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八
在一個幽靜的小院子裡,正午的日光,非常和暖地罩住一架半黃了葉子的葡萄架。上面的葡萄,已全被主人摘了去,只剩下些小飛蟲兒,還似為尋果實的余香般繞著架子嗡嗡地飛。秋日的日光之下,正是飛蟲得意的時候。那時滿院靜得什麼也聽不見,甚至連個鳥鳴的聲音也沒有。本來這所小小的院落,是在這全個住宅的東邊一個月洞門內。用磚砌成了個花台子,上面種植著四五株芭蕉,與些雞冠花,金鐘罩等的小花草。其餘的便就是那架很大的葡萄。在春夏之時,滿院子都襯得碧綠。北面有所帶迴廊而很雅潔的三間屋子。一色帶玻璃與淡紅色髹漆的窗子,日光映在疏疏的帘子上,很細碎的簾痕,卻斜映在屋子中的當地上。
這所幽靜的地方,正是生活變遷後的周夐符的住室。每天在屋子中焚著香,同三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說說笑笑,她雖是沒有受過新時代的保姆教育,然而主婦卻極信任她。每天除了與小孩子說笑之外,便為主婦抄點文字。院中輕易沒有人來,閒時隨意能看點書籍,畫些中國畫,明窗淨几,也可謂與以前的生活有安適與煩惱的不同了。
這日因為主婦帶同著小孩子到一位友人家中遊玩去了,夐符連日來雖是生活上安適,但總覺得鬱鬱寡歡,更懶與外人交接,因此便沒有出門。
一個人物質上比較的滿足,或者終填補不了內部的損傷。走過了一步很壞的命運,卻終難洗滌自己永難磨滅的傷痕。夐符現在的生活,與這兩句話有些相似。不,或者還更要厲害些的。她自從逃離了樊籠中的生活,到這個又不操心又不困難的地步,應該樂天安命地每日度過,但哪知她在被人世遺棄中的幽靜里,反而心潮坌涌,不知自己要怎樣的盡此一生。她是個性質柔荏的人,與她那同伴英苕,自然不同。她缺少那種飛揚與獨行其是的剛性;又好作過度的思索,而憂愁的聲痕,卻無晝無夜的圍繞著她。在這裡,雖是主婦對待的殷勤,也常常用些達觀樂天的話去安慰她,不過她終覺得自己每日如有所失的悵惘。說也奇怪,她並不覺得因生活的改變,能夠給她以何種特別而有力的慰藉。有時記起以前的事來,還是有細微的恐怖,與無盡的悲哀!她總覺得自己在這個浮泛的世界中,是個無依無歸的孤獨人。況且自從到了這裡以後,慕璉因為地位上與學業上的關係,不能常來,有時來了,說些似乎不甚關心的話,匆匆地走去。她是很明白其中的消息;英苕正在劇場中漸有名望的時候,她又知道自己也有許多不及英苕之處,……因種種觀念的憂疑與無聊,雖是每日過著很清閒的日子,而自己明白,無形的疾病,卻深深埋下了根了。本來自小時所遇的困苦,與這幾年來一切的經過,已是將身子糟踏得厲害,而到此以後,更有潛在心中說不出來的苦痛,日夜的熬煎,當然不能使得精神上有何樂趣。
這日的清早,因為夜中沒得好好的安眠,起來之後,覺得頭暈的很。匆匆地梳洗過,對著鏡子看了看面色,雖是不似乍來時那樣的風塵滿面,但並沒豐腴了多少。況且因為夜間有咳嗽的緣故,兩顴上每到一早一晚,總發紅色。她也聽見說這似乎是肺結核的表象,便也怕了起來。所以每當晨起理妝的時候,一面對著明明的鏡子,一面卻痴痴地想起十五六歲那時簪花對鏡的心理。過去的韶光,哪容追悔。不過她那難言的淚珠,每在這時便留不住,而從眼中滾滾的滴出來。
這日的午飯,也沒有用。伺候她的僕婦,看看她那懶懶的樣子,也不言語,將飯菜收拾了去。好在她一切看慣了,也不理會,只是斜倚在躺椅上面,一手託了腮默然幽念。
