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賭場 · 第十九章 病人邦德
當覺察到是在做夢的時候,就說明夢要醒了。
在那之後的兩天時間裡,邦德一直都處於這種狀態之下,卻沒有甦醒過來。他看著夢中的一幕幕情景,雖然許多都非常恐怖和痛苦,但他卻不願做出半點努力,打斷這個過程。他知道自己是在床上,也知道是在躺著,不能動彈。有一次,他恍恍惚惚地意識到身邊站著人,但他沒有努力睜開眼,以重新進入這個世界。
他感到在黑暗中更加安全,於是他緊緊擁抱住眼前的黑暗不放。
第三天早晨,一個血淋淋的噩夢把他驚醒,他渾身顫抖,大汗淋漓。他的額頭上有一隻手,他將這隻手與自己的夢聯繫起來。他試圖抬起手臂,將它揮到一邊,揮到它主人那裡去,但是他的手臂動彈不得,因為被綁在床邊。他的整個身子都被打了繃帶,一大塊白色棺木樣的東西將他從胸到腳蓋了起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見床尾。他大聲地罵出一連串的污言穢語,但是這種努力花完了他的全部力氣。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啜泣。孤獨、淒涼、委屈的淚水從他的眼睛裡汩汩流出。
一個女子的聲音發了出來,他漸漸地聽懂了她所說的話。聲音似乎很友善,他慢慢地理解了:她在安慰他,她是朋友,不是敵人。他簡直不能相信。他一直確切地認為,自己還是個俘虜,折磨馬上又要開始。他感到,自己的臉被一塊涼爽的布輕輕地擦拭,聞起來有薰衣草的香味。接著,他又回到他的睡夢中去了。
幾小時後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了,他感到的只是溫暖和倦怠。陽光照進了明亮的房間,花園裡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了進來。隱隱地,他聽到不遠處傳來海浪輕輕拍打海岸的聲音。他移動頭的時候,聽到了一陣沙沙聲。一個一直坐在他枕邊的護士站起身來,進入他的視線。她很漂亮,微笑著用手搭著他的脈。
「啊,太讓人高興了,你終於醒過來了。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可怕的語言。」
邦德朝她回笑著。
「我在哪兒?」他問道,奇怪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清晰。
「你在王泉鎮上的療養院,我被從英國派來照顧你。我們有兩個人,我是吉布森護士。現在你靜靜地躺著,我去告訴醫生你醒了。他們把你送進來後,你就一直昏迷,我們都很擔心。」
邦德閉上雙眼,在腦海里感受著自己的身體。最痛的地方是在手腕、腳踝以及被俄國人用刀划過的右手。身體的中央沒有感覺,他想,自己可能做了局部麻醉。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在隱隱作痛,似乎全身都遭受過毒打。他能夠感覺,到處都有繃帶的壓力。他那沒有刮過的脖子和下巴戳著床單。從鬍子豬鬃般的感覺來看,他知道,他一定至少三天沒有刮過鬍子了。也就是說,被毒打的那個早晨離現在已經有兩天了。
他在腦海里準備著一份簡短的問題列表的時候,門開了,醫生走了進來,後面跟著護士,最後面是親愛的馬蒂斯的身影。馬蒂斯咧著嘴笑著,但露出憂慮的神色。他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踮著腳走到床前坐了下來。
醫生是法國人,長著一副年輕聰慧的面孔,受二處的派遣來照看邦德的病情。他進來站在邦德的床邊,把手放在邦德的前額上,同時看著床後的溫度表。
他說起話來直截了當。
「我親愛的邦德先生,你有許多問題要問吧。」他用極好的英語問道,「大多數問題的答案,我都能回答你。我不想浪費你的力氣,所以,我只給你重要的事實,然後,你可以有幾分鐘的時間與馬蒂斯先生交談,他想從你這裡獲取更多的細節。現在談這個還為時過早,我想讓你的大腦放鬆放鬆,這樣,我們就能繼續修復你的身體,而不干擾你的大腦。」
吉布森護士拖過來一把椅子給醫生,然後離開了房間。
「你在這裡已經有兩天了,」醫生繼續說道,「一個農民在去鎮上市場的路上發現了你的車,於是就報了警。經過一些耽擱後,馬蒂斯先生聽說是你的車,就立即和他的手下來到諾克坦布爾。他們發現了你和拉契夫,還有你的朋友琳達小姐。她沒有受傷,根據她的敘述,也沒有受到侵害。她只是嚇壞了,但現在已經完全康復,在酒店休養呢。倫敦的上級指示她留在王泉小鎮,接受你的指令,直到你身體恢復返回倫敦。
「拉契夫的兩個槍手已經死了,兩個人的後腦勺都遭到一顆3.5毫米子彈的槍擊。他們的面孔毫無表情,顯而易見,他倆是在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射殺的。琳達小姐就是在同一個房間被發現的。拉契夫死了,兩眼之間遭到同樣武器的射擊。你有沒有看見他是怎麼死的?」
「看見了。」邦德說道。
「你自己的傷勢很嚴重,雖然失了大量的血,但你的生命沒有危險。如果一切順利,你會完全康復,身體的功能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醫生嚴肅地笑道,「但是,我擔心你的疼痛還會持續幾天的時間,我會努力儘量使你舒適些。由於你已經恢復了意識,你手臂上的限制可以被解除,但是你不能移動身體,所以你睡覺的時候,護士要把你的手臂再捆起來。最重要的是,你得休息好,恢復你的體力。眼下,你還處在嚴重的精神休克和身體休克的狀態。」醫生稍事停了一下,「他們虐待你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小時吧。」邦德說道。
