再讓我這樣躺著，我要鬧情緒了！
吳 班長鬧情緒？我還沒看見過呢！
副 對，那就讓六班長示範，給你們鬧一個試試吧！黃繼光，你好好照顧六班長休息！
[六班長無可奈何地向床邊走去。
[吳三羊突然掀起被子。
吳 嘿！班長還會分身法呢！
黃 沒經過我的許可，你隨便下地，是幹啥去了？
副 這回是為了你入團的事找我談話去了，作為例外吧！
黃 ……
[蛐蛐叫聲。
吳 （岔開）嘿！這洞子有個蛐蛐，蛐蛐直叫。（端著燈在地下找）
[謝把副指導員拉過去。
謝 副指導員，我也想遞個申請書，你看行不？
副 好極了，為什麼不行呢？行！
[謝望著大家笑了。
[洞外落雨了。
[轉暗。
[轉暗。
第五場漸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