過於幽靜,便容易使人發生悲感,何況她是舉目無親而心頭上有難言的苦衷呢。她便自己想道:「來此已經二十多天了,將來難道永遠是這樣下去嗎?……我今年也是沒曾過二十五歲的人,像這樣可怎麼?……」她心中紛如亂絲的思想,只是有這幾句話顛來倒去作迷茫的自問。她自己明知道是難於解答的,但她因思想的要求,卻不容她不自問。少過了一會,她又記起前七天來看自己的慕璉,便又想「他現在是快活得多了!……本來他現在卻為何不快活呢。我自己出來,差不多是要求他攜帶出來的,自然他也只是等閒的看待罷了。他是什麼樣的人,自然不會想到我的!」想到這裡,覺得一陣淒咽,又哭了起來。一時又忽然記起前幾天英苕打發人送了一包藥水來,說可以治腦痛,但因自己心緒不好,並沒拆封。這時便想去打開看看。心裡如同沉一塊重量的石頭一般,一邊擦著淚痕,惘惘地起來,從東壁邊的衣櫥中,取出一包小小的東西來。解開繩子,果然有瓶綠色的藥水,還貼有一張中外文並列的仿單。她正要細看時,便發現出在瓶子底下,還附有一張信箋,與剪下來的一片報紙。先看信箋,是英苕給自己的。但字跡卻似是慕璉替她寫的。上面很少的幾個字是:「久不見,我刻忙甚,不能多談。聞姊恆患頭痛,此藥水服之,頗有效,故遣人送上。更有可笑事,姊想不知。所謂那事發現矣。然及今觀之,與吾輩無關可也。可閱此一片報紙之廣告。匆此即候痊安!英!」她看完之後。尚不知報紙上所登載的什麼事,及至取來一看,便不禁手顫心跳了!原來那片報紙上登著是:
賞格 鄙人有妾二名:一名夐符,年二十四歲,身材中人,面瘦眉長,言語遲緩。一名英苕,年二十,貌美體微矮,言語迅利。今彼二人,趁鄙人遠出經商之際,竟拐帶衣物珍飾等甚多,並攜一婢女名瑞玉者逃跑。除稟官飭查外,合亟登報聲明,凡有聞風送信,或人贓同時送到者,備有重賞,決不食言。
夐符還是第一次見這類似通非通的廣告,往常她常聽見人說什麼登報聲明,與重賞捉人的話,不知是怎麼回事,這次她可看見了。但看到後面,直覺得眼光眩暈,如火光的閃動,在自己的面前。便不能再往下看去,頹然的躺到椅子上面。若是平日,她看人家這等文理不通的廣告,又要笑得肚腹疼了,不料這次卻臨到自己身上。雖然萬不至漏泄消息,被人捉去,況且她們早已改過姓名,必可不至發生意外,但像她那樣細微窄狹的心思,看了這段文字之後,焉能不引起她深深地觸痛!這明明是表明二個被玩侮的家畜逃走了,還要如犯了什麼大逆不道一般懸賞捉拿。自己想想怎樣這麼不幸,生為女子,為他人作玩具?被人玩侮的女子的身體,明明與一般人一模一樣,卻為什麼偏成了他人的所有?一有走失,便視為逃亡的囚犯一般。她想到這裡,又聯想起苦命的父親死去的早,媽又被人氣死,自己毫無能力的被仇人拘禁起來,作閨房的奴隸。現在幸而逃出火坑,又沒人來過問慰藉,且明明是自己的仇人,竟能用這種嚴重的聲明,視自己為他所私有。想到這裡,早已將英苕信箋上所說的話忘了,禁不住伏在椅上抽抽噎噎地大哭起來!哭到後來,連口咳吐了些痰沫,她看見所吐之中有些紅一塊紫一塊的東西,心裡反覺得清醒了好些。
到了日影西斜,主人和孩子們還沒回來,而靜靜的院落中,也沒人來過。獨有幾隻秋蝶,一上一下的來芭蕉葉邊飛來飛去。她這時早不哭了,態度很從容地將藥水瓶子收拾起來,廣告卻揣在懷裡。一會兒按住胸口,將屋子收拾了一起。覺得有點微冷,便到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呢衣服披上。又低頭默坐了多時,仿佛將一切的難問題都解決了的一般。便揭開竹簾,到院子裡徘徊了有幾分鐘。忽然看見花台上的野花,——叫不出名色的花,都將花片落在有青苔的土上。紫的,茜紅的,白的,如鋪著碎錦似的美麗,惹得幾隻由牆外飛過來的蝴蝶兒,直是繞著花台上翩躚著飛舞。如同來吊台上的落花似的。她看了不禁又嘆口氣,心裡卻想道:「花也有時謝,蝴蝶兒也有時死去,早晚還不是一樣,何苦用這色相來互相誘引吊嘆呢?人間對於煩苦與失望的時候,又何苦去作終日的迷惘?命運呵,實在有不可抗違的勢力!然而可有個逃避的方法呀,明知命運是難於抗違的,又何苦去爭競,憂苦些什麼!」這等思想在她的今日,的確是另有一番悟徹了。她這樣想著,又望著遠掛在樹梢的夕陽,返射出淡金的色彩來,她不禁點頭讚嘆,以為獨有像這一時的淡金色的夕陽,方稱得起是個黃金世界,原是虛幻的片時的呀!
