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七

王統照 《黃昏》
周立山坐在一隻安樂椅子上,穿了身極樸素的中國衣服,慢騰騰地吸著一支雪茄菸,向著對面倒臥在床上的慕璉說: 「事情我早猜透是這樣,卻不料會有如此重大的變化。現在只好就事論事,對於她三人怎樣安置的問題,將來的防衛,你不能不負責任。再一說,你叔父明明是個陰險而厲害的人,將來有何結果,憑我也難於想得到。不能不說是個困難的問題呵。然而我始終不反對你這種辦法,我雖然不以處處聽從感情的支配為然,而事情的來到,也非逆料的決定所能判斷。為正義起見,當然不能說你的不是。況且這事的起因,也不止你一人,歸根到事實上去,我也自許為你的相知的朋友,不能不想到如何方是個從長的計較。說到這上面,……極要緊的一種要素伏在裡面,你卻不可不從實告訴我。……」他是個目深而長發的,將近三十歲的青年。黧黑而凝固的面孔,顯見得是個有毅力而能即知即行的性格。他這時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噴出些白氣來,便目覷著躺在床上的慕璉不言語了。 慕璉這時因精神上的紛擾,與身體上的疲倦,已經似乎死一般的斜臥在立山屋子的床上。也不答覆他問的話,半晌方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立山低聲道: 「將來吧,你的生活不能不說由此入了危難的境地。世上的非難,還算不了什麼,只是實在的事情上,可教人難於替你設策。況且破壞舊制度,即有許多人唾罵你,也許可以得到一小部分人的贊同,至多不過為舊社會所侮棄。這還不要緊,但你對於她們三人應如何應付,這是目前解決的事,不能以長嘆了卻的。我想,……」他說到想字上,便又吸著煙,在椅上抬頭默思。 慕璉勉強起來,向几上飲過一杯茶,對著窗外的斜陽凝望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我覺得真是比死還難過。我再想不到像我這個人,還會有這樣浪漫的行徑。……從此後,我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事的好處。……我現在覺得一切的事,多是如此,我在將來,或者可以另使我換了一番面目。……呵呀!心跳得痛!……」說話還沒完,便又用手捧著胸口,臥在床上。 立山也似沒了主意地將手中的菸捲,放在磁製的架上。只管踱來踱去,在地上走。又道: 「你同她們來將近二日了。……我想旅館內究竟不是可常住的地方。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你總得想個更好的方法出來。我當然扶助你的,不過你到底對於她們的真實態度須同我講得明白。我這邊呢,房子雖則容易辦好。……這自然是照你的來函囑託的辦理。……到底對於她們的前途,你是有沒有一點確切的計劃。」 「我自己現在也是為這一點上,鬧得頭疼欲裂。只是將她們引導出魔鬼之窟來,原不是很難的事。至於後一步的問題,我心中也沒了主見。況且……怎麼好呢?」這句語意不盡的話,沒有說出來。 立山何嘗不明白他的為難的情形,也皺了眉頭嘆道:「人人都是自己去作的孽,可有什麼方法?……」 於是兩人的談話,在這一時中,終沒有結果。而時間已晚了,晚風吹著庭前盛開的菊花,也如同正在私語。 這夜的八點鐘,立山同慕璉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並著腳步走著。街上男女來往的多至不可計數。兩旁大商肆的玻璃窗中的電燈,耀得光平的道上,無論什麼都看得見。他二人一同走著,卻彼此並不言語。立山身軀原比慕璉高些,挺著腰,仰著頭,更顯得是氣概高傲了許多。慕璉帶著滿臉的病態,很遲緩地在他肩下走。卻越看得出是萎靡了。慕璉一邊走著,一邊尋思著自己這幾日來大膽的舉動。設不是在叔父的家中為了有所感動,這時還不是仍然可得如同立山一般的無牽無掛,無拘無束的遊行自在。本來想想自己是很好的生活,偏偏會遇到這種事,遇到她們的情境,與……想到這裡,便抬頭望著街上的行人,差不多都欣欣然執了手杖,提了什物,高興地走去走來,而自己正是滿腹的心事,卻發泄不出來。尤令他難於回答而沉悶在胸中的,是剛才立山問他,他不能即刻答覆出來的話。 