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賭場 · 第十八章 九死一生
意想不到的是,這時第三個聲音出現了。之前一小時的拷問,與拷打他的恐怖聲音之間的對話,已使得邦德的感官變得模糊,幾乎不能再聽清任何東西。突然,他又部分地恢復了意識。他發現,自己又能看得見聽得到了。他能夠聽見,從門口傳來的低沉的聲音,隨後就是死一般的沉寂。他能夠看見,拉契夫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迷茫而驚訝的表情,先是一臉無辜,慢慢地又變成了恐懼。
「坐著別動!」那個聲音很平靜。
邦德聽到,背後緩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放下!」那個聲音又響起。
邦德看見,拉契夫順從地張開手,刀咚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拚命地想從拉契夫的臉上看明白他的身後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莫名的不解和恐懼。拉契夫的嘴動了動,但只是發出了尖尖的「是」的聲音。他的嘴極力地想聚集足夠的口水,來說一點或問一點什麼,但他那寬大的顴骨只是顫抖不已。他的手在大腿上輕輕地顫抖著,其中一隻手朝著口袋方向稍稍移動,但突然又縮了回去。他那圓圓的、專注的眼睛低了一下,邦德猜想有一支槍瞄著他。
一陣沉寂。
「鋤奸局!」
這個字幾乎是隨著一聲嘆息發出來的,又是那麼決絕,仿佛什麼也不用說。這就是最後的解釋,是決定他命運的聲音。
「不,」拉契夫說道,「不,我……」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也許他是想解釋,想道歉,但是他一定是看到那人的臉色了:毫無用處。
「你的兩個手下都死了。你這個蠢貨、竊賊、賣國賊,蘇聯派我過來除掉你。你很幸運,時間只夠我槍斃你。我得到的指令是,儘可能讓你死得痛苦些。你乾的勾當真是貽害無窮。」
渾厚的聲音停了下來,屋子裡一片沉寂,只有拉契夫急促的喘息聲。
屋外某個地方,一隻小鳥在開始啁啾,被喚醒的鄉間不時傳來其他生物的窸窣聲。陽光變得越來越強烈,拉契夫臉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爍。
「你認不認罪?」
邦德掙扎著想讓頭腦更清醒些。他使勁地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想回過神來,但他的整個神經系統已經麻木了,沒有信息傳遞到肌肉中來。他只能夠注視面前的那張蒼白的大臉,盯著他突出的眼睛。
一串細細的口水從張開的嘴裡流了出來,掛在下巴上。
「認罪。」那張嘴說道。
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啪聲,那聲音只有從牙膏管里擠出氣泡的聲音那麼大。突然,拉契夫長出了另一隻眼睛——與其他兩隻眼睛平齊的第三隻眼睛,就在額頭下大鼻子開始隆起的那個部位。這是一隻小黑眼,沒有睫毛,也沒有眉毛。
有好一會兒,這三隻眼睛向房間的對面望去,整張臉緩緩地向下滑,耷拉在膝蓋上。外邊的兩隻眼睛顫抖著向上,朝著天花板。接著,沉重的腦袋倒向一邊,右肩,之後是整個上半身斜靠在椅子的一邊扶手上,仿佛生病了一樣。兩隻腳在地板上蹬了幾下,然後便一動不動了。
高大的椅背無動於衷地看著倒在它懷裡的屍體。
邦德的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身後伸過來一隻大手,抓住他的下巴,扭了過來。
邦德的眼睛朝上,盯著狹窄的黑面罩後露出的兩隻發光的眼睛好一會兒。帽檐下是一張瘦削的面孔和一件黃褐色雨衣的衣領。他還沒來得及看仔細,頭便被再次按了回去。
「你很幸運,」那個聲音說道,「我沒得到指令要殺死你,你的命算是逃過了兩劫。但是你回去告訴你的組織,鋤奸局手下留情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偶然,一個是錯誤。按你的情況,我來的時候你還沒死是出於偶然,現在我不殺你則是出於錯誤。因為像你們這樣如同蒼蠅圍著狗屎一樣地圖謀這個賣國賊的外國特務,上級是應該授權我格殺勿論的。
「不過,我要給你留個念想。你是一個賭徒,你玩牌,要是有那麼一天,你跟我們的人一起在賭檯上對壘,要讓他們知道你是個英國特務。」
腳步移動到邦德的右後邊,這時,傳來小刀打開的咔啦聲。一隻穿著灰色布料的手臂進入了邦德的視野,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從髒兮兮的襯衣袖口露了出來,手上拿著像鋼筆一樣的匕首。匕首停在了邦德的右手背上——他的手被花線捆在椅子的扶手上,動彈不得。匕首的刀鋒先迅速地在邦德的手上劃了三下,接著第四下把前三下連在一起,快碰到手背關節處,呈現一個倒M的形狀。血從劃口處流出,慢慢地開始滴到了地板上。
與邦德已經遭受的折磨比起來,這種疼痛微不足道,但卻足以使他再一次陷入昏迷之中。
腳步聲悄悄地穿過房間,門靜靜地關上。
在寂靜中,夏日快樂而柔和的聲音從關閉的窗戶鑽了進來。在左手的牆壁上,高高地懸掛著兩塊粉紅色的光斑,它們是6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地板上幾英尺外的兩攤血上折射回來的光。
隨著時光的流逝,粉紅色的光斑沿著牆壁在慢慢地移動,慢慢地越變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