「真了不起,你還活著,可喜可賀啊。你所遭受的,幾乎沒有人能夠挺過來。這也算是一種安慰吧。馬蒂斯先生可以告訴你,我曾經治療過若干與你經歷類似的病人,但沒有一個像你一樣挺了過來。」
醫生看了邦德一會兒,然後唐突地轉向馬蒂斯。
「你可以有十分鐘的時間,然後你將被趕走。如果病人的體溫上升,你要負責。」
他向兩人咧嘴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馬蒂斯走過來,坐在醫生的椅子上。
「他是個好人,」邦德說道,「我喜歡他。」
「他歸局裡管。」馬蒂斯說道,「他是個非常好的人,關於他的情況,過幾天對你說。他認為你是個奇蹟,我也這麼認為。
「咱先不說這些。你可以想像,要收尾的事情還很多,我正被巴黎方面纏著不放,當然還有倫敦,甚至通過我們的好友萊特爾,還有來自華盛頓方面。順便說一下,」他停了一下,「我這裡有M的口信,他在電話里親口對我說的。他要我轉告你,你的表現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了,他說:『還有,告訴他,財政部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然後,他就把電話掛斷了。」
邦德高興地咧著嘴笑了。使他感到最溫暖的是,M竟然親自給馬蒂斯打電話,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人們從來沒有承認過M的存在,更不用說他的身份了。他能夠想像,這種舉動在倫敦秘密情報界中一定引起了不小的慌亂。
「我們發現你的那一天,一個獨臂瘦高個男子從倫敦來到這裡。」馬蒂斯繼續說道。根據他自己的經驗,他知道,這些細節會使邦德更加感興趣,也會給他帶來最大的愉悅。「他安排護士專職照料你,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甚至連你的汽車都給你修好了。他似乎是薇思珀的老闆,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她在一起,給她嚴格的指令要把你照顧好。」
S站的站長,邦德想道,他們這是在給我鋪紅地毯的待遇呵。
「現在,」馬蒂斯說道,「言歸正傳,是誰殺死了拉契夫?」
「鋤奸局。」邦德答道。
馬蒂斯低聲打了個口哨。
「天哪,」他恭敬地說道,「這麼說,他們終究是盯上他了。那人長什麼樣?」
邦德簡要地解釋了拉契夫死之前所發生的事,但只揀了最重要的細節說。他說的時候費了很大一番力氣,說完之後,他感到很高興。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喚醒了整個的夢魘,他的額頭開始大汗淋漓,身體開始湧起一陣陣的疼痛。
馬蒂斯意識到,自己做得有點過頭了。邦德的聲音越來越有氣無力,兩眼也開始犯迷糊。馬蒂斯啪的一聲合上速記本,一隻手搭在邦德的肩上。
「原諒我,朋友,」他說道,「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也十分安全。一切都很順利,整個計劃進行得非常好。我們已經對外宣布,拉契夫槍殺了自己的兩個同夥,然後自殺,因為他知道無法應付對工會資金巨大虧空的調查。斯特拉斯堡和北方現在炸開鍋了,他在那被當成是一個偉大的英雄,是法國共產黨的主心骨。關於妓院和賭場的醜聞肯定會把他的組織弄得人仰馬翻,他們現在像燙傷的貓一樣,急得團團轉。現在,共產黨宣布,他已經神經錯亂。不過那也無濟於事,因為不久前另一位領導人托雷斯也被宣稱患了神經衰弱。他們只會使事情看起來像是他們的大頭目瘋瘋癲癲的。天知道他們怎樣還原整個事情的真相。」
馬蒂斯看出,他的激情已經取得了滿意的效果,邦德的眼神又亮了起來。
「還有最後一個謎底要解開,」馬蒂斯說道,「我答應你,我馬上就走,」他看了看錶,「醫生馬上就要來扒我的皮了。來,回答我,錢呢?錢在哪裡?你把錢藏哪了?我們幾乎是用篦子把你的房間梳了個遍,但沒找著。難道你沒藏在房間裡?」
邦德咧嘴笑了。
他說道:「算是在那兒吧。在每一個房間的門上,有一個黑色的小塑料牌,上面寫著房號,當然是在走廊這邊。那天晚上,萊特爾走後,我把門打開,把我的門牌用螺絲刀擰了下來,把支票折起來放在下面,然後把門牌擰回原處。應當還在那裡。」他笑道,「我很高興,愚蠢的英國人終於有東西教聰明的法國人了。」
馬蒂斯高興地笑了。
「我猜,你是把這當成是對我提醒你芒茨夫婦在監聽你的報復。猜得沒錯吧?好吧,我們這次算是扯平了。順便說一聲,我們給他們夫婦來了個瓮中捉鱉,人贓俱獲。不過,他們只是臨時雇來的無名小卒,估計會被判入獄幾年。」
當醫生闖進房間來的時候,他急忙起身,朝邦德看了一眼。
「出去,」醫生對馬蒂斯說道,「出去,不要再回來。」
馬蒂斯只有高興地向邦德揮了揮手,急匆匆地說出了幾個告別的字,就被轟出了門。邦德聽見一陣熱烈的法語,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微弱。他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但是受到所聽到的消息的鼓舞。他想起了薇思珀,然後又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還有問題需要回答,但是他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