轉過幾條僻靜的街道之後,他們便到了一所周圍有小小花圃的半西式的樓房前面。一盞球形的電燈,照在石庫門的上面。慕璉往四下里張望一過,便同立山推門進去。 英苕正在床上嘔吐得發暈,周夐符伏在木桌子上似乎正在籌思。而那位鄉村的姑娘瑞玉,卻在一邊的木床上,睡得氣息很勻稱呢。當慕璉,立山進去之後;夐符方拆開頭髮,往窗台上取奩具梳頭,但出其不意地他們一同來到,於是她匆匆地又將已拆開的頭髮挽上。 慕璉很抑鬱地將立山介紹於她們,而英苕臥在床上,搖搖頭不做聲。 立山看這間旅館中的樓房,雖是有穿衣鏡,木靠背的方床,一切的器具都還講究,只是免不了俗氣。況且她們疲倦的狀況,與憂慮的顏色,更教人在這間一來一去的客舍中看了難安! 慕璉沒有一句話,只看看床上發呻吟聲的英苕,半身蓋著被子,自己嘆氣!夐符神色很難安的往窗外凝望。靜了幾分鐘,還是立山開言道: 「你們是擔了無窮的憂恐來的,這事在將來的了局,正不知怎樣。說不定你那位叔叔,(他說時頭望著慕璉)這刻已經發了電報去找你去。過幾日家中的事鬧穿了,雖然你們可以不怕什麼,不過到了那時候,也麻煩得很。現在,……頂好是想好的方法使你們有個安身的地方,過後即令他親自來到,也查不出來,方為萬全。……」 夐符眼角中含了滿眶的淚痕道: 「周先生,你計劃何嘗不是呀。像我們這幾個人,如同發狂似的由那個魔窟中逃出,我們呢,沒有什麼,只是後來呢,可連累了,……我想周先生雖是給我們可以預備下房子,我們可也不能去住的。生活上怎麼辦呢?我們又一無所能,咳!……命運不好怨誰呢!還連累別人!」她說話的態度,明明表示出她柔懦的性格來。立山還沒有回言,而在床上臥著的英苕忽地帶著被子,坐了起來,喘息著道: 「你太怕事了。到了現在,說那些話有什麼……用處?倘若……有哪一天,他找到我們,……有我呢,什麼人不用管,我自己去和他歪纏。……慕璉,你也不要以為我們倒會連累了你,愁的那個形樣。……好就好,不好請你再不要見我。或者無論怎樣都可以。……一人作事一人當罷了!……何苦來!……我從前也研究過戲劇,……我決定了,憑我這張口,還可以去混得飯吃去,……」她說時面色都紅了,身體顫顫地又重複倒下。只是抓著被角喘氣。立山在旁邊看了,卻不禁心裡暗暗稱讚她這幾句話。慕璉急得臉上也紅了,趕緊走到她的旁邊道: 「你何苦來說這些話!凡事不可性急,……難道我能夠受盡了痛苦,將你帶出,再說到那些不三不四的話上去。……咳!你太也……」他連日疲勞,又加上一時急憤,話都向腹內咽下了一半。然而不覺得也是欲淚了。 立山接道: 「你們都不要過於急切,事情到時就會有辦法的。倒是英姑娘說的演劇的話,這未嘗不是個計較,前幾天我所認識的美成劇社中正招收新女劇員,這倒是個機會,而且在那裡邊是可以有生活的,以英姑娘的聰明,這點事絕不為難。我敢預說上了舞台之後,定能受人非常的歡迎,這是很好的機會……但是,」他望了夐符一眼道:「你是否可以寫字以及作簿記的事。」 「哪能夠……或者去學習學習還可以,」夐符悽然的說: 「這也須想個地方……介紹去……」 慕璉在床側低頭半晌沒有言語,後來忽然望著立山道:「你記得密散司俞吧。……她不是我們音樂研究會的導師嗎。她上次曾同我講過要覓得個長期而且沒有家庭的人去教導和一半的保姆的性質去看護她的小孩子。我想,……但是日子好多。……」 他還沒有說完立山拍掌道:「那是再合式沒有的事。她是個教徒。而且性格上還和氣些,又是個有新思想的婦人。我們和她一說,定可以成功的。只不知……可以,……」 夐符很感激地答道:「只怕像我這樣坐吃清穿慣了的人,不能給人家作事情。」 這時英苕又在床上道:「姊姊!快不要說了,你正好去這樣的,還有什麼推辭。……」 末後立山又同慕璉商好,因為瑞玉還認得幾個字,他們一同補助著她,教她考入女子職業學校。他們詳細的討論了有三點鐘的工夫,便把各人的前途暫時決定了。又決定明日分頭將各處說好,即行遷居分住。幸虧立山還是個沉靜而有計算的人,當他同慕璉要走的時候,還笑著道: 「幸而房子沒有定下,這都是你的糊塗計劃。我早知是不妥當的。……事要上急的進行方好,日久變生,我也脫不了干係的。……」慕璉點了點頭,又跑到床側同英苕低低地說了幾句活。英苕半閉了眼似理不理的。慕璉遲疑了一會,便同立山走出房門。 新秋之夜的冷氣,非常峭栗。當他們踏著碎散在地上朦朧的月影,走過御橋時,便聽見西面禮拜堂的大鐘,正打一點。