她如入了迷,又如大醒大覺似的在院中小步徘徊著,盡著向那些事上想。
這日晚上,主婦同著她那幾個美麗活潑的孩子都回來,齊集在夐符的屋子中,歡樂地敘說這一天的遊興。夐符的顏色,看去也比平日愉快得多。說說笑笑,沒有每天那種抑抑的樣子。那位俞夫人原是位樂天的教徒,看著夐符居然能夠有這樣歡慰的表現,也覺得非常喜悅!她的丈夫常常不在家中,便命人將晚餐開在這間屋子裡,與夐符共同吃過。於是久已寂靜的屋子,這晚便為笑語聲充滿了。俞夫人是善於交際的婦人,又能說笑話,惹得夐符也同笑了,及至晚餐吃過之後,已是八點多鐘了。
俞夫人回室休息去了,小孩子們早已安睡,於是仍然冷清清地剩下夐符一個人,對著那盞夜夜相伴的孤燈。
夐符此時精神反而興旺起來,將那些舊日自己的文字,與所寫的紙張,與一切的信件,及自己平日心愛的東西,忙忙地收拾起來,鎖在一個很堅固的皮篋之中,又在桌上寫了兩封簡單的信,一封是給主婦的;一封卻用漿糊粘好,上面寫著「趙慕璉閱」的四個字。她一氣將這些事料理清楚,卻覺得有點疲乏了。向壺內斟了一杯很濃的紅茶,慢慢地喝著,又將手撫著放在桌上的皮篋,不覺得灑了幾滴淚珠在上面。她到這時,反覺得毫無掛牽,也沒有什麼思想了。卻楞楞地坐著,像對於世間的事,還有什麼沒有做完的一般。但再想一過,確實應行辦的事都交代完了,沒有別的了,便再喝了一杯茶,望著壁上的畫幅出神。
忽然又記起一樁事,便急急地又執筆寫了一封較長的信,在封面上寫好她兄弟的軍營的地址,及至寫完之後,心內卻想:「久已沒有得到他的信件了,在軍隊中,誰又曉得他現在是……然而他又何嘗想到我,……怎麼樣呢?……幼小的生活,還想他做什麼?」她想到這裡,覺得又有點悲感的衝動了!拿著那封已寫成的信,重看過一次,末後便粘好了,連同那兩封信,一起放在案上。
這一夜中她做了不少的奇怪的夢,仿佛又看見當年茅屋中母親最後的哮喘狀態;看見那浴血而立的青年軍人;而那久已忘卻的觀音像又對她生動地微笑,似是嘆息究竟這一切事應了母親的預言!然而一陣火星的爆發聲把她驚醒了,她卻毫不恐怖,毫不憂疑地在臥著靜靜地尋思。
第二日天方破曉,她便起來,將屋子收拾了一番,用壺中的冷水擦了擦眼。仔細向四周看了一遍,便匆匆走出。剛出了院子的外門,卻又似忘記了什麼東西似的,跑回屋子中立了一會,便重行出去,手裡還撕了一片芭蕉葉子,一直的往外去了。
俞夫人的大門方開,她便出去,一直急轉了幾條街市,從電燈薄弱的光下,喊了一輛人力車坐上,到了御河的北橋頭上。這時還沒有人走,連個站崗的巡警也看不見。她下了車子,打發車夫走了,步行了幾十步,看看河中的流水,被天空中三五個淡淡的星光映著,仿佛有四五尺深。她遲疑地立在那裡,被冷風吹著,摸摸額上的頭髮,已是吹得很亂。從水中看見己身,雖不是個美人,卻也未免自惜!正在這時,忽然聽得前面有巡警走來的皮靴聲音,她卻搖了搖頭,微微地吐了口氣,便從容地躍入水中去了!水雖不深,但她的身子,卻一動不動地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